为何重读《双城记》
第 1 章 为何重读《双城记》
在狄更斯研究已经积累了难以胜数的研究专著、期刊论文与博士论文的今天,专家读者面对《双城记》时首先遭遇的问题,并不是"这部小说说了什么",而是"我还能问出什么"。这种困窘是所有经典文本在高度成熟的学科中共同面对的:当历史研究、版本研究、传记研究、批评史都已经做过之后,新一代研究者究竟是从既有研究的缝隙中开凿,还是承认所能贡献的只是若干脚注。本章的任务,是给有意重新打开《双城记》的研究者铺设一条入径:既交代本书的方法论定位,也梳理二十世纪以降这部小说的接受史,直至提出一个贯穿全书的阅读框架(烈焰 / 微光辩证),并示范专家读者如何在既有研究之外发掘新的问题。
一、被边缘化的中心:《双城记》在狄更斯谱系中的位置
任何重新讨论《双城记》的尝试,都必须先面对它在狄更斯全部小说中的奇特位置。从《匹克威克外传》到《我们共同的朋友》,狄更斯的核心技艺集中在三种长篇样式:成长小说、社会全景小说、个人传记式小说。其中贯穿的是一种内在的延宕与积累,人物在日常细节的反复中浮现,情节像雾中的城市般缓缓凝结。《双城记》几乎违背了所有这些特征。它的叙事节奏急促,章节短小,事件驱动强烈,开篇序言就把读者推入一个高度概念化的辩证框架。它的人物类型化倾向突出:洛瑞像账房,马奈特医生像旧制度的悲剧标本,普罗斯小姐像中产阶级的良知。这些特征使得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上半叶的批评家,普遍愿意把《双城记》放在狄更斯成熟期作品的边缘。
切斯特顿在《狄更斯入门》(1906)一书中体现了这种早期定位的典型逻辑:他把《双城记》视为狄更斯"最不狄更斯"的小说之一,认为小说中过度简化的象征、紧凑的情节、意识形态化的发言,都偏离了狄更斯在《荒凉山庄》《远大前程》中达到的那种含蓄的、内向的喜剧艺术。F.R.利维斯在《伟大的传统》(1948)所确定的经典名单中,《双城记》同样落选:利维斯从狄更斯中拣选出《艰难时世》《大卫·考伯菲尔》和《荒凉山庄》三部主要长篇,认为它们代表英国小说最成熟的形式成就,而《双城记》则因"形式粗糙"被略过。
这种边缘化处理的部分原因是审美,部分原因是历史。审美层面,《双城记》的修辞集中度高,叙事缺少缓笔,经常让狄更斯研究中的"细读派"感到手足无措。历史层面,二十世纪中叶的英美批评界倾向于把狄更斯重新定位为"社会讽刺家"或"心理深度派",而《双城记》鲜明的历史命题与公开的道德表态,恰好触动了这种学术趣味的反面神经。
不过,把《双城记》视为狄更斯的边缘作品,本身就需要被重新审视。《远大前程》的精致,《荒凉山庄》的庞大,都是在相对稳定的英国社会内部展开的;而《双城记》是狄更斯唯一一部把叙事对象放在历史断裂线上的长篇。小说开头那句被引用过无数次的"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并不是修辞上的简洁,而是时代诊断的宣言:狄更斯要让读者意识到,他们所处的那种看似稳定的"维多利亚中期",其实是一组辩证对立的双面。当我们在《远大前程》中看到匹普的阶级困境,在《荒凉山庄》中看到法律制度的缓慢腐朽,《双城记》同时提供了一个纵向的维度:历史可能断裂,制度可能在某一夜被推翻。
这种独特性,正是为什么《双城记》在二十一世纪初的研究中重新获得重要位置的根源。它不是狄更斯最精致的小说,但它是一部最能揭示狄更斯政治想象力的作品。这一点被早期批评家所遮蔽,被二十世纪中期的批评惯性所强化,却在二十世纪后期与二十一世纪初的批评范式转换之后重新浮现。
二、二十世纪批评史的三次范式转换
理解《双城记》今天的解读方式,需要回到二十世纪批评史本身的演化。本书把这一百多年的批评史概括为三次范式转换,它们并非互相取代,而是在累积中形成了一个相互渗透的层级。
第一次转换发生在1930年代到1960年代之间,以乔治·卢卡斯的《历史小说论》(1937年初版,1955年修订版)为标志。卢卡斯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出发,把司各特视为历史小说的典范,并把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狄更斯分别归入不同的亚型。在这一谱系中,《双城记》获得了正面评价,原因并不在于它的修辞成就,而在于它承担了卢卡斯所定义的"历史小说"任务:再现一个比日常个人生活更宏大的集体性历史时刻,揭示阶级动力,使读者能够在情感上理解历史运动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1950年代到1970年代苏联与东欧的英语研究界把《双城记》视为狄更斯最"成熟"的作品,恰好与英美学界把它视为"次要"作品的判断形成镜像。这一组对照告诉我们,所谓"边缘/中心"的判断从来都嵌在批评理论的特定范式之中。
第二次转换发生在1960年代末到1980年代,以北美批评界推动的叙事学与解构主义为标志。J.希利斯·米勒的《狄更斯的小说》(1958)虽然还不是典型的解构主义著作,但已经显示出从"主题/人物"分析转向"修辞/重复/反讽"分析的迹象。后续的叙事学者,如斯蒂芬·班恩、詹姆斯·M.布朗,以及更晚的戴维·洛奇,则把注意力集中到《双城记》自身的叙述装置:开篇序言的辩证语式、"我"的缺席叙述者、跨章节的镜像结构、影子与复活的反复隐喻。这种解读路径揭示了《双城记》在"形式粗糙"的外表之下其实具有相当严密的修辞组织。但同时,这种对形式的强调也带来了副作用:研究者的目光从历史语境与意识形态维度抽离,使小说重新回到一种近乎"内向"的状态。
第三次转换发生在1990年代末到当下,可称为"情感与意识形态的合流"。这一范式不再把情感与意识形态视为对立两端,而是把《双城记》开篇那种辩证式的同情心、十九世纪英国中产阶级对法国大革命的复杂情感反应、以及狄更斯自身的政治立场,看作一个共生的情感装置。英美学界对"情感转向"的呼应,与英语世界重新阅读卡莱尔《法国革命史》、重新估价革命文学与日常生活的交叉点同步发生。在这一框架中,革命暴力不再是抽象的历史动力,而是通过狄更斯笔下磨刀的场面(第一部第二章)、马奈特医生的监狱信件(第一部第六章),以及后来断头台场景中具体可感的感官细节,进入读者的身体记忆。
这三次范式转换在当代英语研究中并存:卢卡斯式的历史与阶级分析仍有人在做,尤其在文化研究领域,米勒式的修辞解构也并未退场,而以情感考古、伦理阅读、革命心理学为代表的新范式则在不断扩张。本书的方法选择,正是在这三种力量之间寻求平衡:回到文本的修辞组织,但要使这种修辞分析与历史语境重新挂钩,并通过追踪情感表征来探索狄更斯政治想象的内在机制。
三、烈焰 / 微光:本书的阅读框架
在所有可能的切入角度中,本书选择以烈焰 / 微光作为贯穿全书的隐喻结构。这并非修辞上的偏好,而是来自对小说自身的观察。《双城记》中,革命的破坏力被不断编码为火。巴士底狱的摧毁是一种间接的烈焰,乡村酒窖中发红的液体(第一部第六章的著名段落)、德法日太太的赤葡萄酒浸染石板路的意象,则是这一烈焰的具象变体:集体的、不可控的、外在的破坏。与之相对的,是一系列微光的母题:马奈特医生在阁楼里做鞋的烛光、卡顿在普罗斯小姐身边点起的小炉火、洛瑞先生在唐泰银行柜台上擦拭的火漆,还有最终断头台前巴黎街头的火光。这些火光都是微小的、个别的、与个体行动者紧密相连的温暖。
狄更斯将这两组隐喻并置起来,使得《双城记》的整个情感结构依赖于它们之间的张力。烈焰并不总是负面的:法国大革命本身在狄更斯的叙述中既带着屠杀的恐惧,也带着对旧制度崩溃的解放性想象。微光也并不总是正面的:马奈特医生阁楼里烛光下做鞋的图景,同时被小说本身描述为一种病理性的退行,是记忆创伤的指征。因此这里的辩证(dialectic)一词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指两组力量在小说中的相互渗透、相互制约。
本书的方法论意义在于:通过追踪烈焰与微光这两组隐喻在文本中的出现、变形、对比与相互替代,我们可以同时处理小说中的不同维度,历史情境、修辞结构、人物情感、意识形态立场,而不需要把它们硬性切割开来。这也是为什么本书在接下来的章节中,会安排先讨论小说诞生的历史语境(第2章),再讨论伦敦与巴黎的对位结构(第3章),再讨论人物谱系(第4至第8章),然后再用烈焰(第9章)与微光(第10章)两章分别处理两组隐喻,最终回到小说的接受史(第13至第15章)。
这一框架与既有的批评路径既承接又有区别。它承接了卢卡斯对历史动力的重视,但把历史动力具象化为烈焰这一隐喻在不同文本节点的出现;它承接了米勒式修辞分析,把"重复与反讽"重新解读为两组隐喻的对位;它也承接当代情感研究的关切,但把情感从抽象的"同情""怜悯"细化为可被文本定位的具体表征。因此,烈焰/微光既是一个导读切入点,也是本书各章节间的隐性主轴。
四、专家读者的细读路径:以两篇导言看研究问题的生成
理论框架的铺陈,最终需要落到具体可操作的细读路径上。本书为专家读者准备的并非"答案",而是一组研究问题的生成方法。以下我们以两篇《双城记》经典版本的导言为案例,展示同一文本在两次不同时代的解读中如何被重新框架化,并示范专家读者如何从这种位移中寻找自己的切入点。
第一篇选自二十世纪后期的企鹅经典版。这篇导言延续了英美文学批评传统中的作家/作品框架,把注意力集中在狄更斯的写作过程、与同时代其他历史小说的关系(如A·H·克拉夫在《双城记》连载发表同期推出的《巴黎的劫数》),以及小说修改过程中遗留的若干不一致。它的方法接近传统语文学:作者意图是第一性的,文本差异是关键的,读者反应则被搁置。这种框架的优点是材料扎实,使读者感受到狄更斯的创作过程;但它的问题是把《双城记》的主体性还原为作者的主观意图,使革命主题、修辞结构、情感反应这些维度都臣服于"狄更斯本想做什么"。
第二篇选自二十一世纪初的牛津世界经典版,由理查德·麦克斯韦尔撰写的导言为代表。这篇导言代表了一种新的批评取向:把《双城记》放回到维多利亚中期的"恐惧叙事"传统中,把它与同时代的战争通讯、监狱写实文学、哥特小说放在一起阅读。在这一框架中,《双城记》的关键词不再是"作者意图",而是"集体情感装置":狄更斯如何回应1848年欧洲革命后的英国中产阶级焦虑,如何通过巴黎场景把这种焦虑具象化为可读的、可控的文本。革命恐惧在这里被理解为一种文化的、可被叙事化处理的心理状态。
把这两篇导言放在一起阅读,专家读者会立即发现:同样的情节(断头台、磨刀、马奈特医生的鞋匠手艺)获得的解读重心发生了显著位移。企鹅版的提问是"狄更斯在这一段想说什么",牛津版的提问是"这一段在维多利亚中期的英国公众中激活了什么"。这两种提问方式不是互斥的,但它们所开辟的研究空间截然不同,前者倾向于诉诸档案与写作史,后者倾向于诉诸文化史与情感史。在这两者之外,专家读者完全可以开发第三条路径:从文本内部的修辞结构出发,观察狄更斯如何在同一段文字中同时回应两种压力(作者意图与时代情感),并把这种双重压力转化为可分析的形式特征。这种路径既不依赖档案挖掘,也不依赖文化史拼图,而是直接依赖于细读。
这正是本书希望训练读者的"研究问题生成法"的核心:把任何既已成型的解读都视为历史性的、可被位移的对象,然后追问"在当前的解读坐标之外,还有哪些维度尚未被充分展开"。具体而言,本书提出三条相互补充的策略:
- **语境重置**:把《双城记》放回到1859年的英国出版市场、政治语境、阶级焦虑中去。这种重置不仅是历史还原,更是要追问:狄更斯为1859年的读者写下的这部小说,与在二十一世纪被重读的这部小说,承担了怎样不同的情感任务。第2章将集中处理这条线索。
- **结构细读**:从小说自身的章节组织、镜像设置、重复母题出发,展开形式分析。这种细读不是要在"作者意图"之外另立一个目的,而是要把作品的修辞结构作为一种自律性来看待,在其中寻找对位的、未被既有研究充分照料的节点。第3章关于伦敦/巴黎对位的讨论,是这条路径的入口。
- **情感考古**:聚焦革命恐惧的文本表征,包括磨刀、葡萄洒石板、断头台的月光、断头台前的舞台凝视,追问狄更斯如何把一种集体情感状态转化为可读的细节。第9章与第10章关于烈焰与微光两组母题的展开,是这条路径的具体示范。
专家读者在生成新研究问题时,可以从这三条策略中任选一条作为突破口,但更富有成效的工作往往是把它们交错使用:例如,先在1859年的语境中确认狄更斯回应了哪些具体的公众焦虑,然后回到文本内部,观察这种回应以何种修辞形式出现,再追踪这种修辞形式所激发的情感反应如何在读者群中循环。这是一条经验性的、由文本与语境双向推动的研究路径,也是本书试图示范的整体方法。
本书的章节布局与论证接力
为帮助专家读者把握全书十五章的逻辑递进,以下流程图呈现从导论到接受史的整体安排。这种安排并不是线性的,而是一种接力式的:前段章节为后段章节提供材料与问题,后段章节回过头来考验前段章节的方法论预设。
```mermaid flowchart LR A["Ch1<br/>Why reread<br/>ATC"] --> B["Ch2<br/>1859 Britain"] B --> C["Ch3<br/>London vs Paris"] C --> D["Ch4<br/>Narrative<br/>Counterpoint"] D --> E["Ch5<br/>Family of<br/>Shadows"] E --> F["Ch6<br/>Carton's<br/>Ethics"] F --> G["Ch7<br/>Lorry as<br/>Transition"] G --> H["Ch8<br/>Manette's<br/>Prison Text"] H --> I["Ch9<br/>Flame<br/>Revolution"] I --> J["Ch10<br/>Gleam<br/>Redemption"] J --> K["Ch11<br/>Material<br/>Culture"] K --> L["Ch12<br/>Everyday<br/>Poetics"] L --> M["Ch13<br/>Reception<br/>1859-1900"] M --> N["Ch14<br/>Reception<br/>20th C."] N --> O["Ch15<br/>Classic<br/>Unsettled"] ```
导论之后,第2章将回到小说诞生的具体历史,考察1859年的英国为何需要一部关于法国大革命的小说:狄更斯对同期畅销历史小说的回应,与克拉夫的市场竞争,与1850年代英国政治保守化的同步。这些历史条件是后续所有章节的根基。从第3章开始,本书正式进入文本内部,先从伦敦与巴黎的城市对位出发,再转入人物谱系与叙事节奏,再到烈焰与微光两组隐喻的展开。最后三章将把《双城记》重新放回接受史,从维多利亚晚期到爱德华时代的读者反应,从冷战到数字时代的批评史,通过这种回望检验本书方法论的有效性,并回答最后一章提出的核心问题:为什么《双城记》在狄更斯全部小说中始终难以被安稳安放,又为何正因如此需要持续被重读。
本章小结
《双城记》在狄更斯全部作品中的位置是双重的:它时常被判定为"最不狄更斯"的次要作品,但这部小说同时提供了理解狄更斯政治想象力与历史诗学的最佳样本。二十世纪批评史的三次范式转换,从卢卡斯的意识形态批评,到叙事学与解构主义,再到当代的情感与意识形态合流,使得我们今天能够从多个维度同时进入这部作品。本书提出的烈焰/微光辩证框架,正是把这三种批评传统整合起来的尝试:它把烈焰定义为集体性、不可控的革命破坏,把微光定义为个体性的温暖与救赎,并通过追踪这两组隐喻在小说中的交织,处理历史语境、修辞结构与情感表征的交互作用。专家读者面对一部已被高度评论的经典,最有效的策略不是寻找"答案",而是训练"提问":通过两篇导言的对比阅读示范,本章已经展示了如何从语境重置、结构细读、情感考古三条路径生成新的研究问题。接下来的章节将不再停留在方法论层面,而要把这些方法真正应用于文本本身,从1859年的英国语境开始,逐章深入到《双城记》的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