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重读
一、重读问题的提出
把《牡丹亭》重新读一遍,这个要求在今天显得近乎多余。自万历二十六年(1598)问世以来,这部戏被一代代读者、戏班、评点者拆解过无数次;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吴梅、刘大绅等人开始现代学术意义上的研究以来,从钱南扬的校录到徐朔方的笺疏,从黄天骥的题旨阐发到二十一世纪初围绕白先勇青春版《牡丹亭》的大众讨论,《牡丹亭》几乎一直处在被阐释的前沿。再加上舞台实践近二十年的数字化、视频化、跨剧种化,这部戏的"被观看"密度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高。再添一种新读法,到底能添几分内容?
这个反问很合理,也正是本章要正面回应的问题。答案分两层。第一层针对"导读型"读法,即把《牡丹亭》当作一部主题思想的载体来处理的方式,从思想史、性别史、抒情传统的角度抽取若干命题加以论述。第二层针对"细读型"读法,即把《牡丹亭》当作一部具体写定的戏曲文本,从字句、曲律、结构、声口的细节处考察其内部运作的方式。两种读法在《牡丹亭》的接受史中长期共存,前者数量上占绝对优势,后者相对边缘。本书采取的是后一种路径,本书的存在意义也建立在这种区分之上。
导读型读法自有其价值。它把《牡丹亭》放回晚明社会思潮、女性文学、宗教与世俗伦理的交汇处,让读者看到这部戏作为文化现象的整体面。这种读法的一个隐含假设是:一旦把握了作品的"主题",其余层面自然被解释。但这种假设在《牡丹亭》身上反复失效,原因恰恰在于汤显祖的写作特点。他不是先有主题再去找素材,而是让字句在音乐中寻找其必然的位置;主题是从这种必然的位置中生长出来的,而不是预先给定的。这两者之间的差别,足以决定一次阅读是停在思想史的门口,还是真正进入文本的肌理。
理解这一点,需要先厘清现代《牡丹亭》研究的学术脉络,看清既有研究在哪个方向上发力、在哪个方向上留白;然后通过三段具体文本的细读,看清导读与细读之间的真实落差;最后交代本书的方法论与文献基础,作为后续十四章的共同起点。
二、现代《牡丹亭》研究的四代学术谱系
把二十世纪以来的《牡丹亭》研究粗略分为四代,并不是要给学者排座次,而是为了把方法的转向标定清楚,便于定位本书在学术地图上的坐标。下图勾勒了这一谱系的基本走向。
```mermaid flowchart TD G1["第一代 1950s-1970s<br/>钱南扬 徐朔方<br/>版本校勘与作家论"] G2["第二代 1980s-1990s<br/>黄天骥 叶长海<br/>主题论与思想史"] G3["第三代 2000s-2010s<br/>江巨荣 程曦<br/>综合研究与戏曲学回归"] G4["第四代 2010s至今<br/>跨文化与文学地理学<br/>方法更新"] G1 --> G2 G2 --> G3 G3 --> G4 BIAS["既有偏向<br/>作者论与主题论之间反复摆动<br/>曲律与字句层面长期被搁置"] G1 -.-> BIAS G2 -.-> BIAS G3 -.-> BIAS G4 -.-> BIAS ```
第一代以钱南扬、徐朔方为代表,工作集中在两个互相关联的方向。其一是文献学方向:以钱南扬《汤显祖戏曲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和徐朔方《汤显祖集》(中华书局,1962)为代表的校录工作,奠定了现代汤显祖研究的基本文本底盘。其二是作家论方向:以徐朔方《论汤显祖及其他》(1983)等著作为代表,把汤显祖作为剧作家与士人来处理,从"至情"话语、仕途履历、儒道佛三重思想等角度勾勒作者的精神肖像。这一代研究有两个深远影响:一是把《牡丹亭》研究牢牢系于汤显祖个人,凡是重要现象都从作者意图出发去解释;二是把版本学建立成戏曲研究的基础工程,至今仍无人能绕过钱、徐两位的校录成果。这两点遗产正面是规范,反面是偏向:作家论的解释力越强,文本独立运作的层面就越被遮蔽。
第二代以黄天骥、叶长海为代表,是真正意义上的"主题论"兴盛期。这一代把《牡丹亭》从作家个人放回到晚明社会文化的宏观场景中加以讨论。黄天骥的《〈牡丹亭〉的几个问题》(1980s 起系列论文)从人物塑造、浪漫主义色彩、思想内涵等角度对作品进行题旨阐发,是这一代典范性的范式。叶长海的《汤显祖论稿》(1982)、《中国戏剧研究》(1990s 主编)则把戏曲研究纳入更系统的学科框架。这一代的优势在于打开了《牡丹亭》与晚明思想史、女性史、戏曲史的广阔联系,劣势也由此而生:主题先行之后,作品字句和曲律层面就进一步让位于主题归纳。当一篇论文能够用三句话概括"《牡丹亭》表达了什么"的时候,那三句话所不能概括的部分——即文字本身的呼吸、节奏、用典的具体构成——就被默认为了无关紧要的枝节。
第三代大致从世纪之交开始,研究者的工作重新向戏曲学内部回归。江巨荣《〈牡丹亭〉版本与流传》(2005)、《汤显祖研究论集》等著作,开始系统考辨明清两代《牡丹亭》的版本谱系、舞台流变与接受史。程毅中、董每戡遗著的整理出版,以及戏曲学会主导的多种校注本陆续面世,使这一代的工作带有强烈的"集成"色彩。这一代不再纠结于主题争论,而是把所有可用的版本、评点、序跋、改编剧本、演出记录拢在一起,让材料自身发言。优点是资料基础空前扎实,缺点是这种集成性工作反而进一步把读者推向"知道了",离"读懂了"似乎更远。知道了有几十种版本,不等于读懂了这几十种版本之间某一处关键差异意味着什么。
第四代的研究近十余年才显出轮廓,目前还很难用一句话概括其共同特征。这一代受到两股力量的推动:一是比较文学与文学地理学的视角进入戏曲研究,《牡丹亭》在东亚、欧洲的接受史进入学者视野,地域、家族、性别、宗教网络的细部被重新打捞;二是所谓"重写文学史"的尝试,部分学者放弃对《牡丹亭》整体意义的命题式归纳,转而关注文本内部的局部、裂隙、沉默之处。这一代的方法更新正在发生中,本书的工作部分地承接这种更新,但同时把重心回到曲律与字句这一更为基础也更少被人系统处理过的层面。
把四代研究并置来看,会发现一个一致的结构性偏向:作者论与主题论之间的钟摆式摆动。无论强调汤显祖的精神肖像,还是强调晚明的反理学思潮,文本都被当成某种已有意义的载体,研究者关心的是"承载了什么"。承载物本身的物质性——曲牌、字数、平仄、押韵、宾白的位置、声口的分配——反而被当成透明的媒介。这并不是说四代学者没有意识到这些层面,钱南扬、徐朔方在校录工作中对曲律的处理实属精心,但他们的曲律讨论更多服务于版本校勘,而非作为独立的审美维度来对待。本书要做的工作,正是把这一被搁置的层面重新提到前景,让读者意识到《牡丹亭》首先是一部写定的戏曲,其次才是一部思想文献。
三、导读与细读:三种文本的不同命运
下面用三段具体曲文来示范这种差别。选择的依据不是名气,而是代表性:【皂罗袍】是《牡丹亭》中被引用最广、被导读型读法处理得最彻底的一段;【破齐阵】名气略逊,但曲律上承担特殊功能,导读型读法几乎从不触及;【金珑璁】则是《牡丹亭》后半段中相当低调却结构上极关键的一段,三种读法在此处的差异最为集中。
【皂罗袍】(第十齣《惊梦》)
原文(徐朔方笺校本):
>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导读型读法通常这样处理:摘出"姹紫嫣红开遍"作为名句,附以"伤春"主题的标签,再把"良辰美景奈何天"接上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中"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的出典,论证汤显祖对贵族园林享乐传统的反思,最终落入"封建礼教压抑青春觉醒"一类概括。这种处理对不对?对,但远远不够,因为它让读者以为读懂了,实际上错过了文本正在发生的事情。
细读要从曲牌入手。【皂罗袍】属南曲仙吕宫,全曲十句,依格律分为起、承、转、合四个语段。起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是全曲的语义支点——"原来"二字是叙事的回溯标记,杜丽娘走进花园,看见满园花开,用"原来"把这个看见重新置入时间:"原来已经开到这种程度了。"她在惊讶中确认了一个迟到的现实。"姹紫嫣红"四字在明人口语中是带有强度修饰的合成词,色彩与花朵同时被夸张化,这为接下来的转折准备好了势能。
第二句"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是起句的反向动作。前一句是视觉的扩张,后一句是视觉的收回。姹紫嫣红被"付与"了一个毫无生气的容器——断井、颓垣。这是杜丽娘眼中看到的具体场景:花园虽大,赏花之人甚少,再多的春色都交付在无人的败落中。这一句在导读型读法中常被当成单纯的"背景描写",实际上它是杜丽娘自我意识觉醒的触发:美而无主,色而无受,是她即将产生的"无人赏"的哀感的前提。
第三、四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是导读型读法最愿意处理的层面,因为谢灵运的出典在这里清晰可考,主题归纳有据可依。但细读必须注意到:这两句在曲律上承担的不是简单引用,而是对偶中的"断裂"。上句"良辰美景"四字连续,下句"赏心乐事"四字连续,但一到中段,"奈何天"突然以三字断句插入,把整句的节奏拉紧——读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卡住的原因在语义:良辰美景本应配赏心乐事,但眼前只有奈何——天。下句同样,"谁家院"三字短促收束,感叹的色彩极重。这种曲律上的卡顿,正是导读型读法不会触及、却让演唱者必须处理的关键处。
第五至第八句"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是全曲的铺陈段,对仗工整,意象密集。这一段导读型读法倾向于跳过,因为"看不出主题"。但细读恰恰要在此停留:这四句写的是园林之物的动态——朝飞暮卷,云霞在翠轩之间移动;雨丝风片,烟波在水面上荡开——这正是杜丽娘未入梦之前意识到的"动"的世界。这种动与静(断井颓垣)的对照,是杜丽娘从静观走向入梦的临界点。读者若跳过这四句,就跳过了杜丽娘从伤春走向梦境之间的过渡。
末句"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是全曲的落点。"锦屏人"指杜丽娘自己,是被绣屏风隔开、未曾真正走入春色之中的女子。"忒看的这韶光贱"读作"忒看这韶光贱",意为"偏偏把这样好的春光看得轻贱"。"忒"是江淮一带吴语中"太、过于"的意思,带有口语的尖锐,与前文的典重形成突然的口语落差。这种典重与口语的交替使用,是南曲演唱者最容易发挥的地方:典重的部分气息绵长,口语的部分则需要短促有力的咬字。导读型读法通常把这一句简单收束为"对青春的赞美",但忽略了它在声口上的跳跃。一个只会阅读文本的读者,与一个在舞台上听到这一句被唱出来的观众,所接收到的信息是不同的;本书的方法论要求把这两种接收路径都纳入视野。
【破齐阵】(第十四齣《写真》)
原文(徐朔方笺校本):
> (旦)破齐阵发刻幽情,春到三春正分明。题红叶,趁春回,冷香飞上诗句。 > (旦)径曲梦回人不见,剩粉零脂尚倚妆楼。写丹青,描不就,一片春情恨怎休。 > (旦)难将自己形容,怜我,怜我,怎对人言旧时模样。
【破齐阵】是《牡丹亭》中曲牌名称最具特殊性的一段。"破齐阵"在南曲格律中并不常见,它出自"破阵乐"的变体,本是军乐节奏的遗留。把一个带有军乐渊源的曲牌放在杜丽娘自画春容、准备赴死的《写真》这一齣开头,是汤显祖刻意的不协调。这种不协调在导读型读法中几乎完全不被提及——导读倾向于把【破齐阵】当成普通的起首曲来处理,而细读必须从这里开始。
《写真》这一齣在剧中承担着结构性的中点功能。杜丽娘在《惊梦》之后由春入病,在《寻梦》中重新走向花园却一无所获,再到这一齣,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自我,必须把自己画下来以保留某种存在的痕迹。这一段在剧中是非常关键的——它不是简单的"画个像",而是意识到自己将死、并试图通过图像超越死亡的一种尝试。理解这一点,才能读懂【破齐阵】中那些看似平铺的句子。
首句"破齐阵发刻幽情","发刻"二字是雕刻、镂刻之意,是把内在情感外化为可留存的物质形式的动作。军乐曲牌与"发刻幽情"这一动作结合,产生的是一种内在的紧张感:春容图将是对抗时间、对抗死亡的工具,但它被一个本来用于颂扬武功的曲牌承载,在情绪上是压抑的、在节奏上是紧绷的。这正是杜丽娘此刻的精神状态:她不是悠闲作画,而是在完成一件近乎遗嘱的工程。
"春到三春正分明"看似平常,实则承担双关。"三春"指春季的第三个月,即暮春;同时"三春"也是时间长度——从惊梦、寻梦到现在,恰好过了三个春天。两个意义叠在一起,使这一句成为一个时间意识的标记:杜丽娘意识到自己在春光中已经走过了相当的距离。
"题红叶,趁春回,冷香飞上诗句"三句短促、密集,是从外部景物的流转中抽取画面。"题红叶"典出唐代宫女红叶题诗的故事,本身就蕴含着因外物触发而凝结情感的结构。"冷香"二字与"冷"字的搭配,与后文"剩粉零脂"中的"冷"形成呼应,提示春色已冷、生命将尽的氛围。这种密集的意象铺排,与曲牌【破齐阵】在节奏上呼应——这一段不是悠闲的吟咏,而是一口气塞进大量画面的紧迫陈述。
第二支曲的"径曲梦回人不见,剩粉零脂尚倚妆楼"是全曲情感最浓重的两句。"径曲"是花园的小径,杜丽娘循着小径走到梦开始的地方,却看不见梦里那个人。"剩粉零脂"是她妆奁里残留的脂粉——她已经病得无法上妆,脂粉是过去的残留物。"尚倚妆楼"的主语是杜丽娘自己,她在妆楼里独坐,把未用的脂粉与已逝的春梦并置在一起。
"写丹青,描不就,一片春情恨怎休"是全曲的逻辑核心。她试图画下自己,但画不出来——不是因为技艺不够,而是因为"一片春情"无法被任何绘画技术捕捉。这是《牡丹亭》整部戏中最具形而上学张力的瞬间之一:图像的有限与情感的无限之间的对峙。导读型读法常把这一句简单处理为"对绘画失败的描写",但细读要看到,这里"描不就"的真正对象不是外形,而是春情本身。杜丽娘画不下去,因为她在画的过程中意识到——真正要留存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春情。这一意识到最后促成杜丽娘在画上题诗,把视觉形象转化为诗的语言,最终使春容图成为一种跨越图像与语言、跨越生死的复合体。
第三支"难将自己形容,怜我,怜我,怎对人言旧时模样"是收束。两次"怜我"是杜丽娘对自身的双重确认——这与《惊梦》中"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的自我意识形成呼应,但情感指向已全然不同:那时是天然的爱好的确认,此时是对将逝生命的哀怜。"怎对人言"四字是内心独白的最深处,她对画像的最终理解是:这不是给人看的,这是给"那个人"看的,但那个人此刻还不在场,所以这一句话本质上是一封无法寄出的信。
细读【破齐阵】与导读型读法之间的差距由此可见:导读看到的是"画自画像"的主题,细读看到的是一个在死亡门槛上试图用图像封存情感的士人女儿,她的工具(军乐曲牌)、她的时间意识(春到三春)、她的图像焦虑(描不就)共同构成了一部可以被《西厢记·长亭送别》之后的戏曲史反复回应的微型哲思。
【金珑璁】(第三十五齣《回生》)
【金珑璁】这一曲的出场位置与文本性质,使得它在导读型读法中长期处于"被跳过"的命运。回生是杜丽娘从死中复活的瞬间,是整部戏最关键的转捩。在许多导读叙事中,研究者把注意力集中在梦梅挖坟、丽娘还魂的戏剧性动作上,文本上的【金珑璁】则往往被一笔带过。但从曲律与结构的角度看,这一段恰恰是杜丽娘"重生"在声口上的第一个证据。
【金珑璁】属南曲双调。这一曲牌的格律特点在中段有较为规整的对仗,结尾则以一句短促的收束构成"问句式"终止。在《回生》这一齣中,【金珑璁】出现于杜丽娘被唤醒、尚未完全识别人间场景的过渡时刻,是她在生死交界处的第一次发声。原文(徐朔方笺校本,参酌吴山三妇评本异文):
> 〔金珑璁〕这厢是甚么处所?陡的魂灵儿重到。咳,我杜丽娘又回生在这南安郡府里了。敢是那秀才送回来的?咳,这场因果,敢是那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袍的故人么?
这一段文本在不同的版本中有差异,但其核心是清楚的:杜丽娘醒来,发问,认出所处之地。这一曲所承担的功能,在导读型读法中通常被概括为"复活后的自我确认",但细读要求看到更多。
"这厢是甚么处所"是问句起首。"这厢"是宋元以来口语中的方位指示,"这厢是甚么处所"比"这是什么地方"更具口语的现场感。曲牌【金珑璁】的格律支持开篇即以问句起,造成一种"未定的、悬置的"叙事状态,与杜丽娘此刻处于生死边界的状态完全吻合。读者若忽略这一曲牌的格律功能,就会把这一句简单理解为普通的疑问,从而错失文本与曲律之间的协同。
"陡的魂灵儿重到"是这一曲的情感关键。"陡的"是突然、猛然之意,是一个带着物理感的副词。"魂灵儿"是杜丽娘对自己的指称,但她用的不是"我",而是"魂灵儿"——这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具有独立性的、非物质的存在来描述。这一指称本身已经预示了她对自身状态的理解:她知道自己是从另一端回来的。"重到"二字的"重"字承担双关——既是"重新到达"之"重",又是"再次、又一次"之"重"。两层意思叠在一起,呈现的是一种在死亡与复活之间反复切换的时间感。
接下来的"咳"字是戏曲宾白中的情感标记,与曲文衔接。在书面阅读中,"咳"容易被忽略,但在舞台表演中,"咳"字的停顿、气息、声音质感构成对杜丽娘此时身体状态的最直接呈现:她醒来,但身体尚未完全运转,气息还在调整。这一笔法在导读型读法中完全不被讨论,因为书面阅读难以传达"咳"的物理含义;但本书的方法论要求把这种被忽略的物质性重新纳入视野。
"我杜丽娘又回生在这南安郡府里了"是杜丽娘对自己姓名、身份、地点的重新陈述。这一陈述的句法是极其朴素的口语,几乎无任何修饰——这与《惊梦》中"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的高度自觉形成鲜明对比。杜丽娘在《惊梦》中是在确认自己的天然偏好,在《回生》中则是在确认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两种"自我确认"在意识层级上是不同的:前者是审美主体的自我界定,后者是生物主体的最低限度自我界定。这一对比在导读型读法中通常不被处理,因为导读更愿意把《回生》当成情感高潮,而非意识层级的还原。
末句"敢是那秀才送回来的?咳,这场因果,敢是那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袍的故人么?"是两个递进的问句。第一个问句指向柳梦梅,第二个问句则用"江州司马青衫泪湿"这一典故,把当下的情境与白居易《琵琶行》中"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叹勾连起来。汤显祖让一个刚复活的女子引用白居易,本身就是高度文人化的处理——这意味着杜丽娘即使从死中回来,她的精神结构仍是士人话语内部的,不是民间话语的。这种处理在导读型读法中常被作为"杜丽娘的文人化"证据一笔带过,但在细读中,这是关于人物身份建构的关键笔法:杜丽娘不是作为民俗故事中的女鬼复活,而是作为士人话语中的抒情主体复活。
三段文本的细读示范完成。本书的后续展开,原则上就是把这种细读从单支曲牌扩展到整齣、整本结构,再进一步从字句延伸到曲律、从曲律延伸到思想层面。
四、本书的方法论:字句—曲律—结构—思想
把字句、曲律、结构、思想四个层面排成一个进阶路径,并不是要给它们排重要性,而是要给阅读顺序排优先性。一个读者若先以现代主题为出发点,再回到字句去"找证据",那么字句永远只能为主题服务,文本中那些无法被主题吸纳的部分就会被无意识地略过。本书要求反过来:先以字句为出发点,让字句的细节呼唤曲律的注意力;曲律的细读让人意识到某些结构性的安排;结构的整体把握为思想的提炼提供牢靠的底层;最终的思想解释,应该反过来解释得了此前看到的细节,而不是悬空地悬浮在细节之上。
字句这一层在本书中具有最优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