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西厢
千古西厢
当我们打开一部七百年前写成的剧本,发现它讲的故事至今仍让人心驰神往,讲述爱情的方式仍让人拍案叫绝,我们难免会产生一个疑问:这部作品究竟施了什么魔法,能够跨越如此漫长的岁月,依然保持这般鲜活的生命力?
这正是第一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我们将从最基础的地方起步,先弄清楚《西厢记》究竟讲述了怎样一段故事,然后追溯这个故事如何从历史的尘埃中一步步走来,最终成为今天我们所见到的样子。做完这些准备之后,你将带着自己的理解,正式踏入崔莺莺与张生的世界。
一部写情的经典:崔张故事的基本面貌
《西厢记》全名《崔莺莺待月西厢记》,署名元代戏曲家王实甫撰。全剧共五本二十一折,讲述了一个发生在中国唐代的故事:书生张珙(字君瑞)前往京城长安参加科举考试,途经河中府(今山西永济),在普救寺偶遇已故相国小姐崔莺莺,一见倾心。
这个“偶遇”本身就充满戏剧性。张生原本只是路过此地,顺便游览当地名胜古刹普救寺。崔莺莺则在丧父之后,随母亲郑氏扶柩回乡,暂居寺中,等候合适时机将父亲灵柩送往老家安葬。两个本不该相遇的人,因为一座寺庙产生了交集。
寺中有一座声名远播的花园,唤作“西厢”。莺莺与侍女红娘每日前往花园焚香礼佛。这一日,张生恰好在寺中闲游,隔着花墙窥见了莺莺的身影。用剧本中的话说,是“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那一刻,张生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张生随即作出一个大胆决定:放弃赶考,在寺中租下一间僧房住下。理由冠冕堂皇,说是要温习功课,实际上不过是想接近莺莺。此时剧情出现第一个转折。恰在此时,河桥守将孙飞虎听闻莺莺貌美,率兵围困普救寺,限崔老夫人三日之内交出莺莺,否则便要放火烧寺。危急关头,崔老夫人当众许诺:“能退贼兵者,便将小姐许配与他。”张生挺身而出,修书一封请来故交白马将军杜确,最终解了围困。
按常理,张生既退了贼兵,崔家理当兑现承诺。然而崔老夫人临时变卦,只许张生与莺莺以兄妹相称,并无婚配之意。这里埋下了全剧最核心的冲突——礼教与真情之间的对抗。
张生并未放弃。在红娘的帮助下,张生与莺莺通过吟诗作对、传书递简等方式暗中往来,终于在一个月夜,莺莺主动前往张生书房,两人私定终身。事情败露后,崔老夫人怒不可遏,却也只能接受既成事实,但随即提出新的条件:要张生即刻进京赶考,待取得功名后方可议婚。
张生被迫与莺莺分离。临别之夜,两人依依不舍,莺莺嘱咐张生此去务必高中,“文章有成,婚姻有份”。张生进京应试,果然一举夺魁。然而就在此时,剧情再生波折。崔老夫人的侄儿郑恒从中作梗,声称张生早已另娶名门之女,企图骗娶莺莺。幸得白马将军杜确出面作证,真相大白,郑恒羞惭触树而亡,张生终与莺莺成婚。
五本二十一折的篇幅,完整呈现了从相遇、相爱、分离到团圆的全过程。这便是《西厢记》的基本骨架。
值得注意的是,《西厢记》的故事并非王实甫凭空创造。在它之前,这个故事已经以不同面貌流传了数百年。王实甫的创作是在继承中实现突破的。要真正理解《西厢记》的价值,我们需要追溯它的源头。
从史传到戏曲:崔张故事的演变历程
崔张故事最早以文言小说形式出现,即唐代元稹所撰《莺莺传》。这部约作于唐德宗贞元年间的小说,约三千余字,是整个崔张故事链条的起点。
元稹笔下的莺莺是一个真实可考的历史人物——中唐时期著名诗人元稹的表妹。元稹后来另娶高门女子韦丛,莺莺则嫁与他人,两人再无往来。小说以元稹第一人称视角叙述,写到与莺莺私会之后“文调及期,又西之长安”便戛然而止,留下一段无果而终的旧情。小说末尾附有一段“后记”,元稹自述与莺莺往来始末,并为自己始乱终弃的行为辩护,认为莺莺是“尤物”而非“妖孽”,自己“德不足以胜妖孽”,只能忍痛割舍。
这种自我开脱的说辞在后世引来大量批评。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指出,元稹此文“文辞华美,然示微之于始,既乱之于终”,实为“轻薄”之作。但《莺莺传》的影响是深远的——它确立了崔莺莺与张生(实为元稹化身)这对人物原型,为后世创作提供了基本素材。
宋代,崔张故事进入民间视野,开始以各种形式流传。今知最早的莺莺诗见于宋代文献,说明北宋时期这个故事已脱离单纯的小说文本,成为文人酬唱的对象。同时,《西厢记诸宫调》开始酝酿。这是崔张故事向戏曲过渡的关键一步。
真正完成这一过渡的是金代董解元。董解元生平不详,只知其生活于金章宗时期(约当南宋末年)。“解元”并非其名,而是对读书人的尊称,意为“解头”——地方科举选拔的第一名。董解元创作的《西厢记诸宫调》是文学史上第一部完整改编崔张故事的大型说唱文学作品。
所谓“诸宫调”,是一种盛行于宋金时期的民间说唱艺术。它以同一宫调的若干曲牌连成一套,再用不同宫调的若干套曲组成长篇,辅以说白,交替演唱。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篇幅宏大,现存作品约有近二百套曲牌,充分展示了这种艺术形式的魅力。
董解元对故事的改动是根本性的。首先,他彻底改变了悲剧结局,让张生与莺莺最终团圆,不再重蹈元稹始乱终弃的覆辙。其次,他重新塑造了崔老夫人的形象,将她从“礼教庇护者”变为“真情阻挠者”。更重要的是,他虚构了孙飞虎兵围普救寺的情节,强化了外部冲突;增添了法聪和尚、惠明和尚等喜剧角色,调节了全书的情感节奏。
然而董解元的改编仍有局限。他的作品仍是说唱文学而非纯然戏剧,作品中的张生形象有时显得轻浮可笑,红娘的性格也不够鲜明。更关键的是,《董西厢》的语言仍偏文人化,未能完全摆脱文言的窠臼。
```mermaid timeline title 崔张故事文本演变时间轴 段唐贞元年间 : 元稹撰写《莺莺传》 : 崔张原型确立 : 悲剧结局(元稹自述) 节金章宗时期 : 董解元创作《西厢记诸宫调》 : 从文言小说到说唱文学 : 增添情节、改变结局 : 语言仍偏文人化 段元代中后期 : 王实甫创作《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 从说唱到纯然戏剧 : 塑造立体人物群像 : 语言典雅与本色并存 ```
王实甫的《西厢记》正是在这一脉络中诞生的。王实甫生平同样不详,只知其与关汉卿大约同时而稍后,大约活跃于13世纪中后期。他以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为蓝本,进行了脱胎换骨的再创作。
王实甫的突破体现在多个层面。在体制上,他将作品从说唱文学改造为纯正戏剧,每本四折组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叙事段落,五本则构成完整的戏剧结构。这种五本二十一折的体制在元杂剧中极为罕见,显示了王实甫的宏大野心。
在人物塑造上,王实甫的贡献尤为卓著。张生在董解元笔下仍带有说唱艺人调侃的痕迹,而王实甫笔下的张生则是痴情与才华兼具的文人典型。莺莺的性格也更为复杂:她既受礼教约束,又怀有真情渴望;既有少女的矜持,又有冲破藩篱的勇气。红娘更是被王实甫点石成金。在《莺莺传》中,红娘仅是传话婢女;在《董西厢》中,红娘开始展现机智;但直到王实甫笔下,红娘才真正成为有血有肉、伶牙俐齿的市井少女形象——她敢于调侃张生的自作多情,敢于当面揭穿老夫人的虚伪,更敢于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在语言上,王实甫做到了典雅与本色的平衡。他大量化用唐诗宋词的意象与句法,使得唱词优美蕴藉;同时又让说白贴近人物身份,张生之文绉绉、红娘之俏皮、莺莺之含蓄、老夫人之威严,无不跃然纸上。
从《莺莺传》到《董西厢》再到《王西厢》,崔张故事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蜕变。这不是简单的文字改写,而是一次次文学观念的更新:从小说的自我辩解到说唱的民间叙事,再到戏曲的戏剧呈现,崔张故事逐步走出文人的私心与偏见,走向更广大读者的情感世界。
里程碑的意义:《西厢记》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
当我们说《西厢记》是“经典”时,这个判断需要放在具体的文学史脉络中加以说明。它究竟在哪些方面具有开创性?它对后来的文学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首先,《西厢记》标志着中国戏曲艺术的成熟。 元杂剧作为成熟的戏剧形式,兴起于13世纪,而《西厢记》正是这一艺术形式达到巅峰的代表作。全剧五本二十一折的规模,远超一般元杂剧的四折一楔子体例,显示出王实甫对戏剧长篇叙事能力的自觉追求。更重要的是,《西厢记》在结构上展现出高度的完整性:一条主线贯穿始终(张生对莺莺的追求),一个核心冲突贯穿始终(真情与礼教的对抗),每一个情节转折都有内在的戏剧逻辑支撑。
与王实甫同时代的戏曲家关汉卿以本色见长,语言质朴刚健;王实甫则以文采见长,语言绮丽秀美。后人用“本色”与“文采”来概括元杂剧的两大流派,而《西厢记》正是“文采派”的最高典范。明代以后戏曲理论家对《西厢记》的格律、用韵、关目设置进行大量研究,说明它已成为戏曲创作的重要范本。
其次,《西厢记》深刻影响了后世小说戏曲的创作。 明代汤显祖《牡丹亭》的女主人公杜丽娘,其人物设定与莺莺有明显的承继关系——都是深闺少女,都因春情萌动而与梦中情人神交,都是在压抑的礼教环境中追求真情。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词》中明确表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种情的哲学与《西厢记》一脉相承。
清代《红楼梦》的写作更是直接受到《西厢记》的影响。曹雪芹让贾宝玉和林黛玉共读《西厢记》,让两人以剧中人自比,显然是将崔张爱情作为宝黛爱情的文学原型。更值得注意的是,《红楼梦》对《西厢记》的接受本身就构成了一个重要的文学史现象——一部写情的经典如何进入贵族家庭的生活世界,又如何被新一代读者重新诠释。
再次,《西厢记》在文学接受史上形成了独特的文化现象。 明清两代,《西厢记》被广泛改编、评点、刻印、传播。仅明代刊本就有数十种之多,评点本、注释本、绣像本、批点本不一而足。清代金圣叹将《西厢记》列为“第六才子书”,与《庄子》《离骚》《史记》《杜诗》《水浒传》并列,认为它“字字当情,声声见意”,是“千古第一文章”。
历代文人对《西厢记》的评价各有侧重,可以勾勒出一条接受史的轨迹。明初朱权在《太和正音谱》中评价王实甫“如花间美人”,铺陈锦绣而不失婉约,是对其语言风格的精准概括。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论及戏曲结构,强调“立主脑、减头绪、密关节”,并举《西厢记》为例,说明其结构之妙。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则从美学角度评价《西厢记》,认为它“能写人情之真切”,达到了一种超越时代的艺术境界。
这些评价当然不能涵盖《西厢记》的全部价值,但它们共同指向一点:这部作品之所以历经七百年仍被阅读、研究、搬演,根本原因在于它触及了人类情感世界最核心的东西——对真情的追求与对礼教的反叛。
这里需要指出一个常见的误解。有人认为《西厢记》只是写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没有什么深刻的思想内涵。这种看法低估了这部作品的历史意义。在王实甫生活的时代,理学盛行,婚姻讲求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西厢记》公然为私定终身辩护,公然让一个相国小姐与陌生书生私合,这在当时是需要勇气的创作选择。崔莺莺在剧中有一句著名的唱词:“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句话出现在第一本第四折的结尾,是莺莺焚香时的祝祷,更是整部作品的主题宣言。七百年前写下的这句话,至今仍在人们的口头流传,本身就说明了它的生命力。
走近文本:进入《西厢记》世界的准备
在正式进入文本细读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这些准备将帮助你在阅读时更容易进入剧情,理解人物,并体会语言的妙处。
第一,了解元杂剧的基本常识。 元杂剧是一种成熟的戏剧形式,有它独特的游戏规则。元杂剧通常每本四折,每折由一套曲牌组成,一人主唱到底。以《西厢记》为例,五本二十一折中,张生、莺莺、红娘、老夫人各有主唱的段落,形成一种多声部的交响。了解这一体制,有助于你在阅读时识别“谁在说话”“谁在唱”,从而更好地理解人物关系。
另外,元杂剧的“科”“白”“唱”也需要区分。“科”是舞台动作指示,如“[末抱惊喜科]”表示张生做出惊喜的动作。“白”是说白,即台词中的对话部分。“唱”是唱词,即曲牌连缀的韵文。在阅读时,这三者交替出现,形成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第二,准备一个可信赖的注本。 《西厢记》版本众多,文字异同复杂。初学者最好选择一个有注释、有评点的整理本。通行较好的版本有王季思校注的《西厢记》、张燕瑾弥封校注的《西厢记》等。这些注本对典故出处、历史背景、难解词句都有详尽注解,可以帮助你扫清阅读障碍。
第三,尝试用自己的话复述第一本的故事。 这是检验你是否进入文本的有效方法。第一本“张君瑞闹道场”写张生初遇莺莺、决定留下、巧遇法聪、借宿西厢的基本情节,篇幅不长,但信息量集中。你可以试着不看书,将这一本的情节复述给朋友听,或者写一段三百字左右的故事梗概。如果能够完成这一步,说明你已经跨过了阅读的第一道门槛。
第四,带着问题进入阅读。 在翻开第一页之前,你可以先在心里记下这几个问题:崔莺莺在见到张生之前,对自己的婚姻大事是什么态度?红娘从一开始就愿意帮助张生吗?老夫人在兵围普救寺时许下的承诺,她后来为什么要反悔?带着这些问题去读,文本会在你不经意间给出答案,而那种恍然大悟的阅读快感,正是文学欣赏的乐趣所在。
这些准备工作并不复杂,但它们能帮助你更快地进入《西厢记》的世界。文学阅读从来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一种积极的参与。你带着自己的经验、自己的问题去读,文本才会向你敞开它的丰富性。
本章小结
本章作为全书的开篇,回答了两个相互关联的核心问题:《西厢记》是一部怎样的作品?它为何能成为经典?
关于“《西厢记》是一部怎样的作品”,我们给出了基本的事实判断:它是一部元代戏曲,署名王实甫,全名《崔莺莺待月西厢记》,讲述书生张珙与相国小姐崔莺莺在普救寺相遇、相爱、经历波折、终成眷属的故事。全剧五本二十一折,是中国古典戏曲的巅峰之作。
关于“它为何能成为经典”,我们从三个维度做出了解释。第一,从文本演变的角度看,《西厢记》是崔张故事数百年演变积累的结晶,它继承了《莺莺传》的原型素材和《董西厢》的说唱基础,并完成了从说唱到戏剧的根本性跃迁。第二,从文学史的角度看,《西厢记》标志着中国戏曲艺术的成熟,深刻影响了后世小说戏曲的创作,形成了独特的文化接受现象。第三,从思想内涵的角度看,《西厢记》以“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主题,表达了真情对礼教的反叛,这一主题具有超越时代的普遍价值。
在完成本章阅读后,你应该能够用自己的话简要复述《西厢记》的故事梗概,能够说出崔张故事从唐代到金代再到元代的发展脉络,也应该对《西厢记》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有了初步了解。
但这些只是理解《西厢记》的起点。要真正读懂这部作品,我们需要回到它诞生的时代——那是怎样一个时代?人们如何生活?如何思考?如何看待婚姻与爱情?这些问题的答案,将是下一章的主题:在我们进入文本细读之前,需要先了解元代社会的历史背景与文化氛围。
唯有将文本放回它的历史语境,我们才能理解王实甫为何如此写作,也才能理解《西厢记》为何在七百年前能够引起那样强烈的共鸣,又为何在七百年后依然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第 1 章《千古西厢》(续)
在前文的叙述中,我们已经对《西厢记》的故事、源流与文学史地位有了初步了解。然而仅仅知道这些外部信息还远远不够。要真正理解一部经典的价值,必须回到它的文本本身,感受它如何讲述故事,如何塑造人物,如何通过语言的力量穿越时空抵达读者的内心。
语言之美:《西厢记》的艺术魅力
当我们翻开《西厢记》,最先扑面而来的是它的语言。不同文化程度的读者可能会有不同的初始感受:熟悉古典文学的人会立刻辨认出那些化用自唐诗宋词的意象与句法;而对于文学积累尚浅的读者而言,最直接的冲击可能来自它独特的节奏感和画面感。但无论属于哪种情况,《西厢记》的语言都具有一种让人一读难忘的魔力。
试看第一本第一折中张生初见莺莺后的一段唱词:
> 恰便是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这六句曲词,每一句都在写莺莺的身姿,却又每一句都不同:第一句写声音,以莺声比美人;第二句写步态,“可人怜”三字写出张生的主观感受;第三句忽然转到腰肢,一个“解”字写出她的轻盈;第四、五句以垂柳作比,写尽她的柔美;第六句再以晚风收束,暗示她即将离去、不可挽留的宿命。短短四十二个字,层层推进,浓淡相宜,将一见倾心的心理活动完全融化在客观描写之中。
再看第二本第一折中崔莺莺月夜焚香时的唱段:
> 人静无人春夜永,小桃红玉阶亭。烧香毕,待归时,画堂双燕栖。谁想道到如今,抛人在半途。
这一段写的是莺莺独处的寂寞。“人静无人”四字,叠用“静”“无人”,强调的是绝对的孤独;“春夜永”点出时间之长、等待之苦。接着写她日常起居的细节——小桃红、画堂、燕栖——这些寻常景象映衬的是内心的不寻常。“谁想道到如今,抛人在半途”则陡然一转,由景入情,道出了她对父亲早逝、孤苦无依的感慨。这里值得注意的是“抛人”二字,既可理解为莺莺自怜被命运抛弃,也可理解为她在思念一个尚未出现的人。这种朦胧的双关,恰恰契合了少女情思的幽微曲折。
这两段唱词的共同特点是:写景时不忘写情,写情时不忘写人,人与景、情与境交融无间。王实甫的语言既有诗词的典雅凝练,又有戏曲的灵动流转,这正是《西厢记》艺术魅力的核心所在。
当然,《西厢记》的语言并非只有典雅一面。红娘的说白就是另一副笔墨,质朴泼辣,充满了市井气息。第五本第三折中,红娘嘲笑张生的话堪称妙语连珠:
> 你原来“作梦”!你道为甚么请我替你做媒?我经了些明风吹,暗祝的灭,可道的也波。我不图你是贼,只图你是贼赃的脚后跟。你这里黑喽喽的弄一个谎,你敢哄骗谁?你哄的是谁?你自哄你自己!我把你个不当耍的傻书生,你倒会弄精神!
这一段话把红娘的机灵、泼辣、口无遮拦写得活灵活现。“明风吹,暗祝的灭”暗讽张生与莺莺的私情不能见光;“你原来作梦”直接打破张生的幻想;“你哄的是谁?你自哄你自己”层层递进,将张生的小心思揭穿得一丝不剩。这种俚俗而不失风趣的语言,与唱词的典雅形成鲜明对照,恰恰体现了元杂剧“本色”与“文采”并行的艺术追求。
理解了《西厢记》的语言风格,我们才能在阅读时真正进入它的世界——既欣赏唱词的诗意之美,又体会说白的生动之趣,两者的有机结合才构成完整的戏剧体验。
为何今天还要读《西厢记》
在前文中,我们从文学史角度论述了《西厢记》的经典地位。但对于普通读者而言,“经典”有时是一个过于沉重的词,仿佛一旦冠以此名,就只能供在书架上顶礼膜拜,而不能真正走进阅读者的生活。这里我想换一个角度,直接回答一个具体的问题:对于今天的人而言,阅读《西厢记》究竟有什么意义?
首先,阅读《西厢记》是一次与中国古典文学深度对话的机会。这部作品是元杂剧的巅峰之作,语言精美、结构严谨、人物鲜明,是了解中国古典戏曲的最佳入口之一。读懂了《西厢记》,再去看《窦娥冤》《单刀会》《倩女离魂》,就会有举一反三之效。更进一步说,《西厢记》深刻影响了《红楼梦》《牡丹亭》等后世经典,了解崔张故事的前因后果,能够帮助我们理解这些作品的人物设定与情节逻辑。
其次,阅读《西厢记》是一次关于“爱情是什么”的思考之旅。故事的核心是张生与莺莺的结合。在他们所处的时代,这种结合几乎是不可能的——礼教的限制、家庭的阻挠、社会舆论的压力,任何一条都足以将萌芽中的感情扼杀。但他们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特异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