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还要读哈姆雷特
为什么还要读哈姆雷特
一个四百多年前的丹麦王子,到现在还在各种书店、剧场、电影片单里晃来晃去。这事想想其实挺奇怪——比它晚生几十年的《伪君子》《唐璜》《雷雨》,在大众知名度上都远不及它。哈姆雷特这个名字,几乎变成了"犹豫"本身的代名词,从剧场到心理学论文到日常聊天,被反复引用。
更奇怪的是,这部戏在中国普通读者中间被讨论得远远不如在西方。背后原因不少:语言门槛(莎士比亚那种半文半白的英式台词翻译过来味道大减)、戏剧形式陌生(中国读者对英国宫廷戏的语境本来就隔了一层)、以及历史陌生感(北欧中世纪宫廷生活对我们来说是异域)。这些都让《哈姆雷特》在中国一直处在"知道名字,没读过原文"的尴尬位置。
接下来十几章我想做的事情很简单:把这出戏当成一面"现代人的镜子",而不是一个"必须仰望的经典"。它不是为了让你证明自己读过而存在的,它是为了帮你看清今天你自己而存在的。
经典不是"不可超越",而是"必须重新回答"
很多人对"经典"这个词有误解,以为经典就是写得好到没人能超过,经典就是必须跪着读。这种想法其实没太大意思——你跪着读《哈姆雷特》,读到第三场就该腿麻了。
经典这个词,更准确的工作定义是这样的:一件事物提出了某种根本性的问题,这个问题在不同年代会被反复提出来,但答案永远不固定。换句话说,经典不是终点,是起点。它给你留下了一个永远没填完的洞,这个洞每次有新的时代经验,都会被填进去一次新的答案。
《哈姆雷特》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是因为它用一个具体的戏剧场景,把"一个人该如何行动"这个问题放到了极致:你的父亲被谋杀,你母亲在你父亲死后一个月就嫁给了凶手,你作为一个有知识、有良心的年轻人,要不要去报仇?什么时候去?怎么去?报复的边界在哪里?正义和疯狂之间怎么分?这些问题在每一个时代都有人问,但答案从来没有被定下来。
对比一下就清楚了。19世纪浪漫主义时代的哈姆雷特是"忧郁的诗人",20世纪存在主义时代哈姆雷特是"被荒诞世界困住的人",21世纪阿尔梅雷达拍的版本里哈姆雷特是"在纽约写字楼里陷入决策瘫痪的打工族"。同一个人物,三种完全不同的画像——这就是经典"必须重新回答"的典型表现。
哈姆雷特的故事,本质上是一个"想得太多,动得太少"的人的故事。这种人在任何时代都不稀缺,今天格外多。
四百年的漂流地图
让我把这出戏四百年的关键节点串成一张图,方便你一眼看出这部戏在不同年代是怎样被反复重塑的。这不是一份完整的演出史,而是一张"漂流地图"。
```mermaid flowchart TD A[1601 莎士比亚原稿首演] --> B[1661 德莱顿大幅改编] B --> C[1775 加里克时代] C --> D[1869 欧文忧郁王子] D --> E[1896 托尔斯泰猛烈批评] E --> F[1925 巴里摩尔美国舞台] F --> G[1948 奥利弗英式电影] G --> H[1964 柯金采夫苏联电影] H --> I[1996 布拉纳完整文本] I --> J[2000 阿尔梅雷达纽约版] J --> K[2009 田纳特英国舞台] K --> L[2015 里朗斯托尼奖版] L --> M[2024 当代舞台持续演出] ```
1601年前后,这部戏在伦敦环球剧场首演,当时莎士比亚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剧团合伙人。留下来的对开本是1623年他死后由同事整理出版的,剧本在那时还没有版权保护,所以各种改写、删减、盗版满天飞。
1661年,英国诗人德莱顿写了一版大刀阔斧的改编,把原剧砍掉一半以上,加入了爱情线和喜剧结局——在那个年代的英国观众眼里,悲剧必须有惩罚,哈姆雷特可以死,但克劳狄斯必须得到报应,这种"道德完结"的需求是当时戏剧审美的基本要求。德莱顿自己也承认,他改写的不是莎士比亚,是当时观众愿意看的东西。
18世纪是大演员的时代,大卫·加里克扮演的哈姆雷特成了英国戏剧的标志。加里克的版本把哈姆雷特塑造成一个"高贵的忧伤英雄",这一形象主导了将近一个世纪,从此哈姆雷特在大众心目中就和"忧郁"绑定在了一起。
19世纪浪漫主义时期,亨利·欧文扮演的哈姆雷特成了"忧郁王子"的范本——长发、黑衣、苍白、神经质。这种形象至今还在大众心里影响深远:你脑海里那个穿黑衣的忧郁年轻人,基本就是欧文那一代塑造出来的。顺便说一句,维多利亚时代的观众也喜欢看女演员反串哈姆雷特,这种习俗比一般人想象的更普遍。
有意思的是,也是在这个时期,这部戏第一次受到了认真的理论挑战。托尔斯泰从1870年代就开始写他的小册子《莎士比亚和戏剧》,最终在1906年正式公开出版。托尔斯泰认为莎士比亚既不道德也不真实,人物对话全是"堆砌的俏皮话",情节毫无合理性可言。这份批评一公开,引发了全欧洲文学界的大争论,莎士比亚的地位反而因为这场争论被再次加固。
20世纪是现代主义的世纪,哈姆雷特开始被各种新的方式处理。奥利弗1948年的电影版是英式古典主义的代表,几乎成了英语世界的"标准答案";柯金采夫1964年的苏联版本在冷战背景下被解读为"反独裁的悲剧",至今还被许多东欧导演视为范本;布拉纳1996年用了完整的莎士比亚文本拍了4小时的豪华电影,被视为对原著最完整的致敬。
进入21世纪后,哈姆雷特继续被各种方式重塑。阿尔梅雷达2000年把他搬到了纽约,主角是一个录像机不离手的公司员工,父亲是丹麦肉业公司的老板;2009年田纳特在英国国家剧院版的哈姆雷特成了年轻观众心中的新"忧郁王子";2015年里朗斯的版本拿到了托尼奖,这一版把哈姆雷特处理成一个"被过度暴露在聚光灯下的人"——里朗斯的表演方式近乎杂技,把哈姆雷特的神经质和自我意识推到极致。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哈姆雷特。这本身就是经典的标志——一部戏能被反复扭曲成各种样子,说明它的内核足够丰富,能容纳不同的解读。
歌德的赞歌和托尔斯泰的否定
最有意思的对照,是歌德和托尔斯泰这两位各自时代最敏锐的灵魂,他们俩对同一部戏做出了完全相反的评价。
歌德在1795年的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里,借主人公之口说,哈姆雷特的故事是"一个伟大行动被放在一个不配的灵魂之上"的悲剧——这是一个关于敏感的知识分子面对现实压力的故事。歌德甚至说,莎士比亚写哈姆雷特时,其实就是在写他自己。这个解读影响了整个19世纪浪漫主义对哈姆雷特的理解,直到今天我们讨论哈姆雷特时,几乎不可能绕开歌德的这个框架。浪漫主义时代的"忧郁王子"形象,本质上就是歌德理论的舞台化身。
一百年后,托尔斯泰写了一本小册子叫《莎士比亚和戏剧》。托尔斯泰认为莎士比亚既不道德也不真实,人物对话全是"堆砌的俏皮话",情节毫无合理性可言。他尤其攻击哈姆雷特——在托尔斯泰眼里,哈姆雷特是一个连自己行为都无法解释清楚的人,一个"没有内在动机"的人。托尔斯泰写这部批评时,已经是一位写了《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的伟大作家,他用同样的笔力来攻击莎士比亚,所以这部小册子本身也成了一部值得读的文学作品。
歌德和托尔斯泰都在他们各自的领域达到了顶峰,他们俩对同一部戏做出完全相反的评价——这恰好说明这部戏的"可塑性"有多强。它既可以被塑造成浪漫主义的忧郁灵魂,也可以被塑造成托尔斯泰眼中的虚伪贵族。戏本身没有变,变的是时代的需求。
我自己更倾向歌德这一边,但更重要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这组对比告诉我们一个工作原则:读经典不是问"作者是什么意思",而是问"今天我们能从里面读出什么"。 经典的价值不在于锁定一个正确答案,而在于持续打开新的入口。托尔斯泰的读法是错的,但错得有意思——他告诉我们1900年前后的俄国知识界需要什么样的戏剧,这种需求本身就是一个有用的历史信息。
"想得太多,动得太少":为什么这说的就是今天的我们
我们今天讨论哈姆雷特,最常用的一句话是"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更准确的说法可能是:每个时代都在挑出自己想要的那个哈姆雷特。今天我们挑出来的,是那个"想得太多,动得太少"的人。这种人在今天格外多,多到我们甚至有了"决策疲劳""分析瘫痪"这类专门描述他们的词。
心理学家里克·贝纳比在他的《黏滞》里描述过一类人:他们面对重要决定时,会陷入无限的信息收集和自我辩论,永远觉得还没准备好,于是无限期推迟。这种人不是懒,也不是不在乎,恰恰相反——他们太在乎了。在乎到每一次行动都像赌博,在乎到宁愿不行动也不愿选错。哈姆雷特就是这个原型的戏剧化身。
阿尔梅雷达2000年拍的电影版把这个原型放到了极致。这一版里哈姆雷特是纽约的一个公司员工,父亲是丹麦肉业公司的老板,被叔叔克劳狄斯谋杀。整部电影里哈姆雷特穿着西装,拿家用摄像机记录生活,跟同事调情,在办公室里犹豫不决。导演说过,他想拍的就是一个当代的"分析瘫痪病人"——他不是不能报仇,他是在无限纠结"我该不该报仇"这件事。著名的"To be or not to be"独白,在电影里变成了对着摄像机录的一段视频日记,听起来像极了今天某个YouTube博主的内心独白。
这种现代哈姆雷特,我们身边到处都是——纠结要不要换工作的人,纠结要不要结束一段关系的人,纠结要不要发那条消息的人,纠结要不要跟父母坦白某件事的人。哈姆雷特的延宕,在今天不是一种古代宫廷的怪癖,而是一种普遍的人格状态。
"延宕"这个词在哈姆雷特研究里专门有个术语,叫Hamletian delay——哈姆雷特式延宕。它已经不是文学概念了,它已经进入心理学和管理学的语汇,被用来描述一种过度的自我反思导致无法行动的状态。MBA课堂上讲到决策理论时,经常会拿哈姆雷特当反面教材: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过度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高成本的选择。
我们这个时代,正在批量生产这种"延宕型人格"——信息过载、选择过载、责任过载,任何重大决定都可能被无限推迟。这不是个体的失败,是时代的产物。哈姆雷特写了四百年的"想太多动太少",突然成了我们每个人的诊断书。
回头看这部戏里的那几次关键决定——见到父亲鬼魂之后要不要相信、要不要装疯、要不要对克劳狄斯动手、要不要放过克劳狄斯祈祷的机会——每一次哈姆雷特都做了选择,但每次选择都被他紧接着的反思拖进了泥潭。他不是没有行动力,他是在行动之前给自己布置了太多的前置任务:"我必须先确认鬼魂说的是真的""我必须先想清楚复仇的道德边界""我必须先判断克劳狄斯此刻是不是真的有罪"。每一个"我必须先"都成了下一次延宕的台阶。
如果你把哈姆雷特的这些"前置任务"翻译成今天的语言,听起来一点都不陌生:换工作之前"我必须先确认下一家真的更好",分手之前"我必须先确定这不是一时冲动",发那条重要消息之前"我必须先想清楚每一种可能的回应"。这些前置任务在逻辑上都是合理的,但它们的总和,把行动的可能性压到了接近零。
一份延伸阅读/观看清单
如果你读完这一章有了一点点兴趣,这里有一份可以马上开始动起来的清单。我按"由浅入深"排序,你可以挑一条顺手的开始。
电影版(从最容易进入的):
- 2009年英国国家剧院版,有"神秘博士"大卫·田纳特主演。这一版是现代改编,节奏紧凑,两个半小时看完,适合第一次接触。建议在英国国家剧院NT Live官方渠道找资源,中文字幕版国内引进过,搜"NT Live 哈姆雷特"就能找到。这一版的最大优点是让莎士比亚的对白听起来像"现代人会说的聪明话",而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
- 2000年阿尔梅雷达版,伊桑·霍克主演。把哈姆雷特搬到纽约企业世界,90分钟,节奏快,适合只想了解故事的人。整部电影弥漫着一种"现代人的无聊和冷漠",看完你会明白我刚才说的"延宕型人格"是什么样子。
- 1948年劳伦斯·奥利弗版。黑白片,英式古典,被视为"二战后英国精神的化身"。这一版你不需要全部看懂,只要看"独白戏"那几场,就能体会到莎士比亚台词的力量。奥利弗的"To be or not to be"独白至今仍是英语世界的经典段落,几代英国人都是在电影院里学会这段台词的。
- 1996年肯尼斯·布拉纳版。用了完整的莎士比亚文本,4小时,豪华明星阵容(费雯·丽的女儿、凯特·温斯莱特、罗宾·威廉姆斯等)。适合愿意花时间的人。如果你被这一版打动,基本上就入了莎士比亚的门。
- 2015年马克·里朗斯版(由阿尔梅雷达的舞台版改编)。这一版视觉极简,里朗斯的表演非常现代,获得多项托尼奖。
其他相关的改编:
- 汤姆·斯托帕德《罗森格兰兹与吉尔登斯顿之死》:从两个被哈姆雷特杀掉的小角色视角重写整部戏,荒诞派经典,1966年首演,1990年拍成电影。这部对理解哈姆雷特的世界特别有帮助——你看完之后,会从另一个角度回到正剧。它还顺便回答了一个常被忽略的问题:在哈姆雷特的世界里,那些"被边缘化的小人物"是怎么活的。
- 黑泽明《蜘蛛巢城》:虽然是改编《麦克白》,但内核完全是哈姆雷特式的犹豫和阴谋。黑泽明的电影语感更适合亚洲观众入门,看这部能让你直观感受"莎士比亚的戏剧性"翻译成日本战国故事是什么样子。
- 巴兹·鲁曼的《罗密欧+朱丽叶》(1996):虽然改编自《罗密欧与朱丽叶》,但视觉风格和语言节奏可以帮你熟悉莎士比亚被翻译成现代感之后的味道。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主演,90年代的朋克美学,但台词用的是莎士比亚原文。
- 阿尔·帕西诺2004年纪录片《寻找理查德》:帕西诺自己演理查三世,过程中穿插他对莎士比亚的理解。这部对"为什么要读莎士比亚"这个问题给了一个非常诚恳的回答,适合作为整体入门。
漫画和书:
- 漫顿出版社和Graphic Shakespeare出的"Manga Shakespeare"系列:把莎士比亚剧本改编成漫画风格,亲测最适合入门。中文版有引进,可以在电商搜"莎士比亚漫画"。用图像来读莎士比亚,意外地比纯文本更顺畅,因为图像帮你处理掉了舞台调度的想象负担。
- 斯蒂芬·格林布拉特《莎士比亚传》(Will in the World):哈佛教授写的最易读的莎士比亚传记。中文版翻译为《俗世威尔》或《莎士比亚传》。格林布拉特是当代最重要的莎士比亚学者之一,他写传记的方式像写侦探小说。
- 哈罗德·布鲁姆《莎士比亚:人类的发明者》:一个文学评论家对莎士比亚为什么重要的辩护。这本书里关于哈姆雷特的几章尤其值得读,布鲁姆的论点是"莎士比亚发明了我们现在以为的'人性'"——这个说法初看夸张,读完后会觉得他没夸大。
- 安东尼·伯吉斯的《莎士比亚传》(1972):作家视角,带文学味道,适合喜欢边读边有故事感的读者。伯吉斯就是写《发条橙》的那位,他写传记的方式是"假设自己就是莎士比亚"。
- 哈罗德·布鲁姆和弗兰克·克莫德合著的《哈姆雷特》评论集:如果你已经看过一两版电影,想深入了解这部戏的解读史,这一本是最好的入门。
舞台: 如果能赶上线下,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RSC)、英国国家剧院(NT)几乎每年都有哈姆雷特演出,通常会全球转播。中国的国家大剧院、上海大剧院、北京人艺、香港话剧团偶尔也会演,值得留意。豆瓣同城、伦敦西区的官方票务网站都是查询入口。即使你不在伦敦,也可以通过NT Live的影院转播渠道,看到英国当下最好的舞台版本。
如果你只想挑一个开始,我建议从田纳特2009年版的NT Live入手。两个半小时,中文字幕,看完了你会对整出戏有非常清晰的体感。
一个小练习
读到这里,我希望你做一件事:拿出一张纸,写下你最近一次"想得太多,动得太少"的经历。
具体一点。不是"我做事很犹豫"这种泛泛的话,而是一次具体的场景:什么时候,什么事,你想了多久,你没动的具体原因是什么,最后结果怎样。
写完之后,把这张纸留着。等你读到下一章,讲到哈姆雷特在剧里做的几次"决定性犹豫"时,你再把这张纸拿出来对比——你会发现你和这位丹麦王子之间,可能比你以为的更近。
不需要写出多么深刻的反思,也不需要给别人看。这只是帮你自己做一个工作——把"延宕"这个词从抽象的文学概念,变成你身上具体的一次记忆。
本章小结
这一章做的事情很简单:把"为什么今天还要读哈姆雷特"这个问题先给一个工作性的回答。一部戏能演四百年,不是因为它写得好到无法超越,而是因为它提出了每个时代都要重新回答的问题——该不该行动,什么时候行动,行动的代价是什么。
歌德在浪漫主义时代看到了忧郁的灵魂,托尔斯泰在同一百年里看到了虚假的造作。我们今天看到的,是"想太多动太少"的现代延宕型人格。三种完全不同的读法,同一部戏,这就是经典的特征。
接下来的几章,我们要真正进入剧情。我会从开场讲起:丹麦王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哈姆雷特在第一场戏里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发疯"。剧情层面,我们会一节一节地把这部戏拆开,看看每一次"延宕"背后,哈姆雷特到底在想什么。
哈姆雷特不是要你仰视的经典,他更像是你身边某个过载的朋友。当我们把这出戏当成一面镜子来看,我们才开始真正地"读"它。
下一章,我们就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