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劳森与描述形而上学
斯特劳森与描述形而上学
哲学究竟应该做什么,这个问题在20世纪英美哲学中经历了剧烈震荡。分析哲学兴起之初,罗素和早期维特根斯坦将传统形而上学视为语言误用的产物,主张通过逻辑分析加以清除。此后日常语言学派转向语言用法研究,以概念的细致辨析取代了宏大的体系建构。然而在这两条路数之外,P.F.斯特劳森在1959年出版的《个体:描述形而上学论稿》中提出了第三条道路。他既不认同清除形而上学的激进纲领,也不满足于止步于语言用法的区分,而是主张哲学的首要任务是描述我们关于世界的实际概念结构。这一主张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与清除形而上学的修正传统如何区分,它能否支撑起一门具有实质内容的形而上学——这些问题构成本章的核心关切。
描述形而上学的核心纲领
斯特劳森在《个体》导论中明确提出了描述形而上学的基本主张。哲学的首要任务不是修正或替换我们现有的概念框架,而是系统地描述这一框架的基本结构与逻辑关联。这并不意味着对概念的日常使用进行经验调查——那种工作属于语言社会学或认知科学的范畴。描述形而上学所从事的,是一种先于经验却又扎根于概念的哲学澄清工作:辨别哪些概念区分是本质性的,哪些是偶然性的;哪些概念之间的联系是逻辑必然的,哪些是历史偶联的;哪些概念构成我们思想的基本框架,哪些则是派生的。
这一纲领的独特性在于它对“描述”与“修正”的根本区分。描述的形而上学试图忠实于我们现有的概念资源,理解这些概念如何彼此关联、如何支撑起我们关于世界的整体思考。而修正的形而上学家——斯特劳森将柏拉图、莱布尼茨乃至罗素和怀特海归入此列——则认为现有的概念框架存在根本缺陷,需要用更完善的概念取而代之。柏拉图提出共相先于殊相独立存在,莱布尼茨将世界还原为单子间的逻辑关系,罗素和怀特海在《数学原理》中试图用逻辑构造取代一切可疑的本体论承诺。这些进路的共同特征在于,它们不以描述为目标,而以建构或改造为己任。
为了说明这一区分的实际运作,可以考察“物体”这一概念在两种进路中的不同处理方式。描述形而上学的进路从我们实际拥有物体概念这一事实出发,追问这一概念在我们的概念框架中占据什么位置。物体在空间中持续存在,具有可感知的属性,通过感知经验进入我们的知识,这些构成了物体概念的核心特征。描述形而上学的工作就是系统地阐明这些特征之间的逻辑关联,说明物体概念与时间、空间、感知等概念之间的依赖关系。这是一种内在的哲学工作,它从概念出发,最终又回到概念的澄清。
修正的形而上学则可能采取完全不同的方向。物理学告诉我们,日常的物体观念在基本粒子层面失去了清晰边界,量子场论中的“物体”概念与日常理解大相径庭。某些修正形而上学家由此认为,“物体”这一日常概念需要被彻底改造或干脆放弃。问题不在于这种改造是否可能或是否有价值,而在于它所提出的要求和描述形而上学所提出的要求完全不同。描述形而上学追问的是:当我们使用物体概念时,我们在概念层面做了什么?这种概念活动的基本结构是什么?修正形而上学追问的则是:我们是否应该继续使用这一概念,如果不应该,我们应当用什么来取代它?
这两种追问的差异具有深刻的方法论意涵。描述形而上学的工作不需要预设任何关于概念好与坏的规范性标准,它的前提仅仅是:我们实际拥有这些概念,并且这些概念构成了我们理解世界的基本框架。这一点是无可否认的——即使我们决定最终放弃某个概念,在放弃之前我们仍然需要理解自己正在放弃什么。而修正形而上学的追问则必然预设某种关于概念改进的标准,这个标准本身需要独立的论证。如果这个标准诉诸科学最新成果,那么哲学就变成了科学的附庸;如果诉诸逻辑一致性,那么修正形而上学就面临无尽的内部争议。
斯特劳森并未否认修正形而上学具有哲学价值。他的立场是,描述形而上学具有先于修正形而上学的优先地位。在对概念进行任何修正之前,我们首先需要知道这些概念实际上是什么、它们如何运作。这一优先性不是时间性的,而是逻辑性的:对自己正在试图修正的东西缺乏清晰理解,就谈不上有意义的修正。
描述形而上学的论证结构与章节逻辑
《个体》的论证结构体现了描述形而上学纲领的具体运作方式。全书分为两个部分,但贯穿全书的是一条清晰的论证线索:殊相(particulars)作为基本殊相(basic particulars)的本体论地位。
第一部分从分析殊相概念开始。殊相是在时间中占据确定位置的个别的存在者,与之相对的是共相(universals)——可在多个殊相中共同出现的一般性质和关系。斯特劳森首先论证,在我们关于世界的基本概念结构中,某些殊相处于更为根本的地位。这些基本殊相有两个关键特征:第一,它们是我们最直接的经验对象,是感知活动直接指向的东西;第二,其他殊相的概念依赖于基本殊相的概念,而非相反。基本殊相的具体所指是物质物体——桌子、椅子、山川、河流。这些物体不仅在时间中持续存在,而且始终占据着确定的空间位置。
第二部分则将殊相分析扩展到更复杂的领域。殊相与共相的关系构成了第一部分的自然延伸:我们关于共相的概念如何依赖于关于殊相的概念,或者相反。感知经验的结构揭示了殊相与感知之间的逻辑关联——感知本质上是对殊相的感知,感知的对象是时空世界中的个别存在者。最后,关于个人的形而上学将殊相分析推进到最为复杂的领域:个人同时是物质物体(身体)与意识状态的主体(心灵)这两种本体论范畴的承载者。这一双重地位既不能用纯粹的物理术语消解,也不能用纯粹的心理术语消解,它构成了描述形而上学关于个人问题的核心论断。
这一论证结构的特征值得专门分析。与康德的先验演绎不同,斯特劳森的论证不诉诸任何先验条件的一般公式,然后从中推导出具体的本体论判断。他从殊相这一直观上最为熟悉的起点出发,逐步向外扩展概念关联,每一步都依赖对概念间逻辑关系的阐明,而非强制性的先验推导。与经验归纳也不同,他的论证不依赖对具体事例的统计或实验观察。所有论证都发生在概念层面,对概念结构的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反思自己的思想方式加以验证。
这种论证进路产生了一个重要的方法论后果:描述形而上学承认自身论证的多元起点。斯特劳森并没有声称从某一不可动摇的第一原则出发,然后严格推导出整个概念体系。他的起点选择——殊相、基本殊相——是合理的,但并非唯一可能的起点。其他形而上学家可能选择从共相出发,或者从意识出发建构自己的概念框架。这种多元性不是弱点,而是描述形而上学的一项优点:它尊重概念框架的复杂性,不试图将这种复杂性强行纳入某一单一原则之下。
与牛津日常语言哲学的关系
理解描述形而上学,不能回避斯特劳森与牛津日常语言哲学的关系。斯特劳森在牛津工作多年,与赖尔、奥斯汀等日常语言学派的核心人物有过密切的学术交往。然而,他与这一传统的关系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为复杂。
日常语言哲学的基本立场可以概括为:哲学问题产生于语言误用,通过细致分析日常语言中词语的使用方式可以得到澄清或消解。奥斯汀的工作是这一立场的典型代表。他在《感觉与可感觉的》中花费大量篇幅区分“看”与“观察”、“看见”与“注视”等成对的日常表达,通过这些区分来澄清感知经验的概念结构。这种工作方式对斯特劳森有直接的影响——描述形而上学对概念间逻辑关联的关注,部分继承了这种对语言细微差别的敏感性。
然而,斯特劳森与日常语言学派的分歧同样深刻。1950年他在《心灵》杂志上发表《论概念上的某些主要区分》,对日常语言哲学的方法提出了一项关键修正。他指出,日常语言哲学家倾向于认为,当他们分析了一个词语的所有日常用法之后,哲学工作就完成了。词语的用法边界同时划定了概念的正确使用范围,因此哲学无需、也不应该追问概念背后的更深层结构。
斯特劳森反对这一立场。在他看来,对日常用法的细致分析是哲学的必要准备,但绝非哲学的完成。日常语言中的用法区分本身就预设了某些深层的概念结构,这些结构需要进一步的哲学阐明才能得到充分理解。奥斯汀区分了“看”的多种用法,但为什么这些用法恰好构成一个统一的“看”概念?这些用法之间的家族相似性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这些问题需要超越用法分析的概念层面的工作。
日常语言哲学的另一个局限在于其微观分析的方法论倾向。奥斯汀式的分析往往聚焦于单个词语或成对表达,将哲学问题还原为语言区分问题。这种进路对于澄清某些具体哲学困惑确实有效,但它能否支撑起一门系统性的形而上学,值得怀疑。描述形而上学追求的是对整个概念框架的宏观把握,它需要整合概念间的多重关联,而不只是逐一处理词语用法中的细微差别。
这里存在一个值得注意的张力:斯特劳森在日常语言哲学传统内部工作,但他所追求的东西已经超出了这一传统的边界。他接受了日常语言分析对概念精细辨别的重视,却拒绝接受这一传统对哲学规模的自我设限。他试图将日常语言分析的谨慎方法与系统性的形而上学诉求结合起来,创造一种既尊重概念的实际运作、又具有实质性理论内容的哲学进路。这一尝试是否成功,在相当程度上决定了描述形而上学的命运。
历史语境与《个体》之后的接受史
《个体》出版于1959年,正值日常语言哲学在牛津达到鼎盛的时期。彼时,奥斯汀刚于1960年去世,赖尔的《心的概念》已出版十年,分析哲学的主流关注的是语言分析而非形而上学建构。在这一语境下,《个体》的出版本身就是一种哲学宣言:形而上学不是语言的误用,而是一项严肃的哲学事业。
《个体》立即引发了强烈的学术反响。支持者认为,斯特劳森为形而上学恢复了合法地位。他表明,形而上学讨论的问题——殊相与共相的关系、感知的结构、个人的本体论地位——不是伪问题,而是真正的哲学问题,这些问题植根于我们概念结构的基本特征。如果认真对待这些概念,就无法回避这些问题。同时,《个体》的系统性风格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可操作的框架。斯特劳森之后,许多英美哲学家开始重新认真对待形而上学问题,这一趋势最终在20世纪80年代演化为“形而上学复兴”的大规模运动。
批评同样尖锐而持续。最核心的批评指向描述与修正之间区分的可行性。描述形而上学的整个纲领依赖于一个前提:我们能够对“实际的概念框架”进行可靠的哲学描述。然而奎因的整体主义论点已经表明,对概念框架的任何描述都不可避免地涉及选择和解释。斯特劳森在描述殊相与共相的关系时,选择了从殊相出发,选择了物质物体作为基本殊相,选择了将感知经验概念化为指向殊相的活动。这些选择本身已经包含了对概念框架的评价和调整,并非纯粹的中立描述。批评者追问:如果描述已经涉及选择,那么描述与修正之间的界限究竟在何处?
对“实际概念框架”这一核心概念的质疑是另一重要批评方向。谁的“我们的”概念框架?斯特劳森的讨论主要基于英语的概念资源,这使得描述形而上学面临文化特殊性的指控。如果“实际概念框架”指的是特定语言共同体在特定历史时期的概念实践,那么哲学描述就变成了某种文化描述,其普遍性主张就难以维持。如果指的是人类普遍的概念结构,那么这种普遍结构如何从特定语言的概念分析中被可靠地提取出来,这个问题并未得到充分回答。
修正形而上学阵营内部的批评则采取了不同的方向。某些修正形而上学家认为,斯特劳森对日常概念框架的尊重过于保守。我们现有的概念框架包含系统性的扭曲和混淆——例如日常的时间观念与物理学的时间观念之间存在根本的张力——接受这个框架作为哲学描述的对象,实际上是在将哲学降格为对常识的辩护。形而上学的任务不应止步于描述,它必须有能力对概念框架本身进行批判性的审视。
从后期斯特劳森的发展来看,这些批评并非没有产生效果。他在1966年的《意义的范围》中已经放弃了“描述形而上学”这一标签,转而使用“分析的形而上学”这一更为中性的表述。1974年的《主体与自我》则大幅调整了他关于感知和自我问题的立场。这表明,描述形而上学的纲领在斯特劳森自己的工作中已经经历了显著的演变和深化。
本章小结
描述形而上学作为斯特劳森提出的哲学研究纲领,其核心主张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的统一。哲学在方法论上以概念分析为基本手段,哲学描述的对象是实际概念框架的基本结构,描述相对于修正具有逻辑上的优先性。这三个层面共同构成一个连贯的哲学方案:它既拒绝将形而上学还原为语言用法分析,也不认同形而上学有权随意重构概念框架。
这一纲领的重要性远远超出了对斯特劳森个人工作的定位。在20世纪哲学的语言学转向之后,描述形而上学为形而上学的合法性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辩护:形而上学的问题不是语言误用的产物,而是植根于我们概念结构的基本特征;哲学的任务不是回避这些问题,而是系统地阐明这些问题所涉及的概念关系。同时,这一纲领所面临的核心困难——描述与修正之间界限的维持、实际概念框架的统一性——至今仍是形而上学方法论讨论的核心议题。
本书后续各章将沿着斯特劳森在《个体》中展开的论证线索逐步深入。殊相与共相的基本划分构成第二章的核心议题,这一划分不仅是本体论上的区分,更是理解我们概念框架基本结构的出发点。在此基础上,时空概念的结构将揭示殊相存在的基本形式条件,感知经验的分析将阐明殊相如何进入我们的知识,而关于个人的形而上学则将把我们带到描述形而上学最复杂也最具争议的核心地带。
斯特劳森与描述形而上学
学术生平与思想发展
要理解描述形而上学何以可能以及它的局限,首先需要把握P.F.斯特劳森的学术发展轨迹。1919年出生于伦敦的斯特劳森,其哲学生涯与20世纪中叶英国分析哲学的演变几乎同步展开。他于1940年进入牛津大学坦普尔曼学院学习,战争中断学业后于1946年返回牛津完成学位,此后在牛津大学度过大部分学术生涯,直至1998年退休。这条看似平淡的学术履历背后,隐藏着战后英国哲学一次重要转折的深层逻辑。
斯特劳森的早期学术训练深受G.E.摩尔和伯特兰·罗素的影响。摩尔在《伦理学原理》中展现的概念分析方法、对常识确定性的捍卫,构成了斯特劳森后来形而上学取向的隐性底色。而罗素在《心的分析》和《物的分析》中呈现的逻辑原子主义倾向,则为他后来与修正形而上学传统的对话提供了出发点。在牛津期间,斯特劳森深受Gilbert Ryle和J.L.奥斯汀的影响。赖尔在《心的概念》中对机器中的幽灵神话的系统性批驳,奥斯汀在《感觉与可感觉的》中对感知概念的精细分析,都对斯特劳森的概念工作方式产生了决定性塑造。
1950年发表《论概念上的某些主要区分》一文,是理解斯特劳森思想发展的关键文本。在这篇文章中,他明确表达了对日常语言哲学的复杂态度:既认同对概念用法的细致分析是哲学工作的必要起点,又反对日常语言哲学家将这种分析等同于哲学完成的自我设限。哲学的任务不是列举词语的所有用法,而是追问这些用法背后所预设的概念结构。这一立场在当时引发了与奥斯汀及其追随者的激烈争论,也为《个体》的写作奠定了方法论文宣言的基础。
《个体》出版后,斯特劳森并没有停止其思想的发展。1966年的《意义的范围》展现了他在语言哲学领域更为系统的思考,其中对描述形而上学立场的某些微妙修正已经显露端倪。他开始更多地使用“分析的形而上学”这一标签,而非早先的“描述形而上学”。这一术语变化反映的是对概念描述与概念修正之间关系的更深理解:任何对概念结构的描述都已经包含某种程度的理论选择,完全中立的描述只是一个理想化假设。1974年的《主体与自我》则大幅调整了他关于自我和感知经验的看法,他开始更认真地对待康德的先验哲学传统,将自己描述形而上学的工作视为对康德先验方法的当代重构。这一转向为他赢得了新的批评者,但也为他后来的工作赢得了新的尊重——因为它表明斯特劳森愿意在其学术生涯后期显著修正自己的立场。
描述形而上学与修正形而上学的具体区分
前文已经勾勒了描述形而上学与修正形而上学的基本区分轮廓,但要真正把握这一区分的哲学意涵,还需要通过更为具体的对照案例来展示两种进路在实际哲学问题上的分歧。以下选取三个核心议题——殊相与共相的关系、感知经验的本质、个人的本体论地位——作为具体展示两种进路差异的窗口。
殊相与共相的关系问题提供了最清晰的对比案例。描述形而上学面对这一问题时,首先追问的是:我们实际拥有殊相概念和共相概念,这两个概念在我们的概念框架中处于什么关系?斯特劳森的答案是:殊相概念具有逻辑上的优先性。我们首先认识到的是这个红色的、圆形的、正在移动的个别事物,然后才逐渐形成关于红色、圆形、运动等一般性质的概念。这种概念形成的顺序不是任意的,它反映了我们感知经验的基本结构——我们直接感知到的总是时空世界中的个别存在者,而不是脱离殊相而独立存在的抽象性质。如果描述形而上学关于殊相与共相关系的论断是成立的,那么这一论断的证据不是来自科学实验,而是来自对概念间逻辑依赖关系的分析。
修正形而上学则可能采取完全不同的方向。柏拉图在《斐多篇》中提出的共相理论认为,当我们认识某个事物是美的或善的,我们实际上是在回忆灵魂曾经直接观照过的那些独立存在的美本身、善本身。美的个别事物只是对美的共相的不完美分有,共相才是真正的实在。这种立场预设了我们的日常概念框架存在根本缺陷:它把殊相当作第一位的,而实际上殊相只是共相的影子或例示。柏拉图主义的修正动机来自对知识确定性的追求:关于共相的知识是永恒不变的,而关于殊相的知识总是处于流变之中。为了获得真正的知识,我们需要将目光从变动不居的殊相转向永恒不变的共相。
莱布尼茨的立场提供了另一种修正形而上学的范例。在他的单子论中,世界最终还原为由非物质的、彼此独立的单子构成的整体。每个单子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封闭王国,它的状态在每一个时刻都是其前一状态的逻辑结果。日常世界中看起来具有空间延展性的物体,在莱布尼茨看来只是单子集合的表象,而非真正的实体。这种修正的动机同样清晰:日常的物体观念预设了虚空和物质实体的独立性,而这种预设与物理学的基本原理相冲突。为了保持物理学的连贯性,我们需要将日常的物体概念还原为更基本的东西——单子及其逻辑关系。
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描述形而上学与修正形而上学的分歧不在于具体的本体论结论,而在于哲学工作的基本方向。描述形而上学从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出发,追问这些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修正形而上学则从某种外在标准——理性秩序的要求、科学理论的需要、逻辑一致性的压力——出发,追问我们应当拥有什么概念。这一区分具有重要的方法论后果:描述形而上学的工作成果可以被所有人检验,因为它诉诸的是我们都熟悉的概念;而修正形而上学的工作成果总是涉及某种外部标准的运用,这种标准本身的合理性需要独立论证。
感知经验的本质问题进一步展示了两种进路的分歧。描述形而上学的进路追问:在我们关于感知经验的概念结构中,感知与被感知对象之间存在什么逻辑关联?斯特劳森的论断是,感知本质上是一种指向性活动:感知总是对某物的感知,我们无法构造一种在逻辑上不预设任何对象的纯粹感知经验概念。当我说“我正在看见”时,我已经在概念上预设了某个东西正在被看见;这个预设不是经验性的,而是概念性的——它是感知这一概念本身的逻辑组成部分。这意味着,关于感知经验的任何完整分析都必须包含对被感知对象的分析。
这一论断引出了一个重要的概念关联:感知经验的逻辑结构与殊相概念的结构之间存在内在联系。感知是指向殊相的感知,而殊相是能够在感知经验中被直接给予的东西。描述形而上学不预设任何关于殊相本质的形而上学理论——殊相既可能像常识所认为的那样是独立于心灵的物质物体,也可能如某些唯心主义者所主张的那样是心灵构造的产物。描述形而上学的论断只是:无论殊相的形而上学本质是什么,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