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幽灵和一个问号
一个幽灵和一个问号
哈姆雷特是谁?这个问题被问了四百年,至今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你随便找一个受过基本教育的人问"你知道哈姆雷特吗",十个人里有九个会点头。哪怕他们从没翻开过莎士比亚的剧本,哪怕他们分不清丹麦和瑞典在哪里,他们都会知道那句"生存还是毁灭"。这部戏到底讲了什么?一个四百年前写的故事,为什么到现在还能让人哭、让人笑、让人吵得面红耳赤?这一章我们就用最朴素的方式,把这团乱麻理一理。
三句话,一桩血案
《哈姆雷特》的故事,用三句话就能讲完。
第一句:哈姆雷特的叔叔克劳狄斯杀了他父亲,娶了他母亲,夺了丹麦的王位。
第二句:老国王的鬼魂在城堡的城墙上找到哈姆雷特,告诉他真相,让他替父报仇。
第三句:哈姆雷特答应了,但他迟迟没有动手,反而在"动手还是不动手"的纠结里,把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卷进了坟墓。
听起来像一个俗套的复仇故事对不对?中国古代的赵氏孤儿也是这个路子,替父亲报仇,卧薪尝胆,最后手刃仇人。希腊神话里的俄瑞斯忒斯也是一样,回来杀母替父报仇,演完一通审判戏才回家。欧洲中世纪流行的"复仇悲剧"(revenge tragedy),剧本套路几乎都是"冤魂出现、复仇者行动、坏人伏法、秩序恢复"。但《哈姆雷特》偏偏不是这样。莎士比亚让一个该复仇的王子整整犹豫了五幕戏的篇幅,犹豫到观众替他着急,犹豫到后来英语里专门造了一个动词叫"hamletize",意思是"像哈姆雷特那样犹豫不决"。这个词被收入过《牛津英语词典》的补充卷,可见这事有多出名。
剧情的骨架确实简单,但莎士比亚在这副骨架上填了太多血肉,以至于四百年了,没人能说清楚哈姆雷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勇敢吗?他在墓地里抢过骷髅,举起来对着空气说"这本来可以是国王的嘴巴"。懦弱吗?他为了复仇可以装疯卖傻,在未婚妻面前演一个彻底的混蛋。聪明吗?他设下了"戏中戏",让一群演员在国王面前演了一出谋杀戏,国王一看脸色发白,转身就走。愚蠢吗?他错杀了自己恋人的父亲奥菲利亚的爹波洛涅斯,一个躲在窗帘后面的老头。他爱奥菲利亚吗?他对母亲又怀着怎样的感情?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每一个导演、每一个演员、每一个读者都会给出自己的版本。
这部戏的创作年代,大约是1600到1601年之间,莎士比亚三十多岁,刚写完《亨利五世》和《裘力斯·凯撒》没多久。1603年,《哈姆雷特》第一次被印刷出来,那个版本被后世学者称为"第一四开本"(First Quarto),质量很差,台词漏洞百出,可能是某个演员私下记下来卖给印刷商的盗版稿。1604年出了"第二四开本",内容完整得多,是现在公认的好版本。1623年,莎士比亚去世七年后,他的同事海明和康德尔把莎士比亚的剧本整理成"第一对开本"(First Folio)出版,《哈姆雷特》是其中最长的一部,约有4042行,比第二长的《理查三世》还长一千多行。这部戏是莎士比亚亲手写的最长的剧本,结构最复杂,思想最深厚,几乎可以说是一部"压箱底"的作品。
我们这本书要做的事情,就是陪着读者把这部戏从头到尾走一遍。不是给一个标准答案,而是提供几十个思考的角度。最终你会形成自己的"哈姆雷特",那个版本只属于你。
三个母题,三种人类困境
剥开故事的外壳,《哈姆雷特》的核心其实只有三个母题,它们像三根柱子,撑起了整部戏的重量。
第一个母题是延宕。儿子知道了杀父仇人是谁,为什么不立即动手?这个问题在剧本里被反复追问,但莎士比亚始终没给一个明确的解释。有人说哈姆雷特需要确凿的证据(毕竟鬼魂的话不能完全当真,可能是魔鬼设的圈套);有人说他有宗教顾虑,因为按照当时的基督教信仰,杀人的灵魂会下地狱,就算杀的是个该杀的暴君。还有人说他其实并不相信鬼魂的话,需要用"戏中戏"来验证国王的反应。20世纪初的精神分析学派给了另一个解释,弗洛伊德说哈姆雷特下不了手是因为他自己的潜意识里也有杀父娶母的冲动(这后来被简化成"俄狄浦斯情结"),所以他对叔叔的恨里夹杂着一种不自觉的认同。这种种解释背后,是一个更普世的问题:人在面对重大选择时为什么会拖延?
拖延这件事,几乎每个人都在自己身上见过。明知道该写论文,却在刷手机;明知道该分手,却拖了一年又一年;明知道该辞职去追梦,却不敢迈出第一步。哈姆雷特把这种日常的拖延放大到了极致:他拖延的不是写论文,是杀人;不是分手,是复仇;不是换工作,是推翻整个王朝。当我们看他的时候,我们看到的其实是自己的影子。这也是为什么这本书的书名叫《王子为何迟迟不动手》,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藏着我们每个人的秘密。
第二个母题是复仇。复仇是人类最古老的情感之一,《哈姆雷特》之前,欧洲文学里早就有无数复仇剧。托马斯·基德的《西班牙悲剧》(1587年)就是一部典型的复仇剧,里面的主人公希罗尼莫装疯卖傻,最后在戏里设局杀死了仇人,剧情干脆利落。莎士比亚年轻时也写过一个《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那是一部充满血腥复仇的罗马剧,里面的人被割舌头、砍手、做成肉饼。但莎士比亚写《哈姆雷特》的时候,处理复仇的方式跟前人都不一样了。之前的复仇剧里,复仇者是英雄,仇人是恶人,结局是正义得到伸张。但在《哈姆雷特》里,复仇这件本来天经地义的事变得复杂起来。哈姆雷特每次要动手,脑子里都会冒出新的疑虑:这样做真的对吗?如果我也成了杀人犯,我还怎么替父亲报仇?如果复仇之后我自己也死了,那这个丹麦又怎么办?复仇的正义性本身被质疑了,这是莎士比亚对那个时代的拷问,也是对所有时代的拷问。
更有意思的是,莎士比亚让另外两个复仇者跟哈姆雷特形成了对照。一个是雷欧提斯,奥菲利亚的哥哥,听说父亲被哈姆雷特杀死,立刻从法国冲回丹麦要报仇,行动果决,全凭一腔热血。另一个是小福丁布拉斯,挪威老王的儿子,为了替父亲夺回失地,带着一队士兵穿越国境,从挪威一路杀到丹麦边界,也是说干就干。跟他们相比,哈姆雷特显得婆婆妈妈,前怕狼后怕虎。但戏剧的结局告诉我们,冲动的人死得更快,想得太多的人也死得更快。在这个意义上,《哈姆雷特》不是教你怎么做人,而是让你看到"无论如何选都有代价"。
第三个母题是存在困惑。"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这句台词之所以传遍了全世界,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深夜想到的问题:活着这么累,到底值不值得?人为什么要忍受这种种的痛苦、羞辱、失望,而不干脆一死了之?哈姆雷特不是第一个想这个问题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他第一次把这个想法用如此清晰、如此有力、如此诗意的方式说出来。这段独白后来被翻译成上百种语言,几乎每一种语言里都能找到一句对应的话。它之所以能跨越文化和时代,是因为这种困惑是超越国籍、超越信仰、超越时代的。
把这三个母题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它们其实是一个整体。延宕来自于复仇和存在的冲突,要复仇就得动手,但要动手就得面对自己也会死、也会堕落的现实。存在的困惑又常常是延宕的副产品,想太多的人容易掉进虚无感的陷阱。哈姆雷特身上同时背负着这三个重量,所以他动不了。但他又不是纯粹的受害者,他每一次思考、每一次犹豫、每一次崩溃,都在加深这部戏的厚度。这跟很多复仇剧里那种"快意恩仇"的爽文套路完全是两回事,《哈姆雷特》不是让人爽的,是让人沉重的。
一句台词如何成为全人类的暗号
英国电影学会(BFI)每隔几年会做一次"百大电影台词"评选,每次《哈姆雷特》里的"生存还是毁灭"都稳居前列。美国电影协会(AFI)的"百年百大电影台词"榜单里,这句台词排在第21位,仅次于"愿原力与你同在"这类流行文化产物。在一个莎士比亚话剧电影几乎没人看的时代,这句台词居然还能上榜,可见它的渗透力有多深。
但我得说句得罪人的话:如果你只看中文翻译,"生存还是毁灭"这六个字其实没把原文的味道传出来。
英文原文是"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直译是"存在还是不存在,这是个问题"。这里的关键是"to be",它同时有几层意思:活着、存在、继续下去、忍受下去、保持现状。中译成"生存",意思窄了;译成"活着",又有点太口语;译成"是",又太哲学。"to be"在英语里几乎是最高频的动词,可以指一切"是"和"有"的状态。哈姆雷特问的不是单纯的"要不要死",而是"要不要继续这一切",继续活着、继续承受、继续扮演王子、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就不仅仅是关于生死,而是关于人要不要接受现实赋予的角色,要不要继续扮演那个被指定的位置。
这句台词之所以能传遍世界,部分原因是它的音乐性。莎士比亚写的是诗,每一行都有固定的节奏。"To be, or not to be"是抑扬格五音步,三个词一长串,节奏急促,像是心跳突然加速。下面紧接的"that is the question"则像是一声叹息,把问题砸下来。再后面的"whet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还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一连串的元音和辅音交替,读起来像潮水一样起伏。整个独白读起来像一首挽歌,又像一份起诉书,控诉的对象是命运本身。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它替人类说出了一种没法说清楚的感觉。人在深夜里都体会过那种瞬间,突然觉得什么都没意义,工作没意义,社交没意义,连明天起床都没意义。这种感觉很难跟别人解释,因为解释不清,又不能跟人抱怨"我什么都不想干",显得矫情。但哈姆雷特用一句诗般的台词,把它讲了出来。一旦被讲出来,那种感觉就有了名字,就不再孤独。读者和观众在那一瞬间知道,原来四百年前有个英国人也这样想过,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还有一个隐藏的功能:它把私人的痛苦公共化了。哈姆雷特是个王子,他的痛苦被万人瞩目,但他问出的问题,是普通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关上门之后才会问的问题。这让普通观众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代入感,王子的痛苦和我的痛苦是同一种痛苦,王子能问出来,我也能。这种跨越阶级的共鸣,是《哈姆雷特》最厉害的地方之一。
顺便说一句,这句台词在电影和广告里被改写得面目全非。"To be or not to be"被改成了"To brew or not to brew"(百事可乐广告)、"To buy or not to buy"(某电商广告)、甚至"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whether 'tis cheaper to take a taxi or an Uber"(出租车司机的玩笑)。每一次改写都让我们会心一笑,因为原句已经像空气一样进入了文化血液里,谁都能拿来开玩笑。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一句话的真正分量,能被全民拿来开玩笑的句子,才是真正进了大众心里的句子。
为什么400年了还没演够
《哈姆雷特》被翻译成多少种语言?这个数字有不同的说法。比较保守的数字是75种,比较激进的是100多种。2016年,丹麦的"莎士比亚协会"搞过一次统计,确认这部戏的完整译本在85种语言里都能找到,部分译本或改编版本则更多。这意味着世界上差不多每5000万人就有一种语言的译本。这还没算上那些把《哈姆雷特》整段融入本国文学传统的版本,比如俄国的普希金写过一整部《鲍里斯·戈都诺夫》受它影响,中国的曹禺在《雷雨》里直接借用了"乱伦"和"血缘"的核心结构。
四百年里,《哈姆雷特》被改编成歌剧、芭蕾、电影、电视剧、漫画、广播剧、电子游戏,几乎每一种媒介形式里都有它的影子。电影方面,最重要的几个版本包括:劳伦斯·奥利弗1948年导演并主演的黑白片,这是第一部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的莎士比亚改编片;弗朗哥·泽菲雷里1990年导演、メル・ギブソン主演的好莱坞版,画面漂亮,节奏紧凑;肯尼斯·布拉纳1996年的全文本版,把4042行台词一字不漏地演完了,时长四个多小时;2000年迈克尔・アルメリー达导演、伊桑·霍克主演的现代版,把故事搬到了纽约时代华纳公司;2009年格雷戈里·多兰导演、大卫·田纳特主演的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版,2015年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在巴比肯艺术中心的演出一票难求,至今还在网上流传。
中国观众最熟悉的版本大概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1990年林兆华导演的版本,那个版本由梁冠华和濮存昕主演,舞台简洁,强调演员的表演。还有2013年陈薪伊导演的全女班京剧版,把哈姆雷特、奥菲利亚、雷欧提斯全换成旦角来演,是一次很有意思的实验。日本蜷川幸雄导演、吉田钢太郎主演的版本,在2015年前后也引发过日本国内的讨论。
为什么这部戏能活这么久?我自己的判断是,因为它刚好踩在了人类经验的几个交叉点上。
它首先是关于权力的。权力的游戏、宫廷的阴谋、兄弟阋墙、父子相残,这些剧情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都能找到对应。中国读者看到克劳狄斯杀兄娶嫂,会想到唐太宗玄武门之变;英国观众看到篡位者登上王座,会想到都铎王朝的宫斗;俄国人看到鬼魂在城墙上游荡,会想到十二月党人的幽灵;非洲观众看到宫廷里仪式性的毒杀,会想到桑海帝国或者阿散蒂王国的宫廷斗争。权力是普世的主题,而《哈姆雷特》是讲权力讲得最好的一部戏之一。
它又是关于家庭的。父与子的关系、母与子的关系、恋人之间的关系,每一对关系里都有伤口。哈姆雷特恨母亲"嫁得这么快",但又舍不得真的翻脸;他爱过奥菲利亚,但为了装疯伤害了她;他敬重父亲,但父子从未真正谈过心。波洛涅斯是个烦人但爱女儿的老头,被哈姆雷特误杀;雷欧提斯是个冲动的哥哥,听到父亲死讯就失去理智;克劳狄斯是个野心家,但他对王后的感情里未必全是算计。这种种拧巴的家庭关系,几乎是全人类的共同经验。
它还是关于"做选择"的。每个成年人每天都在做选择:辞不辞职、结不结婚、信不信某个朋友、要不要反击某个欺负自己的人。哈姆雷特的故事把这个日常困境放大到了极致,所以每一个做选择的人都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
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比较冷门,但同样重要:《哈姆雷特》是少数几部"故意不给你标准答案"的伟大作品。莎士比亚本人似乎有意要让所有角色都模棱两可。哈姆雷特是疯了还是装的?鬼魂是真的还是幻觉?奥菲利亚是意外溺死还是自杀?这些问题剧本里都没有定论。于是每过几十年,就有一批新的学者和导演跳出来给答案,然后被另一批人推翻。这种"持续争论"的状态,反而让作品保持了生命力。一部被"研究透"的作品很快会变成文物;一部永远研究不完的作品,才能永远活在舞台上。
举个例子: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RSC)从2016年开始了一个"Hamlet"的全球巡演版本,由一个非洲裔演员扮演哈姆雷特。这部戏在伦敦、纽约、北京都上演过。我有位朋友看了那场,他说他在舞台上看到的不是一个丹麦王子,是一个非洲移民的儿子,他爱他的父亲,他对那个"偷走父亲位置的叔叔"既愤怒又困惑,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非丹麦"的解读,在伦敦能成立,在北京也能成立,在肯尼亚内罗毕同样能成立。这就是经典的弹性。
你的阅读地图:15章旅行路线
在正式走进这部戏之前,我想先把我们要走过的路给你画出来。全书一共15章,从第2章开始到第15章结束,每一章我们会挑一个具体的问题来聊,最后一章做一个整体回望。下面这张图就是整个旅程的路线:
```mermaid flowchart TD A[第1章 开场:幽灵与问号] --> B[第2章 鬼魂说了什么] B --> C[第3章 丹麦宫廷的权力地图] C --> D[第4章 第一道难题:怎么动手] D --> E[第5章 戏中戏的妙计] E --> F[第6章 哈姆雷特与奥菲利亚] F --> G[第7章 母亲那一关] G --> H[第8章 通往英格兰的航程] H --> I[第9章 墓地里的骷髅] I --> J[第10章 雷欧提斯的愤怒] J --> K[第11章 决斗前夕] K --> L[第12章 毒剑与毒杯] L --> M[第13章 终局:城堡里的屠杀] M --> N[第14章 哈姆雷特之外的哈姆雷特] N --> O[第15章 回望:为什么还在读] ```
这个路线大致是按剧情的时间顺序走的,但有几个地方需要说明。
第2章到第4章属于"为什么会延宕"的讨论。我们会去听鬼魂到底说了什么,去看看丹麦宫廷的权力关系有多复杂,再具体分析哈姆雷特第一次准备动手时为什么退缩。这一段是全书最烧脑的部分,因为我们要一层一层剥开哈姆雷特的心。
第5章到第8章属于"哈姆雷特与周围的人"的讨论。戏中戏是哈姆雷特的高光时刻,他会用一出戏逼国王现形;之后他跟奥菲利亚的关系急转直下,跟母亲的那场"床前对话"是全剧最让人心碎的场景之一;去英格兰的航程是剧情的转折点,哈姆雷特从"只想复仇"变成了"豁出去干"。
第9章到第13章是高潮和结局。墓地那场戏是全剧最有名的一场之一,骷髅和"存在还是不存在"形成奇妙的对照;雷欧提斯从法国冲回丹麦复仇,跟哈姆雷特形成镜像;最后三场戏是所有人都在一个房间里决斗、投毒、误杀、自杀,把前面铺了五幕的所有矛盾一次性引爆。
第14章和第15章属于"戏外的戏"。我们会跳出剧情本身,看看400年来《哈姆雷特》在不同国家、不同文化里的命运。中国、日本、俄国、德国、英国,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哈姆雷特",每一个版本都像是一面镜子,照出那个时代那个地方的人在想什么。
要提醒读者的是,这本书不要求你读过《哈姆雷特》的剧本。我们每章都会引用原文的关键段落,但都会翻译并解释,所以即使你完全没接触过莎士比亚,也能跟上。如果你想顺手翻一下剧本,推荐朱生豪的译本(人民文学出版社),文采好;如果你想要更口语的版本,可以读卞之琳的译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的英汉对照版)。我自己读剧本的习惯是先看一遍中文,再看一遍英文,最后看一遍英汉对照,这样能同时感受两种语言的味道。
在进入第2章之前,我想给你一个简单的"读前清单",帮你测试一下本章内容是否吸收了:
第一,用三句话讲出《哈姆雷特》的故事,能讲出来吗?第二,全书三个母题是什么?分别对应什么问题?第三,"生存还是毁灭"的原文是什么?直译是什么?为什么中译本没把原味传出来?第四,《哈姆雷特》四百年没演够,至少有三个理由,你能列出其中两个吗?第五,书的15章大致分几个部分?每个部分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如果这五个问题你都能答出来,本章就算读懂了。如果有一两个地方卡住,不用担心,回到对应的小节再看一遍就好。这本书不是考试,没有人在后面催你交卷。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做了一件看起来很小但很重要的事:把《哈姆雷特》这团乱麻理出一个大致的形状。
故事的核心其实很简单:父亲被杀,母亲被抢,王位被夺,儿子复仇。但莎士比亚让这个简单的故事变得无比复杂,因为哈姆雷特不是一台"一键复仇"的机器,他是一个会思考、会怀疑、会崩溃的人。他身上背负着三个母题:延宕(为什么不动手)、复仇(该不该动手)、存在困惑(活着值不值得)。这三个母题组合在一起,让《哈姆雷特》从一个宫廷复仇故事升级成了一部关于"人在面对巨大不公时如何自处"的人类共同经验。
而那句"生存还是毁灭",之所以能传遍世界,不是因为它文采好(虽然确实好),而是因为它替无数在深夜里独自挣扎的人说出了心里话。一旦这种私密的痛苦被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