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从未停歇
风暴从未停歇
1847年12月,一本薄薄的三卷小说悄悄出现在伦敦的图书市场上。出版商托马斯·纽比没有做任何特别的推广,书脊上印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埃利斯·贝尔"。那时候英国的小说市场正热闹得不行:狄更斯刚刚出版了《董贝父子》,萨克雷的《名利场》刚卖到第三版,乔治·艾略特还在酝酿她的第一部小说。一个没人听说过的作者,淹没在这些名字里再正常不过。
读者翻开《呼啸山庄》第一页,看到的是约克郡荒原上一个脾气暴躁的房客洛克伍德。他租下了一座叫"呼啸山庄"的宅子,在一场暴风雪里被困在屋里,夜不能寐。主人希斯克利夫让他睡在一间老旧的房间里,半夜,洛克伍德透过窗户看到一棵扭曲的树在风里挣扎,攥着一本旧日记试图拼凑这座宅子过去的故事。他拼出的,是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爱情与复仇的故事。
这部小说就这样以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姿态登场了。它不讲维多利亚读者期待的那种道德教化,不提供情绪上的安慰,里面的人物自私、暴烈、近乎野蛮。它在当时英国文学界的遭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故事的后半段又是另一番景象。一百多年过去,《呼啸山庄》被一代代读者捧在手心反复重读,进入各种"一生必读"和"最伟大"榜单,成为英语文学里几乎无人不知的作品。
一部被同时诅咒与赞美的"怪书",凭什么穿越时代仍然打动读者?这是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
一、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趣味,与《呼啸山庄》的"异端"气质
要理解这本书当时为什么被骂,先得搞清楚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在期待什么样的小说。
维多利亚女王1837年登基,到1901年去世,这六十多年是英国社会结构和文化心理发生剧烈变化的时期。工业革命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城市贫民窟;殖民扩张让英国成为"日不落帝国",也让普通英国人开始思考"我们是谁"的问题。在这种背景下,文学承担了一项特别的社会功能,它不仅是娱乐,更被视为道德教育的重要工具。
1830年代之后,英国小说界出现了一股强大的潮流,后来被称为"条件小说"。它关心的核心议题是社会不公、工人处境、教育改革。代表作品包括狄更斯的《艰难时世》、盖斯凯尔夫人的《玛丽·巴顿》、金斯利的《阿尔顿·洛克》。这类小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会塑造一个或几个"值得同情"的底层人物,揭露他们的苦难,最后用一种或激烈或温和的方式呼吁社会改良。
即便不以"条件小说"为标签的维多利亚小说,也几乎都遵循着一套读者熟悉的叙事伦理。好人有好报,坏人有坏报,或者至少故事里有一个清晰的道德判断。即便像萨克雷《名利场》这种带有强烈讽刺意味的作品,里面的女主角蓓基·夏普虽然是个"反英雄",她的行为依然遵循着一套可以被解释的世俗逻辑,她追逐金钱和地位,这虽然让人反感,但"可以理解"。
在这种阅读期待里,《呼啸山庄》几乎每一个方面都是冒犯。
第一个冒犯,是它不讲道理。小说开篇讲了一个被收养的孤儿希斯克利夫的故事。他被呼啸山庄的老主人恩肖先生从利物浦街头带回家,从此在这座荒原上的宅子里长大。恩肖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辛德雷虐待希斯克利夫,把他贬为仆役。希斯克利夫和恩肖先生的女儿凯瑟琳之间产生了一种深刻的、近乎疯狂的情感联系,但凯瑟琳最终选择嫁给了画眉山庄的埃德加·林惇。希斯克利夫在痛苦中出走,几年后带着财富回来,开始了对曾经伤害过他的人的漫长复仇。
这套情节放到任何一个维多利亚读者面前,他们都会问"为什么"。为什么希斯克利夫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凯瑟琳会做出那个选择?为什么复仇能够持续那么多年?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通常会回答这些问题。比如,简·奥斯汀笔下的人物之所以做出某个选择,作者会通过书信、对话、内心独白让读者明白她的动机和道德考量。但《呼啸山庄》不一样,它把答案藏在了角色的创伤里,藏在了凯瑟琳那段著名的"我就是希斯克利夫"的告白里,藏在了那种小说不愿意用清晰语言解释的"野性"冲动里。
第二个冒犯,是它不提供安慰。维多利亚读者读完小说,预期得到的情绪体验是"升华",比如对穷人的同情,对善行的感动,对道德原则的认同。即便是一部悲剧,它也通常会让读者感受到一种"虽然悲伤但有意义"的情感。《简·爱》就是一个典型:女主角虽然受尽磨难,但她的道德坚守最终让她获得了爱和尊严。读者读完后会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残酷,但"善有善报"。
《呼啸山庄》的结局不是这样。小说的结尾是希斯克利夫终于死去,呼啸山庄和画眉山庄的下一代人似乎走向和解。但整个读完后,读者感受到的并不是"善有善报",而是一种挥之不去的荒凉。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雨夜里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到达的不是一个温暖的房间,而是另一个空旷的、还在下雨的荒原。
第三个冒犯,是它的人物不讨人喜欢。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读者,尤其女性读者,已经习惯了某种"女主角规范":她应该是温柔的、得体的、有道德感的,即便有缺点也是"可爱的缺点"。《呼啸山庄》里的凯瑟琳不是这样。她在故事里说过一句让维多利亚读者震惊的话,大意是她嫁给埃德加·林惇是因为他会让她成为"附近最尊贵的女人",而嫁给希斯克利夫只会让她变成乞丐。这段话里凯瑟琳的坦诚和算计,让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感到震惊。今天的读者读到这里,会感受到凯瑟琳内心的撕裂,她爱希斯克利夫,但她的自尊和虚荣让她无法选择他。但维多利亚读者不会这样想,他们只会觉得这个女人"道德败坏"。
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希斯克利夫。他是个复仇者,一个施暴者,一个让读者在同情和厌恶之间反复摇摆的角色。他虐待自己的儿子,操纵下一代的婚姻,把仇恨一代代传下去。这种人物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客厅里,是要被严厉审判的。
当年的恶评到底有多严厉?1848年初,也就是《呼啸山庄》出版后不久,几家英国主流刊物刊登了对这本书的评论。《伦敦新闻画报》的评论员写道,这本书让人"无法卒读",作者缺乏基本的道德感。另一份主流刊物《观察家》的评论更尖锐,断言这本书的人物"粗俗不堪",整部小说弥漫着一种"病态"的氛围。还有评论者直接攻击作者的人品,暗示能写出这种故事的人一定是"道德上有问题"的女性。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评论几乎没有正面分析小说的艺术成就,它们更关心的是"这本书是否道德",而不是"这本书是否写得好"。这种阅读姿态,本身就是维多利亚时代文学趣味的一种体现。
当时伦敦的文学圈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一个体面的女性作者,不应该写出让人脸红心跳的场景。《呼啸山庄》里有一些相当激烈的情感描写,虽然没有露骨的性内容,加上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之间那种"超出体面范围"的激情,让很多评论者本能地怀疑这真的是一个女人写的吗。
事实上,《呼啸山庄》出版时确实引发了一场关于作者身份的猜测。当时"埃利斯·贝尔"这个笔名背后究竟是谁,伦敦文学圈一无所知。有人猜是个男人,有人猜是个粗野的乡下人。夏洛蒂·勃朗特后来在1850年的再版序言里透露,《呼啸山庄》是她妹妹艾米莉的作品,这个坦白在当时引起了又一轮震动,因为艾米莉当时已经去世一年多了。
这一系列恶评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呼啸山庄》在1847年到1850年间几乎没有什么销量。出版商纽比后来回忆,这本书让他在经济上蒙受了相当大的损失。艾米莉在1848年12月因肺结核去世时,没有看到这本书被读者大规模接受。
二、从"垃圾书"到"传世经典",一场持续一百年的评价反转
1847年那波恶评之后,《呼啸山庄》并没有从文学史上消失,而是进入了一段漫长的"被忽视"期。它依然在某些圈子里流传,被少数读者私下阅读和讨论,但在主流文学界几乎没有得到像样的位置。
这种状况的改变,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第一次小反弹发生在1850年。夏洛蒂·勃朗特编辑了妹妹的作品,准备再版。她为再版撰写了一篇序言,在文章里替艾米莉做了辩护。夏洛蒂指出,《呼啸山庄》是一部被"误解"的作品。她说,艾米莉不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她是一个真诚的、有深度的作家。她承认艾米莉写的故事"不适合所有人",但她坚持认为这部作品有一种"力量",是当时英国文学里少见的。
夏洛蒂的辩护在当时并没有立即扭转舆论,但她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把艾米莉的形象从"道德败坏的女作者"扭转成了"被误解的天才"。这种形象重塑,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慢慢发酵。
转折的真正发生,是在19世纪末。1890年代,弗洛伊德开始发展他的精神分析理论。1900年,他出版了《梦的解析》。这套理论的核心观念之一是:人的行为不仅仅是道德选择的结果,更是潜意识欲望、童年创伤、本能冲动的产物。一个人为什么会做出某种"不道德"的行为,可能不是因为他是"坏人",而是因为他被某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内在力量驱动。
这种心理学观念的普及,对文学阅读方式产生了深远影响。读者开始能够接受这样一种可能性:一个复仇者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坏人",而是一个被童年创伤塑造的复杂人物。19世纪末的几十年里,英国文学评论界开始出现从人物内在心理而不是外在道德来评价小说的尝试。《呼啸山庄》在这股潮流里被重新发现,希斯克利夫不再被简单视为"恶棍",而被理解为一种"原始激情"的化身。
进入20世纪后,《呼啸山庄》开始系统性地进入英语文学的经典行列。1920年代,英国文学批评界出现了"重新评估维多利亚文学"的潮流。在这股潮流里,《呼啸山庄》被多次重新讨论,地位逐步上升。1930年代到1940年代,多家出版社开始推出《呼啸山庄》的精装版和学术注释版,这标志着它从"流行小说"转向"文学经典"。
二战之后,《呼啸山庄》的经典地位基本确立。1950年代,剑桥大学推出的"剑桥文学指南"系列把它列为必读作品;1960年代,多家美国大学把它列入"西方文学经典"课程大纲;1980年代,现代文库评选的"20世纪百大英文小说"中它名列前列;1990年代,BBC的"百大英国人最喜爱的图书"读者投票里,它长期稳居前十。
但真正有趣的不是这些榜单本身,而是评价反转背后所揭示的东西。读者群变了,社会对"文学应该做什么"的理解也变了。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无法容忍一部没有道德教化功能的小说;20世纪的读者开始相信,最伟大的小说恰恰是那些不给出明确道德答案的作品。这种阅读观念的转变,是整个现代主义文学革命的副产品。
《呼啸山庄》在评价上的反转,并不仅仅是"这本书变好了",而是"我们读小说的方式变了"。这一点对今天的读者很重要。因为这意味着,我们今天读《呼啸山庄》所感受到的东西,对人物复杂性的认同,对道德模糊性的接受,对情感复杂性的欣赏,并不是这本书自己天生就有的,而是我们带着现代的阅读观念去读它的结果。
如果我们今天穿越回1847年,把这本书递给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他大概率还是会感到不安和不适。这说明一部作品能否被接受,跟它所处的时代精神关系极大。
三、当代读者还在被它打动吗?
历史的评价反转是一个抽象的故事,但更让人好奇的是:今天那些把《呼啸山庄》从图书馆借出来、或者在深夜的被窝里翻看它的普通读者,他们到底在经历什么?
近些年的社交媒体上,关于这本书的讨论一直没有断过。在国内某主流读书平台上,关于《呼啸山庄》的短评数量超过两万条,评分稳定在8.4分左右。高赞短评里有大量类似的表达(这里转述大意):"读完以后一晚上没睡着""希斯克利夫是个疯子但我理解他""凯瑟琳让我看到了自己最自私的那部分"。在国际某英文读书平台上,关于这本书的评论里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是"raw""brutal""intense""unforgettable"。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很多读者在评论里提到了"重读"体验。一位读者写道,他第一次读《呼啸山庄》是在高中,当时觉得"希斯克利夫是个坏人";十年后重读,他突然理解了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的那种"饥渴",原来他不是坏,他是病了。这种"重读体验"是《呼啸山庄》这本小说最独特的地方之一。
把这些当代反馈整理一下,可以发现几件值得注意的事。
第一,这本书引发的情绪是真实的。很多人读完以后会报告一种生理性的反应,心跳加速、胸口发紧、甚至有读者描述"读完的那天晚上做了很奇怪的梦"。这说明小说里那种近乎暴力的情感张力,不是被读者"理解"的,而是被读者"承受"的。
第二,读者最容易被打动的,不是"浪漫的爱情",而是"无法和解的痛苦"。今天重读这本书的人很少会说"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的爱情真美",更多人会说"希斯克利夫对爱的扭曲让我难受,但我也理解为什么他会变成那样"。这种反应本身就很有意思。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害怕这本书,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不道德";当代读者被这本书打动,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不道德背后的痛苦"。
第三,读者群体本身也变了。维多利亚时代这本书的读者几乎全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成年人;今天它的读者群跨越了更大的范围,青少年在读它,中年人在读它,老年人在读它。不同年龄、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从这本书里读出了不同的东西。
第四,这本书在跨文化语境下也有共鸣。中文世界的读者对《呼啸山庄》的接受,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模式。很多人是从"复仇情节"切入的,因为中国古典小说如《基督山伯爵》这种复仇叙事有传统,但他们最终被打动的,依然是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之间的那种无法和解的关系。这种跨文化的接受,说明这本书的情感冲击是有普遍性的。
把这一切综合起来看,《呼啸山庄》之所以能让不同背景的读者共鸣,根本原因在于它处理的是一种普遍的人类情感,那种爱与恨无法分开、激情与暴力无法分开、渴望与毁灭无法分开的混沌状态。
这种情感状态在每个人的人生里都会以某种形式出现,可能是在一段失败的关系里,可能是在与家人的冲突里,可能是在对某个人或某件事的执念里。希斯克利夫的那种"被剥夺之后要用一切手段夺回来"的冲动,凯瑟琳的那种"爱一个人却选择另一个人"的撕裂,今天的读者能在自己的经验里找到对应物。
《呼啸山庄》把这种普遍但难以言说的情感,浓缩在约克郡荒原的一座宅子里,让读者通过阅读这种"他者"的情感经验,反过来理解自己。这正是这本书的核心力量所在。
四、本书的导读思路:以"爱恨"为钥匙
面对这样一部复杂的小说,普通读者最容易陷入的困境是"看了很多评论,但还是没看懂",或者"看懂了情节,但没感受到力量"。本书的导读策略,就是抓住"爱恨"这把钥匙。
市面上关于《呼啸山庄》的解读五花八门。有人从阶级视角解读它,把希斯克利夫视为被压迫的底层;有人从女性主义视角解读它,把凯瑟琳视为被压抑的女性;有人从心理学视角解读它,把希斯克利夫视为边缘型人格的典型;有人从哥特小说传统解读它,把它视为英国哥特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这些视角都有道理,但本书选择从"爱恨"切入,因为这是这部小说最基础也最普遍的情感动力。其他视角都可以在此基础上展开,但"爱恨"是无法绕开的起点。
"爱恨交织"这个心理学概念最早由弗洛伊德在1912年前后提出,用来描述人对同一对象同时存在的爱与恨两种矛盾情感。这种状态在日常生活中很常见,比如一个孩子对严厉父母的感情,他既爱他们,又恨他们的严厉;一个成年人对前任的感情,他既渴望对方,又怨恨对方带给自己的痛苦。
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的感情,就是这种"爱恨交织"的极端版本。他爱凯瑟琳,但因为凯瑟琳选择离开他,他的爱就变成了恨;因为他恨她,所以他对她的爱就变得更扭曲;他越恨她,就越无法摆脱她;他越无法摆脱她,就越恨自己。这种循环就是《呼啸山庄》情感冲击的来源。
凯瑟琳对希斯克利夫的感情也是同样复杂的。她爱他,但她又无法接受和他在一起的生活,因为她不想放弃自己的社会地位;她不想放弃自己的社会地位,所以选择了另一个男人;她选择了另一个男人,所以她觉得自己"背叛"了希斯克利夫;她背叛了他,所以她在他面前哭得无法自拔。
这种爱恨交织的状态,不是"性格缺陷",而是一种近乎人性的必然。今天的读者能理解它,是因为我们自己就在某种程度上经历过它。
抓住这把钥匙后,我们会发现小说里很多让人困惑的情节变得可以理解了。
比如,希斯克利夫在凯瑟琳死后为什么不离开呼啸山庄?为什么要守着这座充满痛苦的宅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用"道德"框架去问,会得到"他疯了""他执念太深"这样无意义的答案;但用"爱恨"框架去问,会发现呼啸山庄是他和凯瑟琳一起长大的地方,那里承载着他最原始的情感经验;他无法离开,不是因为他不想要,而是因为离开了那里,他和凯瑟琳之间最后一点联结也消失了。
再比如,希斯克利夫为什么要把仇恨发泄到下一代身上?为什么要操纵小卡瑟琳和小林惇的婚姻?从"爱恨"的角度看,这是因为他对凯瑟琳的爱恨无法在凯瑟琳身上得到解决,所以它必须转移到下一代身上。通过折磨下一代,他觉得自己还在和凯瑟琳的世界发生关系。
还比如,希斯克利夫在临终前为什么会突然"放过"哈里顿?为什么他最后似乎放下了对人类的仇恨?这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凯瑟琳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他的爱恨失去了对象;当对象消失时,那种折磨他的力量也跟着消失了。
这些解读都不是唯一的答案。文学评论的魅力就在于它的多义性。但"爱恨"这把钥匙,能够让我们看到这些情节背后那条清晰的心理逻辑。
本书的导读不会追求学术定论,也不会把这本书"解释清楚"。文学评论里有一种危险的趋势,就是把一部作品说得越复杂越好,把读者的真实感受贬低为"你只是看懂了表面"。本书的写作立场恰恰相反,相信普通读者的情感直觉本身就是理解这部作品的最佳入口。
所以本书的写作方式,是尽量少用术语,尽量多讲故事;尽量少下定义,尽量多给场景;尽量少做"这是因为……所以……"的逻辑推导,尽量多让文本自己说话。如果读完这本书之后,你能更清楚地理解《呼啸山庄》这本小说在说什么,能在合上书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偶尔想起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的故事,那本书的目的就达到了。
接下来我们会怎么走?本章我们解决了"为什么读"的问题,通过回顾这本书出版时的争议、评价反转的历程、当代读者的真实反馈,我们看到《呼啸山庄》之所以穿越时代仍然打动读者,根本原因是它处理的是一种普遍的人类情感。下一章,我们要从"为什么读"转向"谁写的"。
《呼啸山庄》的作者艾米莉·勃朗特,只活了三十年,从未有过真正的爱情经历,几乎一生都待在约克郡的一所牧师宅邸里。她是怎样一个人?她为什么能写出英国文学里最狂野的小说?那座牧师宅邸的窗外,荒原的风从未停歇过。
本章小结
《呼啸山庄》是一部被诅咒又被赞美的"怪书"。它在维多利亚时代因为"粗俗不堪"和"不道德"而遭到猛烈抨击,却在20世纪之后被反复重新发现,被列入各种"最伟大"的榜单。这种评价反转的背后,不仅仅是读者口味的变化,更是我们对"文学应该做什么"的理解方式发生了根本转变。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把文学视为道德教化的工具,他们无法容忍一部没有清晰道德答案的小说;20世纪之后,读者开始接受"文学不必提供答案",开始欣赏"文学本身作为一种情感经验"的价值。
今天翻开这本书的读者,往往会被一种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情感冲击所击中。这种冲击不是来自情节的离奇,而是来自"爱恨交织"这种人类最原始的情感动力在小说里被毫不掩饰地呈现出来。这正是本书选择以"爱恨"为钥匙切入的原因。我们不需要把这本书解释清楚,只需要跟随这条情感的线索,走进小说的肌理。
下一章,我们要走进作者艾米莉·勃朗特的人生,去看看那座牧师宅邸里的真实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