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拉撒路
一本书一旦被列为经典,便同时陷入两种相互纠缠的命运:被反复援引,被简化归类。《托尔梅斯河的拉撒路》自一五五四年在布尔戈斯、阿莱里亚、阿尔卡拉三地几乎同时匿名出版以来,已积累近五个世纪的研究史。它被尊为欧洲流浪汉小说的"原型",被译成数十种语言,被写进每一部西班牙文学史教材的扉页。问题在于,正是这种"太熟悉"的状态,构成了当代阅读最难以察觉的屏障:研究者的目光往往越过文本本身,停留在它所开创的体裁之上。当批评家们不厌其烦地追问"什么是流浪汉小说""拉撒路如何开创了第一人称叙事"时,拉撒路本人作为叙事者与修辞主体的复杂性反而被体裁标签遮蔽了。
此处所谓的"无名者的修辞",正是要在这一遮蔽之处追问:当一个出身底层的无名少年以自白方式讲述自己的饥饿、屈辱与狡黠时,他的语言究竟做了哪些工作?他的"我"是一种真实的自我陈述,还是一种面对隐含听众的修辞建构?他的讽刺针对的是教会、贵族、还是某种更隐秘的权力结构?这些问题无法被体裁标签回答,体裁标签只回答"它是哪一种小说"。本书的整个研究计划,便是在体裁标签之外追问这些问题。
本章作为全书的开篇,承担两项任务:一是交代重读这部十六世纪文本的必要性,二是提出本书的方法论前提。具体而言,本章依次梳理二十世纪以降拉撒路研究的主要谱系,反思经典化过程所产生的接受屏障,提出本书采用的"修辞—伦理—类型"三重分析框架,并以《拉撒路》中瞎子击打公牛的经典场景演示这一框架如何运作。
一、二十世纪学术谱系:四种阅读路径的竞争与交叠
关于《拉撒路》的现代学术史,可粗略追溯至十九世纪末。克拉夫顿(一译莫雷尔-法蒂奥,A. Morel-Fatio)于一八八六年出版的考据研究确立了基本的作者候选名单,并提出了早期版本的"反埃拉兹主义"立场。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学术讨论,则始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并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形成四种相互竞争又彼此渗透的路径。
第一种路径以巴塔永(Marcel Bataillon)为代表,可称为人文主义诠释。巴塔永在一九五八年发表的修订版《托尔梅斯河的拉撒路》序言中,将这部作品置于西班牙人文主义与伊拉斯谟主义传统之中,强调其与《恩西迪亚》(La Celestina)、胡安·路易斯·维韦斯(Juan Luis Vives)等文本的精神血缘。在他看来,拉撒路的"自白"并非世俗现实主义的开端,而是一场针对教会腐败与道德伪善的人文主义批判,其修辞力量源自古典道德哲学的资源。这一阅读在二十世纪中期的西班牙学界具有解放意义,因为它将一部此前常被简单视为"现实主义风俗画"的作品重新接入欧洲思想史的脉络之中,使读者得以将拉撒路的叙述与维韦斯《论穷人》(De subventione pauperum)这类人文主义论著并置阅读。
第二种路径以卡斯特罗(Américo Castro)为代表,可称为"'西班牙人'问题意识"。卡斯特罗并未专门撰写《拉撒路》专论,但他在《西班牙人与其历史》《十六世纪西班牙的现实与思想》等著作中提出,西班牙文学的精神源头之一在于中世纪后期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三大文化的共存(convivencia)。从这一视角出发,《拉撒路》中底层叙事的崛起,折射的并非单纯的阶级批判,而是西班牙文化身份深处某种边缘群体发声欲望的觉醒。卡斯特罗的追随者后来将这一思路发展为文化社会学派,强调文本与社会结构的同构关系。
第三种路径以纪延(Claudio Guillén)一九七一年发表的《论体裁发生的若干问题》为标志,可称为体裁发生学。纪延将《拉撒路》视为体裁生成的临界时刻,而非一个已经成熟的体裁范例。他关注的不是"这部作品属于哪个体裁",而是"这个体裁如何在西班牙近代早期的文化场域中被建构出来"。纪延的研究对里科(Francisco Rico)产生了直接影响,后者一九七二年与一九八七年发表的两版《拉撒路》批注本将体裁发生学与作者身份的考据结合起来,提出了"佚名的作者意图"这一概念,开启了结构叙事学派的方法论传统。里科学派的核心洞见在于:即使在作者不可考据的条件下,文本内部的修辞选择仍然透露出一种可被重构的意图网络。
第四种路径兴起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英语学界,可称为新历史主义。爱德华兹(John Edwards)、雷东多(Amélie Redondo)等学者将《拉撒路》放回十六世纪西班牙的宗教改革运动、反埃拉兹主义审查制度、城市贫民社会史等具体语境之中。他们不再追问"作者是谁"这一可能无法回答的问题,转而追问"这一文本如何在特定的历史场域中被生产、传播与接受"。这一路径与近年来在中文西学界兴起的"回到历史现场"的研究倾向有相当的可对话性,也为本章第二节将要展开的"经典化反思"提供了方法论准备。
四种路径并非线性替代关系,而构成一个彼此重叠、相互诘问的批评场域。下图试图勾勒其大致谱系结构:
```mermaid flowchart LR A[Morel-Fatio 1886] --> B[现代学术分流] B --> C[人文主义学派: Bataillon] B --> D[西班牙人问题: Castro] B --> E[体裁发生学: Guillén] C --> F[结构叙事学派: Rico] D --> G[文化社会学派] E --> F F --> H[本书路径] G --> H E --> I[新历史主义] I --> H ```
在此谱系之中,本书的方法论选择是承认上述四种路径的合法性,并在它们的交汇处提出一个未被充分追问的问题:在被反复切割过的文本之上,是否还有修辞维度未被触及?巴塔永关注的是作品与伊拉斯谟主义的思想关联,卡斯特罗关心的是西班牙文化身份的深层结构,纪延与里科关心的是体裁生成与作者意图,新历史主义关心的是文本与制度语境的互动。这些问题都重要,但它们都倾向于把《拉撒路》当作一个被外部力量塑造的对象,而较少追问这部作品内部的语言运作究竟如何构成了自身的修辞主体。本书所主张的重读,正是要回到这一较少被关注的层面。
二、经典化的双刃效应:体裁标签如何成为阅读的牢笼
经典化从来不是中性的过程。一个文本被纳入经典,意味着它被赋予了一种"可被简化的本质"。对《拉撒路》而言,这种简化的核心形式便是"流浪汉小说原型"这一标签。
标签的力量在于它的高效。一旦读者知道某部作品是"流浪汉小说原型",他便获得了一套预设的解读框架:出身卑微的主人公、从一个主人到另一个主人的情节链条、自下而上的社会讽刺、第一人称叙述的自传结构。这一框架在教学与初步研究中极其有用。然而它也带来了三种遮蔽效应,每一种都直接影响本书所追问的核心问题。
第一种遮蔽发生在作者问题上。"流浪汉小说"的体裁传统强调匿名性与集体性,作者身份的不可考据被转化为体裁的内在特征。里科的研究已经表明,《拉撒路》的匿名出版很可能是反埃拉兹主义审查压力下的产物,作者很可能在"匿名的修辞面具"之下保留了相当具体的修辞意图。简单地将作者之不可考据视为体裁特征,会使我们错失一个关键的修辞事实:这部作品的"匿名"本身是一项主动的修辞选择,而非简单的信息缺失。匿名的背后,隐藏着一套关于发声姿态、读者预期与制度风险的精密计算。
第二种遮蔽发生在叙事者问题上。"流浪汉自传"这一标签暗示叙事者是在"如实"地讲述自己的生活。现代叙事学已经反复揭示,自白性叙事从来不是透明的中介。拉撒路的"我"在向"vuestra merced"(大人您)讲述的过程中,经历着一整套修辞调节:他选择详略、选择隐瞒、选择何时停顿、选择何时反讽。叙事者的"可信"或"不可信",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真伪问题,而是一种修辞—伦理的协商过程。体裁标签将这一过程掩盖在"自传"二字之下,使读者倾向于把叙事者的话语当作事件的直接呈现,而非一种修辞建构。一旦接受这一前提,我们就再也无法追问:拉撒路为何在某些段落详述细节,在另一些段落一笔带过?他的沉默与他的讲述同样有意义。
第三种遮蔽发生在批判对象问题上。长期以来,《拉撒路》被默认为一部"反教会、反贵族"的世俗批判之作。这一解读有其文本依据,但也遮蔽了文本内部的复杂性。文本对宗教仪式(如圣雅各朝圣)的描绘既包含讽刺也包含某种朴素的虔敬;对贵族荣誉观念的质疑,与对中产阶级市民伦理的呈现并行不悖。把整部作品简化为"反教会反贵族"的统一立场,会使我们错失这部作品最具特色的修辞成就:它恰恰是在多种相互冲突的价值取向之间游移,并以这种游移本身作为修辞策略。
三种遮蔽都源于同一机制:经典化将一个具体的十六世纪文本,转化为一个可被概括的体裁标本。本书所主张的重读,正是要穿过这层"标本化"的覆盖,重新面对那个具体的、带着修辞体温的拉撒路。
三、"修辞—伦理—类型":一个三重分析框架的提议
为完成上述重读任务,本书提出一个三重叠加的分析框架。这一框架不试图取代既有路径,而是要在它们所遗留的修辞空白处进行填补。
"修辞"维度关注的是文本如何说。它包括三个层面的问题:叙事者如何组织话语(叙事节奏、修辞格、章法结构);叙事者如何向隐含听众定位自身(称谓策略、姿态选择、情感管理);以及叙事者的语言在何种程度上构成了一种可被分析的行动,而不仅仅是对外部事件的陈述。在《拉撒路》这样的文本中,"如何说"与"说了什么"始终是同一件事:拉撒路的饥饿感,正是通过他讲述饥饿时所用的修辞策略而被读者感知的。这一维度与传统叙事学的"话语层"分析有亲缘关系,但它更强调修辞作为伦理姿态的载体,即每一种修辞选择都同时是一种道德表态。
"伦理"维度关注的是文本中的道德关系如何被配置。它追问的核心问题是:在叙事者与主人、与教会的代表、与"vuestra merced"这位隐含听众之间,究竟形成了怎样的伦理网络?谁的立场被呈现为道德的?谁的立场被呈现为可笑的?文本是否邀请读者与叙事者形成某种道德共谋,又是否同时设置距离与怀疑?"伦理"在这里并非一个内容层面的概念("这部作品批判了什么伦理"),而是一种结构层面的追问:作品如何通过修辞安排,使读者在不知不觉中接受某种道德立场,又在某些时刻产生不安。当我们提出伦理维度的追问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追问:拉撒路的狡黠,究竟是被读者同情还是被读者审判?这种判断的形成过程,本身就是修辞运作的结果。
"类型"维度关注的是文本如何在既有的体裁传统中自我定位。它与传统体裁发生学的不同之处在于:本书不追问《拉撒路》"属于"哪一种体裁,而是追问它在修辞实践中调用了哪些体裁资源(如自白、讽刺、教诲性寓言、书信体、假面宣讲),又在何种程度上偏离或扰乱了这些资源。文本的"类型身份"不是一种既存的事实,而是文本在每一具体段落中与多种体裁传统协商的动态过程。
三个维度在具体分析中并非彼此分割的"三章",而是同一阅读行为的三个切面。一个具体的细读段落,往往同时牵涉这三个维度:拉撒路对瞎子的描写既是一种修辞安排,也是一种伦理姿态的呈现,更是对"流浪汉自传"这一类型资源的一次具体调用。三重框架的目的,是让我们在面对每一段文本时,都能保持这三个方向的警觉,避免单一维度的解读将文本压扁。
四、细读示范:瞎子击打公牛场景的修辞—伦理解剖
为演示上述框架的操作方式,下面进入一个具体的细读:拉撒路讲述其第一位主人——瞎子——的著名段落。瞎子并非这段叙事的配角,而是拉撒路修辞成型的关键对手。在这一场景中,瞎子的精明与拉撒路的狡黠形成镜像,两人之间的语言交锋确立了全书基本的叙事张力。
场景的核心事件如下:瞎子将一根长香肠藏于怀中,每次仅给拉撒路薄薄一片肠衣充饥。拉撒路瞅准时机偷食了整根香肠,咀嚼时被瞎子嗅出端倪。拉撒路为转移瞎子注意力,谎称某处石柱传来异味。瞎子凑近嗅闻时,一头公牛冲来将其顶翻在地。瞎子从地上爬起,并未发作,而是从容地就这一事件对拉撒路进行了一番"教诲":你的鼻子闻到了香肠却没有闻到公牛,可见感官并不可靠——一句双关的诊断,既承认了拉撒路的偷食,又以道德寓言的形式为这场冲突画上了句号。
从修辞维度切入,这个场景的精妙之处在于其修辞经济。拉撒路对这一事件的叙述只用了寥寥数行,却同时完成了三项修辞工作:呈现一个精明的主人形象(叙事者的对立面)、呈现叙事者本人的机敏与慌张、并通过主仆之间的语言博弈奠定全书的叙事基调。瞎子的"教诲"在叙事层面是一次成功的伦理收编:它将一个明显对瞎子不利的事件转化为对拉撒路的教育场景,使叙事者不得不在自己的叙述中扮演一个被训诫的"学生"。修辞运作的精密之处在于:叙述者既揭示了自己曾经的失误,又借助这种自我暴露在读者面前制造了一种"坦诚"的修辞印象。这种"以承认偷食来塑造可信度"的策略,几乎贯穿了全书所有主人叙事的开头方式。
从伦理维度切入,这一场景展示了一种高度复杂的伦理对称结构。瞎子作为主人,按当时的伦理规范拥有对拉撒路身体的几乎完全支配权,他对香肠的吝啬因此可以被解读为合理的财产管理。但文本通过对瞎子吝啬姿态的描绘,将这种财产管理呈现为某种近乎病态的偏执:他不让拉撒路吃,而是以羞辱性的方式让他看着自己吃。拉撒路的偷食因此在文本内部获得了一种不对称的伦理合法性:它不是对主人的背叛,而是对主人羞辱性吝啬的一种小规模报复。瞎子最后的"教诲"则在伦理上完成了一次反转:他以道德寓言的形式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他没有真正识破拉撒路),但又把这种失败转化为一种宽容的修辞姿态,让拉撒路无法进一步反抗。
这一伦理对称结构在传统阅读中往往被忽视,因为它要求读者对主人与仆人的双向行为都给予同等的伦理关注。多数批评家倾向于将这一场景简化为"聪明的仆人与吝啬的主人",或者反过来将瞎子视为"智慧的盲者"而将拉撒路视为"忘恩负义者"。文本的真正修辞成就恰恰在于,它让这两种简单解读都显得不完整;它既不让读者毫无保留地同情拉撒路,也不让读者彻底认同瞎子,而是让读者悬置在一种伦理判断的迟疑之中。
从类型维度切入,这一场景是《拉撒路》与多种既有体裁资源进行协商的场所。"盲者—少年"的搭配在中世纪劝诫文学(exemplum)中是一个常见的类型:盲者象征智慧的另一种形式,少年象征必须经受考验的道德主体。拉撒路与瞎子的关系调用了这种资源,却又彻底颠倒了它:在传统的劝诫结构中,少年最终通过盲者的指引获得道德提升;而在《拉撒路》中,少年通过这场冲突获得的并非道德提升,而是一种在底层社会中赖以生存的狡黠。"教诲"被保留下来,但其内容被掏空:瞎子的教诲不再指向任何道德真理,而成为一种纯粹的修辞形式。文本借此暗示,劝诫文学传统的道德资源已被十六世纪西班牙的底层现实掏空,只剩下可供修辞调用的形式外壳。
这一类型的协商,恰恰是这部作品作为"流浪汉小说原型"被经典化时被遮蔽的部分。一旦我们被告知这是一部"流浪汉小说",我们便不再追问它与中世纪劝诫文学、与假面宣讲文学、与讽刺短篇之间的复杂对话关系。类型协商的维度一旦被打开,文本的修辞复杂性立即丰富起来:它不仅是一部"现实主义风俗画",更是一部对既有体裁传统的反思之作。
通过这一节的细读,我们已经初步演示了"修辞—伦理—类型"框架的操作方式。它并非要取代既有的批评路径,而是要在它们所遗留的空白处提出一种新的提问方式。当我们以这种框架重读拉撒路与瞎子的场景时,看到的就不再只是一个"流浪汉少年与精明主人"的轶事,而是一场修辞、伦理与类型三个层面同时展开的复杂协商。
本章小结
本章作为全书的开篇,主要完成了四项任务:梳理二十世纪拉撒路研究的主要谱系,揭示巴塔永的人文主义诠释、卡斯特罗的"西班牙人"问题意识、纪延的体裁发生学、里科的结构叙事学派以及新历史主义路径之间的竞争与交叠;反思经典化过程所产生的接受屏障,指出"流浪汉小说原型"这一标签如何遮蔽了作者身份的修辞选择、叙事者的修辞建构以及批判对象的复杂性;提出"修辞—伦理—类型"三重分析框架,交代其与传统叙事学、体裁发生学之间的关系与差异;通过一次具体的细读演示这一框架在瞎子击打公牛场景中的运作方式,证明"如何说"与"说了什么"在这部作品中始终是同一件事。
这些任务的共同指向,是为后续章节确立一个基本的研究姿态:面对这部已经"太熟悉"的十六世纪文本,我们既不假装它从未被读过,也不满足于沿用既有的读法。本章反复强调的一个判断是:拉撒路这一无名主体的诞生,不是某种现实主义技法的自然结果,而是一种精密的修辞工程的产物。这一判断,将在后续章节中接受具体的检验与展开。
接下来的章节将进入这一姿态的具体展开。第二章将直面拉撒路研究中最古老也最具争议的问题:匿名之谜。如果说本章所讨论的"无名者的修辞"主要指向叙事主体的无名,那么第二章将进一步追问:作为作者的无名,与作为修辞策略的无名,是否是同一件事?匿名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一个具体的修辞意图,还是它本身就是这部作品向欧洲近代早期文学场域发出的一个根本性姿态?这一问题的展开,将使本书从方法论的预备阶段,进入对《拉撒路》具体修辞机制的分析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