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文学坐标
荒原上的文学坐标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阅读体验:翻开一本一百多年前写成的书,却发现书中人物的愤怒、孤独、对自由的渴望,和你此刻的感受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你读《呼啸山庄》时曾被这种感受击中,你不是一个人。近两百年来,无数读者——包括大量和你年龄相仿的青少年——都曾在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的故事里看见自己的影子。这不是巧合,而是因为艾米莉·勃朗特在1847年写下的是一个关于人性深处某些永恒问题的追问,而不只是关于维多利亚时代某个英国家庭的故事。
然而,要真正理解为什么这部作品能够穿越时间持续打动一代又一代年轻读者,你需要先了解一些背景知识。你需要知道艾米莉是在怎样的环境中成长的,她的写作与同时代其他作家有何不同,那片反复出现在小说中的荒原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呼啸山庄》在世界文学版图中占据着怎样独特的位置。这些背景知识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而是打开这部作品深层含义的钥匙。
本章将为你搭建理解《呼啸山庄》所需的基本框架。我们将从勃朗特三姐妹的文学传奇开始,定位艾米莉在这段文学史中的特殊地位;然后进入维多利亚时代的历史语境,理解小说产生的社会土壤;接着深入分析“荒原”这一核心意象;最后,我们将把《呼啸山庄》放在世界文学的坐标系中,揭示它为何被批评家视为一种“第三种文学传统”的代表。完成这一章后,你将拥有一张清晰的文学地图,足以支撑你进入后续章节对文本本身的细致分析。
勃朗特姐妹的文学史意义与艾米莉的特殊地位
在谈论艾米莉·勃朗特之前,有必要先把视野拉宽,看看她所处的家庭背景和文学环境。勃朗特姐妹是人类文学史上一个极为罕见的现象——三位才华横溢的姐妹,同时在几乎相同的时期登上英国文坛。夏洛蒂·勃朗特创作了《简·爱》,安妮·勃朗特写出了《艾格妮丝·格雷》和《怀尔德菲尔府上的房客》,而艾米莉·勃朗特留下的唯一长篇小说就是《呼啸山庄》。仅凭一部作品就跻身世界文学最伟大作家之列,这种事在文学史上几乎绝无仅有。
三姐妹的成长环境本身就充满传奇色彩。她们生长在约克郡荒原边缘的一个偏僻牧师住宅里,父亲帕特里克·勃朗特是爱尔兰出生的穷苦人,通过顽强自学成为牧师。母亲玛丽亚·勃朗特死于癌症时,夏洛蒂只有九岁,艾米莉三岁,安妮不到一岁。六个孩子中有两个姐姐在母亲去世后不久也因病夭折,只剩下夏洛蒂、艾米莉、弟弟布兰威尔和最小的安妮。贫困、肺病、孤独——这些成为塑造她们写作的底色。
她们童年的生活方式本身就具有文学意义。姐弟几人在荒原上奔跑嬉戏,编织出一个叫“安格利亚”的幻想王国,创作了大量手抄小册子和戏剧脚本。这个由想象建构的世界后来在她们各自的创作中留下了痕迹。夏洛蒂的《简·爱》中简在舅妈家被关进红屋子时展开的幻想世界,艾米莉在《呼啸山庄》中创造的呼啸山庄与画眉田庄的宇宙,都带有这种童年想象的基因。三姐妹在极度匮乏的物质条件下培养出的这种创造力,本身就是对“文学才能究竟从何而来”这一问题的一种回答。
但真正让三姐妹在文学史上留下深刻印记的,是她们在男性主导的维多利亚文坛上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方式。1846年,三姐妹自费出版了一本合集《诗集》,署的是柯勒、埃利斯、阿克顿·贝尔这三个男性化笔名。1847年,夏洛蒂的《简·爱》和艾米莉的《呼啸山庄》先后出版,当时英国文坛对女性写作依然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见。这种出版策略——用男性化笔名掩盖女性身份——本身就折射出时代对女性创作的压制,而两部作品最终凭借自身的力量赢得了读者和批评家的认可,这在维多利亚时代是极为罕见的成就。
然而,三姐妹虽然并称“勃朗特姐妹”,她们的艺术特质和文学遗产却有着显著差异。理解这种差异,对于把握艾米莉的特殊地位至关重要。
夏洛蒂·勃朗特的写作根基是现实主义的。《简·爱》虽然包含哥特式元素,但它的核心力量来自对人物心理的精准描摹和对维多利亚社会阶层结构的尖锐批判。简·爱对平等的追求、对自身尊严的捍卫、对压迫的反抗,都发生在清晰的社会现实层面上。她的愤怒是可以被同时代读者直接理解并产生共鸣的——因为她反抗的不公正是读者们熟悉的那些不公。
安妮·勃朗特则更多专注于道德议题和女性困境。《艾格妮丝·格雷》以一个家庭教师的视角审视了中产阶级的虚伪和偏见,《怀尔德菲尔府上的房客》则处理了更为敏感的主题——一个被男人引诱后抛弃的女性如何在社会中挣扎求生。安妮的写作细腻而诚恳,但影响力远不如姐姐和妹妹。
艾米莉·勃朗特走的则是完全不同的道路。《呼啸山庄》既不是典型的现实主义社会批判,也不是简单的浪漫主义情感宣泄。它同时具有这两种文学传统的某些特征,却又无法被其中任何一种完全容纳。这正是它独特价值的来源,也是它长期被误解和争议所包围的原因。
艾米莉在世时,《呼啸山庄》得到的评价两极分化。维多利亚时代最具影响力的文学杂志《弗里斯特》曾辛辣批评它“粗糙、阴暗、不自然”。这种评价并非完全出于偏见——小说的结构确实在当时看来极为实验性,叙述层次复杂,人物命运跨越数十年,情感强度之高让习惯温和阅读体验的批评家感到不适。但也有少数声音预见到了这部作品的价值,威斯敏斯特评论曾写道它“显示了一种原创性的、不蹈袭他人的力量”。
与同时代其他重要作家相比,艾米莉的独特性更加明显。狄更斯在写作时会精心设计情节的起伏和人物的弧线,查尔斯·布洛克·兰姆的散文追求古典的优雅,萨克雷的《名利场》以冷峻的讽刺见长——这些作家都在已有的文学传统内部工作,在读者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寻求创新。而艾米莉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某种更极端的东西。她把笔触直接探入人性的黑暗深处,探索复仇、占有、超越生死的爱这些在维多利亚文学中极少被正面处理的议题。她笔下的荒原不是田园牧歌式的自然景观,而是激情、原始力量和毁灭性情感的象征空间。
理解艾米莉的特殊地位,还需要考虑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她是三姐妹中唯一一个没有离开过英格兰北部的。勃朗特姐妹都有过外出求学和担任家庭教师的经历,但艾米莉几乎一辈子都生活在约克郡那片荒原的怀抱中。她对荒原的描写之所以具有那种不可复制的真实感和力量,正是因为这不是从外部观察到的风景,而是从内部活过的人生。这种地理上的封闭性与精神上的狂野性之间的张力,构成了艾米莉写作的核心张力。
当你拿起《呼啸山庄》时,你拿到的不是一部模仿任何人的作品,甚至不是遵循任何既有文学规则的作品。它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女人,凭借纯粹的天赋和执念,在1847年创造出的一个独立的文学宇宙。
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背景:阶级、工业化与道德规范
任何文学作品都是在特定历史土壤中生长出来的,理解这土壤是理解作品的必要前提。《呼啸山庄》诞生于1847年的英格兰,那个时代有一个我们耳熟能详的名字——维多利亚时代。这个时代以维多利亚女王在位期命名,持续了从1837年到1901年长达六十多年的时间,是英国历史上最长的连续君主统治时期,也是大英帝国领土扩张和经济腾飞的鼎盛期。然而,在光鲜的帝国叙事之下,那个时代普通人的生活图景要复杂得多。
维多利亚时代最显著的社会特征是工业革命的全面完成及其带来的深刻变革。曼彻斯特、伯明翰、利兹这些工业城市在十九世纪中期飞速扩张,工厂烟囱取代了教堂尖顶成为城市天际线的标志。铁路网络把全国连接在一起,蒸汽动力推动着生产效率前所未有的提升。狄更斯的《艰难时世》和《雾都孤儿》描绘的正是这种剧烈社会转型的阵痛——童工在棉纺厂里超负荷劳动,伦敦的贫民窟里疾病和死亡如影随形,巨大的贫富差距撕裂着城市社会的肌体。
然而,《呼啸山庄》的故事并没有发生在工业化的城市中心,而是发生在约克郡的乡村,发生在被称为“荒原”的那片荒野上。这个地理选择本身就意味深长。艾米莉选择把小说隔绝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远离工业文明的喧嚣,这让她得以专注于人类情感最原始、最不受外界干扰的形态。但即便如此,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张力仍然以微妙但清晰的方式渗透进小说之中。
阶级结构是理解《呼啸山庄》的一把关键钥匙。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社会有着严格得近乎僵化的等级秩序。贵族乡绅处于顶端,下面是工业资产阶级,然后是不断壮大的中产阶级,再往下是工人阶级,最底层是贫民。出身几乎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你出生在哪个阶层,这辈子大概就在那个阶层里讨生活,除非出现极其罕见的例外。这种阶级壁垒在《呼啸山庄》中被表现得触目惊心。
小说开篇就清楚地交代了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两个家庭之间的阶级差异。老恩肖先生从利物浦的贫民窟里捡回了吉普赛弃儿希斯克利夫,这个举动在当时的阶级逻辑里是不可思议的。一个乡绅家庭的成员怎么会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浪儿?但老恩肖先生的这个决定——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打破了阶级秩序的既有安排,随之而来的所有冲突都可以追溯到这一原初的越界。亨德雷·恩肖把希斯克利夫贬为仆人,伊莎贝拉·林顿把他视为不可接触的贱民,凯瑟琳在希斯克利夫和埃德加之间摇摆——这些情节的本质都是阶级问题在情感领域的投射。
维多利亚时代的中产阶级道德规范则是理解小说中女性人物命运的另一把钥匙。那个时代对“体面”和“淑女”有着精确到细节的定义。女性的理想形象是温柔、虔诚、无私、依赖男性保护的家庭天使。“真正的女人”应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家庭生活中,养育子女、管理家务、以丈夫的成功为自己的荣耀。任何越出这些边界的女性——比如表现出强烈的性欲、野心、愤怒或独立精神——都会被社会视为“不自然”甚至“堕落”。
这种道德规范在维多利亚文学中造成了奇特的张力。作家们一方面被要求在作品中维护这种正统的性别观念,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处理真实的人性欲望和女性体验。萨克雷的《名利场》、哈代的小说、甚至是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都不得不在这个夹缝中寻找表达空间。
艾米莉·勃朗特在这个语境中的选择是惊人的:她笔下最重要的女性角色凯瑟琳,几乎完美地违反了维多利亚时代对“体面女性”的所有定义。她固执、任性、野性,把希斯克利夫看得比画眉田庄的全部财产更重要,她对埃德加的爱中混杂着实际的考量,她在婚姻中并非忠诚的妻子,她临死前和死后的鬼魂传说——这个人物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语境里几乎是不可理喻的。但恰恰是这种不可理喻性,让她成为文学史上最令人难忘的女性形象之一。
艾米莉处理这些题材的方式也反映了她对维多利亚道德话语的态度。与其说她正面反抗了这些规范,不如说她根本无视它们的存在。当同时代的作家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边界时,艾米莉已经一脚踏入了禁区。她写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的疯狂占有,写亨德雷对妻子和儿子的粗暴对待,写伊莎贝拉被引诱后的毁灭性后果——这些主题在当时都是文学上的雷区。但她没有说教,没有给道德训诫留出空间,她只是把这些东西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让读者自己去面对。
关于宗教观念也值得特别提及。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普遍具有强烈的宗教信仰,新教伦理深刻影响着社会的方方面面。教会不仅提供精神慰藉,也是道德指南和社会规范的主要制定者。工人阶级的虔诚与中产阶级的伪善形成了尖锐的讽刺对比,这在狄更斯的作品中被反复处理。在《呼啸山庄》中,宗教观念以扭曲和压抑的形式出现——约瑟夫这个虔诚到令人生厌的角色代表了维多利亚宗教的刻板一面,而小说中反复出现的诅咒、地狱意象和鬼魂传说,则暗示着那个表面虔诚的社会底下涌动着的深层恐惧和欲望。
理解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背景,不是为了把《呼啸山庄》简化为“一部反映时代问题的社会小说”,那样做反而会错失它的精髓。艾米莉写的是超越时代的永恒主题,但她是用维多利亚时代的语言、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语境下写作的。你越了解那个时代,就越能看清艾米莉究竟在哪些地方遵循了规范,在哪些地方绕开了规范,在哪些地方干脆打破了规范——而正是那些“打破”的时刻,构成了《呼啸山庄》最持久的价值。
约克郡荒原作为地理与精神的双重空间
如果说《呼啸山庄》有一个无处不在的主角,那就是荒原。从小说开篇洛克伍德先生在荒原上迷路的场景,到全书最后一个句子——“我注视着那群野外的羊和长满苔藓的石头,那些模糊的、爱捣乱的第二自我,它们就在我身边”——荒原贯穿文本的每一个角落。它不只是故事发生的地点,更是理解整部作品的核心意象。理解荒原,是打开《呼啸山庄》深层含义的关键。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这片荒原是真实的。艾米莉·勃朗特描写的是约克郡西区的哈沃斯荒原,那片广袤的石南和野草覆盖的高地。艾米莉在这片荒原上出生、长大,几乎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她的姐姐夏洛蒂在回忆文章中写道:“艾米莉热爱荒原。她在荒原的旷野和孤独中找到的乐趣……是我所见过任何人都无法分享的。”这不是修辞,而是对一种深刻依附关系的描述。
艾米莉对荒原的了解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她知道哪片山坡在夕阳下会变成金色,知道某个悬崖在什么季节会有瀑布倾泻而下,知道荒原上的风在不同天气里会发出怎样不同的呼啸。这些细节不是从旅游手册里抄来的,而是从一个把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都献给荒原的人的骨血里流淌出来的。
但荒原在小说中远不止是真实地理的再现。艾米莉有意识地把荒原建构为一个多层次的象征空间,要理解这一点,需要仔细分析荒原在不同层面上的含义。
在物理层面,荒原是一种极端的地貌。那里不适合农业耕作,没有茂密的森林可以提供庇护,气候恶劣,风大得能把树吹歪。那里的生活意味着与严寒、贫瘠和艰苦搏斗。这种自然环境塑造了在那里生活的人——呼啸山庄的主人们,皮肤被风吹得粗糙,身体被劳作磨砺,性格也像荒原一样粗粝、倔强、不服输。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他们从荒原那里继承了某种野性的力量,某种与文明社会格格不入的原始生命力。
在社会层面,荒原代表着与维多利亚主流社会的隔离。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都位于荒原边缘,它们与最近的城镇隔着几英里荒野。这意味着居住在这里的人相对较少地受到外部世界的监视和规训。伦敦或曼彻斯特的社交礼仪、维多利亚中产阶级的体面规范,在这里都可以被绕过。亨德雷可以粗暴地对待儿子,约瑟夫可以肆无忌惮地传道,希斯克利夫可以释放他全部的仇恨而不受惩罚——不是因为这里没有规则,而是因为这里的规则与外界不同。在某种程度上,荒原是一个“化外之地”,是人类文明边缘的某种异质空间。
在情感和心理层面,荒原成为人物内心世界的外化投射。凯瑟琳说她是希斯克利夫,希斯克利夫就是她自己。这个声明在荒原上找到了它的地理对应——在荒原上,两个人是一体的,不分你我。荒原的广阔对应着情感的无边无际,荒原的狂野对应着激情的不可驾驭,荒原上瞬息万变的天气——阳光和风暴可以在几分钟内交替——对应着人物内心的剧烈动荡。
荒原还具有某种超越性的维度。希斯克利夫失踪多年后回来时,艾米莉描写他在荒原上行走的样子,用的是类似于朝圣者的意象。凯瑟琳死后,荒原成为连接生者与死者的媒介——她的鬼魂似乎就游荡在那片荒野上。当希斯克利夫在小说结尾掘开凯瑟琳的坟墓时,他听到的似乎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应。这种把荒原与死亡、超自然力量联系起来的写法,不是简单的哥特式噱头,而是艾米莉对人类存在某些根本性问题的探索方式。
把荒原与其他文学传统中的自然意象进行比较,会更容易看清它的独特性。浪漫主义诗人华兹华斯笔下的自然是崇高而和谐的,他从中看到的是宇宙秩序和神性存在的证据。维多利亚现实主义小说中的自然——在狄更斯、萨克雷或乔治·艾略特那里——主要是社会背景的组成部分,起着衬托人物处境或推动情节发展的作用。而在《呼啸山庄》中,自然——具体来说是荒原——既是真实的环境,又是象征的系统,还是超越性的维度。这几种功能完全融合在一起,没有任何一种是主要的还是次要的之分。
这种融合的能力正是艾米莉的天才所在。对大多数作家来说,让自然同时扮演这么多角色是不可能的——要么太写实,要么太象征,互相干扰。但艾米莉做到了。她的荒原既是约克郡真实存在的石南荒原,也是人物心灵地图的精确复制,还是通向某种超越性维度的门户。读者在这几个层面之间切换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断裂。
荒原意象还有一个功能需要特别指出:它制造了一种阅读体验上的身体性。当你在读《呼啸山庄》时,你会感到风,你会感到寒冷,你会感到荒野的广袤扑面而来。这不是通过什么特殊的修辞技巧实现的,而是因为艾米莉自己就在那片荒原上度过了足够多的时间,她知道如何把那种感受传递给读者。
对于当代读者来说,理解荒原意象还有一个实际的意义:它提供了一把解读小说结构的新钥匙。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这两个空间的对比,与荒原的关系构成了解读人物命运的基础。呼啸山庄更接近荒原,它的居民——希斯克利夫、凯瑟琳、亨德雷——与荒原保持着一种野性的联系。画眉田庄则离荒原更远,它代表的是向文明、教养、维多利亚中产阶级生活的靠拢。凯瑟琳的悲剧——她同时属于两个世界,却无法在任何一个世界里完全安顿——正是荒原意象所揭示的核心处境。
当你在阅读《呼啸山庄》时,可以试着做一个简单的练习:在心里标记出每一个发生在荒原上或远离荒原的场景,注意人物在两者之间的移动方向。你会发现,这种地理的移动与人物命运的起伏之间存在着精确的对应关系。希斯克利夫最后一次在荒原上漫步之后发生了什么?凯瑟琳在什么地方第一次真正表达了她对希斯克利夫的爱?这种空间叙事分析会给你提供一个全新的理解这部小说的角度。
《呼啸山庄》在世界文学中的独特坐标定位
任何一部文学作品都不能脱离它所处的文学传统来理解。《呼啸山庄》尤其如此——因为它既不能简单归入它之前的文学传统,也不能被它之后的文学传统完全容纳。要理解它的独特价值,必须把它放在世界文学的坐标系中,厘清它与浪漫主义、维多利亚现实主义之间的关系。
十九世纪上半叶英国文坛最重要的文学运动是浪漫主义。以华兹华斯、柯勒律治、拜伦、雪莱、济慈为代表的一批诗人,在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的几十年里彻底改变了英国文学的面貌。他们主张诗歌应该表达个人情感和想象,而不是遵循古典主义的僵化规则;他们强调自然的神性力量和人类心灵的无限可能性;他们崇拜天才,推崇原创性,痛恨平庸和模仿。这些观念为后来的英国文学定下了基调。
浪漫主义对《呼啸山庄》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艾米莉对自然的描写明显带有华兹华斯的痕迹,她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深入探索与拜伦式的英雄崇拜有亲缘关系,她对激情和反叛的肯定继承了雪莱的精神。但《呼啸山庄》并不是一部浪漫主义小说,原因同样显而易见。
浪漫主义文学总体上倾向于美化情感,强调情感的高尚和升华。拜伦笔下的英雄虽然孤独和痛苦,但痛苦本身被赋予了某种崇高的品质。在华兹华斯的诗歌里,自然是灵魂的避难所,狂风暴雨背后隐藏着宇宙的和谐。而《呼啸山庄》的情感世界要黑暗得多,复杂得多。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的爱是毁灭性的——它不仅摧毁了凯瑟琳自己,也摧毁了伊莎贝拉、哈里顿、小凯瑟琳,以及希斯克利夫自己。艾米莉没有美化这种毁灭,她把它赤裸裸地呈现出来,让读者在震惊中直面它的全部暴力。这与浪漫主义的精神是相悖的。
维多利亚现实主义是《呼啸山庄》诞生前后另一种主导性的文学潮流。以狄更斯、萨克雷、乔治·艾略特、特罗洛普为代表的小说家们,把小说变成了一面反映社会现实的镜子。他们描写工厂、贫民窟、议会、法庭、寄宿学校、婚姻市场——总之,他们把维多利亚时代的整个社会肌体纳入了文学视野。他们相信,通过精确的观察和细致的描写,小说可以成为一种社会批评的工具,最终推动社会的进步和改良。
《呼啸山庄》与社会现实主义的关系是复杂的。一方面,它发生在真实的历史时期(十九世纪上半叶),它的阶级冲突、婚姻制度、家庭暴力等问题都真实地存在于维多利亚社会中。另一方面,艾米莉对社会的关注远不如对人性黑暗面的关注来得强烈。她没有描写工厂里的童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