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的野性
1847年12月,一部署名为"艾利斯·贝尔"的小说在伦敦出版。首印几个月后仍有存货积压,出版商不得不降价处理。书评界几乎一边倒的冷淡甚至敌意,有评论者直言读后感到"恶心"和"恐惧",认为这部作品"既不道德也不健康"。二十年后,它的销量依然缓慢。又过了半个世纪,它才被收入英语文学的"正典"名单。到二十世纪末,这本书几乎是所有英文系本科生的必读书目,全球累计销量数以亿计,并被改编为数十个影视版本。这就是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从1847年的"令人不安的怪书"到当代的不朽经典,这部作品的接受史本身就是一部关于文学趣味、批评标准和文化变迁的寓言。
接受史(reception history)作为文学研究的一个维度,在过去半个世纪变得越来越重要。它提醒我们,一部作品的"伟大"从来不是天然属性,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被读者、批评家、教育体制、文化工业反复确认的结果。《呼啸山庄》从被拒斥到被尊奉的过程,尤其能说明问题。
一、1847年的冷遇:一部"令人不安"的小说是如何被拒绝的
1847年是英国小说史上一个不寻常的年份。这一年,柯勒·贝尔(夏洛蒂·勃朗特)出版了《简·爱》,三个月内售罄,三版连印,好评如潮。同年早些时候,安妮·勃朗特的两部作品《艾格尼丝·格雷》和《怀尔德菲尔府的房客》也已面世,《怀尔德菲尔府的房客》被视为英国第一部重要的离婚小说。相比之下,《呼啸山庄》虽然出自同一家族之手,却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当时的书评机制与我们今天熟悉的媒体环境大不相同。主要的文学评论集中在少数几家权威期刊:《Examiner》《Athenaeum》《Spectator》《Literary Gazette》等。周刊形式的评论能见度极高,一位匿名书评人的判断,往往决定一部小说的命运。这些书评人多为男性,属于维多利亚时代中产阶级的文学精英,他们的口味倾向于道德教化、情节合理、人物情感可被读者同情。
《呼啸山庄》几乎在所有这些维度上都违反了他们的期待。
《Examiner》的匿名评论(据信出自Douglas Jerrold之手)是当时最具敌意的声音。这篇评论承认了小说中存在"力量",但立刻警告说,这种力量"被用于渲染仇恨、残忍和近乎野蛮的情感",读者从中找不到"任何道德上的指引"。评论者尤其对希斯克利夫这一人物感到不安:一个被虐待的弃儿长大后实施系统性的复仇,折磨同父异母的兄妹、妻子的情敌、下一代的孩子们,这在维多利亚时期的道德框架里几乎不可原谅。评论者写道,这样的人物形象让人"感到恶心"。
《Athenaeum》的评论稍微克制,但同样充满疑虑:它承认小说在某些段落"表现出惊人的力量",却认为整体结构混乱、人物动机不可信,"不可能有任何读者会对其中的人物产生兴趣"。《Literary Gazette》更直接地预测这部作品"将被遗忘"。
这种冷遇并非完全无理。在1847年的阅读伦理下,《呼啸山庄》确实冒犯了多重底线:它没有为复仇提供救赎式的道德补偿;它拒绝将希斯克利夫塑造成一个值得同情的受害者;它让凯瑟琳在两个男人之间的选择显得近乎精神病态;它的叙述者洛克乌德是个外来者,他的冷漠旁观让读者感到不安;整部小说的情感强度远远超出了当时主流小说的安全范围。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题材本身。维多利亚中产阶级阅读小说的一个隐性期待,是从中获取情感教育和道德示范。读者希望看到人物通过困境获得成长,最终指向和解或妥协。《简·爱》满足了这个期待:罗切斯特的失明和简的独立精神,最终指向了一种新型的平等婚姻。《呼啸山庄》拒绝提供这种安慰。它让复仇一直持续到下一代,让伊莎贝拉在疯癫中死去,让小林顿变成一个被父亲控制的废物,让读者目睹一个家族在三十年间被彻底摧毁,而作者显然不打算提供任何救赎。
出版商方面也遇到了麻烦。最初的出版商Thomas Cautley Newby在营销上几乎没有作为,广告投放很少,也没有组织书评样书。Newby本身是一位投机性的出版商,更擅长处理价格便宜、印量有限的流行读物,对待一部需要评论界背书的严肃作品缺乏经验。相比之下,《简·爱》的出版商Smith, Elder & Co.投入了大量资源,新书上市前就将样书寄给主要书评人,营销策略专业而高效。这种商业操作的差距,在很大程度上放大了《呼啸山庄》的冷遇。
夏洛蒂·勃朗特在1850年为《呼啸山庄》第二版撰写的前言里,间接回应了这些批评。她承认妹妹的作品"不像《简·爱》那样温和、不像《简·爱》那样讨好",但她坚持艾米莉的创作意图是真诚的,"她不知道也不知道如何假装知道人们的常规动机"。这段前言本身已成为接受史的一部分,它确立了一种解读路径:艾米莉是一个天才但不善世故的创作者,她以纯真的眼睛写出了人类情感中某些被压抑的真相。
二、经典化之路:从阿诺德到现代读者
《呼啸山庄》从"被遗忘的边缘"走向"英语文学的正典",经历了一个跨越近七十年的缓慢过程。这个过程不是单一事件,而是多次解读转换的累积。
第一个关键的解读转换发生在1850年代。1853年,Matthew Arnold在他那封著名的《致一位朋友》中评论艾米莉·勃朗特,称她拥有"非凡的天赋",但同时认为她的作品"缺乏完整性和清醒"。阿诺德的判断充满矛盾:他既被小说中的力量所震撼,又不能接受它的形式。这段评价常被引用为"承认其伟大但有所保留"的典型范式。
真正把《呼啸山庄》推上经典化轨道的,是十九世纪后期和二十世纪初的一批批评家与作家。1883年,Swinburne在《Miscellanies》中发表了一篇专论,将《呼啸山庄》誉为"在整个英语小说领域最具感官冲击力的作品之一"。Swinburne本人是一位推崇激情与感官写作的诗人,他的背书意味着《呼啸山庄》从"被主流拒绝的小说"变成了"被先锋推崇的杰作"。这一转变标志着文学趣味的微妙转向:从维多利亚中产阶级的道德教化,转向更重视艺术真实与情感强度的现代主义标准。
二十世纪上半叶,F.R. Leavis在《伟大的传统》(The Great Tradition,1948)中系统地讨论了英国小说的经典谱系。Leavis将奥斯汀、艾略特、詹姆斯、康拉德列为正统,但他对《呼啸山庄》的处理却异常犹豫,他没有把艾米莉·勃朗特列入"伟大的传统",却承认她的创作具有不可忽视的力量。Leavis的犹豫反映了一个事实:到二十世纪中叶,这部小说已经被广泛阅读和讨论,但批评界尚未找到一个合适的理论框架来安放它。它既不是现实主义小说的典范,也不是哥特传统的简单延续,它在文学系谱中找不到明确的位置。
真正让《呼啸山庄》成为大学课堂"必读书"的,是二十世纪下半叶批评方法的多元化。新批评的细读传统帮助读者进入文本的语言层面;精神分析批评提供了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二元一体"关系的解释框架;女性主义批评重新审视了凯瑟琳、伊莎贝拉、凯蒂二代等女性人物在父权结构中的处境;后殖民与文化研究则把约克郡荒野的描写放回英格兰北部的社会历史语境。每一次批评方法的更新,都让这部小说展现出新的维度,"经典地位"也随之不断巩固。
另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是电影与流行文化的改编。1939年William Wyler执导的好莱坞版本获得了奥斯卡奖;1970年代BBC的多集电视剧让英国观众重新熟悉了这部作品;1992年Peter Kosminsky的版本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2000年代之后,几乎每隔十年都有新的改编问世。每一次改编都把这部作品推向新的读者群体,使其"经典性"成为大众文化常识的一部分。
这一接受史给我们的启示是,一部作品的"经典地位"既不完全取决于其内在的文学价值,也不完全取决于外部的批评时尚,而是两者在不同时期的反复协商。《呼啸山庄》的命运尤其典型:它在1847年"太超前",在1850年代"太奇怪",在1900年代"太感性",在1950年代"不现实主义",但每一次被新方法重新激活时,它都呈现出与之前不同的面貌。
下面这张时间线图,概括了上述几个关键节点及其相互关系。
```mermaid flowchart LR A[1847年12月<br/>初版发行<br/>销量不及预期] --> B[1847-1850<br/>书评界冷遇<br/>商业失败] B --> C[1850年<br/>夏洛蒂前言<br/>重新定位作品] C --> D[1853年<br/>阿诺德评论<br/>承认力量但存疑] D --> E[1883年<br/>斯温伯恩专论<br/>誉为感官杰作] E --> F[1948年<br/>Leavis犹豫纳入<br/>伟大的传统] F --> G[1960至1980年代<br/>新批评/精神分析<br/>女性主义批评兴起] G --> H[1939年起<br/>多次影视改编<br/>大众传播推动] H --> I[当代<br/>英语文学正典<br/>全球读者无数] ```
三、四维细读法:进入《呼啸山庄》的工具
如何阅读《呼啸山庄》?这是一个比"如何读懂它"更基础的问题。读者第一次面对这部小说时,最常见的反应不是困惑而是眩晕:人物关系盘根错节,时间跨度三十年,叙述者忽远忽近,情感强度几乎超出日常阅读的承受能力。一个有效的细读方法,应当帮助读者从这种眩晕中走出来,看见文本的结构。
本书采用的方法是把每一次解读尝试都拆解为四个相互关联的层面:文本、人物、结构、文化。这四个层面在本书的术语体系里合称四维细读法,它不是一套教条,而是进入复杂文本的一种思路。
文本层面聚焦语言本身。艾米莉·勃朗特的句子节奏、布景描写、对话方式都是独特的。约克郡方言的使用、哥特修辞与自然意象的混合、动词的精确与情感爆发时句法的失控,这些都是文本层面的现象。文本细读要求读者慢下来,对单个段落、单个句子、单个词进行反复揣摩。
人物层面关注心理深度与动机逻辑。这部小说中的人物不是扁平的类型,而是有着内在矛盾与未明动机的复杂个体。希斯克利夫真的是一个"复仇者"吗?凯瑟琳对埃德加的爱和对希斯克利夫的爱是同一种爱吗?洛克乌德作为叙述者,他的冷漠背后藏着什么?每一个人物都需要读者像侦探一样反复追问。
结构层面处理叙事框架与时间组织。小说由洛克乌德和耐莉的双重叙述构成,存在三个时间层次:洛克乌德访问呼啸山庄的"现在时"、耐莉向洛克乌德讲述的"过去时"、以及耐莉回忆中人物自身讲述的"更远的过去时"。这种嵌套结构并非偶然的叙事技巧,而是主题的一部分:过去的暴力如何渗透进"现在"的每时每刻。
文化层面把文本放回它诞生的历史语境。约克郡的地理、英格兰北部工业革命早期的社会变迁、维多利亚时代关于阶级、性别、教育的意识形态,这些"外部"因素并非装饰,而是构成小说深层意义的必要维度。
这四个层面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支撑。例如,分析洛克乌德开篇的天气描写,我们既要从文本层面看动词与名词的选择,也要从人物层面理解一个城市中产阶级初到荒野时的感官失调,还要从结构层面看到这一描写为整部小说定下的基调,最后从文化层面联系到十九世纪英国关于"文明"与"野蛮"的二元想象。任何一次扎实的细读,都会在四个层面之间来回穿梭。
四、阅读起点清单:版本、节奏与笔记方式
进入《呼啸山庄》之前,读者需要做一些具体准备。这不是一份繁琐的清单,而是几条直接关系到阅读体验的建议。
版本选择方面,英文阅读能力较强的读者,建议选择Norton Critical Edition或Oxford World's Classics。Norton版附有丰富的评论文选和注释,适合想要深入研究的读者;Oxford版编辑严谨,注释详尽,篇幅适中。中文译本方面,方平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和杨苡译本(译林出版社)各有特色:方平译本更贴近原文的节奏感,杨苡译本的文学性更强、流传更广。无论选择哪一个版本,建议读完正文后,对照原文的关键段落(比如洛克乌德的开篇和凯瑟琳的"我就是希斯克利夫"独白)做一些语言层面的比较。
阅读节奏方面,不建议一气呵成读完。这部小说的情感强度极高,连续阅读会让读者产生"情感饱和",反而失去对细微变化的敏感。建议把全书分成若干阅读单元,每个单元对应一个相对完整的叙事段落。比如可以按章为单位,但更建议按"耐莉叙述的某一段过去时"为单元。每个单元结束后,留出一点时间,回忆一下这一段的主要事件和人物动态。
笔记方式方面,本书推荐一种"三维笔记":第一维是人物关系表,在阅读过程中不断更新希斯克利夫、凯瑟琳、埃德加、伊莎贝拉、林顿家族、恩肖家族、洛克乌德之间的亲缘与情感关系;第二维是时间线,把耐莉叙述中的过去事件按照发生顺序排列,与小说叙事顺序对照;第三维是问题清单,记录下阅读过程中产生的疑问,这些疑问在后续阅读中可能得到解答,也可能不会,但提问本身就是理解的开始。
下面是一份具体的实践示范。打开《呼啸山庄》第一章,洛克乌德刚到呼啸山庄,他在日记中写道:
> "1801年——我刚刚拜访完我的房东,就是那个将来会打扰我的孤零零的邻居。"
接下来的几段是关于天气、房屋、人物外貌的描写。许多初读者会快速掠过这些段落,进入耐莉叙述的故事。但一份细读要求我们停下来,问几个问题:洛克乌德为什么要用"孤零零"形容希斯克利夫?他的房东此刻在做什么?天气描写里反复出现的"风"这个意象,为什么在整部小说中如此密集?
仅以天气描写为例。小说开篇写道:"今天我准备在这儿度过一个秋天,不过,约克郡的秋天不是那么回事,除了天气,这里的景色相当单调乏味,除非你能欣赏荆豆丛和石楠花,以及偶尔几棵矮小的松树。"
这段看似平淡的描写,实际上包含了多层信息。从文本层面看,"约克郡的秋天不是那么回事"是一句反讽式的自我修正,暗示洛克乌德自己对"秋天"的期待与眼前所见不符;"除了天气"是一个让步结构,把气候问题先搁置,再引出地貌描写;这种句法上的犹豫和调整,与洛克乌德作为一个"外来观察者"的尴尬身份完全吻合。
从人物层面看,洛克乌德的描述方式暴露了他的城市中产阶级趣味:他对荒野缺乏审美准备,对当地景观只能用"单调乏味"来打发。这种描写方式本身就构成了对这部小说主题的预告,它将讲述一个"城市眼光"无法穿透的世界。
从结构层面看,开篇几段建立了一个"现在"的锚点:1801年的秋天,一个外来者正在进入呼啸山庄。这个"现在时"将在后续的整个耐莉叙述中持续存在,作为读者评估"过去"事件意义的参照系。
从文化层面看,洛克乌德对荒野的冷淡,与十九世纪英国文学中"文明 vs 野蛮"的二元想象有直接关系。荒野在他眼里是"乏味"的,但小说很快将揭示,这片荒野承载着远比城市更激烈的情感。洛克乌德的判断将在阅读过程中被反复颠覆。
这个示范说明,进入《呼啸山庄》的方式不是"快速读懂故事",而是"带着问题慢慢走进去"。每一个看似平淡的开头,都埋着后续整本书的种子。
五、接受史的启示:从一本书的命运看阅读的本质
接受史的研究方法本身,给所有普通读者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工具:它让我们意识到,"喜欢"或"不喜欢"一部作品,是个人趣味与历史语境的结合物,而不仅仅是个人审美能力的反映。1847年的书评人不喜欢《呼啸山庄》,是因为他们的阅读伦理预设了"小说应当提供道德慰藉";1950年代的批评家犹豫于是否承认它的伟大,是因为他们的批评标准预设了"小说是现实的渐进式再现"。每一次不接受与每一次接受,都是一次有条件的判断。
这意味着,今天的读者不必因为某部作品被某些人推崇就强迫自己欣赏,也不必因为某部作品在自己第一次阅读中显得"难懂"就放弃。一个更成熟的阅读姿态,是把每一次阅读都看作一次"协商",你带着自己的问题进入文本,文本带着它的历史语境迎面而来,两者之间的张力就是阅读发生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章,我们将走出接受史的问题,进入艾米莉·勃朗特写作这部小说时的具体历史语境:1840年代的英格兰北部,约克郡的社会面貌,勃朗特一家的家庭背景,工业革命早期对传统乡村秩序的冲击。这些"外部"因素不是装饰,而是构成《呼啸山庄》内在意义的必要维度。
本章小结
本章梳理了《呼啸山庄》从1847年出版冷遇到二十世纪成为英语文学正典的关键过程。1847年的书评界因为小说拒绝道德慰藉、人物动机超出主流理解、商业营销不力而集体冷淡;1850年代之后,阿诺德、斯温伯恩等批评家逐步重新评估其文学价值;二十世纪下半叶,多元化的批评方法和频繁的影视改编,最终确立了它的经典地位。
本章还提出了四维细读法(文本、人物、结构、文化),并以小说开篇几段为案例,示范了如何带着问题进入文本。最后给出了一份实用的阅读起点清单,涵盖版本选择、阅读节奏和笔记方式。
接受史本身是文学解读的一个重要维度。它告诉我们,一部作品的"伟大"既不是天然属性,也不是永恒不变的标签,而是在历史中不断被协商和重新确认的结果。对今天的读者来说,这意味着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新的协商。
下一章将进入艾米莉·勃朗特写作的具体时代语境:1840年代的约克郡与勃朗特家庭,是如何塑造了这部"令人不安"的小说的内在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