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社会图景
第1章: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社会的结构性特征与《大卫·科波菲尔》的诞生
引言:一个时代的结构性矛盾
1850年,狄更斯在《在大卫·科波菲尔》第十五章中,通过一个细节暗示了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社会最深刻的矛盾——主人公大卫·科波菲尔在律师事务所打字维生时,发现那些衣着寒酸的债务人频繁出入于法律机构。不到二十年前,狄更斯自己也曾是个在伦敦鞋油厂做工的童工,每日为微薄工资清洗鞋油瓶罐。一个从债务人、童工成长为著名小说家的人,如何将个人经历转化为对一个时代的结构性批判?答案在于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社会的深层矛盾。
19世纪中叶的英国正处于工业革命深化与宪章运动兴起的双重张力之中。工厂烟囱高耸、铁路网延伸、港口船帆如林,经济表面繁荣。然而这繁荣建立在对劳工阶级的系统性剥削之上——童工在纺纱机旁从清晨工作到深夜,债务人因无力偿还债务而被投入监狱,贫民在济贫院中接受“惩罚性恩惠”。童工问题、债务监狱、济贫院制度等社会痼疾尚未得到根本解决,这些矛盾构成了《大卫·科波菲尔》诞生的社会土壤。
本章将分析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社会的结构性特征,揭示这些特征如何构成狄更斯小说的创作背景。我需要考察这一时期的阶级结构——从贵族乡绅到工业资产阶级、从中产阶级专业人士到底层劳工与贫民,以及这些结构如何在小说中获得再现。同时,我还要考察维多利亚时代“体面”与“羞耻”的二元道德框架如何深刻影响了狄更斯的人物塑造与道德判断。本章最终指向核心问题: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社会的哪些结构性特征构成了《大卫·科波菲尔》的创作背景?
一、工业革命深化期的社会图景
1.1 双重张力:繁荣与贫困的并置
1837年至1901年维多利亚女王统治时期,标志着英国作为“世界工厂”的鼎盛年代,同时也是社会矛盾最尖锐的时期。工业革命已从蒸汽机、纺织机械的发明阶段推进到铁路时代和城市化阶段。1830年利物浦至曼彻斯特铁路开通,1845年伦敦至温莎铁路延伸,至1850年英国铁路总里程已超过6000英里。蒸汽动力驱动的工厂体系取代了传统的手工业作坊,工厂制度成为英国经济的主导模式。
然而,经济增长的代价是劳工阶层的深重苦难。工厂制度带来了新的社会问题:童工被大规模雇佣,矿难频发,工人居住的贫民窟缺乏基本卫生设施,传染病在拥挤的城市社区中肆虐。1834年《济贫法修正案》实施后,传统的户外救济被削减,济贫院成为惩罚穷人的机构。与此同时,工人阶级的政治诉求催生了宪章运动——1838年至1848年间,工人群众要求选举权的政治运动达到高潮,提出了男性普选权、秘密投票、废除议员财产资格限制等诉求。宪章运动的兴起本身就是对工业革命社会代价的政治回应,它揭示了英国政治制度与经济现实之间的深刻裂痕。
童工问题是这一时期最严峻的社会问题之一。工厂委员会1843年的报告显示,曼彻斯特纱厂中,8至13岁的童工平均每天工作14小时,其中许多工人从5岁起就被送进工厂。矿山的条件更为恶劣,1835年的皇家委员会报告揭露了煤矿中妇女和儿童遭受的剥削,迫使议会在1842年通过《矿业法》,禁止妇女和10岁以下儿童在井下工作。然而,法律的执行力度有限,童工现象在工业革命的深化期依然普遍存在。
密考伯一家的困境在这种社会背景下具有典型意义。密考伯先生是维多利亚时代中下阶层的代表——有微薄收入的小职员,勉强维持体面的中产阶级生活方式,却时刻面临经济崩溃的威胁。当无法偿还债务时,他面临着两个选择:要么被投入债务监狱,要么进入济贫院。无论哪种选择,都意味着家庭的破裂和社会地位的崩塌。狄更斯通过密考伯一家的故事揭示了维多利亚时代“小人物”面对经济压力时的脆弱处境,而这种脆弱性并非源于个人懒惰或道德缺陷,而是源于制度性的社会结构。
1.2 债务监狱与济贫院:制度性贫困的两种形态
债务监狱是维多利亚时代最触目惊心的制度性荒谬之一。从17世纪到19世纪,英国债务人因无力偿还债务而被监禁的现象持续存在。即使债务人显然没有能力偿还,他们仍被投入监狱,监禁期间无法工作赚钱还债,刑满释放时往往比以前更加贫困。1827年至1842年间,仅伦敦的马夏尔西债务人监狱就关押了超过一万名债务人,其中许多人只是因为欠下几英镑的债务。1831年的统计显示,约三分之一的债务人是因为他人的债务而被迫入狱——他们被迫为亲属或朋友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大卫·科波菲尔在律师事务所工作时遇到的那些“衣着寒酸的债务人”,正是这一制度性荒谬的受害者。他们被债务缠身,无法脱身,最终沦为社会最底层的贱民。狄更斯在小说中通过密考伯先生的遭遇,将债务监狱的荒谬性展现得淋漓尽致——密考伯被监禁在马夏尔西债务人监狱,最终因健康恶化而在获释后不久去世。密考伯的悲剧并非个案,而是维多利亚时代债务制度的必然结果。
济贫院制度则代表了另一种形式的制度性贫困。1834年的《济贫法修正案》确立了“劣等处置”原则,规定济贫院内的条件必须“低于任何劳工阶级家庭的最低生活水平”,以此“威慑”潜在的救济申请者。济贫院内的生活条件极其恶劣——粗劣的食物、繁重的体力劳动、家庭成员的强制分离、严格的作息制度。单身者、夫妻、父母子女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区域,家人之间的联系被制度性地切断。这种将贫困惩罚化的做法,实际上是将经济问题道德化的意识形态产物。
大卫·科波菲尔在伦敦码头酒厂做工时遇到的那些工人,很可能就是济贫院制度的受害者——许多济贫院的“寄宿者”被承包给工厂和矿山,成为廉价劳动力的来源。坡勾提先生一家在小说中代表了另一种底层群体——独立劳动的工人家庭。坡勾提先生作为渔夫,收入微薄但自食其力;他的妹妹坡勾提作为大卫的保姆,勤劳善良却社会地位低下。当大卫询问坡勾提家的生活状况时,作者借坡勾提先生之口说道:“我们不是有钱人,但我们过得去。”这种朴素的自我肯定,体现了工人阶级面对中产阶级“体面”标准时的复杂心态——既承认自己的经济劣势,又拒绝接受道德上的贬低。
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社会的阶级结构,是理解《大卫·科波菲尔》人物体系的关键。19世纪中叶的英国社会呈现出多层次的阶级分化,从上层的贵族乡绅到底层的贫民乞丐,形成了复杂的等级体系。每个阶层都有其特定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和社会期待,而“体面”作为跨越阶层的道德概念,成为阶级认同和阶级区分的核心标识。
贝西姨婆属于乡绅阶层的边缘——她拥有独立的财产和独特的个性,与主流社会保持距离。小说开篇时贝西姨婆便对大卫说:“我不喜欢男孩子。”然而,她最终成为大卫最重要的保护者和道德导师。贝西姨婆代表了一种超越阶级偏见的道德立场——她的判断标准不是社会地位,而是人品和道德。这种立场与维多利亚时代“体面”的主流标准形成了微妙的张力。
大卫的继父摩德斯通先生则是另一类乡绅的代表——表面体面、道德伪善、经济算计与宗教虔诚相结合。摩德斯通的“体面”建立在对大卫母亲的财产控制和对大卫的打压之上,这种“体面”的虚伪性成为小说批判的核心对象之一。通过摩德斯通这个人物,狄更斯揭示了维多利亚时代“体面”观念可能被滥用来压迫弱者的危险。
中产阶级的构成最为复杂多样。在《大卫·科波菲尔》中,威克菲尔德律师事务所代表了中产阶级的法律职业群体——他们通过专业技能谋生,有稳定收入和社会地位,但同时面临经济压力和职业竞争。乌利亚·希普的“谦卑”姿态和他最终暴露的贪婪本性,代表了维多利亚时代中产阶级向上爬升过程中的道德风险。
密考伯先生则代表了中产阶级的另一个面向——有微薄收入但入不敷出的小职员,时刻面临经济崩溃的威胁。密考伯并非懒惰之人,他努力工作、抚养家庭,却因经济结构性的脆弱而陷入困境。当他反复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时,这句话既是对个人能力的盲目自信,也是对维多利亚时代经济制度不确定性的无力抵抗。
工人阶级在小说中主要通过坡勾提先生一家和码头工人等群体来呈现。坡勾提先生作为渔夫,收入微薄但自食其力;他的勤劳和善良与中产阶级的“体面”标准形成对比,却赢得了大卫的尊重和爱戴。大卫在酒厂做工时遇到的工人群体,则代表了维多利亚时代工人阶级最底层的生存状况——被链条束缚的酿酒工人、日复一日的体力劳动、几乎没有社会流动的可能性。
大卫·科波菲尔的成长轨迹,是理解维多利亚时代“自我奋斗”神话的关键。大卫从酒厂童工成长为著名作家,表面上是一条通过个人努力实现社会流动的“成功故事”。然而,狄更斯在小说中反复强调这条道路的偶然性——如果没有贝西姨婆的救助,大卫可能永远不会离开酒厂;如果没有斯特朗博士的教育,大卫可能永远不会成为作家;如果没有威克菲尔德的帮助,大卫可能永远不会进入律师界。大卫的“成功”依赖于一系列偶然的善举,而非制度性的机会平等。
坡勾提一家的命运则代表了缺乏这种偶然善举的普通人的真实处境。坡勾提先生终身从事体力劳动,靠双手养活家人;米克斯作为船夫,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没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佩葛蒂先生一家的故事——尤其是艾米莉的悲剧——则揭示了维多利亚时代底层女性面临的特殊困境。艾米莉的“堕落”并非源于个人的道德缺陷,而是源于社会结构的压迫——她缺乏教育机会和经济独立的可能性,只能依附于男性。
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社会的阶级结构,就这样通过《大卫·科波菲尔》中不同阶层人物的不同命运,获得了具体的文学再现。狄更斯既呈现了阶级结构的现实,又批判了这一现实的道德荒谬。
二、童工、债务与济贫院:小说中的社会议题
2.1 童工问题的大卫视角
《大卫·科波菲尔》对童工问题的呈现,最直接地体现在大卫本人在伦敦码头酒厂做工的经历中。这一经历取材于狄更斯12岁时在伦敦黑鞋油厂做工的童年创伤,是小说中最具自传性的段落之一。
大卫被送到默德斯通-格林皮尔公司设在伦敦码头附近的酒厂做童工,每天从事清洗酒瓶、向酿酒工人送饭等体力劳动。酒厂的工作环境极其恶劣——酿酒工人被链条拴住,无法自由行动;工人们浑身酒气,性格粗暴;大卫作为年龄最小的学徒,受到其他工人的欺负和蔑视。当大卫询问酿酒工人为何被链条拴住时,他得到的回答是“他们总是这样”——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揭示了童工和工人剥削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普遍化和常态化。
狄更斯在小说中通过儿童视角的运用,强化了读者对童工问题的道德感受。大卫作为叙述者,当时并不理解自己所受对待的深层含义,他的困惑和痛苦是通过天真的儿童眼光来呈现的。这种叙事策略使读者能够设身处地地体验大卫的处境,从而对童工问题产生情感上的共鸣而非理性上的冷漠。
小说出版后,许多读者认为大卫在酒厂做工的段落过于悲观、不够真实。然而,狄更斯在1860年公开承认这段经历完全属实,他在自传中详细描述了在黑鞋油厂做工的创伤性记忆:“那是我生命中最漫长、最孤独的一段时间。”这段经历成为狄更斯一生中最深刻的社会创伤,也是他后来小说批判童工问题的直接动力。
工厂制度下童工的普遍状况,通过小说中其他细节得到进一步暗示。大卫在酒厂遇到的那些工人,很可能就是从济贫院被送来或雇佣来的“廉价劳动力”。他们的父辈可能是矿工或农民,在工业化的浪潮中失去传统谋生手段,被迫进入工厂成为雇佣劳动者。工厂制度就这样将童工问题嵌入了一个更大的社会结构之中——工业化摧毁了传统的家庭经济,迫使儿童进入工厂做工,而工厂的恶劣条件又剥夺了儿童成长和发展的机会。
2.2 债务制度的文学呈现
密考伯一家的故事是《大卫·科波菲尔》中最完整地呈现债务问题的叙事线索。密考伯先生是维多利亚时代中下阶层的典型代表——有微薄收入的小职员,有妻子和几个孩子需要抚养,时刻面临入不敷出的经济压力。他的口头禅“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我总会有出头之日”,既是对自己能力的盲目乐观,也是对维多利亚时代经济不确定性的无力抵抗。
当债务累积到无法偿还时,密考伯先生被投入马夏尔西债务人监狱。狄更斯在小说中详细描述了债务监狱的荒谬性——密考伯因债务入狱,但狱中的生活费用需要额外支付,没有这笔钱就只能在监狱中挨饿。密考伯太太在丈夫入狱后,带着孩子搬到监狱附近的小屋,以便丈夫能够看到自己的孩子。大卫去探望密考伯时,发现监狱内拥挤不堪、疾病流行,债务人们百无聊赖,靠赌博和乞讨打发时间。
债务问题的荒谬性在于它的恶性循环——债务人被监禁,无法工作赚钱还债;出狱后债务依然存在,很快又会被投入监狱。密考伯一家的故事,正是这种制度性荒谬的典型案例。当密考伯最终获得移民澳大利亚的机会时,这意味着他在旧大陆的债务制度下已经走投无路,只能通过逃离来寻求“重新开始”。
值得注意的是,狄更斯笔下的债务人并非道德败坏之人。密考伯先生虽然有时显得轻率和虚荣,但他的主要问题是入不敷出的经济状况,而非个人的道德缺陷。他努力工作、抚养家庭、试图改善处境,却始终无法逃脱债务的泥潭。这种对债务人的同情性描写,与维多利亚时代主流社会将债务视为个人道德失败的意识形态形成了批判性的张力。
2.3 济贫院制度的隐性批判
《大卫·科波菲尔》中虽然没有直接描写济贫院,但济贫院制度通过其他叙事线索得到了隐性的呈现。大卫在酒厂做工时遇到的那些工人,很可能就是济贫院制度的间接受害者——许多济贫院将“寄宿者”承包给工厂和矿山,成为廉价劳动力的来源。
佩葛蒂先生一家的故事,则涉及维多利亚时代济贫院制度的另一个面向——对贫困家庭的系统性拆解。当坡勾提一家的生活出现困难时,他们并没有求助于济贫院,而是依靠家人之间的互助来渡过难关。这种家庭互助网络的存在,恰恰说明了济贫院制度的吸引力不足——进入济贫院意味着家庭成员的强制分离,对贫困家庭来说比贫困本身更加可怕。
贝西姨婆收养大卫的举动,可以被理解为对济贫院制度的一种替代性方案。维多利亚时代的中上阶层有时会出于道德或宗教动机,“收养”贫困家庭的儿童,为他们提供教育和生活机会。这种做法在道德上值得肯定,但也暴露了社会结构的深层问题——儿童的基本福利依赖于富人的善心,而非制度性的社会保障。
坡勾提先生一家的故事线还涉及维多利亚时代济贫院制度的另一个问题——“习艺所”对儿童的特殊对待。1834年的《济贫法修正案》对济贫院中的儿童实行特殊管理,试图通过“习艺”来培养他们的劳动习惯。然而,“习艺所”的实际条件往往极其恶劣,繁重的体力劳动和恶劣的生活环境,恰恰与“教育”的名义背道而驰。大卫在酒厂做工时遇到的那些年幼工人,很可能就是在这种制度下被“习艺”的济贫院儿童。
三、“体面”与“羞耻”: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框架
3.1 作为社会等级标识的“体面”
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社会的“体面”(respectability)是一个复杂的概念,它既是道德理想,也是社会等级标识,还可能是社会控制的工具。“体面”的核心内容包括:得体的衣着和仪表、合适的住所和家具、让孩子接受教育的投资、具备读写能力和基本文化素养、言谈举止符合特定阶层的规范。这些标准共同构成了判断一个人是否“体面”的综合体系。
“体面”作为社会等级标识,在维多利亚时代具有明确的阶级意涵。对于中产阶级来说,“体面”是区别于“上等阶级”和“下等阶级”的身份标识。通过展示“体面”的生活方式,中产阶级既能与工人阶级的“粗俗”和“懒散”划清界限,又能与贵族阶级的“轻浮”和“无所事事”保持距离。乌利亚·希普反复强调自己的“卑微”,正是试图通过自我贬低来获得上升的道德资本——在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话语中,承认自己的低微本身就是一种“体面”的表现。
然而,“体面”也可能成为压迫的工具。维多利亚时代的主流意识形态将贫困与“不体面”等同,暗示穷人之所以贫穷是因为他们不努力、不自律、不“体面”。这种逻辑将结构性贫困转化为个人道德问题,为社会不平等提供了道德辩护。斯蒂福兹的“体面”外表下掩盖着诱骗艾米莉的恶行,恰恰说明了“体面”作为社会标识的虚伪性——它可以成为掩盖道德败坏的完美面具。
“体面”作为社会控制工具的功能,在济贫院制度和债务制度中表现得最为明显。1834年的《济贫法修正案》将“体面”的中产阶级价值观制度化为公共政策——只有接受“低于任何劳工阶级家庭最低生活水平”的待遇,才能获得公共救济。这种设计旨在“威慑”潜在的救济申请者,鼓励人们通过个人努力而非公共援助来改善处境。然而,这种政策逻辑实际上将“体面”作为控制穷人的手段——通过将贫困道德化,它迫使穷人在“饿死”和“丧失尊严”之间做出选择。
3.2 “羞耻”的道德机制
“羞耻”(shame)与“体面”是同一道德框架的两面——“羞耻”是违反“体面”规范时遭受的道德谴责和社交排斥。在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话语中,“羞耻”不仅是个人感受,更是社会控制的工具。当一个人被贴上“不体面”的标签时,他不仅失去了社交机会,还可能面临经济困境和法律制裁。
债务制度中“羞耻”的道德机制表现得尤为明显。债务人被视为“羞耻”的对象——他们因无法偿还债务而被社会谴责,被视为缺乏“个人责任”感的失败者。密考伯先生在被投入债务监狱后,反复强调自己“曾经是体面人”,这种说法本身就揭示了债务如何导致“羞耻”——债务人从“体面”的中产阶级沦落到“不体面”的债务人阶层,承受着身份地位崩塌的心理创伤。
摩德斯通先生对大卫的打压,部分是通过“羞耻”来实现的。摩德斯通试图让大卫觉得自己是“坏孩子”,是“令人羞耻”的存在。大卫在摩德斯通学校受到的精神控制,正是通过系统性贬低来摧毁儿童的自我价值感。当大卫最终离开摩德斯通学校时,他体验到的是从“羞耻”中解放出来的轻松感——这种解放不仅是物理空间的逃离,更是道德身份的重新确立。
维多利亚时代将“羞耻”制度化为社会控制的机制,与清教传统中的“罪感”文化密切相关。在清教的话语中,“羞耻”是意识到自己在上帝面前有罪的表现,羞耻感能够促使罪人悔改、重获救恩。然而,当“羞耻”从宗教领域扩展到社会领域时,它就可能成为压迫工具——通过将经济失败、社会边缘化与道德败坏等同,“羞耻”机制将穷人置于双重困境:不仅要承受物质匮乏,还要承受道德谴责。
3.3 狄更斯对道德框架的批判性回应
狄更斯对维多利亚时代“体面”与“羞耻”道德框架的回应,既非简单的认同,也非简单的否定,而是一种复杂的批判性重构。在《大卫·科波菲尔》中,狄更斯既肯定了“体面”的某些积极内涵——诚实、勤奋、善良、尊严,又批判了“体面”作为社会控制工具的消极功能。
贝西姨婆是狄更斯重构“体面”概念的代表人物。她拥有独立的财产和独特的个性,与主流社会保持距离,但她的道德判断标准不是社会地位,而是人品和道德。当大卫的母亲克拉拉被摩德斯通欺骗时,贝西姨婆直言不讳地批评了这种婚姻选择。她的“体面”建立在独立人格和道德判断之上,而非社会地位和物质财富。这种“体面”观念与维多利亚时代的主流标准形成了批判性的张力。
希普和乌利亚·希普则代表了“体面”道德框架的阴暗面。希普通过表面谦卑来掩盖真实的贪婪和野心,乌利亚·希普通过不断强调自己的“卑微”来获取他人的信任和同情。当乌利亚·希普最终暴露其欺骗和控制的本性时,读者能够清楚地看到,“体面”如何被用作掩盖道德败坏的工具。他的口头禅“我很卑微”与他的真实本性之间的巨大反差,揭示了维多利亚时代“体面”观念最深刻的虚伪性。
大卫·科波菲尔的成长过程,可以被理解为学习“体面”真正含义的过程。从童年的天真观察,到少年时期遭受摩德斯通的精神控制,到青年时期与各种人物的交往,大卫逐渐学会了区分真正的“体面”与虚伪的“体面”。他对希普的揭露、对斯蒂福兹的最终决裂、对密考伯一家的持续关怀,都体现了“体面”概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