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结义
第 1 章 桃园结义:历史与虚构的开端
翻开《三国演义》的人,几乎都是从一片桃园里走进去的。第一回回目说得分明,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幽州太守刘焉发榜招军,涿县楼桑村那个卖草鞋的皇室远裔看了榜文,慨然长叹,身后随即有人厉声喝道,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回头一看,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这是张飞。村中酒肆里又推着一辆车子进来的,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这是关羽。次日,三人会于张飞庄后桃园中,焚香再拜而说誓,结为异姓兄弟。桃花正当盛开,小说没有忘记交代这个季节,也没有让任何一个路人经过。中国文学史上流传最广的一个虚构场景,就这样在正史完全沉默的地方拔地而起,此后六百年,它被写进戏文,画上年画,刻入香堂,编为游戏的开场动画,成为汉语世界里义务教育的共同记忆。
把《三国志》翻烂也找不到那片桃园。陈寿写刘备与关张的关系,只有两句极克制的话。《关羽传》说,先主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张飞传》补了一句,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恩若兄弟四个字是标准的史家笔法,像兄弟,而不是结拜为兄弟,一个若字把性质挡在了比喻的门槛外。陈寿是蜀人,入晋后编撰三国史,写故国旧事既有感情也有分寸,他记了刘备与关张同床而眠、形影相随,若真有一场誓同生死的正式结义,按他记先主涕泣、记赵云执掌的脾气,不至于漏掉。正史无桃园,这五个字是读《三国演义》的第一课,也是本书要反复使用的方法,把小说的每一段华彩放回史料的空白处,看小说家往空白里填了什么,为什么偏偏这样填,填进去的东西又如何反过来改写了中国人对那段历史的记忆。
还有一层必须先说破。桃园结义不仅正史无据,而且大概率不可能发生。刘备生于延熹四年,涿郡起兵时二十四岁上下,是失了势的远支宗室,织席贩屦的个体户。关羽是河东逃亡到涿郡的杀人嫌犯,张飞是本地屠猪卖酒的富户,三人阶层、籍贯、来历各异,要在一个下午之内完成相识、相谈到以性命相托,这种速度在任何时代都嫌惊人。小说当然不必对概率负责,但读者应该知道,自己被感动的那个场景,从社会史的常识看几乎是奇迹。正因为是奇迹,它才需要誓言、需要皇天后土作证、需要漫天桃花作布景。虚构在这里不是史实的廉价替代品,而是史实给不出的人生关键帧,被小说家用想象强行补拍。补拍得如此成功,以至于后人写刘备,不提织席贩屦也要提桃园一拜。
这桩补拍在小说技术上有一处常被轻轻放过的成就,出场相法的运用。张飞的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关羽的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刘备的两耳垂肩,双手过膝,这套描写借自相书与史传的形法传统,功能却远不止于给读者一张脸。相法在叙事上是命运的透支,双手过膝是帝王之相,卧蚕眉配丹凤眼是忠义之神,人物还没开口,一生的高低已经写在脸上。读者此后每一次看关羽提刀上马,都同时看见那双注定要夜读春秋的眼睛。这种以身体预写命运的手法,与誓词的预叙互为表里,一个是语言抵押结局,一个是容貌抵押品格。演义全书的人物因此都带着一层看一眼便知忠奸的透明度,这在审美上是损失,在接受上却是巨大的便利,目不识丁的听众也记得住。桃园场景恰好把两种抵押叠在同一炷香上,香未燃尽,全书的命运簿已经翻开了。
誓词细读:一炷香的分量
演义里的誓词全文不长,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这段话值得逐句掂量。前一半是政治纲领,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说的全是公共目标,口气不像江湖结拜,倒像一篇微缩的施政宣言。后一半是私人契约,同生共死,而且把顺序故意反过来,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求同日生是贪,愿同日死是义,一进一退之间,结义的性质就定了,它不是锦上添花的联合,而是以死亡为担保的托付。把死亡写进契约,意味着这份契约没有任何退出条款,唯一的履约方式就是死在一起。
把死亡写进誓词,并非小说家的凭空杜撰,它接续的是先秦以来的盟誓传统。《左传》所载诸侯会盟,要凿坎歃血,告于皇天后土,加书于牲上而埋之,违盟者神殛之。桃园结义没有歃血,没有埋牲,只以焚香替代,这是汉以后民间对古礼的简化版记忆,仪式的规格降了,恐吓的规格没有降,天人共戮与神殛之其实是同一条条款。值得玩味的是誓词里皇天后土的抬头。结义的三个当事人,一个是皇朝远裔,一个是官府通缉犯,一个是市井屠沽,他们请来的公证人却是天地本身。这等于绕开了人间一切权威机构,皇帝、官府、宗族、乡评,一概不在担保人之列。乱世的价值真空由此可见,既然自上而下的信用体系已经破产,底层就只能直接越级,向最高的形而上机构开户。演义一开卷就完成了这场越级授信,全书的悲剧性也就此埋下,因为天地这个证人从头到尾没有出庭作证过一次。
更狠的是最后八个字的诅咒。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请皇天后土做见证人,再请天地做执行人。中国传统社会的契约大体分两类,一类靠官府的印信,一类靠神的鉴察。桃园结义属于后者,而且是后者里最重的一种,因为它的违约条款不是赔偿,是毁灭。叙事学上讲,誓言是典型的预叙装置,作者借人物之口提前抵押了结局,读者读到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等于领到一张期票,往后三百页都在等兑付。而作者兑付得极狠。关羽死于建安二十四年冬末,败走麦城,身首异处。张飞死于次年头,为伐吴鞭挞士卒,被帐下将范疆张达割了首级投吴。刘备死于章武三年夏,夷陵惨败后病笃白帝城。三年之内三人俱亡,死法各异,节奏却像约好的一样。历史没有给他们同日死,小说就让他们接踵而死,誓言在结果层面近乎应验,这是史实对虚构的一次罕见的成全,也是全书结构上最完整的一次首尾呼应。
细读还该注意誓词里没有的东西。没有皇叔,没有宗亲,没有汉室。刘备的皇室血统,演义要写到他见汉献帝、排世谱、被称作刘皇叔时才正式启用,而在桃园里,他只是三个异姓平民中的一个。这个安排意味深长。结义把三人关系的起点定在身份之前,定在两个人对时局的一声叹息上。日后刘备再怎么以中山靖王之后自我介绍,读者都知道,他的班底是一炷香烧出来的,不是一道诏书封出来的。小说把私人情义放在官方身份之前,等于预先宣布了全书的价值观排序,官爵是浮的,誓言是实的。这个排序不是罗贯中的发明,中国民间社会早有任侠结交重于功名的传统,但把它安放在一个即将称帝的人物身上,并让整个帝国为这份私人契约陪葬,是演义独有的魄力。
从史传到平话:结义如何被发明
桃园结义不见于正史,却也不是罗贯中一人的发明。往上演,陈寿恩若兄弟的记载提供了种子,裴松之注引的诸家《汉书》《魏书》补充了细节。往下看,唐代已有三国故事流行市井的证据,到北宋,说话人有了说三分的专科,《东京梦华录》记京瓦伎艺,霍四究以说三分闻名。到元代的《三国志平话》,结义已成正式场面,而且比演义更粗糙也更血性,三人相遇,几句话投缘便拜为兄弟,杀牛宰马,祭告天地,字里行间还带着分金银、论秤分的草莽气。元杂剧更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剧目传世,舞台上先于小说完成了这场结拜的仪式化。罗贯中的工作不是无中生有,而是把民间几百年攒下的粗坯打磨成型。他把结义的地点安放在桃花盛开的庄后园林,桃花是文人的一笔,象征短暂与绚烂,正好压在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死亡誓言上,花与誓同开同谢。民间提供骨架,文人提供意境,中国历史小说的标准成书方式,在桃园这一个场景里看得清清楚楚。
这里要引入历史小说理论的一个基本区分。西方小说理论习惯把历史小说的源头追到司各特,作者面对一段已成往事的历史做想象性重构。三国演义代表的是另一条路径,它不是个人面对历史的独创,而是累积型文本的最终定型者。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把这类书归为讲史,说其大体主在史实,而亦颇含演义之质。明代高儒《百川书志》著录《三国志通俗演义》时那句话最精当,据正史,采小说,证文辞,通好尚。四个短语,正好概括了累积型文本的材料来源,正史是骨架,小说家言是血肉,文辞是修辞,好尚是市场。讲史小说的作者更像一个编订者,他前面站着几百年的说话人、戏曲艺人与关庙香火,他身后站着刻书坊的市场。理解了这一点,就能理解桃园结义为什么必须存在。从说书人的立场看,刘备集团的凝聚力需要一个源头故事,正史只给了恩若兄弟的静态描述,听众要的是一场戏,有地点,有动作,有台词,有誓言的回响。桃园就是这场戏的舞台,它替代的是正史无法提供的动机说明。历史小说的隐秘功能之一,就是替沉默的史料编造动机。
版本学上还能看出一层演变。元刊《三国志平话》里的结义带着梁山气息,对白粗豪,仪式简陋。到嘉靖元年刻本《三国志通俗演义》,结义已经雅化,誓词成型,人物出场的相法描写也整齐了。到毛宗岗父子改定的通行本,文字再经收束,成为今天人人能背的定本。一条从史传到平话到演义再到毛本的演化链,恰好展示了经典如何被一代代手艺人接力打磨。日本学者金文京在讨论三国故事的东亚传播时特别提醒,我们今天心目中的三国,是这条长链最末端的样子,把它归为罗贯中一个人的作品,是对这条链的简化。这话对桃园结义尤其适用,它是最典型的集体创作,署名罗贯中,实际作者却是六百年间无数无名的说话人、戏子与刻工。明白了这一层,读演义时就不必处处计较著作权,而要看每一代人往这台戏里添了什么,添的东西暴露的是那一代人的心事。桃园之拜越拜越郑重,说明乱世之中人对信义的渴望,一代比一代更深。
义的政治学:横向契约对纵向秩序
桃园结义真正的深刻处,不在感人,而在它的政治结构。帝制中国的正统关系是纵向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每一层都有上下。儒家五伦,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朋友居末,且被要求以敬终。结义却是横向的,异姓之人,平等缔约,以死亡互保。它借了兄弟之名,行的却是朋友之实,还凭空造出一种拟血缘,把不能选择的兄弟关系变成可以选择的兄弟关系。誓词里没有君臣,只有兄弟,刘备此时也无君可称。问题在于,当这个横向契约日后嵌入纵向秩序,会生出什么。刘备称汉中王,进而称帝,关张在名分上都成了臣子。可全书写到这一层时从不较真,关羽在刘备称王后依旧称兄道弟的口吻,张飞更是从头到尾以三弟自居。小说默许了契约优先于名分,这在中国古代小说里是相当大胆的价值序列,它实际承认,人与人的忠诚可以不由朝廷的组织关系定义,而由私人间的誓言定义。
这个序列有多大的能量,看夷陵之战就知道。刘备为了给关羽报仇,倾国伐吴。赵云谏,说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秦宓谏,差点送命。学士们轮流进言,一概不听。从国家理性看,这是昏聩,益州新定,曹丕篡汉,联吴抗魏的基本国策眼看要毁于一时之怒。可从桃园的契约看,这是履约。皇帝宁舍江山不舍兄弟,国家理性与结义理性迎头相撞,小说坚定地站在后者一边,并且用刘备之死给这个选择盖棺定论。毛宗岗在此处的批语极力称赞刘备不负桃园之盟,虽败犹荣。现代人尽可以批评这是感情用事,但应该看清,演义是把这种感情用事当作最高道德来写的,它相信人之为人,先于其为国民。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世民间的秘密结社,从天地会到哥老会,开堂仪式都要模拟桃园,香堂上供的就是刘关张,他们要借的正是这股把私人信义抬到王法之上的气。桃园因此溢出小说,成了中国社会组织想象的一个原型,虚构反过来塑造现实,这大概是历史小说所能得到的最高规格的回报,也是最令人警惕的一种回报。
义的另一面同样值得盯紧。横向契约是排他性的,三人的义越深,圈外的人越难进入。马超来降,名重西土,关羽立刻写信给诸葛亮,问马超人才可谁比类。诸葛亮答书说,马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关羽得书大悦,以示宾客。这封往返书信,《三国志》写得明明白白,演义照单全收,因为它最能显出义圈的排他。诸葛亮深谙此点,他一生谨慎地经营自己在义圈中的位置,法正得宠时他不争,李严跋扈时他缓图。读三国者若只看战场,看到的是谋略,若看结义圈层的进出,看到的才是蜀汉政权的内部结构。向心者如赵云,终身不获重用而无怨;离心者如糜芳,身为国舅而临危叛降,直接促成关羽之死。可以说桃园结义给了这部小说一个引力中心,此后一百二十回的所有人物,都在围绕这个中心做向心或离心的运动,轨迹不同,结局霄壤。
第一回的版本对勘与开篇词
通行本第一回之前,有一首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很多人以为这是罗贯中手笔,其实它是明代杨慎的《临江仙》,本为《廿一史弹词》第三段说秦汉的开场词,毛宗岗父子改稿时移来压卷。嘉靖本开篇没有这首词,直接从后汉桓帝昏聩、宦官弄权写起。这一增,增出了全书的哲学底色。英雄如浪,江山如江,浪花再高终要落回水面,而青山不动。毛本用一首词把整部刀光剑影的编年史预先安放进渔樵闲话的框架,等于告诉读者,接下来你读到的惊心动魄,最终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这是极高明的收束,先给结局定调,再让你为过程揪心,是非成败转头空七个字,把全书数十万字的争斗一笔注销,又让你心甘情愿地读下去。
同样是毛本,还把开篇的历史论述压成了一句纲领,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嘉靖本的叙述要铺陈得多。这句凝缩出来的历史循环论,后来成了中国人谈论分裂与统一的通用句式,影响力早超过小说本身。细想它又并不简单,循环论取消了道德在历史中的作用,分合如四季,不由人愿。可是全书偏偏又用桃园之义、白帝之托这些道德事件来推动情节。天命循环与人事努力并置在一起,互相拆台又互相成全,这种张力正是《三国演义》最耐读的地方,本书后面会一再回到这个裂缝。就第一回而言,毛本的删改是减法的美学,二百四十则并为百二十回,回目改成工整的对句,宴桃园豪杰三结义对斩黄巾英雄首立功,如楹联般铿锵。今天的读者记住了对句,记住了临江仙,很大程度上是毛氏父子的功劳。读三国而不辨版本,等于看了一部不知剪辑师是谁的电影,毛宗岗就是那位最重要的剪辑师,他的刀法将在第十三章专门讨论。
第一回还埋着全书的另一条总纲,那就是煮酒论英雄的伏线,天下英雄,使君与操。这八个字要到第二十一回才正式出口,但第一回已经让两条路径各自展开。曹操一出场便有权谋,少年诈中风诬告叔父一节,写他机变狠辣,机心深到骨子里。刘备一出场便在叹气,家贫,贩屦织席,却望着招军榜文忧天下。一个向权力走,一个向道义走,两条线并置给读者看。鲁迅后来概括演义写人的毛病,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这条批评的路数,从第一回就能找到标本。长厚要靠无数小事堆出来,堆过了头,读者反而起疑。理解鲁迅这句判词,不必当作对小说的否定,不如当作对一种美学限度的说明,道德写作一旦求全,就会在求全处失真。演义的长处与短处是同一件事,它想把人物做成道德的雕像,做成了,也就静止了。
涿郡底色:黄巾乱局中的小人物
桃园之后,第一回的后半是打黄巾。演义把刘关张的首战安排得干净利落,大兴山下,程远志遣副将邓茂出战,张飞一矛刺中心窝,邓茂翻身落马,程远志见折了副将,拍马舞刀直取张飞,关羽舞动大刀,纵马飞迎,刀起处挥为两段。首级献功,不费一章笔墨。史实上,刘备确实起于讨黄巾,因军功得了安喜县尉这个芝麻官。《三国志》先主传记,力战有功,除安喜尉。随后怒鞭督邮一事,正史里是刘备自己干的,督邮以公事到县,先主求谒,不通,直入缚督邮,杖二百,解绶系其颈著马枊,弃官亡命。裴注引《典略》说得更细,诏书沙汰以军功为长吏者,备疑在遣中,督邮至县当遣备,备知之,闻督邮在传舍,欲谒见,督邮称疾不肯见备,备恨之,因还治,将吏卒更到传舍,突入门,诈称府君密召收督邮。到演义里,这顿板子转到了张飞手上,柳条抽得督邮皮开肉绽,刘备还在旁边仁慈地喝止。理由很明白,长厚之主不好亲自动粗,鞭打督邮的痛快必须由莽张飞代劳。这是一处极典型的形象管理,正史的烈刘备被拆成两个人,仁留给刘备,烈留给张飞,各得其所。
这个拆分手法值得多看一眼。夏志清在《中国古典小说》论《三国演义》时指出,此书人物多为类型化写作,每个人物被赋予一种支配性的品性,然后推向极致,关羽是义,张飞是猛,曹操是奸,孔明是智。类型化的代价是单薄,收益是记忆,千年之后张飞仍在鞭督邮,因为老百姓需要一个专门负责愤怒的形象,也需要一个永远不动怒的仁君。中国戏曲直接继承了这套配置,红脸黑脸白脸,各行当与小说人物一一对位。批评者常说演义人物是符号不是活人,这话对,但只说对了一半。符号化恰恰是它能够穿越千年俗世记忆的通行证,活人会被遗忘,符号不会。倒是读者该警惕的是自己,符号看得久了,会把历史人物真的当成符号,把曹操看成白脸的时候,就再也看不见那个写短歌行的人。本书的任务之一,就是不停地把符号拆开,也提醒读者符号底下另有其人,把人放回去。
黄巾之乱本身,演义写得像背景幕布,难得的是幕布上留了一句响亮的口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十六个字是一份完整的革命纲领,天命转移有日程,有图谶,有颜色。小说家用这一句给全书定了乱世的开端,汉家四百年的天命从这一刻开始死亡。值得注意的是演义对黄巾的态度,它让英雄从讨黄巾起家,却也不肯把黄巾写成纯粹的妖邪,字里行间有流民的饥馑与官逼民反的影子。毕竟全书的真正主角刘备,此时正是织席贩屦的底层,与黄巾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场饥荒。乱世的另一面是身份的洗牌。演义给三人的出场都配了一段前史,关羽自称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被吾杀了,逃难江湖流落五六年矣。张飞颇有庄田,卖酒屠猪,专好结交天下豪杰。加上织席贩屦的刘备,三个人恰好占了三种社会成分,破落的士族,在逃的亡命,殷实的平民。桃园把他们焊在一起,等于在体制外搭起一个微型的通才班底,有号召力,有武力,有财力。第一回末尾,三人往投朱儁、卢植军前效力,又转战颍川,这份履历是小说家在正史的除安喜尉三个字上扩展出来的血肉。值得注意的是叙述的从容,全书最重要的三位人物,在一回之内全部登场完毕,没有吊读者胃口的迟疑。对比《水浒传》好汉逐个出场的链条式结构,三国演义的开局是撒手锏式的,一次把牌全亮出来,然后用一百二十回的时间,看这些牌如何一张张输掉。这种开局方式源自史书的纪传体惯性,也预示了全书以集团而非以单个英雄为叙事单位的性质。
刘备的家世,正史写得有分寸,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高五丈余,遥望童童如小车盖,与宗中诸小儿于树下戏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叔父警告他勿妄语,灭吾门也。演义几乎照抄这段,因为它太好用了,一个在树下说着僭越童言的孩子,比任何旁白都更有力地预告了一个乱世。他还师事同郡卢植,与公孙瓒同门,这两条人脉日后在徐州与河北都派上了用场。乱世的意义就在这里,它把宗法秩序击碎,让卖草鞋的远裔、逃犯出身的壮士、屠猪卖酒的豪强,都获得了一张重新洗牌的入场券。桃园里那炷香,点的其实是一个旧世界烧剩的黄昏。
长幼之序与死亡之序:结义的内部结构
桃园结义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长幼之序。誓毕,拜玄德为兄,关羽次之,张飞为弟。这个排序是小说的安排,正史对此几乎无据可考。陈寿只说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可见关羽比张飞年长,但两人的年龄与刘备相比孰大孰小,史无明文。裴注与后世的关庙碑刻各有说法,皆不可信。小说需要一个明确的位次,因为结义戏剧的张力恰恰藏在位次里。刘备为兄,凭的不是年齿而是身分,他是汉室远裔,是三人中唯一有政治资本的人。关羽为弟,压得住他的是那副相法与逃犯的过往都遮不住的将相之器。张飞居末,家资最富却甘居人下,财富在义面前让位。这个位次表实际是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