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之日
第 1 章:审判之日
1857年8月20日上午九点,巴黎司法宫(Palais de Justice)第六轻罪法庭的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闷热,塞纳河方向吹来的风裹着八月的暑气,却挡不住这座建筑内部特有的潮湿阴冷。被告席上站着两个人——左边是诗人夏尔·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三十六岁,黑色礼服熨得笔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赴一场早已预知的葬礼;右边是他的出版商奥古斯特·普莱-马拉西(Auguste Poulet-Malassis),神情紧张得多,手指不停抚弄着手里的礼帽。
他们被指控的罪名是同一项:侮辱善良风俗(outrage à la morale publique et aux bonnes mœurs)。起诉的依据是法国刑法第1条——这一条文的措辞之模糊,足以让任何一本稍微出格的书籍掉进法网。法庭外,《费加罗报》《新闻报》《喧嚣报》的记者挤在走廊里,速记本摊在膝盖上。两个多月前,正是他们中的一些人率先向这本书开炮,点燃了这场官司。
这一刻距离《恶之花》(Les Fleurs du Mal)第一版上架,刚刚过去不到两个月。这场审判将不仅决定一本书的命运,也将重新定义"诗人在第二帝国能写什么"这条界线。
一、火药桶上架:1857年夏天的巴黎与《恶之花》的诞生
要理解这场审判为什么必然发生,先得理解波德莱尔把他的诗集投入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1857年6月25日,《恶之花》第一版正式出版。这本书的诞生本身就是一段漫长而痛苦的历程。波德莱尔从1840年代中期就开始构思一部以"恶"为主题的诗集,原拟书名为《凡斯登的勒内》(René Wisthère)或《女罪人》(Les Femmes damnées),几经修改才定下《恶之花》这个标题。为了让这部作品得以面世,他甚至动用了家庭信托基金的钱——那笔本该由他母亲保管、在他年满三十岁后才逐步归还的遗产。这件事引发了他与母亲、继父之间长达数年的法律纠纷,几乎耗尽了他的神经。
然而,波德莱尔之所以敢把诗集递给出版商,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做了精心的"自我审查"。他在序言《致读者》中写道,这本书的诗歌分为五个部分:《忧郁与理想》《巴黎风貌》《酒》《恶之花》《叛逆》。波德莱尔特意把那些他认为"过于露骨"的诗作从原稿中删去——比如著名的《吸血鬼》——才将剩余的一百首诗交给普莱-马拉西和德布罗瓦(de Broise)这两位在巴黎小有名气的"违禁书"出版商。波德莱尔原本预期的是"砍掉几首"就能出版,而不是整本书被推上法庭。
但他低估了那个夏天巴黎的气氛。
1857年的法国正处于第二帝国(Second Empire)的鼎盛时期。拿破仑三世(Napoleon III)在1852年称帝后,通过一系列政令和警方手段,把巴黎打造成一个表面上秩序井然、道德纯洁的帝国首都。城市改造工程如火如荼——宽阔的林荫道、整齐的奥斯曼式公寓楼、灯火通明的橱窗——这些都在向外界宣示法国的繁荣与体面。在这层光鲜的表皮之下,帝国的道德管控却异常严厉。警察总署(Sûreté)下设专门的"图书审查"小组,与司法部、内政部保持密切联系,专门监视被认为"有伤风化"的出版物。
当时的巴黎文学界正经历一场剧烈的代际交替。浪漫主义(Romantism)经过雨果、缪塞那一代人之后,已经进入尾声;以泰奥菲尔·戈蒂耶(Théophile Gautier)为代表的"为艺术而艺术"(l'art pour l'art)派开始崛起,波德莱尔本人就是这一派的旗手之一。现实主义(Realism)也在左拉、福楼拜的推动下逐渐成形,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刚在1856年出版,同样引发了道德风波——福楼拜本人也因"有伤风化"被起诉,最终在1857年1月无罪释放。波德莱尔与福楼拜的命运将在同一年由类似的罪名交织在一起,但他们对法国文学的意义却截然不同。
站在这种氛围中,《恶之花》第一版印刷了一千五百册。书价三法郎五十生丁,比一般诗集略贵。装帧设计朴素——封面是浅黄色亚麻布,烫金字样,没有任何插图。这本薄薄的书很快摆到了巴黎几家主要书店的橱窗里,包括布兰奇书店(Librairie Blanchet)、迪普莱书店(Librairie Duployé)等。
最初几天,没有太大动静。直到6月底、7月初,几份报纸陆续发表评论。
二、舆论的火焰:从文学评论到道德审判
点燃这场审判的第一根火柴,是《费加罗报》(Le Figaro)上一篇署名"普通读者"(Un lecteur ordinaire)的文章。真正的作者是该报文学评论员古斯塔夫·布尔丹(Gustave Bourdin)。1857年7月5日,这篇评论以《禁书》(*Livres interdits*)为题出现在报纸头版。
布尔丹在文章中点名抨击了《恶之花》中的十四首诗。他使用了相当煽情的语言——他称波德莱尔是"一个从医院逃出来的疯子",指责诗人"在每一页上都留下了放荡与堕落的污渍"。更危险的是,布尔丹还公开喊话当局:"我们毫不怀疑,公共道德的守护者们会对这本书展开行动。"(Nous ne doutons pas que les gardiens de la morale publique ne fassent leur devoir.)这句话基本上是一份"请求起诉书"。
布尔丹本人与波德莱尔有私人恩怨。波德莱尔曾在《费加罗报》上发表讽刺散文《酒与印度大麻》(*Du vin et du haschisch*),其中以轻蔑的语气提及过布尔丹——甚至有人猜测"普通读者"这个笔名本身就是对波德莱尔的嘲讽。无论动机如何,这篇文章一出,立刻在巴黎文学圈掀起了巨浪。
随后的几个星期里,《新闻报》(La Presse)、《喧嚣报》(Le Charivari)等其他报纸也加入了合唱。它们援引布尔丹的文章,把《恶之花》中的若干片段摘出来,加上愤怒的评论,指控波德莱尔"美化恶习"、"亵渎宗教"、"煽动肉欲"。最常见的一种修辞是:把波德莱尔与萨德侯爵(Marquis de Sade)相提并论,把他描绘成一个"法国文学的耻辱"。
当局的反应比波德莱尔预计的快得多。第二帝国警察总署的密探迅速行动。在塞纳省省长夏尔·于贝尔·德布里(Charles Hubert de Brienne)和司法部官员的指示下,一位名叫帕朗(Palange)的密探撰写了详细的报告,直递司法部。报告逐一点名了《恶之花》中"最不能容忍"的诗作,并附上完整的引文。警察总署的档案员后来在法庭作证时表示,他在阅读报告后认为"这本书必须被起诉,以维护公共道德"。
从《费加罗报》的文章到警察总署的密报,从文学评论到司法行动,整条传导链路只用了不到六周。波德莱尔曾天真地以为,他的"自我审查"已经足够,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时代,诗人的自我审查与国家机器的审查之间,存在一条永远无法弥合的鸿沟。
三、法律的边界:刑法第1条与"善良风俗"的模糊地带
波德莱尔和普莱-马拉西被起诉的法律依据,是1810年拿破仑刑法典(Code pénal napoléonien)第1条。这一条款在第二帝国时期经过多次修订,核心内容如下:
> 任何人以出售、展出或公开传播之方式,侮辱善良风俗(outrage à la morale publique et aux bonnes mœurs),将视情形被处以监禁或罚金。
表面上看,这条法律清晰而正义——禁止公开传播伤风败俗的出版物,是任何一个文明社会的合理诉求。但问题出在两个关键概念:"善良风俗"(bonnes mœurs)和"侮辱"(outrage)。这两个词在法律文本中没有任何定义性解释。
什么算"善良风俗"?是法官个人心中的道德标准,还是当时主流社会公认的行为准则?是天主教教义、宫廷礼仪,还是布尔乔亚家庭内部的体面?这些问题的答案,因时代、因阶层、因政治气候而异。在1857年的第二帝国,"善良风俗"实际上是一套由拿破仑三世的道德警察、布兰维里耶(Branvilliers)一派的虔诚信徒、以及新兴布尔乔亚阶层共同塑造的混合物。
"侮辱"这个词则更加模糊。它要求原告证明作品有"主观恶意"(intention malveillante),这就把法律从纯粹的"行为审查"推向了"意图审查"。法官必须判断:作者是不是"故意"要冒犯公众道德?如果作者坚称自己的作品是"严肃的文学创作"而非"下流的色情",那他就根本没有"侮辱"任何人的意图,主观恶意也就无从谈起。
这一点后来成为波德莱尔辩护策略的关键。但在此之前,他首先面对的是一份措辞严厉的起诉书。
起诉书由塞纳省检察官厄内斯特·皮纳尔(Ernest Pinard)签署。皮纳尔是第二帝国时期最活跃、最具影响力的检察官之一——他后来还参与起诉过福楼拜(1857年1月)、龚古尔兄弟(1860年代)以及一些左翼作家。在起诉波德莱尔的案件中,皮纳尔延续了他一贯的风格:冷静、理性、援引诗行。
起诉书首先承认《恶之花》中的大部分诗作具有"不可否认的文学价值"。皮纳尔写道:"我们无意贬低作者的才华;相反,正是因为他的才华,我们才更需要审慎对待。"然后笔锋一转,他指出书中某些诗作"偏离了文学的目的,转向了肉欲的渲染与道德的反叛"。
起诉书随后引用了六首诗的具体片段,作为"侮辱善良风俗"的证据。这六首诗分别是:
1. 《首饰》(Les Bijoux) 2. 《忘川》(Le Léthé) 3. 《给那过于放浪的女人》(À celle qui est trop gaie) 4. 《累斯博斯》(Lesbos) 5. 《被诅咒的女人》(Femmes damnées) 6. 《圣彼得的否认》(Le Reniement de saint Pierre)
这六首诗将在下一节被逐一展开。
四、被指控的诗:六首"不可容忍"之作
要真正理解为什么这本书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唯一的办法是直接面对那些被指控的诗行。本节将逐首解读被起诉的作品,分析它们究竟在哪里"越界",以及审查官为何勃然大怒。
1.《首饰》:妻子的裸体与丈夫的爱欲
《首饰》是《恶之花》中最广为人知也最被频繁引用的诗之一。诗歌以第一人称叙述,讲述"我"的妻子在一个慵懒的夜晚脱去衣裳,仅戴着她新买的珠宝——一条金链、一对耳环、一只手镯——在"我"面前摇曳生姿。全诗最后两行是:
> *她赤裸地躺着,任我欣赏,* > *——在她腹部的摇篮里,滋生着无穷无尽的欲望。*
审查官的愤怒指向这里。19世纪中叶的法国布尔乔亚道德规范严格区分"妻子"与"情妇"的角色:前者是家庭的守护者、神圣的母亲;后者才与肉欲相关。在诗歌中将这两者混为一体——把"妻子"放在"裸体"与"欲望"的语境中——被视作对家庭神圣性的严重亵渎。
皮纳尔在法庭上朗读了这一段,并评论道:"丈夫可以爱自己的妻子,但他不应该在诗歌中把她描述成肉欲的对象——这超出了文学的边界,进入了'侮辱'的领域。"
2.《忘川》:情欲与遗忘之水
《忘川》取自希腊神话——亡灵饮下忘川之水,便会忘记生前的一切。这首诗以"我"对着情人的身体诉说的方式展开,祈求用爱液"冲刷"过去的伤痛与回忆。诗的中间段落写道:
> *我愿用你热腾腾的吻,* > *把那些可怕的记忆烫成灰烬。* > *……* > *在你的双乳上跳舞——* > *那里,我终于找到了生命、死亡与救赎的契合点。*
审查官认为,"在你的双乳上跳舞"这样的诗句把性行为与宗教性的"救赎"意象混在一起,是对基督教信仰的嘲弄。第二帝国时期,法国天主教会虽然已被世俗化,但其道德权威依然根深蒂固;将"救赎"与"肉体欢愉"画等号,被视为公开挑衅。
3.《给那过于放浪的女人》:情欲的嘲讽
这首诗的标题本身就是问题。"放浪"(gaie)一词在当时法语中带有明显的贬义,指不道德的轻佻行为。诗的结尾尤其刺眼:
> *疯子,疯子,疯子!* > *你要把自己当作香料?* > *你的灵魂,火焰与香料,在夜风中飘散……* > *……* > *可我的双臂今夜空虚,* > *像两条搁浅的鱼。*
审查官指控波德莱尔"不仅不谴责这种'放浪',反而以一个被拒绝的追求者身份,在诗歌中哀叹失去这种'放浪'的痛苦"。换句话说,诗人被指责为美化堕落(apologie du vice)。
4.《累斯博斯》:女同性恋的赞歌
这是六首诗中争议最大的一首。诗歌以古希腊女诗人萨福(Sappho)的故乡累斯博斯岛为题,描绘两位女性之间的肉体亲密。诗中写道:
> *累斯博斯啊,所有那些在你神圣海岸边垂泪的女子,* > *她们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声誉……* > *……* > *这便是你——你,让一切都变得清晰——* > *你的嘴唇永远等待在熄灭的怒火中。*
1857年的法国刑法不仅惩罚"公开淫秽",还惩罚任何"美化违反自然之行为"(apologie des actes contre-nature)的文字。女同性恋在当时不仅被视为道德问题,更被视为一种"反自然"的精神疾病(这种观点直到20世纪下半叶才被现代医学抛弃)。检察官皮纳尔在陈述中明确表示:这首诗"不仅冒犯了公共道德,更触犯了自然法则"。
5.《被诅咒的女人》:女同性恋的延伸
《被诅咒的女人》(原文标题为单数 *La Femme damnée*,但常以复数形式被讨论)与《累斯博斯》同属一个主题。一位女性叙述者以酒神狄俄尼索斯式的狂热姿态,邀请另一位女性投入"罪恶之爱"(amour coupable)。诗的开篇即是:
> *如同一头野兽在地上打滚,* > *我浑身上下都是焦渴。*
审查官认为,这种"以第一人称宣告堕落"的写作方式,构成了一种"示范性"(exemplarité)的恶——读者会因此被诱导效仿。
6.《圣彼得的否认》:对基督的嘲笑
这是六首诗中最让审查官震惊的一首。它的主题直接来自《圣经》——使徒彼得在耶稣被捕前三次否认认识耶稣。波德莱尔的版本却把它改写成了一个喜剧场景:
> *彼得说:"不!我不认得那个家伙!"* > *——那为什么你的心还在跳,* > *圣人?* > *为什么你的双腿还在颤抖,* > *像一匹被马车吓到的老马?*
诗的最后几行变得更加尖刻:
> *而那另一位,* > *他曾经把全世界的重量扛在肩上,* > *看着他父亲的脸,* > *——他在你们这些傻瓜中间,* > *像一个被雨水淋湿的稻草人,* > *从来不曾停止流汗……*
第二帝国时期,《拿破仑协议》(Concordat de 1801)虽然保证了天主教会的地位,但教会对文学作品的舆论影响力依然强大。起诉书专门花了大段篇幅讨论这首诗,声称:"这种对基督本人的嘲笑,已经超出了文学讽刺的范畴,进入对宗教本身的侮辱。"
这六首诗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份"越界清单":裸体美化、情欲的宗教化、女同性恋的颂歌、基督的嘲讽。它们触犯了第二帝国道德的每一条红线。
五、庭审交锋:检察官、诗人、律师
1857年8月20日的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
上午九点开庭时,法庭首先确认了被告的身份。波德莱尔三十六岁,职业"文学人"(homme de lettres),无前科;普莱-马拉西三十二岁,出版商。法官是德朗格勒(Delangle),一位老派的帝制主义者。
1. 检察官皮纳尔的陈述
皮纳尔的陈述有条不紊。他从两个层面展开:第一,证明波德莱尔有"侮辱善良风俗"的主观意图;第二,证明作品的客观效果足以对公众道德造成损害。
皮纳尔说:"我们并不否认被告的天才。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部作品的语言力量——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容忍它在青年读者中流传。"
他接下来做了一件让当时在场者印象深刻的事:他完整朗读了被指控的六首诗中他挑选出来的段落。这种做法在当时的司法实践中并不常见——通常检察官会摘录,但皮纳尔选择让法庭"完整地体验"这些文字。
朗读《圣彼得的否认》时,皮纳尔的声音放低了,节奏放慢,仿佛他自己也被这首诗击中——但随即他的语气转为严厉:"这就是诗人对待基督的态度。他把这个神圣人物变成了一个'流汗的稻草人'。我们是否能容忍这样的文字流入每一家书店的橱窗?"
2. 普莱-马拉西的回应
出版商先被讯问。普莱-马拉西承认他知道书中含有"某些大胆的诗作",但他辩称出版前的"自我审查"已经删去了"真正危险的篇章"。他特别提到,波德莱尔主动删除了诸如《吸血鬼》《献给撒旦的连祷》(Les Litanies de Satan)等诗作,理由是它们"过于直接"。
普莱-马拉西的策略是"无辜的出版商"——一个被天才诗人欺骗的合作者。但这一策略在逻辑上站不住脚:作为出版商,他有义务审查书稿。法官在庭审中反复追问:"你是否读过全部诗稿?"普莱-马拉西承认他读过,但"未能完全体会其中某些段落的挑衅性"。
3. 波德莱尔的陈述
波德莱尔是这场审判中真正的被告主体。他的回应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自我辩护。 波德莱尔承认这些诗写得"大胆",但否认有"侮辱"任何人的意图。他援引《费加罗报》上自己的旧文章《论1855年世界博览会美术部分》(*De quelques rapports entre la peinture et la littérature*)中的观点:"诗的领域与伦理学的领域截然不同;前者只关心形式与美感,后者只关心行为与责任。把它们混为一谈,是一种原始野蛮的思维方式。"
这正是"为艺术而艺术"的核心主张——文学不是道德教化的工具,它有自己独立的目的。
第二部分:对诗歌的解释。 波德莱尔对被指控的诗作逐一给出了"学术化"的解释。《首饰》?他说这是"对形式的崇拜",一个被妻子的首饰美所打动的丈夫在赞美身体与艺术的结合;《累斯博斯》?他说这是对古希腊诗学传统的延续,是"对萨福式的悲剧命运"的描绘。
这种辩护策略的问题在于:他越是"认真"地解释自己的诗,就越是暴露了自己意图的明确性。如果这些诗作是无害的,为什么需要这么严肃的解释?
第三部分:转向哲学。 庭审进行到下午时,波德莱尔改变了策略。他不再为自己辩护,而是开始攻击整个诉讼的前提。
"先生们,"他说,"你们用道德来审判诗歌,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诗的领域是想象的领域,不是行动的领域。一个人读了一首诗,并不意味着他会去模仿那首诗中的行为。如果这个前提成立,那么所有的爱情诗、所有的战争诗、所有的悲剧诗都该被起诉——因为它们都描绘了被社会禁止或惩罚的事情。"
这段话在法庭上没有产生实际效果——法官不是文学批评家,他们是帝国的执法者。但这段话后来成为文学史上的一篇重要文献,被多次引用。
4. 律师的最终辩护
波德莱尔的辩护律师是夏-德斯坦日(Chaix d'Est-Ange),一位以雄辩著称的法律界人物。他的辩护词长达数小时,是整场审判中最激烈的法律辩论。
夏-德斯坦日的辩护可以分为三个层次:
层次一:法律技术层面。 他援引法国刑法第1条的措辞,强调"侮辱"要求主观恶意。他指出,《恶之花》中没有一首诗以"教唆恶习"为目的;相反,每首诗都带有明显的"自我折磨"或"批判反讽"的特征——波德莱尔并不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