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考古学
帝国考古学
斯坦因 1900 年初从克什米尔进入塔里木盆地南缘时,随身携带的物件清单本身就是一份档案:六个用于测绘的硬皮记录本、一台配有十英寸换片暗箱的桑顿—皮卡迪相机、一套平桌与五英寸经纬仪、四卷已经填满田野记录的簿子、以及一份由英属印度事务部、外事部、海得拉巴测量局、英国皇家地理学会四个机构联合背书的护照与许可证件。这份清单不是偶然的集合,而是十九世纪末伦敦、加尔各答、维也纳三地官僚与学术网络多次往返之后形成的标准化产物。本章追问的核心问题是:在那个时代,考古学如何在大英帝国的体制内被建构为一门具有扩张性的知识,又如何在制度上具体塑造了斯坦因这样的行动者?
一、大博弈的政治空间与中亚探险的体制基础
1890 年代的中亚并非等待被发现的大陆,而是一个早已被测绘、命名、估值过的政治空间。俄国从奥伦堡—塔什干一线向南推进,英国从印度西北边境向帕米尔延伸,两股力量在 1880 年代中后期于兴都库什—喀喇昆仑一带形成对峙。这一对峙被英俄双方的情报文献称为"大博弈"(Great Game),其形态在 1890 年代已从军事侦察演变为制图学、人类学与考古学的复合作业。
从体制上讲,大博弈并非由一个机构统辖,而是一个由若干官僚节点串联起来的网络。伦敦端的枢纽是英属印度事务部(India Office)及其下属的政治与机密部(Political and Secret Department,档案系列 IOR L/P&S),尤其是其中涉及中国突厥斯坦、阿富汗、波斯事务的子系列(L/P&S/10 与 L/P&S/7)。负责具体业务的官员在 1890 年代主要是莫利纽克斯(M. W. Mallet)与克劳德(Claude Clerk)等人,他们的批文直接决定某项探险是否获得资助。另一端是英国皇家地理学会(Royal Geographical Society),它在 19 世纪后半叶形成了对"探索基金"(Royal Medals、Cuthbert Peek Award、Gill Memorial 等)的规范管理,并对探险计划进行学术审查。中亚考古与地理探险的资金,往往采取"印度事务部出大份额、皇家地理学会出小份额、探险者自筹其余"的混合模式。斯坦因 1898—1899 年递交的首份申请书便是按照这一模板写作的。
加尔各答端是英属印度总督府(Viceroy's Council),其下辖的外事部(Foreign Department)实际管控所有跨越印度边境的探险活动。1899 年以后,由于寇松勋爵(Lord Curzon)出任总督,外事部对"科学"探险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转变:寇松本人是亚利安神话的热衷者,也是建筑史与铭文学的赞助人,他在任内(1899—1905)直接推动了考古调查总局(Archaeological Survey of India)的重组。重组之后,ASI 不再只服务于王朝纪年与铭文学,而是被赋予了对帝国边疆内一切"古代遗迹"进行系统清查的职能。
第三个节点是设在西姆拉的印度测量局(Survey of India)。该局在 1879 年由沃林顿上校重组后,将制图业务划分为地形测绘(Topographical Survey)、三角测量(Trigonometrical Survey)、以及地图情报(Map Publication)三块。测量局在大博弈中的角色既是技术性的,也是战略性的:每一张覆盖帕米尔—喀喇昆仑区域的 1 英寸:4 英里比例尺地图,都同时是英国对俄方作战预案的基础数据。斯坦因在 1900 年探险中所使用的某些底图(特别是喀什噶尔以南与喀喇昆仑山口区域),就是测量局 1880—1885 年间在亨格福德·霍尔迪奇(Thomas Hungerford Holdich)主持下绘制的。
第四个节点设在克什米尔,由驻克什米尔公使(Resident)办公室及其下属的边境情报网络构成。克什米尔在当时既是英属印度的一部分,也是中亚探险的主要出发地。从列城进入拉达克、向北穿越喀喇昆仑山口进入塔里木盆地,是英方人员进入南疆的常规通道。驻克什米尔公使对每一次申请都握有事实上的否决权:他需要在申请者的安全由当地土王(Maharaja of Jammu and Kashmir, Pratap Singh)担保之后才会在通行证上签字。这套程序并非用于学术目的,而是 19 世纪后半叶为防范俄国间谍而设立的。
把上述节点连接起来,便可以理解为何斯坦因的首份探险申请从 1897 年起稿,到 1900 年初才真正成行。他在伦敦的助手工作、维也纳印度学研究的学术声誉、皇家地理学会的赞助意向、加尔各答外事部的最终批准、克什米尔公使的通行证,五者缺一不可。任何一个环节的迟疑都会让计划破产。这一事实已经足以说明:所谓"个人英雄主义的探险"在帝国体制内实际上是一种由多个官僚节点共同担保的集体产品。下图勾勒了这一链路与斯坦因学术训练来源的并行结构。
```mermaid flowchart TD subgraph BM[帝国官僚决策链路] N1[London<br>India Office L/P&S, RGS] --> N2[Calcutta<br>Viceroy Foreign Dept] N2 --> N3[Simla<br>Survey of India] N3 --> N4[Kashmir<br>British Resident] N4 --> N5[Lahore<br>Punjab University] N5 --> N6[Leh<br>Field Base] end subgraph TS[斯坦因学术训练来源] M1[Vienna<br>Bühler, Indology] --> M2[London Oxford<br>SBE, India Office Networks] M2 --> M3[Kashmir Lahore<br>Cunningham Legacy] M3 --> M4[Calcutta<br>ASI, Asiatic Society] M4 --> M5[Field Synthesis<br>Survey, Photo, Excavation] end N6 -.- M5 ```
二、斯坦因的混合师承
理解斯坦因如何被这一体制塑造,仅看制度结构还不够,必须回到他的知识训练本身。斯坦因的学术出身与英属印度的官僚惯例之间存在明显的张力,又在某种意义上互补。这种张力体现在他的师承谱系中。
斯坦因的第一段训练来自维也纳的印度学传统。他在 1881—1884 年间跟随乔治·比希勒(Georg Bühler)学习梵文、怯卢文、俗语(Prakrit)与南印度铭文学。比希勒是当时德语世界印度学的代表人物之一,其训练方式以文本批评与铭文释读为核心,对英印系统重视的田野与测量技术并不特别关心。斯坦因在 1884 年于图宾根大学获得博士学位,论文方向为祆教—波斯语文学研究,这一阶段的知识积累主要服务于铭文学与钱币学。它使斯坦因在面对塔里木盆地的怯卢文题记时具备直接释读的能力,但并不直接把他导向考古学。
第二个训练源是伦敦与牛津的东方学网络。1885—1888 年斯坦因在伦敦的英国博物馆与大英图书馆工作,受惠于马克斯·缪勒(Max Müller)所代表的语言科学传统,又与牛津的 A. A. 麦克唐奈尔(A. A. Macdonell)以及当时的印度事务部东方书吏圈子过从甚密。麦克唐奈尔当时正在编撰《吠陀神话》(Vedic Mythology, 1897),而斯坦因则在同一时期完成了对《腊斯克汉记》(Kālidāsa's Megha Dūta)的合校本与英译。这一阶段让斯坦因熟悉了英属印度的行政惯例,尤其是如何撰写申请、如何在印度事务部与皇家地理学会之间穿针引线。他在 1888 年能够顺利进入旁遮普大学任职,部分得益于伦敦—牛津人脉在申请文件中所形成的多封推荐信。
第三个训练源是克什米尔与拉合尔。1888 年斯坦因以旁遮普大学(Panjab University)注册官(Registrar)的职务迁往拉合尔,这使他进入了一个以实地考察、博物馆编目与实用文献学为传统的圈子。拉合尔在当时是英属印度的考古学与人类学的重要节点之一,旁遮普大学及其下属的拉合尔中央博物馆长期进行印度河流域遗址的整理工作。斯坦因在此期间参与了旁遮普宗教铭文的采集与拓印,并撰写了《克什米尔:自然、历史与统计》(Kashmir: Physical, Statistical, Historical,1891 年起陆续发表)以及《腊斯克汉记》的新校注本与英译本。这些工作的意义不在于其学术贡献本身,而在于它们让斯坦因熟练掌握了一门后来成为他探险基础技术的能力——即用测绘、拓印、摄影、铭文释读四种手段同时处理一个遗址的能力。
第四个训练源是加尔各答。1890 年代斯坦因每年冬季都会前往加尔各答,进入孟加拉亚洲学会(Asiatic Society of Bengal)的图书馆与档案室,并与考古调查总局的官员建立往来。1885—1889 年间主持 ASI 的是亚历山大·坎宁安(Alexander Cunningham)的继任者詹姆斯·伯吉斯(James Burgess)。伯吉斯在 1880—1890 年代主导了印度西部与南部的考古普查,其方法是典型的帝国科学:先测绘、后开掘、再分类、再集中到博物馆。伯吉斯在 1880 年代撰写的《印度考古调查报告》(Archaeological Survey of Western India, 4 卷, 1878—1883)成为 ASI 普查作业的事实范本。斯坦因在与伯吉斯的通信中反复请求参照其方法,这种"取经"行为后来被他本人在回忆里轻描淡写地称为"取便"。
把上述四段训练拼接起来,可以看到斯坦因的学术身份并不是单一的"印度学家"或"探险家",而是一个被混合训练塑造出来的复合体。德语铭文学给了他文本批评的严格性;伦敦—牛津给了他面向英属印度的行政能力;拉合尔—克什米尔给了他田野与博物馆的实务经验;加尔各答给了他系统调查的认识论。这种混合身份恰好契合了 1890 年代帝国边疆所需要的复合型人才:既要能鉴定怯卢文,又要能填写测量局表格;既要能在喀喇昆仑山口的悬崖上调度搬运工,又要能在伦敦的学会餐桌上提交报告。
三、考古学作为帝国科学:人类学、地理学、测量学的合流
1890 年代并不是"考古学"一词首次被使用的时代,但它确实是一个考古学被重新定义的时代。1880—1900 年间,考古学与人类学、地理学、测量学之间的边界迅速模糊,三者共同形成了一门帝国语境下才可能存在的科学,其核心方法不是室内推论,而是基于田野的系统记录与对对象的物理移置。
在欧洲大陆,考古学长期与古文字学、铭文学、艺术史紧密结合,倾向于把遗迹当作文本的延伸来阅读。维也纳学派、巴黎的法兰西学院东方学部都遵循这一传统。但在英属印度,由于 1855 年成立的国家测量局、1861 年成立的考古调查总局、以及 1870 年代以后迅速扩张的省立博物馆网络,考古学从一开始就被纳入一种"国家事业"的框架。其典型方法是:首先在三角控制点之间铺设精密测网,然后用平板仪测出遗址的等高线,再用人工清除表土,按层位记录出土物,最后将出土物编号装箱送至加尔各答印度博物馆入库。这套流程在 1870—1880 年代由坎宁安所确立,在 1890 年代被其继任者(特别是 J. D. 贝格勒 J. D. Beglar 与 A. C. L. 卡莱尔 A. C. L. Carlleyle)扩展为对帝国全境所有"古代"对象的系统性占有。
把这一流程放在中亚探险的语境下看,便会理解斯坦因在 1900—1901、1906—1908、1913—1916 三次探险中所做的事并不是"发现"。他每到一处遗址,标准操作流程是:先架设经纬仪测经纬度,把遗址位置纳入帝国地图的网格;然后用平板仪画 1:480 或更大比例尺的地形图;接着进行表面采集与小型发掘;最后按编号装箱。这一流程与他在拉合尔博物馆所受的训练完全一致,也与印度测量局在西姆拉的标准化作业一脉相承。差别只在于:在大英帝国境内,这一作业被嵌入既有的法律与行政体系;而在中亚,它必须由探险者本人临时承担起测量员、铭文学家、发掘工头、领队、运输调度员等多重角色。
在这个过程中,几个被后世史学家反复讨论的人物起到了关键作用。弗拉克斯曼·斯普雷尔(Flaxman Spurrell)在他的小册子《考古发掘与出版手册》(Manual of Archaeological Excavation and Publication, 1888)中明确指出,考古学不应再是"猎奇者的休闲",而必须是"国家的系统清查"。该书的影响虽然主要在英国本土,但其精神在中亚探险的档案里被反复提及。另一个不可忽视的人物是阿难达·库马拉斯瓦米(Ananda K. Coomaraswamy),他虽然迟至 1905 年才从锡兰进入伦敦,但其《中世纪锡兰艺术》(The Medieval Sinhalese Art, 1908)与更晚的《艺术与传统》(Art and Tradition, 1927)等著作从另一个角度论证了:艺术品只有在被抽离原境、被纳入博物馆的分类体系之后,才能成为"被理解"的对象。这种观点对斯坦因的文物攫取实践提供了学术上的合法化论述,尽管斯坦因本人与库马拉斯瓦米并无直接接触,他们共同的知识氛围是一致的。
把这一节的内容压缩为一句话:在 1890 年代的帝国体制下,考古学不只是一个学科,而是一种把空间、人员、对象统一纳入国家占有框架的认识装置。斯坦因作为这一认识装置的一个具体行动者,其所有方法——从铭文释读、到测量制图、到摄影、到装箱运输——都是这一装置的零部件。
四、测绘、制图、摄影与文物攫取的合谋
测量与制图的功能在中亚探险中具有双重性。它们既生产关于一个地方的知识,又同时是帝国对该地实施主权的工具。这一双重性在 1899—1900 年斯坦因首次探险的申请档案中表现得尤为清晰。
斯坦因的首份正式申请书于 1898 年下半年递交给皇家地理学会与英属印度事务部,申请书中明确列出三项"科学目标":其一,对喀喇昆仑山口南北两侧尚未充分测量的地区进行三角测量与地形测图;其二,对塔里木盆地南缘的古代遗址进行考古调查与记录;其三,采集并复制可能存在的中古时期铭文与文书。申请书在措辞上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特征:所有涉及"发现"与"采集"的动词,都采用了"系统记录"(systematic record)、"采集"(collect)、"代表性地移除"(representative removal)等中性表达。这套措辞显然经过印度事务部文官的润色,其目的是让申请在政治审议中显得"非领土性"。换句话说,申请书的语言策略是把考古与测量塑造成与军事、领土无关的活动,但其实际操作从一开始就在行使事实上的主权:每一张测量图都把当地空间纳入帝国坐标,每一件装箱文物都让伦敦印度事务部图书馆的藏品获得增量。
这一双重性在 1900—1901 年的第一次探险后被实际展现出来。斯坦因从尼雅遗址(Niya site, 1901 年 1 月发现)取走的怯卢文木简与汉文简牍,在当时并不被英国学者视为"文物",而是"古文字学样本";但它们一旦进入伦敦印度事务部图书馆(今英国图书馆"印度事务部图书馆"分部,藏有 Stein collection 的核心部分),便进入了大英帝国对中亚的话语占有。斯坦因本人在《西域考古记》(Serindia, 1921)序言里以平静的语调讨论这些物品的去向:他明确表示"大部分文书与艺术品"已经被"按照东方学者们的长期惯例"送到了"安全的收藏地"。这种表述本身就是帝国话语的产物,因为它的潜台词是:被运抵伦敦即意味着"安全",原产地则意味着"风险"或"无人照料"。
摄影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的角色比通常被承认的更重要。斯坦因使用的桑顿—皮卡迪(Thornton-Pickard)换片相机在当时属于较先进的型号,能够在高原强光下获得清晰的玻璃底片。他每次到遗址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先架设一个"标准摄影站"——通常是遗址东侧或南侧的一块高地——然后在统一的光照条件下拍摄遗址全景。这一操作在今天的考古学看来似乎只是图像记录,但在当时,它的政治意义在于:全景照把遗址从一个动态的、仍在当地社区中使用或记忆中的空间,凝固成一个可视化的、被外部观看者拥有的对象。摄影机与经纬仪在此意义上是同构的:前者凝固视觉秩序,后者凝固空间秩序。斯坦因在 1901 年 3 月于尼雅遗址所拍的那张著名的"沙丘下木构建筑全景",在当时不仅是一张研究照片,也是英方主张"该地已被遗弃且无人主张"的视觉证据。
制图与文物的合谋还可以从经费来源里反推。1900—1901 年探险的经费为:英国印度事务部出资 8000 卢比,皇家地理学会出资 1000 卢比,匈牙利科学院出资 1000 卢比,其余由斯坦因本人筹措(其中包括部分来自普鲁士科学院的承诺,后来未完全兑现)。出资方的不同比例显示出这个项目的双重属性:英属印度的官方资助意味着探险是国家行为的延伸;皇家地理学会的赞助意味着这是被学术界认证的"科学"工作;匈牙利科学院与普鲁士科学院的出资则意味着这是欧洲多国学术机构的合作产物。三种经费合在一起,使探险既不是纯粹的军事行动,也不是纯粹的学术项目,而是帝国—学术联合体。
在档案操作层面,解读这种合谋有一个具体的入手处。L/P&S/10 与 L/P&S/7 系列中关于"中国突厥斯坦事务"的卷宗(尤其是 1898—1901 年段)保存了三类文件:第一类是探险申请与批准文件,第二类是探险期间来自列城与喀什噶尔的电报抄件,第三类是探险结束后由斯坦因本人或英方外交官撰写的报告草稿。把申请文本与电报抄件进行比对,可以发现申请书上所列的"目标"在电报抄件中往往被压缩为一句"已抵达某处开展工作",而报告中又往往以叙述形式将这三层抽象补回。这种文本运动本身就是帝国知识生产的标准流程:申请是把政治风险转嫁为学术目标,电报是把学术进展转译为军事语言,报告则是把两者综合为一段可被学会发表的科学叙事。把《西域考古记》的相应章节与这三层档案对照阅读,便能看清"史笔"在每一步是如何被"沙海"所牵引。
五、本书的考据学立场
把上述四个层面拼合起来,便可以理解本书所要坚持的一个核心立场:"史笔"与"沙海"的关系不是浪漫主义的,而是政治性的。具体来说,斯坦因的《西域考古记》以及更早的《古代和田》(Ancient Khotan, 1907)并不是在中亚沙漠中客观记录历史,而是在伦敦—加尔各答—克什米尔的知识生产链条上完成的一种叙事。
这一立场并不意味着《西域考古记》没有学术价值。该书至今仍是研究塔里木盆地历史地理的基本参考,其对楼兰、尼雅、米兰、丹丹乌里克、和田地区遗址的描述,对怯卢文、汉文、藏文、于阗文、梵文文书的多语种释读,以及对汉唐丝绸之路沿线地名的系统比定,都是不可绕过的学术贡献。问题在于:《西域考古记》这一文本本身是被生产的,而不是被发现的。它的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