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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言:那一天,棒球被数字改变了
2002年8月18日,美国西海岸的天色刚刚暗下来。奥克兰—阿拉米达郡体育馆的灯光把整个球场照得雪亮,4万多名球迷正在屏息等待最后一记投球。奥克兰运动家队(Oakland Athletics)的接球手道格·米尔纳(Doug Mirabelli)蹲在本垒板后方,眼睛死死盯着对面投手丘上那个戴着棒球手套的身影。只要再拿到一个出局数,运动家队就要追平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Major League Baseball,简称MLB)尘封半个多世纪的纪录——美国棒球诞生一百多年来,从未有任何一支球队能在赛季中打出20连胜。
外野看台上,一位中年男人紧紧抓着手里的啤酒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叫波斯特马斯(Art Postmus),是《旧金山纪事报》的老牌体育记者,跟踪奥克兰运动家队已经十九年。他扭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记者同行们的观察——"穷队"、"草根"、"好运气"、"反正他们也维持不久"。但身为一个懂数据的记者,波斯特马斯心里知道一个外人不知道的事实:这支球队的总经理比利·比恩(Billy Beane)根本不信"运气",他信的是数字。
球场上最后一个球应声入网,三振出局,奥克兰运动家队的球员们从本垒板上爆发出来,互相拥抱、跳跃,焰火在夜空中绽放。20连胜,超越1935年芝加哥小熊队、1947年纽约扬基队这些传奇豪门,正式成为MLB 102年历史上的新纪录。球员们唱着队歌,酒从波斯特马斯的杯子里洒出来他都没注意——他打开另一个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 *如果有人在五年前告诉你,这是同一年中花钱最少的球队做到的,你信吗?*
那一年,奥克兰运动家队全队工资总额不到4400万美元,是大联盟各队中最低的。排名第二低的蒙特利尔博览会队(当年也是4000多万美元)却只能勉强在国联东区排到第三。同期纽约洋基队的薪资总额是1.26亿美元——是奥克兰的将近三倍,却没能在世界大赛上比奥克兰走得更远。
但是,比利·比恩的故事并不只在那天晚上——它甚至不在那天那个球场。它埋在比恩桌上厚厚一叠统计表里,埋在一位叫保罗·德波斯塔(Paul DePodesta)的年轻分析师加班到凌晨三点写的电子表格里,埋在一群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却从不在球员休息室出现的"办公室男人"脑子里。
这个看似只属于球迷的故事,其实是一个关于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问题的隐喻:当数据、算法和机器开始进入一个原本被直觉和经验统治的世界时,人类该如何自处?
1. 一场不该发生的胜利——2002年的奥克兰之夏
如果你在2002年夏天之前问任何一个棒球专家:"谁最有可能打出20连胜?"答案一定五花八门,但绝不会出现奥克兰这个名字。理由很简单:在职业棒球的世界里,钱就是战斗力。纽约洋基队老板乔治·斯特恩布伦纳(George Steinbrenner)手握大把钞票,可以同时养两套全明星阵容——一支打美联东区,一支打美联东区季后赛;洛杉矶道奇队背后是好莱坞和福布斯富豪;纽约大都会队也绝不会让自家球星的工资跑输通胀。在这种生态下,一支"穷队"想20连胜,就好比让一个拿着公交卡的孩子在F1赛道上一圈一圈把法拉利甩在身后。
那么,奥克兰到底做对了什么?
1.1 数字"反过来"看球员
传统棒球的评估球员方式有三条主轴:球探的眼睛、本垒打的数量、击球成功率(也叫打击率,batting average,写法是 $\overline{\text{BAT}}$ 或更常见的 AVG,用公式表示是 $\text{AVG} = \dfrac{\text{H}}{\text{AB}}$,H代表安打次数,AB代表打数)。球探开着车在高中和大学棒球联赛之间奔波,拿秒表测投手的球速,用皮尺量捕手的肩膀宽度,用眼睛判断"这个孩子能不能打大联盟"。一旦球探点头,总经理就得掏出真金白银签下他。这是一个把球探放在金字塔顶端的体系,球探的眼睛被视为接近真理。
但比利·比恩自己曾经就是一名被球探捧上天的"天才少年"。1980年代,他是纽约大都会队用当时的天文数字——12.5万美元签下的高中生外野手,被所有球探视为"下一个五工具球员"(所谓"五工具",指击球、力量、速度、防守、臂力五项全能)。然而事实是,比恩在MLB打了五个赛季,挥棒率不到两成,最终被棒球圈毫不客气地贴上一个标签:"全联盟最被高估的球员"。
被棒球放逐之后,比恩在1990年代中期以"打杂工"的身份进入奥克兰队管理层,并很快升任总经理。那段被低估的经历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永久的疑问:如果球探的眼睛不准,那什么才准?
答案,是他偶然遇到的一本书——比尔·詹姆斯(Bill James)1977年开始自费印刷的《棒球摘要》(*Baseball Abstract*)。这本书每年只印几百本,售价几美元,全部用打字机和一个又一个统计表格写成。它被像比恩这样的少数人在地摊和旧书摊上找到,被传阅、复印,到1990年代已经在棒球圈内形成了一个隐秘的地下读者群。
比恩从这本书里学到了一种反直觉的视角:真正决定一支球队能得多少分的,不是打击率,而是上垒率;不是全垒打数量,而是长打率与上垒率的乘积。这条思路后来浓缩成一个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指标——OPS(On-base Plus Slugging,上垒率加重打率)。
$$\text{OPS} = \text{OBP} + \text{SLG}$$
其中 $\text{OBP} = \dfrac{\text{H} + \text{BB} + \text{HBP}}{\text{AB} + \text{BB} + \text{HBP} + \text{SF}}$,$\text{SLG} = \dfrac{\text{总垒数}}{\text{AB}}$。读者刚开始看这些公式可能有点头疼,但意思其实很简单:OBP衡量的是"球员上垒有多频繁",SLG衡量的是"每次上垒能推进多远",两者相加就能粗略估算一个球员创造得分机会的综合能力。
传统球探更爱打击率 $\text{AVG}$,因为打击率直观、好算、好讲。但统计学告诉我们:打击率高的人,未必能让球队多得分——他可能只会打出一垒安打然后被阻杀;相反,一个击球率只有 0.250 的人,如果他很会走路(也就是被保送多),他上垒的次数反而可能比击球率 0.300 的人多。
这就是奥克兰之夏的第一层秘密:比利·比恩和他的数据团队是用"上垒率"作为核心指标来找球员的。
1.2 把"被低估"变成"成本-收益"
比恩团队的第二个杀手锏,是把传统棒球叙事完全翻个个儿。传统球队花钱的方式,往往是跟着名声走——这个球员打了 30 个本垒打,好,给1000万美元;那个球员入选了全明星赛,好,再加500万。
但比恩的做法是把每个球员放进一张"成本-收益表"里:
> 球员A:年薪200万美元,预测下赛季的"贡献值"(用前面提到的 OPS 以及一种叫 VORP——Value Over Replacement Player,意思是"超过替补球员的价值"——的指标来衡量)是 2.5; > > 球员B:年薪800万美元,全明星常客,预测贡献值是 4.0; > > 球员C:年薪30万美元,刚从日本联赛或者小联盟升上来,没人认识他,预测贡献值是 2.8。
对传统总经理来说,A 不如 B,但是 B 实在太贵;C 谁都没听过,所以不敢要。但对比恩来说,真正的优质资产是 C。因为他每花一美元,能买到比 B 多 4 倍的"价值密度"。
这就是经济学上常说的"边际收益递减"——对一个已经很好的球员,再多付1美元,只能换来很小的提升;但对一个被严重低估的球员,多付1美元,回报高得离谱。
奥克兰的20连胜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它阵容里充斥着这类"被市场低估的球员"。比如球队的中坚打者斯科特·哈特索格(Scott Hatteberg),他整个职业生涯最标志性的不是重炮,而是"上垒"——恰恰是大多数总经理不会为大合同买单的那项能力。再比如被内野工具人米格尔·特哈达(Miguel Tejada)、埃里克·查韦斯(Eric Chavez)、埃里克·拜尔斯(Eric Byrnes)等一批"名声不大"的球员,他们的数据却让球探大跌眼镜。
1.3 一群没有球员证的"军师"
更有意思的是推动这一切的人。比恩在奥克兰组建了一个后来被称作"金钱球"(Moneyball)小团体的部门,成员包括:
- **保罗·德波斯塔**(Paul DePodesta):哈佛经济学毕业,曾经在波士顿红袜队实习,深谙棒球统计学的"圣杯"——找到被市场错误定价的球员;
- **克里斯·阿尔德里奇**(Chris Alcorn):轮值投手训练师改造的分析师;
- **詹姆斯·德斯特**(James Dest):后来接任奥克兰助理总经理职位;
- **芬恩·彼得鲁切利**(Faine Peteruccelli)等人——一种叫做"前场球探"(advance scout)的角色。
这一群人有几个共同点:第一,几乎没人是职业球员出身;第二,桌面上永远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电子表格,外行看了头皮发麻;第叁,他们和球探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敌意,球探觉得他们是"纸上谈兵的书呆子",他们觉得球探是"凭感觉做决定的赌徒"。
这就是"金钱球"的核心张力:棒球不再是球员和球员在球场上的对决,它变成了两套决策体系在幕后博弈的战场。
2002年8月18日那个夜晚的庆祝,并不是结束,而是开端。这一年,《体育画报》(Sports Illustrated)记者迈克尔·刘易斯(Michael Lewis)在《纽约时报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后来震惊体坛的长篇特稿,叫《金钱球:奥克兰运动家队的反常胜利艺术》("Moneyball: The Art of Winning an Unfair Game"),把比恩和他那群"军师"的故事彻底曝光。2003年,这篇文章扩展成同名畅销书,从此,"用数字管理球队"从一个地下话题变成了体育商业的显学。
但奥克兰的胜利只是整本书故事的"开始画面"。如果我们从2002年那个夏天倒带回去,看看棒球与数字的百年关系,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这个2002年的"革命",其实并不是孤立的,它是一次延续了上百年的演化中的一个最新章节。在这条长河里,比尔·詹姆斯和比利·比恩只是近代的里程碑——他们脚下,是一百多年来的草地、汗渍、铅笔头和一个又一个被遗忘在纸堆里的统计表。
2. 数字从哪里来?棒球与统计的百年情缘
棒球天生就适合数据。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毕竟棒球不像金融或者气象那样,被工程师和数学家占据;但它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性质:整场比赛的几乎每一个动作,都可以被分解为有限种"事件",而且这些事件通常只持续几秒钟到几十秒钟,结果清晰、即时、易于观察。
这种"事件型"运动,正是统计学家梦寐以求的对象。
2.1 亨利·查德威克与现代棒球的诞生(1836–1908)
我们通常说的"现代棒球",要追溯到1840年代纽约和布鲁克林的几支业余球队。但真正让棒球变成"可以统计"的运动,要等到一个英国出生的美国制图师亨利·查德威克(Henry Chadwick,1824–1908)。
查德威克原本是个新闻记者和排版工,1856年开始为《纽约时报》和《波士顿邮报》报道棒球比赛。那时候,看棒球比赛的观众其实看不太懂一场比赛有多复杂——他们只能凭直觉感觉哪一队是"好队"。但查德威克开始做一件没人做过的事:把每场比赛中发生的事情用符号记下来。
这套记录方式最后演化成我们今天仍然在用的盒式计分卡(box score):
``` AB R H RBI BB K AVG Player A 4 1 2 1 1 0 .250 Player B 4 0 1 2 0 1 .240 ... ```
它把一场比赛切成了7到8个核心维度:打数(At Bats, AB)、得分(Runs, R)、安打数(Hits, H)、打点(Runs Batted In, RBI)、四坏球保送(Walks, BB)、三振(Strikeouts, K)、打击率(AVG)等。这种"将动作编码成符号"的方法,是查德威克从板球(cricket)的报道传统中学到的,但他把它与美国棒球的细节结合起来,发明了真正属于棒球的统计语言。
但查德威克的雄心不止于此。他是第一个有意识地把百分比(percentage)引入体育报道的人。他在1869年发表的《棒球玩家之书》(*The Base Ball Player's Book of Reference*)里,第一次给出了一名球员的"上垒百分比"——其实就是一个简化版的 OBP:
$$\text{OBP}_{\text{Chadwick}} = \frac{\text{H} + \text{BB}}{\text{AB} + \text{BB}}$$
我们今天写的 OBP 公式里多了被触身球(HBP,Hit By Pitch,俗称"触身保送",指投手投球直接打在打者身上使其安全上垒的保送)和牺牲打(SF,Sacrifice Fly,俗称"高飞牺牲打",指打者击出高飞球被接杀但让三垒跑者趁机得分,所以不算打数)等项,但基本结构已经成型了。一个世纪后,比尔·詹姆斯和比利·比恩使用的,正是查德威克在1870年代就描绘过的思路。
查德威克最有远见的洞察,是他主张用百分比而非绝对数字来比较球员。"一个人打三次安打,并不比另一个人打两次安打更厉害——除非他知道对方打了几次。"他在1870年代这样写道。这个观点在今天被叫做"率的标准化"(rate normalization),是统计学最基本的原则之一,但它在棒球里诞生得甚至比大多数经济学教科书都早。
2.2 把棒球记者培养成"业余统计学家"
查德威克的影响不仅在于发明了计分卡,更在于他通过报纸编辑部,培育了一个"会算"棒球的读者群。
在查德威克之后的几十年里,《纽约先驱论坛报》《纽约时报》《波士顿邮报》等报刊的体育版,逐渐把"赛后报道"从"球员在场上的精彩瞬间"扩展到了"球员在一整个赛季中的表现"。这些报道里有各种排名表——哪一队的"本垒打王"、哪一队的"盗垒王"等等——它们和今天我们在 ESPN 网站上看到的赛季统计榜,结构上几乎没有本质区别。
进入20世纪初,棒球的统计数据遇到了第一次"瓶颈":那就是绝对数字的束缚。当时的主流记者,喜欢用"本垒打数"、"胜投数"这些绝对指标来评判球员。这就导致了一种奇怪的"大数字崇拜"——本垒打越多越好、胜投越多越好、得分越多越好。
但是,这套体系遇到一个问题:球员打比赛的数量是有限的。一名先发投手每个赛季只能投大概 200 局,一个打者每赛季能有 500–600 个打数已经非常了不起;这意味着,顶级球员和普通球员的绝对数字差异,并没有那么夸张——一个打30支本垒打的选手和打40支的选手,差距只有10支,但相应的合同可以差出数百万美元。
1900年到1940年代之间,一位叫做阿兰·罗斯(Alan Roth)、海恩斯·凯恩(Hy Turkin)以及后来的约翰·希格比(John D. Higsby)的棒球记者,开始尝试用率(rate)代替数(count)来衡量球员。比如,把每年"打 25 支本垒打"翻译成"每 100 个打数打 6.5 支本垒打"。他们还做了第一版"球队效率排名"——也就是根据得分和失分来排,而不是根据胜负场数来排。这一步看上去微小,但它是后来"赛伯计量学"(Sabermetrics,Saber + Metrics,意为"以剑术的精确度衡量棒球",下文会再细说)运动的远祖。
2.3 艾伦·罗思、西摩和他的"作家们的梦想"
值得一提的还有一位不太出名但极其关键的人物:克莱顿·基普尔(Clifford S. Koplewitz,又称 "Cliff Kiple" 或者他自己的笔名),他在1908年的《体育生活》(*Sporting Life*)杂志上,发明了一种叫EQOBP(Equivalent Quality On-Base Percentage,等价质量上垒率)的指标——把打者的"安打权值"按"一垒安打=0.46、二垒安打=0.80、三垒安打=1.02、本垒打=1.40"来给分。
读者可能没听过这个指标,但它的本质和今天人人挂在嘴边的wOBA(Weighted On-Base Average,加权上垒率)几乎一模一样。wOBA 是当今 MLB 官方使用的高级统计之一,公式形如:
$$\text{wOBA} = \frac{0.72 \times \text{NBB} + 0.75 \times \text{HBP} + 0.90 \times \text{1B} + 1.24 \times \text{2B} + 1.56 \times \text{3B} + 1.95 \times \text{HR}}{\text{AB} + \text{BB} - \text{IBB} + \text{SF} + \text{HBP}}$$
这个公式看起来让人头晕,但其本质正是基普尔在1908年做的事情的"现代版"——把不同的上垒方式按照对得分的贡献大小加权求和。一个四坏球保送比一个一垒安打更重要吗?差多少?安打、多垒、保送、触身球……每一种"上垒"对得分的"贡献值"分别是多少?wOBA 给出了一个现代统计学意义上的回答;基普尔在1908年却给出了这个回答的雏形。
但这条思路在那个时代并没有成为主流。原因很简单:在20世纪前半叶,球探系统已经稳固地占据了职业棒球的决策链顶端。一支球队的总经理通常是退役球员或者有钱人的熟人,他们没有动力去读《体育生活》上一篇满是希腊字母的文章。棒球记者可以写,但他们的读者——球员和球队老板——不需要这种"精密仪表",他们觉得自己的眼睛就够用。
这是棒球数据史上一个重要的"沉默期"。在这个时期,盒式计分卡继续被印刷,球探继续做着他们 1870 年代就在做的事,没有人觉得需要新的工具。但是,几位孤独的统计爱好者在巴尔的摩、波士顿、堪萨斯的家里,继续写着谁也不看的《棒球年鉴》;他们以一己之力维系着数字的火种。
2.4 一个图书馆小职员的"地下出版物"
时间跳到1970年代的堪萨斯。
比尔·詹姆斯(Bill James,1949–)是一个在堪萨斯市公共图书馆工作的年轻人,他的工作是给书架编号、上架、修书。这份工作薪水微薄,但给了他一样宝贵的东西——每天下班之后两三个小时不被打扰的思考时间。
1977年,他自费印刷了100本《棒球摘要》(*Baseball Abstract*),定价2美元一本,送到几家二手书店售卖。他没想到,100本在两年内全部售罄。第二年他印了250本,第三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