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物理的黄昏:两朵乌云与量子的诞生
1899年的柏林冬夜,德意志科学院的暖气管里嘶嘶冒着热气,台下的物理学家们裹着羊绒围巾,手里捏着刚出版的《物理学纪事》,脸上带着世纪末特有的、近乎傲慢的满足感。就在半年前,开尔文勋爵在英国皇家学会的演讲中给出了一个堪称“物理学界总结陈词”的论断:经典物理的大厦已经建成,未来的工作只需要把测量精度再提高几个数量级,剩下的不过是把常数测得更准而已。他特意提到了两朵“令人不安的小乌云”:一朵是黑体辐射的理论和实验结果对不上,另一朵是迈克尔逊-莫雷实验测不到地球相对于“以太”的运动速度。所有人都觉得这不过是细枝末节的瑕疵,就像一座完美的大理石雕像上沾了点灰尘,擦掉就好——没人想到,这两朵乌云会在短短五年内变成摧毁整个经典物理体系的暴风雨。
第一朵乌云:黑体辐射与紫外灾难的荒谬性
要理解量子力学的诞生,得先从那个让经典物理学家头疼了二十年的“黑体辐射”说起。所谓黑体,是一个理想化的物理模型: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密闭的铁炉子,内壁涂得漆黑,炉壁上有个极小的孔。任何射进小孔的光都会被内壁完全吸收,几乎没有反射,因此这个小孔就是近乎完美的黑体。当炉子被加热到不同温度时,小孔会向外辐射不同波长的电磁波,这就是黑体辐射。19世纪末,物理学家已经能非常精确地测量不同温度下黑体辐射的能谱分布:温度越高,辐射的总能量越大,且峰值波长会向短波方向移动——你烧铁块的时候会看到它先发暗红,再变亮黄、惨白,最后发蓝,这就是黑体辐射的直观表现,也是维恩1893年发现的位移定律的日常体现。
如果经典物理是正确的,那么黑体辐射的能谱应该符合瑞利-金斯定律:这个定律是基于经典热力学的能量均分定理推导出来的,核心假设是黑体腔壁的原子可以看作无数个做简谐振动的谐振子,每个谐振子都可以和电磁场交换能量,且能量可以连续取任意值。根据能量均分定理,每个自由度的平均能量是$k_B T$($k_B$是玻尔兹曼常数,$T$是绝对温度),而高频谐振子的数量又和频率的平方成正比,因此推导出来的能谱公式是: $$u(\nu, T) = \frac{8\pi \nu^2}{c^3} k_B T$$ 这个公式在长波(低频)区域和实验数据完美吻合,但问题出在短波(高频、紫外)区域:当频率$\nu$趋近于无穷大时,能量密度$u(\nu, T)$也会趋近于无穷大。这就是著名的“紫外灾难”——按照经典物理的预测,一个烧到几千度的炉子,会向外辐射无限大的紫外能量,任何靠近它的人都会被瞬间烤成焦炭,这显然和现实完全矛盾。
当时的物理学家尝试了各种方法修补这个矛盾:维恩在1896年提出了一个经验公式,在短波区域和实验吻合,但长波区域偏差很大;瑞利和金斯在1900年提出了刚才说的瑞利-金斯公式,补了长波的缺口,却把短波推向了更荒谬的深渊。所有人都觉得只要再改改假设,就能让理论和实验对上,没人敢质疑经典物理的核心前提:能量是连续的,可以取任意值。
这时候出场的是马克斯·普朗克——他当时是柏林大学的教授,热力学领域的权威,一辈子都是经典物理的忠实捍卫者,甚至被学生戏称为“热力学的老顽固”。他一开始的工作根本不是解决黑体辐射问题,而是想给维恩公式找个理论基础,好让它能同时符合长波和短波的实验数据。他尝试了无数种方法,用熵、用概率、用电磁理论,全都不行,最后他不得不采用了一个“数学内插法”:把维恩公式和瑞利-金斯公式拼在一起,凑出了一个和所有实验数据都完美吻合的公式,也就是后来的普朗克公式: $$u(\nu, T) = \frac{8\pi h \nu^3}{c^3} \frac{1}{e^{h\nu/(k_B T)} - 1}$$ 这个公式的吻合精度高到离谱:当时实验的测量误差已经降到1%以内,普朗克公式和实验数据的偏差不到0.5%,相当于你预测一个100斤的人体重,误差不到半斤。但问题是,这个公式是用“凑”的方法得到的,用经典物理的任何一个原理都推导不出来。
1900年10月19日,普朗克在德国物理学会的会议上第一次公布了这个公式。台下的听众一开始根本没当回事,毕竟之前也有不少人提出过各种经验公式,过几天就被推翻了。但普朗克接下来的工作,让所有人都懵了:为了从理论上推导出这个公式,他不得不做了一个违背他一生信仰的假设——黑体腔壁的谐振子,在和电磁场交换能量的时候,不能连续交换任意大小的能量,只能交换“一份一份”的最小能量单元,也就是“能量子”,每个能量子的大小和频率成正比: $$E = n h \nu \quad (n=0,1,2,\dots)$$ 这里的$h$就是后来被称为“普朗克常数”的物理量,数值约为$6.626 \times 10^{-34} \ \text{J·s}$,小到在宏观世界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普朗克当时以为这只是一个“数学技巧”:他只是假设能量交换是量子化的,并没有说能量本身是不连续的,更没有说电磁场本身是量子化的。他后来花了整整十几年,试图把这个假设和经典物理调和,甚至想把能量子定义为“虚拟的”,只是计算用的工具,不是真实的物理存在。他在给儿子的信里写:“我可能刚刚做出了一个划时代的发现,但我自己现在还有点糊涂,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更不会想到,这个他为了凑公式不得不加的“补丁”,最后会掀翻整个经典物理的地基。
当时的物理学界对普朗克的假设反应非常冷淡:大家都觉得这不过是数学上的把戏,和洛伦兹之前为了解释以太实验提出的“物体收缩假说”一样,只是为了凑数据的临时技巧。甚至爱因斯坦一开始都觉得普朗克的能量子假说“太荒谬了”,直到1905年他自己提出光量子假说的时候,还特意说“我只是暂时借用一下普朗克的假设,并不认为它是真的”。没人意识到,这个小小的能量子,已经给经典物理的“能量连续性”棺材上钉了第一颗钉子。
第二朵乌云:迈克尔逊-莫雷实验与以太的黄昏
如果说黑体辐射的紫外灾难只是热力学领域的局部矛盾,那么第二朵乌云则直接动摇了经典物理的根基——整个经典电磁理论的基础。19世纪中后期,麦克斯韦用一套优美的方程组统一了电、磁、光现象,预言了电磁波的存在,而且计算出电磁波的传播速度是$c \approx 3 \times 10^8 \ \text{m/s}$。但这里有个致命的矛盾:经典力学的伽利略变换告诉我们,速度是相对的——你坐在以30km/s绕太阳转的地球上,顺着地球运动的方向开手电筒,光速应该是$c+30\ \text{km/s}$,逆着方向就是$c-30\ \text{km/s}$,但麦克斯韦方程组里没有参考系,光速永远是$c$,和参考系无关。
当时的物理学家解决这个矛盾的办法是假设宇宙中充满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介质,叫做“以太”,就像空气是声音传播的介质一样,以太是光传播的介质,光速是相对于以太的速度。地球在以太中运动,就像船在河里开,应该能测到相对于以太的“以太风”。1887年,美国物理学家迈克尔逊和莫雷设计了一个极其精密的干涉仪:他们把一束光分成两束,一束顺着地球运动的方向走,另一束垂直于地球运动方向走,让两束光分别反射回来再叠加,如果光速相对于以太是变化的,那么两束光走来回的时间会有差异,叠加之后就会产生干涉条纹的移动。
他们做了无数次实验,在不同季节、不同时间段测量,结果却让所有人傻了眼:干涉条纹的移动量为零,也就是说,无论地球往哪个方向运动,光速都是完全一样的,根本测不到以太风。这个“零结果”就像一盆冰水浇在了物理学家头上:要么以太跟着地球一起运动,这显然不可能,因为以太是充满整个宇宙的绝对参考系;要么经典力学的速度变换是错的;要么以太根本不存在。当时的物理学家想尽了办法补丁:洛伦兹提出了“菲茨杰拉德-洛伦兹收缩假说”,认为物体在运动方向上会发生极微小的收缩,刚好抵消了以太风的影响,让干涉条纹的移动量为零;还有人说以太被地球拖住了,地球周围有一层“以太_boundary_layer”,就像船周围的水流一样。但这些补丁都越打越荒谬,没人敢直接质疑以太的存在——毕竟以太是经典物理的基石,要是以太不存在,那麦克斯韦电磁理论的根基就塌了。
这时候,一个在伯尔尼专利局当技术员的小伙子,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叫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当时26岁,每天的工作是审查电动机、电磁铁的专利申请,下班之后才抽时间研究物理。他后来回忆说,他16岁的时候就想过一个思想实验:“如果我追着一束光跑,跑得和光一样快,我会看到什么?”按照经典物理的预测,他应该看到一束静止的电磁波,但这显然和麦克斯韦方程组矛盾——电磁波是横波,静止的横波是不存在的。爱因斯坦想了十年,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以太”这个假设本身。如果光速不变是自然界的普遍规律,根本不需要以太作为参考系,那么经典的伽利略变换就是错的,必须有一个新的变换——也就是后来的洛伦兹变换——来满足光速不变的要求。1905年,他连续发表了四篇划时代的论文,其中一篇就是狭义相对论,直接抛弃了以太的假设,用“光速不变”和“相对性原理”两个基本假设,完美解释了迈克尔逊-莫雷实验的零结果,解决了第二朵乌云的问题。
但爱因斯坦那年的另一篇论文,才是真正掀翻经典物理另一块基石的开始:他用普朗克的能量子假说,完美解释了另一个困扰物理学界多年的实验现象——光电效应。
光量子假说:把光的粒子性摆上台面
光电效应是1887年赫兹首先发现的:当紫外线照射到金属表面时,会打出带负电的电子,也就是“光电子”。1902年,德国物理学家勒纳德做了系统的实验,得到了几个让经典物理学家完全无法解释的结果: 1. 电子的最大动能只和入射光的频率有关,频率越高,动能越大,和光的强度无关; 2. 存在一个“截止频率”,当入射光的频率低于这个值时,无论光多强,都打不出电子; 3. 只要入射光的频率高于截止频率,哪怕光强极弱,也能瞬间打出电子,不需要积累能量的时间。
按照经典物理的波动理论,光是一种电磁波,能量和光的强度(振幅的平方)成正比,和频率无关。那么经典物理预测的结果应该是:只要光足够强,不管什么频率,都能打出电子,而且光越强,电子的动能越大,还需要一段时间积累能量才能打出电子。但实验结果完全相反:比如红光,哪怕 intensity 高到能烧毁金属,也打不出电子;而紫光,哪怕弱到几乎看不见,也能瞬间打出电子,而且紫光的频率越高,打出的电子跑得越快。这就像你用石头砸玻璃,石头的重量(光强)不影响玻璃碎不碎,只有石头的速度(频率)够快,才能砸碎玻璃,这完全颠覆了经典物理的认知。
爱因斯坦当时正着迷于普朗克的能量子假说,他大胆地做了一个比普朗克更激进的假设:普朗克只是假设谐振子和电磁场交换能量是量子化的,而他认为,光本身就是由一个个不连续的“能量子”组成的,也就是后来被称为“光子”的粒子。每个光子的能量和光的频率成正比,$E = h \nu$,其中$h$就是普朗克常数。当光子照射到金属表面时,一个光子的能量会被一个电子全部吸收,电子需要先克服金属的“逸出功”$W$(也就是把电子从金属里“拉出来”需要的最小能量)才能跑出来,因此电子的最大动能就是: $$E_k = h \nu - W$$ 这个公式完美解释了所有光电效应的实验结果:当$h \nu < W$时,也就是频率低于截止频率$\nu_0 = W/h$时,光子能量不够,打不出电子;当$h \nu > W$时,频率越高,剩余的能量越多,电子
跑出的最大动能也就越大,完全和实验结果吻合。爱因斯坦在1905年那篇只有3页的论文里,甚至没有做任何新的实验,只是用这个简单的公式,就把勒纳德所有实验数据都解释得清清楚楚。这篇论文后来成为爱因斯坦获得192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核心依据——不是因为相对论,而是因为光量子假说对光电效应的解释,毕竟当时的物理学界对相对论的接受度还不如光量子高。有趣的是,爱因斯坦在论文里甚至没有引用普朗克1900年的工作,他后来解释说,他当时觉得普朗克的能量子只是“计算用的数学技巧”,并不是真实的物理存在,直到1906年他才意识到普朗克的假设其实是更根本的,才在后续论文里正式把普朗克称为能量子假说的提出者。
当时几乎所有主流物理学家都反对光量子假说。普朗克本人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写信给爱因斯坦说:“你把光的能量量子化,这完全违背了麦克斯韦电磁理论,也违背了我们已经验证了无数次的干涉、衍射实验,光明明是波,你怎么能说它是粒子呢?” 更权威的洛伦兹也公开批评爱因斯坦:“光的波动性已经被干涉实验彻底证实了,光量子假说没有任何实验依据,完全是臆想。” 连密立根这样后来成为量子力学实验支柱的物理学家,一开始也对光量子嗤之以鼻,他后来回忆说:“我当时觉得爱因斯坦的这个理论荒谬透顶,就像说水既是液体又是固体一样,完全不符合逻辑。”
为了推翻爱因斯坦的理论,密立根花了整整10年时间,改进了光电效应的实验装置:他用超高真空的玻璃管,把金属电极打磨得绝对干净,用单色光精确照射,测量光电子的动能和光强、频率的关系,把测量精度提高到了1%以内。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实验会彻底打脸爱因斯坦,结果测了几百组数据之后,他发现数据完美符合爱因斯坦的光电效应方程,甚至他测出来的普朗克常数$h$的数值,和之前黑体辐射实验测出来的数值完全一致,误差不到0.5%。1916年,密立根不得不公开承认自己的失败:“爱因斯坦的光电效应方程是铁板钉钉的实验事实,光量子假说必须被认真对待。” 他因为油滴实验和光电效应的精确测量获得了192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奖的时候他还特意提到,自己的实验虽然初衷是想推翻爱因斯坦的理论,但最终却证明了爱因斯坦的正确性。
如果说光电效应还有人可以用“光强和能量有关”的波动理论强行辩解,那么1923年康普顿的散射实验,则直接把光量子假说反对者的嘴堵死了。康普顿当时用波长约0.07nm的X射线(高频电磁波)照射石墨靶,发现散射出来的X射线里,有一部分波长比入射的X射线更长,而且波长变化量和散射角有关:散射角越大,波长越长。这个现象用经典的波动理论完全解释不了:按照经典电磁理论,电磁波被电子散射的时候,电子会吸收电磁波的能量,然后重新辐射,辐射的频率应该和入射波一样,波长不会变。
康普顿当时刚好接触过爱因斯坦的光量子理论,他大胆假设X射线是由一个个光子组成的,每个光子的能量是$h\nu$,动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