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代尔是谁
第1章:布罗代尔是谁
1902年的一个夏日,法国默兹省一个名叫卢维耶·卢瓦尔的偏僻村庄里,一个面包师家庭迎来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这个男孩被取名为费尔南·布罗代尔。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出生在法国东北部贫瘠高原上的孩子,日后会彻底改写历史学这门学科的面貌。布罗代尔活了八十三岁,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在纳粹战俘营里熬过五年,最终成为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历史学家之一——年鉴学派的第三代旗手,长时段理论的创立者,一个让“历史时间”重新被思考的人。
要回答“布罗代尔是谁”这个问题,不能只看他写了什么书、拿了什么头衔,更重要的是理解他的个人经历如何与他的史学革命紧密交织。这位外省青年的上升之路、战俘营中的漫长思考、与年鉴学派前两代学者的学术传承,以及他对传统叙事史学的决裂,共同塑造了一种全新的观看历史的方式。本章将沿着这条线索展开,回答一个核心问题: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如何能够重塑一门学科的基本范畴?
从外省到巴黎:一个乡村青年的知识攀登
布罗代尔的出身相当卑微。他的父亲埃米尔·布罗代尔是村里唯一的面包师,母亲玛德莱娜·维达尔来自附近的农户家庭。卢维耶·卢瓦尔是一个只有几百人的小村庄,位于法国东北部的阿登高地边缘,距离最近的小城镇也有二十多公里。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法国,这样偏僻的乡村几乎没有向上流动的通道,唯一的机会就是教育。
布罗代尔很早就展现出了学业上的天赋。他在村里的初等小学读完基础课程后,被送往邻近城镇继续求学。十六岁时,他进入兰斯的一所公立中学,在那里完成了中等教育。1920年,十八岁的布罗代尔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决定:只身前往巴黎,报考巴黎大学文学院(即后来的索邦)。
这段从乡村到巴黎的旅程,对理解布罗代尔的史学观至关重要。从默兹省的丘陵到塞纳河畔的大学城,不仅仅是地理空间的跨越,更是社会阶层的攀登。巴黎的学术圈在二十世纪初仍然是一个高度封闭的精英世界,这里充斥着资产阶级的子弟、外交官的儿子、知识分子家庭的后代。一个来自外省面包师家庭、没有文化资本、没有社会关系的年轻人,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获得认可。
布罗代尔在巴黎大学的表现相当出色。1923年,二十一岁的他顺利获得了历史学教师资格(Agrégation),这是法国高等教育体系中衡量学术能力的最高标准之一。获得这个资格意味着他获得了在高中和大学任教的权利——在当时的法国,这是进入知识阶层的敲门砖。从这个意义上说,布罗代尔完成了他的社会上升:他不再是那个站在父亲面包店柜台后面数面包的乡下孩子,而是一个有资格在法国学校讲授知识的知识人。
然而,这只是故事的开始。获得教职后,布罗代尔并没有立即进入巴黎的学术核心,而是开始了一段漫长的“外派”生涯。1924年至1932年间,他在法国北部和阿尔及利亚的多所中学辗转任教,直到1932年才回到巴黎,进入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担任助理研究员。这段在外省和殖民地的经历,实际上成为布罗代尔学术视野形成的关键阶段。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在阿尔及利亚度过的时光。1930年代初,布罗代尔在阿尔及利亚的君士坦丁和阿尔及尔等地的中学任教。这片土地让他第一次真正“触摸”到地中海世界的脉动。阿拉伯文化与法国殖民文化的碰撞、地中海南岸的伊斯兰世界与北岸的基督教欧洲之间的历史联系、北非的地中海特质——这些都成为他后来学术研究的核心关切。在阿尔及尔的山丘上远眺地中海,在阿尔及利亚的内陆观察当地人的生活节奏,这段经历在布罗代尔的心里埋下了地理历史学的种子。
1937年,布罗代尔获得了一个改变他学术方向的机会:他被派往巴西圣保罗大学担任法语教师。这段南美的经历同样意义深远。在巴西,他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到南大西洋世界的历史,感受到欧洲与美洲之间跨越两个世纪的经济、人口和文化交流。巴西的种植园经济、蔗糖贸易、黑奴贸易,这些后来都成为他研究资本主义起源的重要素材。更重要的是,巴西让布罗代尔第一次从“外围”看欧洲——这种视角的转换,是他后来倡导的全球史观的重要来源。
从卢维耶·卢瓦尔到巴黎,从巴黎到阿尔及利亚和巴西,布罗代尔的早年经历勾勒出一条清晰的社会上升轨迹。这条轨迹不仅塑造了他的个人认同,也深刻影响了他的学术关切:一个从底层向上攀爬的人,会本能地关注那些“结构性”的力量——地理、经济、社会流动——而不是那些仅仅属于精英阶层的政治游戏。
战俘营中的五年:历史时间的切身体验
1939年9月,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布罗代尔作为预备役军官应征入伍,加入法国陆军。1940年6月,法国沦陷,德军占领了法国北部。布罗代尔在前线被俘,随后被押送到德国境内的战俘营。此后的五年,他将在这片铁丝网和岗哨围起的土地上度过,直到1945年战争结束才重获自由。
这五年的战俘生涯,是布罗代尔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却也是他学术思想最深刻转型的时期。布罗代尔被关押在德国汉诺威附近的Stalag X B战俘营,这里关押着来自多个国家的数万名战俘。战俘营的生活条件极其恶劣:食物匮乏、疾病流行、缺乏医疗、时刻面临死亡的威胁。更令人难以承受的是精神上的折磨:与家人的分离、对未来的绝望、日复一日的无聊与压抑。布罗代尔的妻子娜塔莉和儿子在法国沦陷区生活,他几乎无法与他们取得联系。
然而,正是在这样的绝境中,布罗代尔开始了他的知识长征。他随身携带了大量书籍和笔记,在战俘营的恶劣条件下继续他的地中海研究。他的大部分《地中海与腓力二世时期的地中海世界》的初稿就是在战俘营中完成的。手稿的保存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纸张在战俘营里是稀缺品,墨水和书写工具同样匮乏。布罗代尔不得不用尽一切办法保护他的手稿,想方设法寻找书写材料。
但战俘营给他最宝贵的馈赠,不是写作的条件,而是一种全新的思考历史的方式。布罗代尔后来多次回忆这段经历,谈到战俘营如何让他意识到传统历史叙事——那些关于战争、条约、宫廷阴谋的叙事——有多么浅薄和虚假。作为一个被困在战俘营里的人,布罗代尔清晰地感受到:无论外面世界发生什么“重大事件”,无论德国军队在战场上是胜是败,他的生活依然被同样的铁丝网围困,被同样的匮乏和无聊折磨。历史事件的喧嚣与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缓慢节奏之间,存在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这种切身的体验,直接催生了布罗代尔后来著名的“三时段”理论。他开始思考:如果历史学只关注那些短期的政治军事事件——即他后来所说的“短时段”或“事件史”——那么它实际上是在追逐泡沫。真正塑造人类社会面貌的,是那些更加缓慢、更加深层的结构性力量:地理环境的制约、经济的长期波动、人口的增长与衰减、社会的组织方式。这些力量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尺度运行,它们的变化几乎不会被传统史学捕捉到。
战俘营的五年还给布罗代尔留下了另一个深刻的印记:对“结构”的执着关注。在铁丝网的另一边,个体是如此渺小,如此无能为力。人被牢牢嵌入一个巨大的社会结构之中——战俘营的结构,俘虏国与被占领国的政治经济结构,法西斯主义的世界体系。个人的选择和行为当然存在,但它们被结构性的力量所规定、所限制、所塑造。这种结构决定论,成为布罗代尔后来分析历史的基本框架。
1945年,布罗代尔从战俘营获释回国。战争的创伤——营养不良造成的健康问题、与家人长期分离造成的情感隔阂——将伴随他的后半生。但他也带回了比战前更加深刻、更加成熟的史学思想。《地中海与腓力二世时期的地中海世界》的手稿被他小心翼翼地带出德国,这部后来被誉为“年鉴学派巅峰之作”的巨著,在相当程度上是五年战俘营思考的结晶。
理解战俘营与布罗代尔史学的关系,需要避免两种简单的误读。第一种误读是将战俘营的经历浪漫化,仿佛严酷的环境必然激发深刻的思考。事实上,许多战俘营中的知识分子并没有写出任何著作,布罗代尔的成就更多源于他之前的积累和战后的持续努力。第二种误读是将他的思想直接还原为个人经历的投射,仿佛“被关在笼子里”必然导致“关注结构”的史学。实际上,经历提供了思考的素材,但将这些素材转化为理论的是系统的智识努力。我们需要在个人传记与学术脉络之间保持恰当的距离,既不夸大也不忽视它们之间的联系。
年鉴学派的传承:一场跨越三十年的接力
要理解布罗代尔的史学革命,不能只看他的个人经历,还需要将他放在年鉴学派的思想谱系中。年鉴学派是二十世纪法国史学最具影响力的学术传统,它的核心主张是:历史学不应该仅仅关注政治事件和精英人物,而应该关注人类社会生活的全部面向——经济、社会、文化、地理、心理。这一学派的形成和发展,经历了三代学者的接力,布罗代尔是第三代的核心人物。
年鉴学派的创始人通常被认为是吕西安·费弗尔(Lucien Febvre)和马克·布洛赫(Marc Bloch)。费弗尔1878年出生于南锡一个教师家庭,布洛赫1886年出生于里昂一个犹太知识分子家庭。两人都是法国第三共和国的产儿,在世纪之交进入学术界。他们目睹了十九世纪实证主义史学的成就与局限——这种史学以兰克学派为代表,强调原始档案的批判使用和政治外交史的书写,但在解释历史变革方面显得苍白无力。
1929年,费弗尔和布洛赫创办了一份新的历史学期刊,名为《年鉴:经济、社会、文明》(Annales d'histoire économique et sociale)。这份期刊的名称后来成为整个学派的名称。“年鉴”这个词来自十四世纪法国编年史家弗罗萨尔的让·傅华萨的《闻见录》(Chroniques de Jean Froissart),费弗尔和布洛赫选择这个名字,是为了宣示他们对中世纪编年史传统的继承与革新。这份期刊成为年鉴学派学者发表研究成果、交流学术思想的主要阵地,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传统史学期刊的挑战。
布洛赫和费弗尔的早期贡献为年鉴学派奠定了基本方向。布洛赫最具代表性的著作是《封建社会》(La Société féodale,1939-1940),这部两卷本的巨著系统分析了中世纪欧洲的封建制度。布洛赫没有按照传统的政治叙事来书写这段历史,而是将封建制度理解为一种社会组织方式,关注其经济基础、社会结构、法律制度和文化心态。他使用了比较历史的方法,将欧洲的封建制度与日本的武士制度进行比较——这种跨文化的比较视角在当时是极为大胆的创新。
费弗尔则对历史地理学抱有特别的兴趣。他的代表作《土地与人类的演化》(La Terre et l'évolution humaine,1922)和《命运:马丁·路德的命运》(Le Destin de Martin Luther,1940)都强调地理环境和人类心态对历史的塑造作用。费弗尔在《命运》一书中批判了那种将宗教改革简单归结为政治经济因素的解释,他坚持认为路德的宗教体验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历史现象。费弗尔的这一立场后来被布罗代尔发展为“结构史”的方法论。
1944年,布洛赫在里昂被纳粹逮捕并杀害,这位年鉴学派的创始人之一死于抵抗运动。费弗尔则在战后继续主持年鉴学派的工作,直到他1960年去世。费弗尔的晚年时期,布罗代尔已经开始在年鉴学派内部获得越来越大的影响力。
布罗代尔与费弗尔的关系是理解年鉴学派传承的关键。费弗尔比布罗代尔年长二十四岁,两人不仅是学术上的上下级关系,更是精神上的师徒。布罗代尔在战前就与费弗尔有书信往来,费弗尔对这位年轻学者的才华印象深刻。布罗代尔从巴西回国后,曾在费弗尔主编的《年鉴》杂志上发表文章。他们的学术联系在战时中断——费弗尔因为是犹太人后裔而被迫隐居——但在战后迅速恢复。
1946年,费弗尔与布罗代尔共同重组了《年鉴》杂志,将其更名为《年鉴:经济、社会、文明》。这份杂志成为战后年鉴学派的核心阵地。费弗尔逐渐将年鉴学派的领导权移交给布罗代尔,1956年费弗尔退休后,布罗代尔正式成为年鉴学派新一代的领袖。
布罗代尔对年鉴学派的贡献是双重的。一方面,他继承并强化了费弗尔和布洛赫开创的跨学科方向。他本人精通地理学、经济学、社会学,能够在不同学科之间自由穿梭,这种能力在他那一代学者中是罕见的。另一方面,他在费弗尔和布洛赫的基础上提出了更加系统的理论框架——三时段理论和长时段概念。这些概念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对年鉴学派早期探索的深化和系统化。
布罗代尔还培养了一大批年轻的学者,他们后来成为法国乃至国际史学界的重要人物。皮埃尔·古鲁(Pierre Goubert)、弗朗索瓦·菲雷(François Furet)、雅克·勒高夫(Jacques Le Goff)、埃马纽埃尔·勒华拉杜里(Emmanuel Le Roy Ladurie)等人,都受到布罗代尔的直接影响或指导。他们将年鉴学派的方法推广到更广泛的领域——城市史、乡村史、书籍史、人口史、历史人类学——形成了战后法国史学“遍地开花”的局面。
从费弗尔和布洛赫创办《年鉴》杂志,到布罗代尔将这份刊物发展为国际性的学术平台,年鉴学派经历了一场跨越三十年的接力。这场接力不是简单的传承,而是在继承中不断创新、不断突破的过程。布罗代尔在三时段理论中赋予“地理时间”(长时段)以最高的重要性,这与费弗尔对历史地理学的强调一脉相承;他对“经济与社会结构”的执着关注,则呼应了布洛赫《封建社会》的路径。但将这些零散的洞见整合为一个系统的史学理论——这才是布罗代尔对年鉴学派最独特的贡献。
与传统叙事史学的决裂:历史学的“哥白尼革命”
布罗代尔的史学革命,最深层的意义在于它对历史学这门学科的根本性质提出了质疑。他明确表示,他要发动的是历史学的“哥白尼革命”——就像哥白尼将地球从宇宙中心的位置上拉下来一样,布罗代尔要将政治事件从历史学的中心位置拉下来,用结构、局势、长时段来取代事件、人物、叙事。
要理解这场革命的含义,首先需要理解传统叙事史学的基本假设。传统的叙事史学,或者说“事件史”(histoire événementielle),其核心关注是政治、军事、外交领域的重大事件:王朝的兴替、战争的胜负、条约的签订、革命的爆发、人物的行动。这种史学有着悠久的传统,从古罗马史家李维和塔西佗,到十九世纪法国史家基佐和米什莱,都遵循着相似的叙事模式。它强调历史的时间顺序和因果联系,用讲故事的方式将历史呈现出来,因而具有很强的可读性和感染力。
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法国,叙事史学仍然占据着大学历史教育的主导地位。政治史、外交史、军事史是历史系学生的必修课,重大事件和重要人物是考试的重点。史学家们热衷于考证档案中的细节,辨析史料中的真伪,但很少追问:这些事件背后的深层原因是什么?经济结构的变化如何影响了政治格局?地理环境怎样塑造了文明的形态?这些问题在传统史学看来,要么是不重要的,要么是“决定论”的陷阱而应该回避。
布罗代尔对这种史学的批判是彻底的。在他的代表作《地中海与腓力二世时期的地中海世界》的序言中,他明确表示,传统的事件史只是历史的“表面波纹”,它无法揭示历史深层的运动。真正的历史学家应该关注那些“半静止”的结构——地理框架、经济形势、社会组织、文化心态——它们的变动缓慢但深远,塑造了事件发生的舞台和背景。
布罗代尔提出的“三时段”理论,是他批判事件史的核心武器。他将历史时间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是短时段(la conjonction,或译为“事件史”),指那些在几天、几周、几个月内发生的短暂事件:一场战役的胜负,一次政变的成败,一纸外交条约的签订。传统史学几乎只关注这个层次,它赋予事件以中心的地位,仿佛历史是由这些离散的“事件”组成的。布罗代尔认为,这种关注是必要的,但远远不够。事件只是历史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它不能解释任何深层的变革。
第二是中时段(la conjoncture,或译为“局势史”),指那些以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为周期波动的经济和社会形势:商业周期的涨落,人口数量的增减,社会结构的变迁,农业革命或工业革命的展开。这个层次比事件史更为稳定,但仍然在传统史学的视野之外。布罗代尔认为,正是这个层次的历史——他称之为“局势”——最值得历史学家的关注,因为它能够解释事件的深层原因。
第三是长时段(la longue durée,或译为“结构史”),指那些以世纪乃至千年为周期几乎静止不变的结构:地理环境对人类活动的制约,大规模人口迁移对文明形态的塑造,长时期经济发展模式的形成。布罗代尔特别强调地理时间(le temps géographique)的重要性:地中海的地理格局——海岸线的形状、山脉的走向、港口的分布——在地中海世界几千年的历史中变化甚微,但它深刻地塑造了这里居民的生活方式、经济活动和相互关系。
三时段理论不仅是布罗代尔对历史时间的重新分期,更是他对历史学学科性质的根本反思。他明确主张,历史学应该从事件的科学转变为结构的科学。历史学家的工作不是叙述发生了什么,而是解释为什么某些结构能够长期存在,为什么某些变化如此缓慢而某些变化如此剧烈。
这种主张的革命性意义在于,它从根本上挑战了历史学作为“叙事”的传统定位。叙事史学假定历史是沿着时间轴展开的一系列事件,历史学家的任务是用连贯的故事将这些事件串联起来。布罗代尔的结构史学则认为,事件的叙事是虚假的表象,真实的历史是结构的演化——它没有故事,没有戏剧性的高潮和结局,只有缓慢的、无情的结构性变迁。历史学家的工作不是讲故事,而是分析结构。
这场革命的后果是深远的。它解放了历史学家的研究视野,让他们能够关注经济、人口、社会、文化、心理等传统史学忽视的领域。它为计量历史学、历史人口学、历史地理学等新学科的发展提供了理论基础。它使历史学与经济学、社会学、地理学、人类学等学科的对话成为可能。但它也带来了代价:历史学的“叙事性”被大大削弱了,历史著作变得难以阅读,布罗代尔自己的《地中海》就以篇幅冗长和结构复杂著称——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他刻意为之,因为他拒绝让形式上的可读性损害内容上的深度。
布罗代尔的“哥白尼革命”还带来了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如果历史学关注的应该是长时段的结构而非短时段的事件,那么历史的“意义”何在?传统史学通过叙事赋予历史以意义——事件的因果联系构成了一个有意义的故事。但结构史学否定事件的核心地位,也就动摇了叙事的根基。历史还能讲述“进步”、“衰落”、“革命”这样的宏大叙事吗?布罗代尔的回答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坚信长时段结构才是历史的本质;另一方面,他无法完全放弃进步、资本主义、现代性这样的大叙事。《资本主义与物质文明(1400-1800)》三部曲的写作——这部未完成的巨著试图从长时段视角分析资本主义的起源和演变——正是他在这一矛盾中挣扎的体现。
布罗代尔与传统叙事史学的决裂,不是简单的学科内部的方法论分歧,而是关于历史是什么、历史学应该做什么的哲学论争。这场论争的遗产至今仍然影响着历史学的实践:历史学家应该如何平衡事件与结构的关系?如何在关注长时段的同时保持对具体的人和事的关怀?如何在追求科学性的同时保留历史的叙事维度?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正是布罗代尔使它们成为现代历史学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
布罗代尔1985年去世,但他留下的遗产从未被遗忘。年鉴学派的影响力虽然不如六七十年代那样处于巅峰状态,但它的基本主张——历史学应该关注社会生活的全部面向,应该与其他社会科学对话,应该关注长时段的结构而非短时段的事件——已经成为现代历史学的基本共识。更重要的是,布罗代尔提出的问题——什么是历史时间?历史学应该如何划分时间?结构与事件之间是什么关系?——至今仍然是历史哲学讨论的焦点。
布罗代尔留给我们的,不只是一本书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