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书背景与文学史位置
第 1 章:成书背景与文学史位置
《维纳斯与阿多尼》是莎士比亚第一部正式署名出版的作品,1593年由理查德·菲尔兹出版商发行,题献给年轻的南安普顿伯爵亨利·里奥谢思利。这首长约1200行的叙事诗在莎士比亚生前便已多次再版,成为他最受读者欢迎的作品之一,直到十七世纪末仍持续刊印。然而,这首光彩夺目的爱情叙事诗并非诞生于从容的文学理想,而是在特定历史偶然性的挤压下破壳而出的产物。要真正理解这部作品,首先需要回到十六世纪末的伦敦,回到那个被瘟疫笼罩的剧场关闭时期,理解一个剧作家为何会转向他并不熟悉的叙事诗领域,以及这部作品如何在伊丽莎白时期的文学传统中找到了独特的立足点。
1592-1593年伦敦瘟疫与剧场关闭
理解《维纳斯与阿多尼》的诞生,必须从1592年末席卷伦敦的那场瘟疫说起。这场瘟疫来势凶猛,死亡率在某些教区达到了惊人的高度。仅1592年最后三个月,伦敦教区登记的死亡人数就超过了一万一千人,其中绝大多数被标注为“瘟疫”死亡。到1593年春天,伦敦的疫情持续恶化,市政当局面临着与伊丽莎白一世统治时期多次出现的相同困境:公共集会是否会加速疾病传播。
剧场作为人群密集的室内场所,自然成为市政官员优先考虑关闭的对象。1593年1月,伦敦市长和市议员正式发布命令,要求所有剧场停止营业。这道禁令并非昙花一现——它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将近两年,直到1594年瘟疫平息后才彻底解除。对于以剧场演出为生的剧作家和演员而言,这意味着创作收入的彻底断绝。对于当时的剧团而言,演出季节的损失几乎是毁灭性的:剧作家失去了稿酬,演员失去了薪酬分成,剧团管理者失去了维持剧场的运营资金。
瘟疫期间,莎士比亚正效力于斯特兰奇勋爵剧团,这是一个后来发展为宫内大臣剧团(即后来的国王剧团前身)的演出团体。剧团失去了演出收入,成员不得不自寻出路,有的投奔其他剧团,有的返回故乡,有的则寻找临时性的谋生手段。莎士比亚本人似乎在这段时期陷入了创作的空白——他最常被提及的早期剧本《错误的喜剧》和《维洛那二绅士》的创作时间通常被定在1593年左右,但证据并不充分,也没有剧本明确在1592至1593年间完成。
正是在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中,出版叙事诗的想法开始在莎士比亚心中成形。相较于剧场演出,出版书籍是一种更加私密的艺术表达方式,它不需要剧团合作,不需要剧场运营,只需要作者与出版商之间的合作。对于一个失去了剧场的剧作家而言,这是一条值得尝试的道路。更重要的是,叙事诗作为一种文学体裁,在伊丽莎白时期的贵族圈子里享有极高的声誉,一首写得漂亮的叙事诗可以为主顾带来荣耀,也可以为作者赢得文学声望。
值得注意的是,瘟疫虽然打断了莎士比亚的剧场创作节奏,但它也为作者提供了一段难得的沉淀时间。剧场创作讲究即时性,剧本需要在演出中接受观众的检验,修改的余地很小。但叙事诗的创作则完全不同,作者可以在书斋中反复推敲每一个意象、每一行韵文,直到满意为止。《维纳斯与阿多尼》展现出的精致韵律和雕琢措辞,与这种创作条件的改变不无关系。莎士比亚后来在十四行诗中将写作比喻为雕刻,要求“把铅磨成镜”,这种精雕细琢的美学追求,或许正是在创作《维纳斯与阿多尼》的过程中初步形成的。
```mermaid timeline title 1592-1594年莎士比亚与《维纳斯与阿多尼》创作时间轴
1592年秋季 : 瘟疫开始在伦敦蔓延 死亡率开始攀升 1592年11月 : 瘟疫疫情加剧 剧场演出开始受影响 1593年1月 : 伦敦市政当局正式下令 关闭所有剧场 1593年春季 : 莎士比亚转向叙事诗创作 开始撰写《维纳斯与阿多尼》 1593年4月18日 : 《维纳斯与阿多尼》 登记于书商公会 1593年4月 : 诗作正式出版 题献给南安普顿伯爵 1594年春 : 瘟疫逐渐平息 剧场重新开放 莎士比亚重返剧场创作 ```
莎士比亚的戏剧积累与叙事能力
《维纳斯与阿多尼》虽然是莎士比亚第一部出版作品,但它绝非一位初出茅庐的新人的即兴之作。在这部叙事诗诞生之前,莎士比亚已经在戏剧领域积累了相当丰富的创作经验,尽管这些作品在当时尚未全部出版,但它们的存在证明了作者已经具备驾驭复杂叙事的能力。
学界普遍认为,莎士比亚最早完成的戏剧是《亨利六世》系列。这个由三部曲构成的戏剧作品描绘了玫瑰战争期间英格兰的动荡岁月,人物众多,线索纷繁,对剧作家的叙事统筹能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在《亨利六世上篇》中,年幼的国王在贵族的争斗中挣扎求存,摄政会议上的唇枪舌剑与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交替出现,莎士比亚需要在多个戏剧场景之间自如切换,同时保持主线叙事的清晰流畅。到了《亨利六世中篇》和《下篇》,剧情更加复杂,涉及王位争夺、农民起义、外国干涉等多条线索的交织,如果没有相当的叙事功底,这样的作品是不可能完成的。
《理查德三世》则是莎士比亚早期创作的另一部重要作品。这部戏剧以一个反派人物的视角展开,叙述了理查三世如何运用阴谋手段登上王位,又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莎士比亚在这部作品中展现了对人物心理的敏锐洞察,他让理查三世以独白的形式向观众坦白自己的阴谋诡计,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戏剧张力:观众明知理查三世在说谎,却不得不被他的魅力所吸引。这种心理描写的细腻程度,为《维纳斯与阿多尼》中维纳斯复杂多变的情感世界奠定了技法基础。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角度是莎士比亚早期戏剧中对爱情与欲望主题的处理。《维洛那二绅士》探讨了友谊与爱情的冲突,《爱的徒劳》讽刺了禁欲主义的虚伪,《仲夏夜之梦》则以梦境为载体展现了爱情的非理性力量。虽然这些作品大多创作于1590年代中期,但从主题线索来看,莎士比亚很早便对爱情这个永恒的文学母题产生了浓厚兴趣。《维纳斯与阿多尼》可以视为他对这一主题的系统性探索——在戏剧中受到时空限制的爱情叙事,在这里获得了充分的展开空间。
莎士比亚在戏剧创作中形成的另一个重要能力是对古典神话和历史传说的再诠释。伊丽莎白时期的戏剧经常取材于古罗马文学,奥维德的《变形记》、普鲁塔克的《名人传》、塞内卡的悲剧都是剧作家们频繁借用的资源。莎士比亚虽然以原创性著称,但他在早期创作中已经展现出对古典素材进行创造性转化的能力。这种能力在《维纳斯与阿多尼》中得到了充分发挥——莎士比亚并未简单复述奥维德笔下的维纳斯与阿多尼故事,而是根据叙事诗的体裁特点和自身的艺术直觉,对原始素材进行了大幅度的重构。
奥维德《变形记》作为神话来源
奥维德的《变形记》是古罗马诗人普布利乌斯·奥维德乌斯·纳索创作的一部史诗体作品,全诗共十五卷,汇集了二百五十多个希腊罗马神话故事,从创世之初一直讲述到罗马建城后的历史。这部作品在中世纪被广泛抄写和传播,是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的必读书目。伊丽莎白时期的英国文人对奥维德尤其偏爱,托马斯·诺斯的英文版《希腊罗马名人传》被莎士比亚反复参考,而阿瑟·戈olding翻译的《变形记》则为英国读者提供了接触奥维德神话世界的直接途径。
《变形记》中关于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叙述出现在第十卷,总共只有大约一百行的篇幅。奥维德的版本相对简洁:阿多尼是一个美貌绝伦的青年猎人,他拒绝了维纳斯的求爱,最终在狩猎中被野猪撞死。维纳斯悲痛欲绝,将阿多尼的血转化为银莲花。这种简洁的处理方式给后世的改编者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奥维德提供了故事骨架,但人物的情感世界、心理动机、具体场景都需要作者自行填充。
莎士比亚在《维纳斯与阿多尼》中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这个简略的故事大幅扩展。原诗只有约两百行,而莎士比亚的版本则扩展到了将近一千二百行,是原诗的五倍多。这种扩展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是增加了大量对话,让维纳斯和阿多尼之间的互动更加生动;其次是加入了丰富的场景描写,包括阿多尼狩猎的背景、维纳斯追逐阿多尼时的自然环境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莎士比亚深入挖掘了人物的心理活动,尤其是维纳斯复杂的情感变化。
从奥维德到莎士比亚,叙事视角也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在奥维德的版本中,叙述者相对超然,他对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关系保持一种寓言式的距离,故事的寓意被置于感官愉悦之上。但莎士比亚的版本则更加“亲临现场”,叙述者似乎完全沉浸在与维纳斯同等的情感波动中,对她的欲望和痛苦报以深切的同情。这种视角转变使得《维纳斯与阿多尼》更像是一部心理小说而非寓言诗,它关注的不再是“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而是“这些情感究竟是怎样运作的”。
莎士比亚对奥维德的创造性转化还体现在文化语境的更新上。虽然故事的神话框架来自古罗马,但诗中的情感表达方式却明显带有文艺复兴时期的新柏拉图主义色彩。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们喜欢探讨美与爱的关系,认为对美的凝视可以引导灵魂从感性世界上升至理性世界。莎士比亚在诗中让维纳斯大段讲述美与爱的哲学,虽然这些论述与新柏拉图主义的抽象思辨有很大距离,但它们反映了作者对当时流行文化话题的敏感和参与。此外,诗中对阿多尼美貌的描写“比五月的花冠更芬芳,比被轻柔西风抚摸的草地更柔软”,显然借鉴了当时流行的田园诗风格,将古典神话与英国本土的牧歌传统融为一体。
伊丽莎白叙事诗传统中的比较视野
《维纳斯与阿多尼》诞生于伊丽莎白叙事诗的繁荣时期,要准确把握莎士比亚这部作品的特点,有必要将其置于同时代作品的坐标系中进行考察。
伊丽莎白时期的英国叙事诗创作深受欧陆文学的影响。彼特拉克的抒情诗传统、阿里奥斯托的《疯狂的罗兰》、塔索的《被解放的耶路撒冷》都为英国诗人提供了范本。但在叙事诗的具体形式上,英国诗人面临着如何平衡古典传统与本土趣味的难题。斯宾塞的《仙后》尝试在史诗框架中融入英国历史与道德寓意,开创了独特的“斯宾塞体”诗歌形式;锡德尼的《阿卡迪亚》则以散文与韵文交替的形式描绘牧歌世界的田园风情。相比之下,以单一神话故事为内容的叙事长诗在英国并不常见,莎士比亚选择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故事,实际上是在开辟一块相对空白的领域。
与莎士比亚《维纳斯与阿多尼》最具可比性的是克里斯托弗·马洛的《希罗与利安德》。这部作品同样取材于古典神话,讲述的是希腊神话中爱情女神的信徒希罗与英俊青年利安德的爱情悲剧。两部作品在体裁、篇幅、题材上都非常接近,但创作时间略有先后——马洛的《希罗与利安德》创作于1590年代初期,比莎士比亚的《维纳斯与阿多尼》略早。两部作品的比较因此成为理解莎士比亚叙事诗特点的重要参照。
从叙事风格上看,马洛的《希罗与利安德》更加简洁明快,节奏感强烈,语言偏向于雄辩式的庄严。马洛是一位精通古典学问的诗人,他的拉丁语和希腊语造诣深厚,这在《希罗与利安德》中表现为对古典意象的精确运用和对古典韵律的刻意模仿。莎士比亚则完全不同——《维纳斯与阿多尼》的语言更加繁复华丽,充满了双关语和感官意象,节奏的变化也更加丰富多样。马洛追求的是一种雕塑般的静态美感,而莎士比亚追求的则是流动的色彩与声音。
在人物塑造方面,两部作品也呈现出有趣的对照。马洛笔下的希罗与利安德是一对相互平等的情侣,他们之间的爱情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之上,冲突主要来自外部环境(主要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海峡)而非人物自身。莎士比亚则将维纳斯置于绝对主动的位置,阿多尼几乎是一个被动的接受者。维纳斯不断发出求爱的邀请,而阿多尼则以各种理由推脱——他要去打猎,他对爱情不感兴趣,他担心被嘲笑。这种不对等的关系为叙事注入了戏剧张力,也让莎士比亚有机会深入探索单恋的情感维度。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差异体现在两部作品的结尾处理上。马洛的《希罗与利安德》以悲剧收场,利安德在试图游过海峡时被海浪吞噬,希罗在发现爱人的尸体后也选择了自尽。这个结局虽然悲伤,但它基本上是对希腊神话原始版本的忠实复述。莎士比亚的《维纳斯与阿多尼》则采用了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阿多尼死于意外狩猎,维纳斯将他的血转化为花。这个结局固然带有悲剧色彩,但它同时包含了重生与美化的元素,仿佛在死亡的终点之后又打开了一扇希望的窗户。这种对传统神话结局的改造,体现了莎士比亚作为剧作家的本能——他总是试图在既定的框架中寻找新的可能性。
与同时期的其他叙事诗相比,《维纳斯与阿多尼》还展现出对爱情主题的独特聚焦。斯宾塞的《仙后》虽然包含大量爱情段落,但它们被嵌入更宏大的道德寓言框架中;锡德尼的《阿卡迪亚》同样将爱情故事与政治阴谋、田园生活混合在一起。莎士比亚则选择将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故事作为唯一的主题,将爱情置于显微镜下细细审视。这种专注使得《维纳斯与阿多尼》更像是一部“纯文学”作品——它存在的目的似乎不是为了传达教诲或讲述历史,而是为了探索爱情这种情感本身的多样面貌。
从文学史角度看《维纳斯与阿多尼》的位置
经过以上多维度的分析,现在可以尝试回答本章开头提出的核心问题:《维纳斯与阿多尼》在莎士比亚创作生涯与伊丽莎白叙事诗传统中究竟占据怎样的位置?
从莎士比亚个人的创作轨迹来看,《维纳斯与阿多尼》是一座里程碑式的作品。它是莎士比亚第一部正式出版的文学作品,标志着作者从“剧场剧作家”向“文学作者”的身份转变。尽管莎士比亚的主要声誉建立在戏剧之上,但《维纳斯与阿多尼》证明他同样能够在叙事诗领域大放异彩。更重要的是,这部作品为莎士比亚赢得了一位重要的赞助人——南安普顿伯爵。题献在这部作品中占据显著位置,莎士比亚在其中表达了对伯爵的感激之情,并暗示这首诗只是他更大抱负的一个小小开端。这个题献可以被视为莎士比亚向文学贵族圈发出的自我推荐信,它在此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创作中可能发挥了重要作用。
从文学史的宏观视野来看,《维纳斯与阿多尼》在伊丽莎白叙事诗传统中占据的是一个承上启下的位置。它继承了奥维德的古典神话叙事传统,同时也吸收了马洛等前辈诗人的创作经验;但它同时又为后世的叙事诗创作开辟了新的道路。这部作品对心理描写的重视、对感官意象的迷恋、对爱情主题的深度开掘,都对后来的英国诗歌产生了深远影响。弥尔顿在创作《失乐园》时显然研读过《维纳斯与阿多尼》,他对撒旦与夏娃之间情感互动的处理,与莎士比亚对维纳斯与阿多尼关系的描绘有着隐约的呼应。
然而,必须承认的是,《维纳斯与阿多尼》在后世的文学史叙事中并没有获得与其价值相称的地位。长期以来,这部作品被笼罩在莎士比亚戏剧的巨大光环之下,读者和研究者往往将其视为莎士比亚早期的不成熟习作,而非一部具有独立审美价值的作品。直到二十世纪后期,随着对文艺复兴时期叙事诗传统的重新发现,学界才开始以更加公正的目光审视这部作品的价值。今天的学者普遍认为,《维纳斯与阿多尼》不仅代表了莎士比亚创作生涯的一个重要起点,更是伊丽莎白叙事诗传统中不可或缺的经典之作。
从更深的层次来看,《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意义在于它揭示了莎士比亚诗歌创作的核心特质——一种将古典素材与现代表达、理性思考与感性体验、精雕细琢与自然流畅融为一体的独特能力。这种能力在此后的十四行诗中得到了更加充分的发展,在戏剧创作中则以另一种方式展现出来,但它的最初清晰表达,正是在这部常被忽视的早期叙事诗中。
本章小结
本章从历史语境、创作积累、神话来源、比较分析四个维度,考察了《维纳斯与阿多尼》在莎士比亚创作生涯与伊丽莎白叙事诗传统中的位置。1592至1593年的伦敦瘟疫打断了莎士比亚的剧场创作,为他转向叙事诗出版提供了直接的外部契机;此前在戏剧创作中积累的叙事能力、人物塑造能力和古典素材运用能力,则为这部作品的诞生准备了内在条件;奥维德《变形记》提供了原始素材,但莎士比亚进行了大幅度的扩展与重构,赋予神话以文艺复兴时期的情感深度;与马洛《希罗与利安德》等同期作品的比较,则显示出莎士比亚叙事诗在语言风格、人物关系处理和结局设计上的独特取向。
理解这些背景知识,是进入《维纳斯与阿多尼》文本世界的必要准备。接下来的章节将从文本细读的角度,深入分析这首叙事诗的语言艺术、主题内涵与美学成就。在此过程中,本章所建立的历史认知框架将持续发挥作用,帮助读者将文本分析与历史语境有机结合,从而获得更加立体和深入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