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何以必要
四百年来,《牡丹亭》的读者换了一茬又一茬。真正困扰过这部文本的人,往往不是第一次翻开它的人,恰恰是那些读过注、读过评、读过论文,甚至看过几版舞台演出的人。普通读者进入《牡丹亭》,多半被一个"情"字迎面击中——杜丽娘因梦而死、因情而生,这种近乎神话的情感力量,足以让任何初次接触者忘记自己在读一部明代南曲。专业读者则迅速进入另一种状态:王季思的注本把曲白考订清楚,徐朔方的年谱把作者生平排比成一张严密的表格,郭英德的《明清传奇史》把这部戏安置在戏曲体制演变的坐标系里,叶长海对汤显祖创作心理的勾勒也已成为某种共识起点。在这样的学术地图上,似乎不再有空白需要填补——这是任何"重读"主张必须首先面对的质问。
但越是熟悉这种地图,越会感到一种隐约的不适。当我们读完王季思的注释,再去读汤显祖为《牡丹亭》题词时写下的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会忽然意识到:这句话里所谓的"情",并不就是注释本和论文里反复讨论的那个"情"。注释关心的是曲牌的格律、典故的出处、字句的异文;论文讨论的是"至情"反对了什么——反对了理学、反对了礼教、反对了封建压抑。这些讨论都没错,但它们都没能回答一个最基础的问题:汤显祖所说的"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以至于能让生者死、死者生?这个问题,恰恰是过去一百年《牡丹亭》研究在某种意义上共同回避的东西。
浪漫、考证与体制——三条路径的边界
要理解这种回避是怎样形成的,最有效的方式是先把过去一百年的研究整理出几条清晰的路径,看看每条路径各自走向了哪里、又在哪里搁笔。这不是要给前人的研究挑错,而是要通过勾勒这些路径的边界,让"至情"在每条路径中始终未被正面处理的位置显示出来。
第一条路径是把《牡丹亭》作为爱情文学来读。这条路径起步最早,从王国维以降,到现代文学史教科书,再到各种普及读本,几乎垄断了大众对这部戏的接受方式。它的核心判断简单而有力: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爱情,是对封建礼教的反叛,是对个体自由的追求,是对"情"的人性讴歌。这一判断有它的版本依据——杜丽娘自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那段唱词,柳梦梅在惊梦里初遇丽娘时"则见那梅边柳畔人如旧"的应答,乃至全剧结尾皇帝赐婚、金榜题名的大团圆收束——都支持这一判断。但这条路径的问题也出在这里:它把汤显祖的至情还原为一种情事(romance),把一个本体论问题降级为情感心理学问题。当我们用"爱情"来概括《牡丹亭》时,杜丽娘那场自写真、自埋梅、自寻梦、自死生的悲剧动力,就被悄悄改写成了一个少女暗恋的故事。柳梦梅的开棺动作也因此被读成"爱情的力量战胜了死亡",这其实是十九世纪西方浪漫主义的句式,并不是汤显祖的句式。汤显祖自己不会说"爱情"这个词;他反复说的是"情",而"情"在他的语境里远比"爱情"要宽厚、也更具本体意味。
第二条路径是把《牡丹亭》作为社会风俗史的考证对象。徐朔方的《汤显祖年谱》和《牡丹亭》论集是这条路径的奠基之作,后来的研究者继续从他出发,挖掘晚明的闺训制度、女性教育、戏曲演出场所、士人交游网络等等。这条路径的贡献无可替代:没有它,我们不会知道杜丽娘所在的南安府在嘉靖、万历年间的实际情形,不会知道陈最良这类乡村塾师的真实生态,也不会知道《牡丹亭》在万历二十六年(1598)问世后的演出史。但这条路径在解释《牡丹亭》本身的文本力量时,往往退居背景的位置。"至情"在这条路径里被处理为晚明社会思潮的一个表征,是泰州学派的产物,是反理学潮流的回声,是市民经济兴起在意识形态上的反映。这些判断都没错,但它们都把"至情"当成一个被决定的现象,而不是一个具有本体论地位的力量来追问:这种力量本身是什么?它如何在文本中运作?当一部作品的核心被解释为它的时代精神的产物时,作品本身的艺术能量就在解释中被悄悄稀释了。
第三条路径是把《牡丹亭》作为戏曲体制史的文体案例。叶长海、郭英德、廖奔、刘荫柏等学者的著作大体可以归入这条路径。它关心的核心问题是:《牡丹亭》在曲牌格律、宫调运用、脚色配置、排场结构上对前人的继承与变格。这种研究的学术价值相当扎实:《牡丹亭》对南曲格律的"破格"使用,对"旦"本位的强化,以及它在生旦戏、双线戏、悲喜交织戏上对《西厢记》《琵琶记》《拜月亭》等的继承与变形,都是这一路径积累下来的具体知识。但这条路径在面对《牡丹亭》最核心的问题时,常常搁笔。曲牌有宫调、句格、板眼,这些都可以分析;"至情"不是一个曲律现象,所以它在文体分析里就自动隐入背景。
把这三条路径叠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结构:它们都把"至情"作为研究的对象,但都不是把"至情"作为研究的问题。当"至情"被还原为爱情时,它是心理学问题;当"至情"被还原为社会表征时,它是思想史问题;当"至情"被还原为体制变格时,它是文体史问题。在每一种处理里,"至情"都被有效地安置在了一个可以被外部观察的位置上,但汤显祖在题词里所说的那种"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力量,从来没有被作为内在的问题来追问。它究竟是怎样在曲白、宾白、科介的肌理中运转的?它在哪一个具体的文本节点上发生作用?这些问题在三种路径里都没有得到专门的处理。
```mermaid flowchart TD A[二十世纪牡丹亭研究] --> B[浪漫解读] A --> C[考证解读] A --> D[文体解读] B --> E[将至情还原为情事] C --> F[以风俗背景替代情本体] D --> G[以体制分析悬置情感问题] E --> H[共同盲点:回避至情的本体论力量] F --> H G --> H H --> I[本书路径:至情作为精神考古的对象] ```
这正是本书主张重读的起点。我们不是要在前人研究之外另起炉灶,而是要把研究的对象从"《牡丹亭》中有什么"换成"《牡丹亭》中的至情是怎样发生作用的"。前一个问题可以是社会学问题、心理学问题、文体学问题;后一个问题只可能是文本问题,更准确地说,是文本内部的一种精神考古。这一方法论上的转向,决定了本书后面所有章节的提问方式。
至情何以为"至"——阳明学与晚明的情感本体论
讨论汤显祖的"至情",不能绕过晚明的思想史语境。但这一绕,不能绕过就走过去。很多人走到这一步时,习惯于把汤显祖放进一个"反理学"的标签里,以为这样就解释了他的"至情"。这种处理的问题在于,它把汤显祖当作一个被时代思潮决定的产物,而不是一个对时代提出问题的人。事实上,汤显祖自己在《寄达观》《与陆景华》等书信里,反复辩称自己并非刻意"反"什么,而是要"立"什么。这个"立"的对象,就是"至情"。
阳明心学的核心命题是"良知"。王阳明在《传习录》里说"心即理也",又把这个"心"收摄到"良知"上,把外在的天理内化为每个人当下可感的道德直觉。这一步转折的思想史意义,过去讲得很多,但有一个常被忽略的面向:良知既然是"当下可感"的,它就不再是悬在头顶的绝对命令,而是与人的具体情感、具体处境打成一片的东西。王阳明晚年在《大学问》里说"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这种一体之仁,正是从良知的当下可感性里逼出来的。
泰州学派的贡献是把这种良知进一步世俗化。王艮讲"百姓日用即道",把良知从士大夫的书斋拉到市井百姓的饮食男女之中。王襞、罗汝芳等人接续这一路,到何心隐、李贽那里,这种世俗化的良知就发展成了一种对"情""欲"的正面肯定。李贽在《焚书》里说"夫童心者,真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又把这种真心与"绝假纯真"的情感状态直接挂钩。汤显祖与这一系思想的关系,学界已经讨论得相当清楚——他与李贽有直接交往,他为《焚书》作过序,他在《戏神庙记》《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里表达过对戏与情的正面辩护。这些都是"至情"思想谱系上的关键节点。
但我更关心的不是汤显祖"受了"这些思想什么影响,而是他要通过"至情"提出什么他自己的问题。阳明心学解决的是道德主体的内在根据问题,泰州学派和李贽把它推向情感与欲望的正面肯定,但二者都没有正面处理"情何以能成为世界本身的力量"这个问题。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词里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本质上是一个本体论宣言。他要把"情"从一个被认识、被评价的对象,提升为世界得以生成和运转的根据。这已经溢出了阳明和泰州的道德—情感框架,进入了某种更接近宇宙论的位置。
这种宇宙论的位置并不是汤显祖的独造,它在明代思想史里有它的语境。罗钦顺、王廷相、湛若水等人都讨论过"心"与"气"的关系,但他们在哲学上往往回到"理"或"气"这样的本体范畴,而汤显祖绕过了这些范畴,直接把"情"立为本体。这种做法在哲学史上不一定是严谨的,但在文学史上却产生了一种前人无法企及的效果:一部戏剧的所有曲白、所有排场、所有脚色配置、所有格律变格,都被统一在一种力量之下。这种力量不是道德,不是欲望,不是心理学意义上的情感,而是"情"本身。
近三十年学界对"情"范畴的重新讨论为这种理解提供了某种支持。李泽厚在《华夏美学》《美学四讲》里把"情本体"作为中国美学的一个核心命题来处理,虽然他的具体论证更多从孔孟和禅宗入手,但"情本体"这一概念本身对解读汤显祖具有直接的方法论意义。陈来在《有无之境》《宋明理学》中讨论阳明学时,也涉及良知与情感的关系,但他的重心仍在伦理学的内在化。葛兆光在《中国思想史》里更强调思想史的"一般知识"层面,对精英话语与世俗话语的交界处有更细的勾勒。这些研究都没有专门处理汤显祖的"至情",但它们共同把"情"从一个心理学—伦理学范畴,提升为一个具有思想史地位的范畴,这为本章所主张的本体论解读提供了思想史的支援。
这就进一步把"至情"与一般的"情感"区分开了。一般的情感是主体内部的状态,可以用心理学、社会学去描述;至情是构成性的,它不是被某种东西感受到的状态,而是让所有主体、所有对象得以出现的本体力量。杜丽娘之死并不是因为她太爱柳梦梅——她甚至还没见过他;她之死是因为"至情"要在她身上完成一次自我展示,让生死的边界在她这里被穿越一次。这是"至情"之为本体的根本含义,也是过去一百年《牡丹亭》研究所没有正面处理的层面。
要正面处理这个层面,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思想史背景介绍,而是回到文本本身。本书的主张是:只有文本内部的证据,才能真正支撑"至情"的本体论解读;离开文本,思想史的讨论只能止步于外部的关联。这也意味着,进入文本的方法本身必须被严肃地思考。
回到文本的褶皱——细读何以可能
那么,"至情"作为一种本体论的力量,如何在《牡丹亭》的曲白、宾白、科介、版式中实际发生作用?这是本书方法论的核心,也是与既有研究最不同的地方。我们的主张是:只有通过细致的文本内部分析,才能让"至情"从思想史的标签重新成为文本自身的肌理。
文本细读并不是什么新方法,但把它用在《牡丹亭》上有一个特殊的困难:这部戏的字句几乎被前人注释穷尽了,每一处典故、每一个曲牌、每一个异文都有现成的说法。如果沿用旧的细读思路——找出典故出处、解释字句异文、追溯曲牌来源——我们几乎不可能比王季思、徐朔方那一代注释者做得更好。所以本书的细读必须转向另一个方向:不是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而是问"这个字在此时此刻的曲白中是怎样起作用的"。
以《惊梦》为例。这出戏历来被视为《牡丹亭》最华彩的部分,也是被注释、讲解、舞台改编最多的一出。已有的研究多关注杜丽娘的那段【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但我们想追问的是一个更具体的细节:在【皂罗袍】之前,丽娘在园中游春时,手里始终拿着一把扇子。这把扇子是谁给的?剧本没有任何交代。丽娘在游园过程中也没有放下它。直到【皂罗袍】唱完、丽娘入梦之前,她"软贴贴地"由花神护持入梦,这把扇子才在戏剧情境里悄悄隐去。梅兰芳、俞振飞两位大师在舞台上的处理略有不同,但都不曾交代这把扇子的归属。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物事,却构成了游园与惊梦之间一个微妙的断裂:丽娘在现实中是一个手持扇子的闺阁小姐,进入梦境后,她被还原为一个纯粹的、可以与柳梦梅相对的主体。这种"放下扇子"的动作在剧情里没有任何意义,但在结构上却完成了一次从"礼教中的身体"到"至情中的身体"的过渡。这种微观肌理,是任何浪漫解读、考证解读、文体解读都不会专门处理的层面。
再举一例。《牡丹亭》集唐诗的传统历来被视为文人趣味的体现。叶长海、郭英德等学者都指出过,汤显祖在杜丽娘自写真前插入的四首集唐诗,是一种文人化的高雅标识。但如果我们细读这四首诗,会发现一个被忽略的结构:四首诗分别由"情""景""人""神"四个维度构成——第一首"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是情之貌,第二首"晓风残月"一联是景之神,第三首"一枝红艳露凝香"是人之态,第四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是神之余。这种结构其实对应着写真这一行为的四个层次:写真不是画一个外形,而是要把"至情"在丽娘身上的整个显现过程凝固在画面上。这是"至情"在视觉艺术上的对应物,不是简单的文人炫技。
更进一步看,写真这一出戏本身的曲牌排列也透露出这种结构。从【破齐阵】到【雁儿落带得胜令】到【渔家傲】到【倾杯序】到【玉芙蓉】到【山桃犯】到【尾声】,汤显祖几乎完全打破了南曲常用的曲牌连接惯例。这种"破格"如果单从格律学角度看,可以解释为文人逸出正轨;但如果从"至情"的角度看,它恰恰是在曲牌序列上模拟了"至情"在丽娘身上的爆发过程:原本按部就班的格律次序被打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不可抑制的涌动。这种涌动不是丽娘的主观情感,而是"至情"本身的自我运作。
类似这样的微观肌理,散见于《牡丹亭》全剧的每一出戏里。文本细读的工作不是要穷尽这些细节,而是要建立一种读法:把每一个曲牌、每一句宾白、每一个科介提示都看作"至情"在文本中自我运作的节点。当我们读得足够细,就会发现,《牡丹亭》并不是一个讲述爱情故事的作品,而是一部"至情"本身的作品。它的曲白不是工具,它的结构不是容器,它本身就是"至情"在四百年前的一次完整发生。
但建立这种读法,还需要解决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今天还有多少读者,能够真正进入四百年前那种细读?当代读者所面对的《牡丹亭》,绝大多数已经不再是原本,而是经过现代媒介层层转译的版本。这些版本各自有它们的成就,但也都以各自的方式,对原文本构成了系统的遮蔽。这正是下一节要处理的问题。
白话与舞台之间——当代读者面临的真正困境
即便我们建立了上一节所主张的那种细读路径,仍然要面对一个绕不开的现实:今天的读者,绝大多数已经不会以四百年前士大夫的方式读《牡丹亭》了。我们接触这部戏,往往不是通过原本,而是通过三种现代媒介——白话译本、现代舞台演出、改编影视。这三种媒介各自有它们的成就,但也都以各自的方式,对原文本构成了系统的遮蔽。
白话译本的问题最容易识别,但也最顽固。任何白话翻译都会丢失原曲牌的格律、字句的音韵、修辞的多义性。例如"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这句,几乎所有的白话译本都会译为"原来这满园的繁花都已经开放了"——这一翻译抹去了"原来"二字里那种恍然领悟的惊叹语气,也抹去了"姹紫嫣红"作为四字叠韵在节奏上形成的视觉感。更深的问题在于:白话译本把曲牌体戏剧翻译成了一种散文体阅读,这本身就改变了《牡丹亭》作为一种舞台艺术的根本属性。它不是用来"读"的,它是用来"演"的。但当白话译本把剧本从舞台拉回到书斋,它也就同时把"至情"从一种动态的发生过程降级为一种静态的故事情节。
现代舞台改编的影响更加深远。2004年由白先勇主持制作的青春版《牡丹亭》,在海峡两岸和海外华人世界产生了巨大的文化影响,也为昆曲的当代复兴立下了不可忽视的功劳。但这次制作在文本层面的取舍,恰好可以说明改编的遮蔽效应。为了适应现代剧场节奏,青春版对原本进行了相当大幅度的删节,全剧从原本的五十五出压缩到二十七出,集中保留了"惊梦""写真""魂游""幽媾""回生"等核心段落。这种处理从演出角度是有道理的:它让一个现代观众在三场共约九小时的演出里,得以把握全剧的情感脉络。但这种删节也付出了代价:杜丽娘在【寻梦】出里那段长达数十句的独白——她在园中重访惊梦旧地,逐处回忆梦中情境——是《牡丹亭》文本中"至情"运作最密集的段落之一,却在青春版里被大量压缩。当观众看到的是"丽娘重游花园、表情哀婉"的舞台场景时,他们错过的是"至情"如何在文本内部一次又一次以近乎几何级数的方式自我重复、自我强化、自我深化的过程。这种过程,是任何舞台表演都无法完整呈现的,它只能在文字的绵延中发生。
影视改编的问题更加复杂。从梅兰芳的电影《游园惊梦》(1959),到近年的几部戏曲电影和电视剧,《牡丹亭》在影像媒介中获得了远超舞台演出的观众规模。但影像媒介有自己的内在逻辑:它要求视觉中心,要求情节推进,要求情感的可见外化。杜丽娘的自写真,在《牡丹亭》原本中是一个由慢板集曲【雁儿落带得胜令】等几支曲子层层铺陈的内省过程,写真的动作本身只是宾白提示里的"对画虔心"。但在影视改编里,这个内省过程经常被压缩为"丽娘执笔、对镜自照"的视觉画面——至情在这里再次被外化为可看的表情、可拍的镜头。这并不是改编者的失误,而是影像媒介的内在要求:它只能处理可见的世界,而《牡丹亭》文本中大量不可见的精神过程——杜丽娘的内省、柳梦梅的怀疑、判官的调度、花神的护持——恰恰是"至情"运作的核心地带。
把这三种遮蔽叠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一个真正的问题:我们今天谈论《牡丹亭》时所使用的语言——爱情、自由、个性、反抗——很大程度上已经是被这三种媒介所塑造的语言。这些语言当然不是错的,它们各自捕捉到了原文本的一部分。但它们都倾向于把"至情"处理为一个可以被外部观察的对象,而不是一个在文本内部持续发生的过程。当我们用"爱情"来概括杜丽娘时,我们已经离开了汤显祖;当我们用"反抗礼教"来解释全剧时,我们也已经离开了汤显祖。我们需要的是一种能够进入文本内部、跟随"至情"之发生而发生的阅读方式。这正是本书主张重读的根本意义。
这种重读并不意味着要回到一种纯粹的书斋式细读,拒斥一切舞台和影像。实际上,白先勇的青春版制作、梅兰芳的舞台遗产、以及各类当代改编,都是《牡丹亭》在四百年生命历程中的有机延续,它们各自有它们的合法性。但读者——尤其是专业读者——需要意识到这些延续是以怎样的方式展开的、又以怎样的方式遮蔽了原文本的某些层面。只有在意识到遮蔽之后,我们才能在每一次接触改编作品时,主动地返回原本,返回汤显祖。这是当代读者所面对的真正困境,也是重读《牡丹亭》这一行为在今天仍具有必要性的现实原因。
本章小结
回到开篇的问题:在历代研究已经汗牛充栋之后,《牡丹亭》还有什么未被读出的东西?本章的回答是:被读出得最少、也最难被读出的,是"至情"作为一种本体论力量在文本内部的具体运作方式。前人的研究在爱情解读、社会考证、文体分析这三条路径上各自走得相当扎实,但这些路径都倾向于把"至情"还原为研究的对象,而不是研究的问题;都倾向于把"至情"安置在一个可以被外部观察的位置上,而不是让它作为文本内部自我展开的过程。本章并不否定这些路径的成就,而是要指出它们共同的盲点——盲点不是错误,而是路径本身的结构性限制。
要让"至情"重新成为问题,需要两个步骤:第一步是回到晚明的思想语境,理解"至情"在阳明心学、泰州学派、李贽思想的延长线上如何获得它的本体论冲动;第二步是回到《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