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话就会写作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明明心里想得清清楚楚，可是一拿起笔，就不知道该怎么写了？脑子里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写出来的句子怎么读都不对劲，好像差了点什么。
这种感觉，语文老师可能会叫它"写不出来"，或者"词不达意"。你可能会觉得自己笨，或者觉得写作这件事就是很难。其实，你遇到的这个困难，已经有人研究了1700多年，而且这个人还给这种困难起了一个名字。
陆机1700年前发现的大秘密
公元260年左右，中国正处于三国时代的尾声。那时候有一个叫陆机的人，他不但是个了不起的将领，还是一位非常会写文章的人。陆机写文章写得有多好呢？传说他写出来的文章，全天下读过的文人都要竖起大拇指。
但就是这样一个文章写得极好的人，却在一篇文章的开头，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
这句话出自他写的《文赋》。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篇专门讨论怎么写文章的文章，比很多小朋友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要老很多很多。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恒"就是经常，"患"就是担心，"意"是心里想的意思，"称"是对得上，"物"是外面的东西，"文"是写出来的文字，"逮"是追得上、赶得上。
连起来的意思就是：写文章的人经常担心两个问题——第一，心里想的东西和真实的事物对不上；第二，写出来的文字又追不上心里想的那个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两句话：你看到的和你想的一样吗？你写的和你想的一样吗？
你发现了吗？陆机说的这两个问题，恰恰就是每一个刚开始学写作文的小朋友都会遇到的问题。你觉得春天的花很美，可是写出来就是一句"春天的花很美"，干巴巴的，连你自己都觉得没写出那个美来。你觉得妈妈很爱你，想写一写妈妈对你的好，写出来的句子却好像在列清单，一点感情都没有。
你心里想的那个样子，和你写出来的样子，之间好像隔了一道墙，怎么都过不去。
而且你发现没有，陆机说的是"恒患"——经常担心。也就是说，这个问题不是偶尔出现，而是每一个写文章的人每次写作文的时候都会遇到的。就连陆机自己，写出过那么多好文章的人，也要经常担心这个问题。
这说明什么？说明写作文觉得困难，不是因为你笨，不是因为你不会写作，而是因为这件事本来就很难。全天下所有写作的人，包括那些写出了经典名著的大作家，都会遇到这个困难。
你并不孤单。
老舍先生的写作秘密
既然写作这么难，那那些写得很好的作家是怎么做到的呢？他们有什么秘密吗？
有的。老舍先生可能知道一点答案。
老舍先生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非常重要的小说家，他写的《骆驼祥子》《四世同堂》《茶馆》都是大家公认的好作品。可是你知道吗？老舍先生写《骆驼祥子》这本小说的时候，光是修改就改了十几遍。
十几遍是什么概念？你写一篇作文，可能写完一遍觉得不太满意，修改一下，再改一遍，差不多就到头了。老舍先生写《骆驼祥子》，却要改十几遍。
为什么改这么多遍？因为他总觉得写得还不够好。每次改完再读一读，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和他心里想的不一样。于是再改，改完再读，再改。
这个过程听起来好像很累，但实际上正是写出好文章的秘密。
很多小朋友可能觉得，写作文应该是一次性完成的事情。拿起笔，心里想什么就写什么，写完就是一篇作文，不需要改。或者觉得修改作文是那些写得不好的人才需要的，写得好的同学应该一遍就写对。
这种想法其实不太对。老舍先生写的《骆驼祥子》是公认的经典之作，但他还是要改十几遍。这不是因为老舍先生写得不好，而是因为写作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件事——你需要不断修改，才能让写出来的东西越来越接近你心里想的那个样子。
写作不是一次性的动作，而是一个过程。从心里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到把这个想法变成准确的文字，需要经过好几次调整。就像你搭积木，不可能一下子就把积木搭成你想要的样子，需要试了又试，调整了又调整，才能搭出满意的作品。
写作也是一样。你脑子里先有一个大致的想法，把这个想法写出来是第一步。写出来之后，你会发现有些地方写清楚了，有些地方写得还不够清楚，还有些地方你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想说什么。然后你再读一读，想一想，把不清楚的地方改清楚，把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的地方重新想清楚，再改一遍。
这样改几遍之后，你会发现你写的东西和最开始想的东西已经不太一样了。不是说离题了，而是说它变得更准确了，更接近你心里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了。
陆机说的"文不逮意"，意思是写出来的文字追不上心里的意思。老舍先生的例子告诉我们，追上的方法是：写完再改，改完再写，一直改到你满意为止。没有谁的第一遍就能把心里想的全部准确地写出来，这是写作的正常状态，不是失败的证据。
理解困难就是解决困难的开始
现在我们知道了，写作文觉得困难是正常的，不是因为我们笨。这种困难古已有之，1700年前的陆机就已经专门写了文章来分析它，写了《骆驼祥子》那么多好作品的老舍先生也还在一遍遍地修改自己的文章。
那么，理解了这一点之后，我们能做什么呢？
其实，理解困难本身就是解决困难的开始。
你可能不太理解这句话。理解困难怎么就是解决困难的开始呢？
我们来做一个小小的思考实验。假设你不知道写作是困难的，你觉得写作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心里想什么，笔下写什么，一气呵成，不需要改。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么当你写完第一遍发现写得不够好的时候，你会怎么想？
你可能会想：完了，我写不出来，我太笨了，我根本不会写作文。
这种想法会让我们放弃，觉得自己不是写作的料。
但如果你是另一种想法——你知道写作本来就很难，写不好是正常的，第一遍写不好是正常的，需要修改也是正常的——那当你写完第一遍发现不太满意的时候，你会怎么想？
你会想：这是正常的，所有人第一次写都不会写得很好。现在我需要做的是读一读，想一想，改一改。
你看，同样是写完第一遍发现不太满意，不同的想法会带来完全不同的反应。第一种想法会让我们放弃，第二种想法会让我们继续努力。这就是理解困难的价值。
陆机能写出《文赋》，不是因为他是天才所以写作很容易。恰恰相反，他能写出《文赋》，是因为他深刻地理解了写作的困难，然后把这种理解变成了思考和总结，写成了一篇文章来帮助后来的写作者。他没有因为困难而放弃，而是把困难当作了研究的对象。
《文赋》是干什么用的？就是告诉后来的人，写作会碰到什么困难，这些困难是怎么来的，怎样才能克服这些困难。所以《文赋》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承认了写作是困难的，而不是说写作是很容易的事情。
这个道理其实可以推广到很多事情上。学骑自行车，你会摔倒很多次，这是正常的。学游泳，你会呛水很多次，这是正常的。学做饭，你会烧糊很多次，这是正常的。每一种技能都有它内在的困难，这些困难不是阻碍我们学会的敌人，而是我们必须面对和穿越的路途。
理解困难的第二个价值是，它能帮助我们找到正确的方向。
如果不知道困难在哪里，我们就会乱使劲。你可能会花很多时间做一些没有用的事情，比如把字写得特别漂亮，把作文纸擦得特别干净，却不愿意去想怎么把句子写得更清楚、把意思表达得更准确。
但当你知道困难是什么的时候——困难是"意不称物、文不逮意"，是你心里想的和你写出来的不一样——你就知道应该把力气花在什么地方了。你应该花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然后想办法把这个意思准确地写出来。
这就像你知道敌人是谁、长什么样子，才知道应该怎么去打。如果你不知道敌人是谁，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都要去打一通，那肯定打不准。
从"写不出"到"写出来"的方法
好，现在我们已经理解了写作的困难，也知道了这种困难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接下来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那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呢？怎么才能让写出来的东西接近心里想的东西呢？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说起。
你有没有发现，说话好像比写作容易？你跟同学聊天，跟爸爸妈妈讲故事，嘴巴一张就能说出很多话来，不太会出现那种"心里想得很好，说出来却不对"的情况。为什么说话容易，写作就难呢？
因为说话的时候，你可以看到对方的表情，听到对方的反应，然后随时调整。对方皱一下眉头，你就知道他没听懂，你会换一个说法再说一遍。对方笑了一下，你就知道他说不定觉得有意思，你就会多说两句。这叫即时反馈，有了这个反馈，你就能不停地调整，直到对方听懂了。
写作没有这种即时反馈。你写完了，读者在哪里？读者可能在千里之外，可能是好多年以后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他读到你的文字会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没有了这种反馈，你就很难知道自己的文字是不是写清楚了，是不是写对了。
那怎么办呢？我们可以用一个替代的方法。这个方法叫做"假装读者"。
什么意思呢？就是写完一篇文章之后，假装自己是读这篇文章的人，然后从头读一遍。读的时候，想象自己是一个完全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的人，只看到纸上的这些字。然后问自己：我读懂了吗？我知道作者想说什么吗？作者写的这些句子，意思清楚吗？
你可以假装的读者有几种。一种是你自己，这是最重要的读者。你读自己写的东西，读到每一句话的时候，问问自己：我真的把我想说的写清楚了吗？还是我以为我写清楚了，其实读者读起来会一头雾水？
另一种是你认识的人。比如你可以想象这篇文章是写给好朋友看的，或者写给老师看的，或者写给一个陌生小朋友看的。不同的人读到你的文章，会有不同的反应。你想想，他们可能会在哪里有疑问？会在哪里觉得没看懂？会在哪里觉得写得好？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好处就是你在用另一种方式给自己反馈。你发现了一个地方写得不清楚，就像有人皱眉头了一样，你就知道这个地方需要改。你发现了一个地方写得很清楚、很准确，就像有人点头微笑了一样，你就知道这个写法是对的，以后可以继续用。
这就是写作中最重要的一个技能：修改。
我们再仔细说一说修改这件事。
修改不是把字写错了改成写对的，不是把标点符号点错了改成点对的。修改是让你写出来的东西更接近你心里想的东西。
具体来说，修改主要改什么？
第一，改意思不清楚的地方。有时候你心里想的是A，但写出来的句子好像是B。这就要改，让句子从B变成A。
第二，改意思说漏了的地方。有时候你想说三件事，但写出来只说了两件事，另一件好像被漏掉了。这就要补上。
第三，改意思说多了的地方。有时候你写了很多很多，但读者读完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因为重要的意思被淹没在一大堆不重要的话里面了。这就要删掉，把最重要的留下来。
第四，改意思说乱了的地方。有时候你说了很多话，但这些话之间的顺序不太对，读者读起来觉得乱，不明白这件事和那件事是什么关系。这就要调整顺序，让逻辑更清楚。
修改的目的，是让读者读完之后，能准确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读者读完你的文章，想法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这就是陆机说的"文逮意"，写出来的文字追上了心里的意思。
老舍先生改《骆驼祥子》改十几遍，改的就是这些事情。一遍遍地读，一遍遍地想，这里意思是不是说清楚了，那里有没有说漏说多了说乱了。一直改到读完觉得都对，都准确，都清楚，文章才算写完了。
```mermaid flowchart LR A["心中之意<br/>想表达什么"] --> B["文字表达<br/>写出来的句子"] B --> C["事物呈现<br/>读者读到的意思"]
A -.->|意不称物| D["想的和事物<br/>不一样"] B -.->|文不逮意| E["写的和想的<br/>不一样"] D -.->|错误理解| F["读者误解<br/>你想说的"]
style A fill:#e1f5fe style B fill:#fff3e0 style C fill:#e8f5e8 style D fill:#ffcdd2 style E fill:#ffcdd2 style F fill:#ffcdd2 ```
这张图说的是写作中三样东西的关系。你心里有一个意思，你想把这个意思变成文字，然后读者通过读你的文字，在自己脑子里形成对你的意思的理解。这条线应该是顺畅的，你心里想的，文字表达了，读者也读懂了。
但实际情况常常不是这样的。你心里想的和真实事物之间可能有误差，这叫"意不称物"。你写出来的文字和心里想的之间也有误差，这叫"文不逮意"。两个误差叠加起来，读者读到的意思可能已经离你最开始想说的东西很远了。
写作要做的，就是把这两种误差都减小。你要尽量准确地去观察事物、理解事物，让心里想的和真实事物对得上。然后你还要尽量准确地去表达，把心里想的用文字准确地记录下来，让写出来的和心里想的对得上。这两个都对上了，读者读到的才能是你真正想说的。
写作文不是一次就能做到这两点的，需要反复修改。这不是写得不好的证据，而是写作本来的样子。
实践：找到你的修改之旅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写作的困难是正常的，好文章都是改出来的。那么接下来就请你做一个小小的练习，体验一下修改的感觉。
这个练习很简单：找出一篇你以前写过的作文。
可以是老师布置过的课堂作文，可以是考试时写的作文，也可以是日记或者自己练习写的其他东西。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自己写的，并且现在还能找到的就行。
找到之后，先从头到尾读一遍。读的时候，注意以下几点：
第一，这篇文章想说的是什么？有没有一个主要的中心意思？如果有的话，把这个中心意思用一句话写下来。如果有好几个意思，不知道哪个是主要的，那也可以记下来。
第二，这句话你写清楚了吗？读完全文，你有没有一个很清楚的感觉，觉得作者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还是说，你读完了还是有点模糊，不太确定作者到底想说什么？
第三，有没有哪些地方你觉得读起来不太对？可能是句子太长了读不懂，可能是用词不太准确，可能是前后顺序有点乱，可能是有些重要的事情没说清楚。把这些觉得不太对的地方标出来。
读完之后，你可以翻回去看当时的初稿和修改稿。如果老师让修改过或者家长帮忙看过，你可以看看修改了什么、为什么修改。如果你没有保留修改的过程，那就回忆一下当时写完第一遍是什么感觉，后来做了什么修改、改了什么。
通过这个小练习，你会发现几件有意思的事情。
第一，你会看到自己之前改了什么。有些可能是字词错误，有些可能是句子不通顺，有些可能是意思没说清楚，有些可能是整体结构要调整。每一种修改都有它的原因，思考这些原因能帮助你理解什么是一篇好文章应该有的样子。
第二，你会看到自己进步了多少。如果这篇作文是一两年前写的，你现在读可能会有一种感觉：当时怎么写成这样啊，好多地方写得不太对啊。能有这种感觉，说明你的写作能力提高了。如果这篇作文是最近写的，你可能会发现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满意，但已经比第一遍好多了。能发现不满意的地方，说明你的眼光在进步，能分辨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太好的。
第三，你可能会发现一种规律：好的文章不是一次写出来的，是经过好几次调整的。第一次写的时候有第一次的问题，修改一次能解决一些问题，但又会发现新的问题，再修改才能解决新的问题。这个过程可能要反复好几次，最后才能变成一篇真正让自己满意的文章。
这就是写作的真实过程。陆机1700年前发现了这个过程，老舍先生用一辈子践行这个过程，现在你也开始体验这个过程了。
你可以把这个练习的感受写下来，作为你自己的"写作第一课"的学习笔记。以后每学完一章，你都可以在这个笔记上写下你的想法和发现。这样到这本书读完的时候，你就有了一本属于自己的写作手册，里面都是你亲身验证过的经验。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讨论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为什么写作文常常觉得心里想得很好，写出来却不是那个味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因为写作本来就很难。你心里有一个意思，想把它变成文字，文字和意思之间总会有误差。这个误差，陆机在1700年前把它叫做"文不逮意"，并把它列为自己写作时经常担心的两大问题之一。
但这个困难的答案也很清晰：好文章不是一次写出来的，是反复修改出来的。老舍先生写《骆驼祥子》改了十几遍，不是因为他写得不好，而是因为改才能让文字越来越接近心里想的意思。
理解了这一点，你就不再会因为"写不好"而觉得自己不是写作的料。你会知道，这是所有写作者都会遇到的问题，解决的方法是：写出来，读一读，想清楚，改一改，再写，再读，再想，再改。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反复好几次，但每一次重复都会让你的文字离心里的意思更近一点。
下一章，我们会继续追问：既然修改这么重要，那具体应该怎么改呢？有没有一些可以操作的步骤和方法，能帮助我们把"意不称物"和"文不逮意"的问题一点点解决掉？下一章我们会从最简单的句子开始，练习怎样把一句话写清楚、写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