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方法与路径
第 1 章 重读的方法与路径
拿起《初恋》,多数读者会在前几页内产生一种直觉性的困惑:篇幅如此轻薄,屠格涅夫这部1860年的中篇,俄文原版不过数千词,中文通行译本亦仅五六万字,情感密度却毫不逊于那些动辄数十万言的长篇巨著。这种困惑并非偶然,它指向了一个方法论层面的根本问题:当文本以极简的形式承载极重的情感与哲学负载时,我们究竟应当凭借什么样的工具,才能进入文本的内部而不至于稀释或误读其负载?这也是本书第一章必须先行回答的核心问题。
1.1 细读传统的三条脉络:从新批评到结构主义叙事学
要在《初恋》上展开技术性细读,首先需要厘清"细读"这个术语本身的历史纵深。在西方学术传统中,细读(close reading)作为一个具有自觉方法论意涵的概念,主要成型于二十世纪上半叶英美新批评派的实践中。克林斯·布鲁克斯(Cleanth Brooks)在《精致的瓮》(*The Well Wrought Urn*, 1947)中对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与济慈颂诗所作的逐句分析,理查兹(I.A. Richards)在《实用批评》(*Practical Criticism*, 1929)中提出的"相互平衡与相互包容"原则,沃伦与韦勒克(Warren & Wellek)合著的《文学理论》(*Theory of Literature*, 1949)对"内部研究"的明确呼吁,共同奠定了细读作为一种可传授技艺的合法性。布鲁克斯那一代人最核心的信念可以浓缩为一句:诗的意义不在诗外,而在诗本身的张力、悖论、含混、反讽等结构特征之中。这一信念对于《初恋》这样的文本极具吸引力,屠格涅夫的语言表面上异常透明,几乎没有显眼的修辞奇观,正是这种透明使一切看似不透明的地方变得格外刺眼。
新批评的局限从一开始就被察觉。它将文本封闭为自足客体,从而把作者的传记背景、社会语境、读者反应全部悬置起来。这种封闭在面对《初恋》时格外尴尬:这部作品的情感强度高度依赖叙事者作为"过来人"的身份意识,而新批评的工具箱里几乎没有处理这种身份意识的装置。俄国形式主义从另一个方向对细读传统作出了补充。什克洛夫斯基(Viktor Shklovsky)在《作为手法的艺术》(1917)中提出的陌生化(остранение / defamiliarization)概念,将文学的本质功能界定为恢复人对语言的感觉。艾亨鲍姆(Boris Eikhenbaum)对屠格涅夫的研究,特别是1920年代的《青年屠格涅夫的工作室》与《屠格涅夫〈散文诗〉的源头》系列论文,至今仍是英语学界尚未完全消化的范本。他不是在屠格涅夫身上寻找社会—心理的"思想",而是追踪叙事节奏、句法切分、词汇选择等技术参数如何制造出那种独特的"屠格涅夫式语调"。托马舍夫斯基(Boris Tomashevsky)在《主题学》(1925)里对"故事"(фабула)与"情节"(сюжет)的区分,对《初恋》而言几乎是量身定制:1835年那个春夜十六岁少年目睹父亲与情人告别的事件,是"故事"层面的事实;而屠格涅夫如何调度这一事实,通过回忆者的延迟、视角的转移、时序的错位,则是"情节"层面的问题。
第三条脉络来自结构主义叙事学。热奈特(Gérard Genette)在《叙事话语》(*Discours du récit*, 1972)里对叙述时间、叙述层级、叙述语态的系统区分,使我们第一次能够用精确的语言描述《初恋》开篇那句"我十六岁那年……"所暗藏的复杂结构:那个在1860年提笔的叙事者同时也是1833年的主人公,他向我们讲述"那时"发生的事,而我们听到的始终是"现在"那个人的声音。托多罗夫(Tzvetan Todorov)对叙事句法的研究、巴特(Roland Barthes)在*S/Z*(1970)中对"可读性文本"与"可写性文本"的区分,同样可以为《初恋》的细读提供不同的入径,屠格涅夫的文本在何种意义上属于"可读性",在何种意义上又暗中是"可写性",是一个值得专门讨论的问题。
这三条脉络不是相互替代而是互补的。新批评教我们盯住词与结构,俄国形式主义提醒我们追问形式何以产生效果,结构主义叙事学提供了一套描述叙事的精密术语。接下来的细读将在三者之间游走,但始终以屠格涅夫的文本为出发点。任何一种方法论的过度扩张,把新批评推向纯粹的文本拜物教,把形式主义推向结构决定论,把叙事学推向公式化操作,都会使《初恋》中那种难以被形式化的"语调感"被压平。本书对方法论的态度是清醒的工具主义:方法不是结论,而是让结论得以说出的语言。
1.2 《初恋》研究史:代表性成果与文献定位
方法论的谱系之外,还需要熟悉《初恋》在不同语言学界已经被说过什么。这一节不是文献综述的复制品,而是一份定位图,目的是告诉读者每位重要研究者在哪里停下了脚步,以便我们后续的行进有自己的起点。
英语学界最早系统讨论《初恋》的现代学者之一是诺曼·霍兰德(Norman N. Holland)。他在《文学反应的动力学》(*The Dynamics of Literary Response*, 1968)以及随后一系列论文里,把这部中篇作为"身份主题"(identity theme)研究的范例。霍兰德的论点可以概括为:每一篇作品都对应一种读者与文本之间的"身份"协商模式,而《初恋》的特殊性在于它把这种协商外化为叙事的形式,少年弗拉基米尔在文本中不断尝试"猜出"齐娜伊达的真实欲望,而读者也在不断尝试"猜出"屠格涅夫的叙述意图。霍兰德的路径带有精神分析背景,但他对《初恋》中"父亲—儿子—情人"三角的解读,至今仍是最常被引用的范式之一。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在《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 1994)里将屠格涅夫与契诃夫、托尔斯泰并列为"俄罗斯散文的第二等级"。他用"第二"并非贬低,而是强调屠格涅夫不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依赖意识形态的剧烈翻转,而是依赖记忆的修辞。布鲁姆指出《初恋》全篇几乎由"回忆"这一单一动作维持,这种判断直接关涉方法论地位:如果《初恋》是关于记忆的作品,那么分析它的视角问题就比分析它的情节结构更重要。较晚进入英语学界的马尔科姆·琼斯(Malcolm V. Jones)在2000年前后发表的屠格涅夫研究中,将《初恋》放在屠格涅夫整体创作脉络中重读,强调它与《罗亭》、《贵族之家》、《前夜》的内在对话关系,这一思路后来被广泛采纳。理查德·皮斯(Richard Peace)的屠格涅夫传记则以传记为底色处理《初恋》,提供了把自传材料(伊莉莎维塔·扎瓦茨卡娅的真实故事)与艺术结构对照的视角。
俄语学界对《初恋》的处理要更早、更密,也更带内部争论的色彩。弗拉基米尔·别尔金斯基(В.В. Берлинский)的《屠格涅夫创作道路》(1965)至今是俄语世界研究屠格涅夫的标准参考,其中对《初恋》的论述集中于屠格涅夫如何将自传材料转化为艺术结构。别尔金斯基的关键判断是:屠格涅夫在《初恋》中完成了一次从"事实"到"记忆"的转译,原型人物在小说中分裂为多个角色(齐娜伊达、贝特西公爵小姐、母亲形象),这种分裂本身就是屠格涅夫小说技法的一次升级。阿·鲁里亚(А.Р. Лурья,注意与著名神经心理学家亚历山大·鲁里亚并非同一人)的《屠格涅夫与现实主义艺术》系列论文(1940s—1960s)则在苏联学派意识形态约束下,依然挖掘出了《初恋》中心理现实主义的诸多技术细节,他对屠格涅夫笔下人物"半语态"的描写、对叙事者视角自我指涉的分析,至今仍有方法论价值。此外,Л.В. 普罗菲里耶娃等屠格涅夫研究专家的论文构成了俄语学界的常备参考。
中文世界对《初恋》的接受同样需要稍作勾勒。屠格涅夫的中译历史大致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开始,巴金、耿济之、丽尼等前辈翻译家都曾涉猎过这部作品。1980年代以后,力冈、张铁夫、智量、戴聰等译者各自贡献了不同面貌的中译本。在研究文献方面,陈焘、智量、张铁夫本人都写过相关的译序或评论性文章,专门以《初恋》为对象的学术专著并不多见,但围绕屠格涅夫整体创作的研究(如耿济之、陈占元、刘辽逸、张铁夫等的论文)会时常涉及这一篇。最近二十年中,俄国文学和屠格涅夫研究在国内有所回暖,《屠格涅夫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代)出版之后,相关的专题论文有了更扎实的版本基础,但相比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研究,《初恋》受到的细读式关注依然较少,这构成了本书的写作动力之一。
以上文献不是用来背诵的,而是用来定位的。读者在进入文本之前,知道霍兰德的"身份主题"路径、布鲁姆的"记忆修辞"判断、别尔金斯基的"自传—艺术"转换分析,可以避免在同一个起点上重蹈别人已经踩平的路径;同时,知道力冈偏重书面语体的优雅、张铁夫偏向口语化的清晰、巴金偏重二十世纪上半叶的白话传统,可以在下文的对照阅读中更有针对性地分辨差异。还需要注意一点:所有上述文献的判断都不是定论,它们各自带着自己时代的阐释框架。霍兰德的精神分析框架在当下需要被重新审视,布鲁姆的影响焦虑理论对屠格涅夫的适用性有争议,俄语学界的部分判断带有苏联学派意识形态痕迹。本书的态度不是接受某一派的结论,而是在这些结论之上形成自己的细读。
1.3 多维分析工具:文本、叙事、主题、互文
有了方法论的参照系,还需要一套具体的工具,才能进入《初恋》文本的内部。我建议从四个相互叠加的层面同时切入,这也是本书后续章节都会反复回旋的基本坐标系。
文本层关注的是屠格涅夫在词汇、句法、修辞三个微观维度上的选择。《初恋》在词汇层面最大的特征是名词与形容词的精确,屠格涅夫几乎从不使用泛指的情感词,凡是涉及齐娜伊达容貌、声音、姿态的地方,他都用具象可感的细节替代。白衣、铃铛、发卷、苹果香、斜倚的姿态、未说完的句子,这些具象细节构成了文本表层最可见的物质性。在句法层面,屠格涅夫偏爱短句与感叹句的交替,全篇节奏起伏并不均匀,回忆性的舒缓与现场性的急促各占一半。例如少年在花园中第一次见到齐娜伊达那一段,屠格涅夫几乎全部使用短句堆叠,制造出一种视觉上的"凝视"感;而父亲临终前的描写则恢复了长句的连贯,仿佛叙事者也进入了那种将死之人的绵长意识流。修辞层面最值得注意的是"未竟",屠格涅夫常常让句子在看似需要收束的地方悬空,或者让对话不按常理收尾。例如齐娜伊达最后一次出现在彼得堡寓所的段落,许多句子都没有明确的情感落点,这种"未竟"构成了屠格涅夫式情感写作的签名。
叙事层关注的则是视角、时序、节奏三个互相牵动的参数。视角问题在《初恋》中是一个真正的难题:叙述者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是"过去"的主人公与"现在"的回忆者这双重身份的叠加。这构成了热奈特意义上的焦点化(focalisation)变化,表面上焦点落在过去的少年身上,但偶尔会有"现在"那个四十四岁男人的声音插进来调整我们看到的内容。屠格涅夫处理这种双重视角的方法非常节制:他不会像普鲁斯特那样大段铺陈回忆者的反思,而是让"现在"的声音以插入语、补充句、感叹句的形式悄然出现。时序问题更为复杂,叙述并不是从1833年那个春天线性展开,而是在多个时间点之间跳跃,这是托马舍夫斯基"故事"与"情节"分野的极佳样本。在第一、第二章中,时序的跳跃相对克制,主要是过去与现在的交替;从第三章开始跳跃变得密集,齐娜伊达病重、临终、父亲的逝去、彼得堡之行的细节互相穿插,叙事速度陡然加快。节奏问题指的是叙事速度在全文中的分布:第一、二章偏慢,第三、四章加快,最后两章突然再次减速,这种节奏曲线本身就是屠格涅夫对"初恋"这一情感事件的形式化。
主题层涉及四个相互嵌套的核心命题:爱情、记忆、死亡、成长。它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线性的,而是像同心圆一样交错。爱是外壳,读者最直接读到的是一个少年爱上了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女子。记忆是机制,整部作品都是成年叙述者对十六岁那年的回忆。死亡是底色,这部作品表面上是个爱情故事,骨子里是一个关于死亡如何渗透进爱情的故事:父亲在故事末尾病逝,齐娜伊达在彼得堡难产而死,少年本人则因为这段经历而"提前衰老"。成长是叙述者在整个回忆动作中所完成的事情,他不是通过事件本身成长,而是通过对事件的叙述获得了某种叙事的成熟。这四个主题之间的关系,本身就构成细读的对象:爱情与死亡如何在齐娜伊达身上合二为一?记忆与成长如何通过"叙述现在"与"经历过去"之间的时间差被连接?
互文层将《初恋》放回更大的网络。它与屠格涅夫自己作品的关系最为直接:与《罗亭》(1856)共享"谈话型主人公"模式,与《阿霞》(1858)共享少女、少年、成年回忆者结构,与《贵族之家》(1859)共享"不可实现的爱情"主题,但《初恋》以一种比《贵族之家》更残忍、更坦白的方式处理这一主题,它把"不可实现"具象化为父亲与儿子的直接争夺。与俄国文学传统的关系则可追溯至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特别是塔吉雅娜少女时期的形象),以及屠格涅夫自己的《猎人笔记》(1852)中的回忆性散文,这些散文里那种"风景—往事"的写法已经在《初恋》里发展成完整的叙事装置。与欧洲浪漫—现实主义脉络的关系则包括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1774)、夏多布里昂《勒内》(1802)、司汤达《红与黑》(1830)等,但这种互文关系并不意味着简单的模仿谱系,而是意味着对同一个母题(初恋作为禁忌经验的载体)的多种变体处理。
四个层面不是孤立的,它们在同一段落中往往同时运作。下一小节将通过三家译本的开篇对照,演示这套工具如何落到实处。
1.4 三家中文译本对照阅读:以"我十六岁那年……"为例
方法与文献最终要回到具体的文本实践。我们以《初恋》开篇第一句为例。原文是"Мне было шестнадцать лет"(屠格涅夫,1860),这一句在中文世界中至少有巴金、张铁夫、力冈三种通行译法。这三家译本的差异并不在"误译"层面,基本语义都准确,而在译者的语言风格,具体而言,是译者如何处理俄语原文中"年纪"这个时间坐标与"叙事开始"这个动作之间的关系。
巴金译本的处理通常为"那年我十六岁",将时间指示词"那年"前置,强调这是一个回望性的开端,叙事者的声音从一开始就带上了回忆的距离感。张铁夫译本则倾向于把"十六岁"放在视觉焦点上,例如"我十六岁那年"或近似句式,把"那年"作为弱化的限定,让读者第一眼就捕捉到"十六岁"这个年龄的重量。力冈译本更书面化、句法更紧凑,或作"我那年是十六岁",或更接近原文词序的"我十六岁",具体选择依版本而异,但总体上偏向书面体的简洁,情感色彩留给读者自己填充。
三种处理各自的潜台词是不同的。巴金的"那年我十六岁"暗示这位叙事者是带着一种温暖的距离感回头张望,"那年"有一种"回忆的温柔",仿佛叙事者已经接纳了过去的自己。张铁夫的处理把视觉重心放在"十六岁"这个具体年龄上,意味着叙事者在意的不是"那是哪一年",而是"我当时多大",这是一种更少年气、更具体的处理,让叙事从一开始就带有"此刻正身处其中"的质感。力冈的处理保留了更多书面体的克制,让"年纪"这个时间坐标独立出现,不附加任何情感方向,让读者自己决定应该以哪种情绪进入这个开篇。
如果我们把这句开篇放在全书第一段的位置去理解,差异会更明显。屠格涅夫紧接着写的是关于父亲、邻居花园、初夏的气息等环境设定。开篇句的时间感,究竟是"回忆"的时间感还是"亲历"的时间感,会直接塑造读者对整部作品基调的判断。"那年"作为一种回溯标记,引导读者进入回忆的语调,让整个文本笼罩上一层已经过去的、温暖的薄雾;"那年"被弱化,则更像是让读者直接站在1833年的现场,叙事者用当下的眼睛看着过去的世界。两者各有各的合理性,但它们打开的《初恋》是不一样的:巴金版的《初恋》更接近一个四十四岁男人的追忆,力冈版的更接近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日记,张铁夫版则介于两者之间。
这一例对照阅读的意义在于:它展示了所谓"译本选择"绝不只是语种的等值替换,而是阅读立场的预设。一个读者被力冈译本引入屠格涅夫,与被巴金译本引入屠格涅夫,起点就不一样。本书将在后续章节中持续回到三家译本的对照,因为它本身就是细读《初恋》的一种入场方式。读者完全可以只选择一家译本作为自己的工作底本,但保持对其他译本的意识,有助于我们意识到:屠格涅夫的中文面貌并非铁板一块,而是有多种可能的呼吸节奏。
为了让这一节的"操作"更具体,下面给出一份可以直接使用的《初恋》细读工具表。文本层标记出每一具象细节(衣物、声音、姿态、景物),关注其词汇精度;统计短句与长句的分布;标注"未竟"修辞出现的位置。叙事层在每一段标注"故事时间"与"叙事时间",绘制时序跳跃图;判断每一段的焦点是落在过去的少年还是现在的叙事者身上;标出叙事速度明显加快或减慢的位置。主题层在每一段记录四个关键词(爱情、记忆、死亡、成长)的出现密度与组合方式;标出多关键词同时出现的段落。互文层在涉及齐娜伊达的段落,联想到屠格涅夫其他女主人公(《阿霞》、《贵族之家》中的丽莎);在涉及父亲的段落,联想到《猎人笔记》中的父亲形象;在涉及"难产—死亡"母题的段落,联想到俄国文学传统中的类似场景。
这份工具表并非要逐条填写才能开始阅读,细读的过程远比表格复杂。但表格本身提供了一份坐标,让初次进入文本的读者知道"应当往哪里看"。后续章节的实践将不断回到这份坐标,但会以更具叙事性的方式展开。
本章小结
这一章完成的事情可以归纳为三件。其一,梳理了从英美新批评到俄国形式主义再到结构主义叙事学的细读传统谱系,并确立了三条脉络互补的方法立场,新批评教我们盯住词与结构,俄国形式主义提醒我们追问形式何以产生效果,结构主义叙事学提供了一套描述叙事的精密术语。其二,勾勒了《初恋》在英语、俄语、中文学界的代表性研究成果,从霍兰德的精神分析路径到布鲁姆的"记忆修辞"判断,从别尔金斯基的"自传—艺术"转换分析到国内屠格涅夫研究的相对稀薄,为读者后续的延伸阅读提供文献坐标,并明确指出本书并不接受任何一派的结论,而是把这些结论当作台阶。其三,建立了一个由文本层、叙事层、主题层、互文层组成的多维分析工具,并通过对三家中文译本开篇段的对照阅读,演示了工具的具体使用方法。
这三件事合并起来,指向一个贯穿全书的阅读姿态:对《初恋》的细读必须同时具备诗的敏感与叙事的分析意识。前者要求我们能够被屠格涅夫的每一个具象细节所打动,后者要求我们能够说出这种打动背后的形式机制是什么。这种双重准备在第一章还只是方法论上的承诺,从下一章起,将开始进入真正的文本细读。第一站是作家本人的传记语境与文学坐标:屠格涅夫如何从《猎人笔记》的回忆性散文走向《初恋》的回忆性中篇,他的家族背景、情感经历、文学交游如何成为这部作品生成的土壤。离开了这些外部参照,《初恋》的细读就有可能停留在形式分析的封闭循环中,无法回答"为什么是这种形式而不是另一种形式"这一更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