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重读
为什么重读
在中国古典小说研究的专业书目里,如果要挑一部"人人皆知、无人深读"的作品,《镜花缘》大概能排进前三。普通读者知道它写了海外奇国,记了些才女,会提女儿国的性别反转;专业读者提起它,往往以"李汝珍的百科全书式小说"一笔带过,再往深处就有点接不下去。文学史教材给它留三五百字的位置,专题论文不算少,但能形成持续讨论热度的极少。这种状况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问的现象。一部入选过多种"古代小说十大名著"榜单、被译成多国语言的作品,在学界始终缺乏持续而深入的研究。
答案的轮廓其实早就摆在那里:《镜花缘》之所以长期被边缘化,恰恰因为它过于丰富。奇国、才女、博物三条线索在文本中缠绕得太紧,让任何单一的研究范式都无法完整把握。把它当乌托邦小说读,会忽略后半部密集的才女唱和;把它当性别文本读,会绕开三十几个海外国度的讽刺设计;把它当博物志读,又会错过女儿国、君子国这些空间的文学意义。它不断被归类,又不断从任何一类里溢出来。百年来的研究史,某种程度上就是不断尝试为它找到一个合适抽屉、又一次次发现抽屉装不下的历史。
本书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部小说重新打开。这不是为了宣布一个"新发现",而是为了恢复李汝珍文本中本已存在、却被历次解读遮蔽的层次。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温和的学术主张,但做起来需要的不只是耐心,更需要一套适合复杂文本的多维解读框架。本章的任务,是为这个框架搭一个脚手架。
胡适的判决与鲁迅的对照
现代学术意义上第一篇系统讨论《镜花缘》的长文,是胡适 1923 年连载于《努力周报·读书杂志》的《〈镜花缘〉引论》。在这篇文章里,胡适给出了此后一百年几乎所有讨论都必须回应的一个判断:李汝珍写这部小说,"与其说是作小说,不如说是做游戏"。具体而言,胡适认为小说前半部的海外各国"颇多讽刺",但后半部几乎完全是才女们的吟诗作赋、弹琴对弈,作者的精力与其说在构造情节,不如说在展示学问。胡适的结论是,李汝珍的真正贡献在"博学"而非"小说",这部作品本质上是一个文人炫学的容器。
胡适做出这个判断所依据的方法论前提,值得仔细拆解。他把"小说"严格限定在叙事艺术,尤其是人物塑造与情节推进的范围之内。在这个标准下,《镜花缘》没有贯穿始终的主角性格,没有结构紧凑的戏剧冲突,更多是知识与片段的拼接,因此被判定为"非典型的、甚至失败的小说"。胡适并不是在贬低李汝珍,他承认李汝珍"于学无所不窥",但他认为这种"博学"不应该出现在一部"小说"里。更准确地说,他用新文学运动以来建立起来的"小说应该是什么"的标准,衡量了一部 19 世纪初的小说,得出了不匹配的评价。
这个判决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文章本身。1920 年代正是胡适主导中国现代学术规范建立的时期,新红学、新史学、新的文学评价体系都在这段时间定形。胡适把《镜花缘》定性为游戏之作,等于给后续研究者发了一张免谈的请帖:这部作品不值得做严肃的文学批评。孙佳讯从 1930 年代开始版本校理,前后花了半个世纪,最终在 1980 年代出版《〈镜花缘〉校注》,但他的工作主要在文献学层面,集中处理版本异文、作者生平、典故溯源,文学评价基本沿用了胡适的基调。此后几十年,无论是 1950-60 年代的中国文学史教科书,还是 1980 年代以后的几种代表性研究,谈及《镜花缘》几乎都把它的"思想意义"或"史料价值"放在"文学价值"之前。
鲁迅在 1923、1924 年写成、1924 年由北大新潮社出版的《中国小说史略》中,对《镜花缘》的处理则完全不同。鲁迅没有用"游戏之作"这样的全称判断,而是用了很短的几句话,准确地抓住了这部小说的几个关键特征。他注意到李汝珍"于学无所不窥",注意到小说"论学说墨,颇涉及博物"的特点,也点出它对"妇女问题"的关注。整段评语加起来不到三百字,但因为鲁迅对晚清小说整体格局有更通透的把握,这几句话具有不同的分量。鲁迅并不把"博物"看作小说的减分项,反而视之为李汝珍与同时代小说家差异最大的特征。这种处理方式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保留了对"小说可以是什么"的开放性,而不是用一种已经成形的范式去裁切对象。
胡适与鲁迅的对照,本身就构成一个值得分析的案例。同一个文本,因为评价标准的差异,可以被判定为游戏之作,也可以被点出博识与关心风俗的特征。胡适的判决背后是新文学运动建立起来的"小说应该是什么"的标准;鲁迅的评点则保留了更多对小说可能形态的想象。这两种取向在 20 世纪中国小说研究中都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而《镜花缘》的命运恰好是这两种取向冲突的微型现场。
奇国、才女、博物:三条缠在一起的绳子
要理解《镜花缘》为什么无法被任何单一范式消化,需要先进入文本的内部结构,看清楚这三条线索到底是怎么缠在一起的。
先说奇国这一条。小说的主体是唐敖、多九公、林之洋三人出海游历,经过三十几个海外国度,每个国度都被设计成一个针对现实社会的讽刺寓言。白民国讽刺的是冒充风雅的不学之人,淑士国讽刺的是过度文人化的酸腐做作,两面国讽刺的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君子国则是作者心中的道德理想国。这些国度的设计不是凭空想象,而是把晚清社会的某些面相抽离出来,浓缩到一个异域空间里放大。这一点鲁迅看得很准,他注意到《镜花缘》"讽刺之处颇多",与《儒林外史》"比之虽不及,亦不无可取"。
才女这一条涉及小说的整体框架。武则天于寒冬下诏,要百花仙子令百花齐放,仙子不从,被谪下凡,散落为一百位才女。这个框架把整个故事从"游历"转向了"寻找"与"聚集"。唐敖出海的目的之一,就是寻找这些流落海外的才女,把她们带回中原。小说后半部约从第五十回起,几乎是清一色的才女聚会、结诗社、弹琴对弈、酒令谜语,文本性质从"游记体讽刺小说"转向了"才女雅集录"。这正是胡适认定作者"做游戏"的关键证据。
博物这一条最容易理解,也最容易被低估。李汝珍本人是认真的博物学爱好者,他的朋友中包括精通音韵学的凌廷堪,以及熟悉算学的许桂林。小说里唐敖一行经过的每一个国度,几乎都附带一段博物学知识:关于某种植物的形态、某种动物的习性、某种海外地理的考据、某种天象的解释。这些段落经常被人跳过,被视为小说的累赘,但它们其实是李汝珍文学主张的核心。他把"博物"作为小说应该承担的内容之一,而不是小说的背景噪音。
这三条线索之所以无法被分开解读,有具体的文本根据。最直接的证据是它们在情节层面的相互嵌入:才女们流落海外,正是在奇国之中;她们的身份被唐敖通过博物学的辨识能力确认,例如辨认某人是某种花卉下凡;她们后来组织的诗社,唱和的内容也大量涉及她们游历过的那些国度与博物见闻。换句话说,奇国提供了空间,才女提供了人物,博物提供了知识,三者共同构成了小说的肌理。把它任意抽掉一条,剩下的两条都会失去支撑。
这种结构上的不可分割性,是《镜花缘》难以归类的根本原因。任何以"小说应该有完整情节"为前提的批评,都会撞上它没有贯穿主角的问题;任何以"女性主义文本"为前提的解读,都会因为它同时是一本博物志而显得片面;任何以"乌托邦/异托邦"为前提的分析,都会因为后半部大量才女唱和而失去焦点。它不是一部乌托邦小说加一本才女诗集再加一部博物志的拼贴,而是一部三者共同构成的有机文本。
过度社会学化的代价:1980 年代的"资本主义萌芽"之争
要具体看清单一范式如何遮蔽文本层次,1980 年代围绕《镜花缘》是否反映"资本主义萌芽"的争论是一个很好的案例。
这场争论的学术背景需要先交代一下。1980 年代初,中国大陆学界正在重新讨论马克思主义社会形态理论,其中一个热点问题是:中国封建社会内部是否存在过"资本主义萌芽"。讨论很快扩展到文学领域:如果承认存在萌芽,那么哪些文学作品反映了这种萌芽?《镜花缘》成为讨论的候选对象之一,因为它大量描写了商人活动、海外贸易、货币流通、价值观念,这些似乎都可以和"资本主义"挂钩。
主张《镜花缘》反映资本主义萌芽的学者,最常引用的证据是小说对商人地位的肯定、对财富的正面描写,以及对某些君子国式公平交易理想的赞美。他们的论证大致是:李汝珍通过对商人和商业活动的描写,表达了某种超越封建价值观的新经济意识,这种意识与同期江南地区商业经济的活跃是一致的。孔令仁等人在 1980 年代中后期的几篇文章,是这场讨论比较有代表性的表述。
反对者的反驳也很有力量。他们指出,《镜花缘》对商业的描写大多停留在道德层面而非经济结构层面,所肯定的不是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而是"君子国"式的伦理理想;李汝珍的真正关注点仍然是儒家伦理框架内的道德重构,不是经济形态的革命。况且,把"肯定商业"等同于"资本主义萌芽",在概念上就有些牵强。1980 年代后期到 1990 年代初,这场争论逐渐平息,因为参与讨论的双方都意识到,单纯用社会形态理论去框定一部小说,能解释的层面非常有限。
这场争论的得失都有值得分析的地方。从得的一面看,它把李汝珍的创作放回到他所处的具体社会历史语境中,提醒研究者注意 19 世纪初沿海地区,特别是李汝珍长期居住的江苏海州地区,商业文化的影响。这一点是宝贵的,文学研究如果不回到作者所在的历史现场,很容易变成纯粹的文本内部游戏。从失的一面看,这场争论以"是否反映资本主义萌芽"作为唯一标尺,遮蔽了小说其他同样重要的维度:才女想象的文学史意义、海外空间的乌托邦/异托邦性质、博物学知识的生产与传播。在争论的高峰期,1980 年代的研究者几乎集体忘记了鲁迅关于"博物"的提示,把《镜花缘》当作一部经济思想史的文献来读。
这场争论留下的方法论教训,对今天仍有借鉴意义。当一个文本被某一种主导范式(无论是社会形态分析、女性主义、形式主义还是后殖民理论)强行收编时,文本中不配合这种范式的部分就会被边缘化或被解读为"次要的"。研究的任务不是用新的范式去替换旧的范式,而是建立一个能容纳文本多层次的解读框架。这正是《镜花缘》在 20 世纪研究史中反复被读"浅"、又反复被重提的根本原因。
21 世纪的新视角:性别史、新博物学、新物质主义
如果说 20 世纪的《镜花缘》研究主要在文献学、文学史、思想史这几个相对成熟的框架内进行,21 世纪以来出现的几股学术潮流,则为重新进入这部小说提供了新的可能。这些潮流在汉语古典小说研究里的应用程度不同,但它们的共同点是对单一范式的警惕,对文本复杂性的尊重,对历史具体性的强调。
性别史的进展尤其值得关注。1980-90 年代英语学界对明清妇女史的研究,到 21 世纪初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方法论积累。高彦颐(Dorothy Ko)的《闺塾师: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Teachers of the Inner Chambers*,1994)对"压迫/解放"二元模型的批评,卢苇菁的《矢志不渝:明清时期的贞女现象》(*The Virtuous Hand*,2007)对贞女现象的细致分析,都提醒我们:晚清之前的女性文学与女性文化,不能简单地用"被压抑—觉醒—解放"的线性叙事来概括。这一转向对《镜花缘》的研究意义重大,因为小说里的"才女"形象如果放在"觉醒—解放"的模型下读,会被理解为晚清女权意识的先声;但放在性别史的细致脉络里,这些才女的吟诗结社、扬才炫学,更多地呼应的是明清江南地区已经相当活跃的女性文人社群文化,而不是某种对男权结构的根本挑战。李汝珍的性别想象,与那个时代实际的女性文人生活,有着相当具体的呼应关系。这一层只有在性别史的框架下才看得清楚。
新博物学的视角来自科学史与知识史领域。范发迪(Fa-ti Fan)的《博物学与近代中国》(*British Naturalists in Qing China*,2004)和邹振环关于晚清博物学知识传播的系列研究,让我们重新思考"博物"在 19 世纪中国的位置。这一时期的中国,传统的本草学、地学、博物学传统仍在延续,与此同时西方近代博物学知识正在通过传教士出版物和江南士人网络进入中国。《镜花缘》对动植物、地理、天文知识的密集呈现,正处在这个传统与现代交汇的时刻。把这部小说仅仅读作"李汝珍炫学"是不够的,它实际上参与了一个更大的知识生产与传播过程。李汝珍笔下的"博物",并不是死的知识堆砌,而是对正在重组的中国知识秩序的一种文学化回应。这一点,20 世纪的研究因为关注点不同,几乎完全忽略了。
新物质主义的视角目前在中国古典小说研究中应用还不多,但它对《镜花缘》具有特殊的潜力。新物质主义强调物质的能动性,关注人、物、环境之间的相互塑造,反对把人视为唯一的主体。把它放在《镜花缘》的语境里看,立刻会注意到这部小说里的一个奇特现象:花、草、兽、风、月、海,在文本中并不是被动的背景,而是主动的力量。百花仙子被谪下凡,不是被动的惩罚,而是具有因果力量的行动;唐敖一行经过的每个国度,其物理环境(山、水、风、兽)都与人物的行为互相塑造;女儿国的反转之所以有冲击力,正是因为"性别"这一文化范畴的物质基础被重新设置了。在传统的文学解读里,这些维度要么被归入"情节",要么被归入"象征";新物质主义提供了一种更细致的方式来处理它们。这不是说我们必须用新物质主义的术语去重写《镜花缘》的解读,而是说它的方法论敏感度,对物质性、对非人行动者、对人/物边界的关注,可以帮助我们打开以前被忽略的层次。
这三种新视角的共同点,是它们都不强求《镜花缘》成为某种单一范式的范本。性别史不要求它是一部"女性主义小说",新博物学不要求它是一部"科学小说",新物质主义不要求它是一部"生态小说"。它们各自打开一个观察角度,让这部文本的复杂性在不同角度下都能被看见。这正是"重读"需要的方法论起点。
重读的方法论自觉:从"发现新意"到**恢复层次**
对一部已经研究了一百年的作品做"重读",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到底什么叫"重读"?
一种常见的误解,是把重读等同于发现新意。重读《镜花缘》,似乎意味着找到以前没人注意到的细节、没人读出的含义、没人提出的判断。这种理解不能说错,但它把研究当成了一种"开采"工作,假定文本是一座矿,前人挖过一些,剩下的还没挖到。这种理解是有问题的,因为《镜花缘》的大多数内容,前辈学者其实都已经看到过。女儿国的反转、君子国的理想化、才女唱和的文学价值、对晚清社会的讽刺,这些都已经被讨论过。重读如果只是宣布"你们都没看到 X",那它的学术意义是非常有限的。
本书采取的"重读",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工作,可以叫作恢复层次。它的基本判断是:李汝珍文本中本已存在的多个层次,被历次主导解读压平或遮蔽了。研究者的任务不是宣布新发现,而是把被压平的层次重新释放出来,让文本在不同层次上都呈现出原本具有的厚度。
这个意义上的"恢复层次",在具体操作上至少包含一组相互衔接的动作。
首先是识别主导范式。每一次解读《镜花缘》的尝试,都预设了某种主导范式。20 世纪上半叶的主导范式是"小说应该有什么样的结构",胡适就是在这个范式下做出"游戏之作"的判决。1980 年代的主导范式是"社会形态分析与思想史定位",研究者在这个范式下追问资本主义萌芽与封建道德的关系。1990 年代以后的部分研究引入了女性主义批评框架,但仍然有相当强的"压迫/解放"二元痕迹。识别主导范式,是恢复层次的第一步,因为只有知道是什么遮蔽了文本,我们才能开始恢复。
然后是找到被压平的具体层次。在《镜花缘》这里,被不同范式压平的具体层次是不一样的。胡适的范式压平了小说的文学性与博物学维度,让文本看起来像一个失败的小说样本。1980 年代的社会形态分析压平了小说的性别想象与文学形式,让文本看起来像一份经济思想文献。女性主义批评如果操作不当,会压平小说的讽刺维度与博物学维度,让文本看起来像一部单一的"女性觉醒"叙事。这些被压平的层次并不是彼此无关的,它们之间的张力,恰好是《镜花缘》文本复杂性的核心。
最后是建立多层次的解读结构。恢复层次不是把所有层次平铺并列,而是要看出它们在文本中原本是怎么组织的。三条线索(奇国、才女、博物)在《镜花缘》里不是平行排列,而是交错编织的;这种编织方式本身就是文本的重要意义之一。好的重读,应该让读者看到这种编织,而不是把文本拆成几个互不相关的部分,再分别讨论。
这套方法论并不是本书发明的。它在 20 世纪后半叶的西方文学研究中,已经有过相当充分的讨论,从新批评到接受美学,从女性主义到后殖民理论,都在反思单一范式的局限。但在中国古典小说研究里,这套方法论的自觉程度还不太够。许多研究仍然习惯于找到一个主导框架,然后把文本塞进去。《镜花缘》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对任何单一框架的抵抗都异常强烈,这迫使研究者发展出多维的解读方法。从这个意义上说,重读《镜花缘》也是重读方法论本身。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的问题:在小说研究已经高度专业化的今天,《镜花缘》仍然值得重读的原因,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理解。
第一个层面是它被低估的具体原因。一百年来,这部小说不断被胡适以来的"游戏之作"判定所影响,不断被各种主导范式试图归类,又不断从任何归类里溢出来。它的边缘化不是偶然的,而是因为它对单一范式的抵抗异常强烈。胡适与鲁迅在 20 世纪初给出的对照,已经预示了这场持续的解读拉锯战。
第二个层面是它被低估的具体代价。当一部作品的多个层次被单一范式压平时,研究者不仅失去了对作品本身的理解,也会失去通过作品理解那个时代的多个面向的机会。《镜花缘》既是 19 世纪初江南读书人对世界的想象,也是那个时代性别文化、知识秩序、社会理想的浓缩样本。如果只用一把尺子去衡量它,量出来的只是其中一面,剩下的都会流失。
重读《镜花缘》所需要的,不是某一个新理论、新视角、新发现,而是一种方法论的自觉:承认文本的层次是本已存在的、被遮蔽的、等待恢复的。21 世纪的性别史、新博物学、新物质主义,分别提供了打开不同层次的工具,但它们本身并不是目的。把它们整合成一个适合复杂文本的多维框架,才是重读得以展开的基础。
这个框架,本书称之为"层次恢复式重读"。它不预设《镜花缘》属于哪一种小说范式,也不急于宣布它"反映"了某种思想或社会结构。它的任务是看清这部小说如何把奇国、才女、博物三条线索编织在一起,看清这种编织方式本身具有怎样的文学史意义。
下一章将沿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走。《镜花缘》背后站着一个人——李汝珍,他的出身、他的交游、他所生活的那个具体环境,决定了他能写出什么、不能写出什么。理解这部小说,需要先理解它的作者;理解作者,则需要回到 18 世纪末 19 世纪初的江南沿海地区,看看一个普通读书人在那个时代能走出一条怎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