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经典的方法论
《艾凡赫》初版于1819年,至二十一世纪已逾两百年。在英语文学的经典序列中,这部小说长期处于一种尴尬的中间位置:它既非莎士比亚或狄更斯那样的"必读经典",也未被完全遗忘,而是在文学史教科书与历史小说类型研究中维持着恒定的存在感。当代读者面对这部作品时所遭遇的真正困难,并不在于它是否值得一读,而在于应当以何种批评立场进入文本。十九世纪的导读传统将它视为骑士精神的浪漫颂歌,形式主义批评家在其中辨识叙事节奏与文体控制,后殖民与新历史主义者则从中读出帝国意识形态的运作痕迹。这些阅读路径彼此之间并不构成简单的"进步"关系,而是各自携带不可化约的方法论预设。本章的任务,是为后续所有具体分析确立一份可操作的方法论清单,同时回答一个更具本体论意味的问题:经典重读究竟是意义的还原,还是意义的再生产?
一、经典重读的理论谱系
经典重读在二十世纪后半叶成为人文研究的显性议题,这一现象并非偶然,而是与一系列哲学与方法论转向同步发生。伽达默尔的哲学诠释学为整个讨论奠定了存在论基础。在《真理与方法》中,伽达默尔反对施莱尔马赫与狄尔泰将诠释学视为"避免误解的技术"的传统立场,转而强调理解的历史性与视域融合。他认为,文本并非一个等待被客观重建的客体,而是理解事件发生的场所;读者的前见(Vorurteil)不是理解的障碍,而恰恰是理解得以可能的条件。这一论断对经典重读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它取消了"原意"作为唯一合法诠释目标的传统主张;另一方面,它要求读者对自身的前见保持反思性的自觉,而非任其暗中运作。
伽达默尔的哲学诠释学为接受美学提供了直接的理论资源。姚斯在1967年发表的《文学史作为向文学理论的挑战》中提出了"期待视野"(Erwartungshorizont)概念,将文学作品置于一个由先前阅读经验、社会规范与文学惯例共同构成的可塑框架内加以考察。在姚斯看来,作品的意义不是封闭在文本内部的自足实体,而是在历史性地变化着的读者期待中被不断重新配置。同一文本在1819年的英国读者与2019年的中国读者那里,所激活的意义结构截然不同,而这种差异本身就构成文学史的实质内容。姚斯的方法论贡献在于他将文学史从作者中心论与文本中心论的双重桎梏中解放出来,但他的局限也同样清晰:期待视野的概念过于宏观,难以精细地解释具体读者个体与具体文本段落之间的互动关系。
霍兰德的读者反应批评填补了这一空隙。不同于姚斯对读者群体的社会学式描述,霍兰德将注意力集中于个体读者的心理机制,提出"身份主题"(identity theme)作为读者与文本互动的中介。在他与诺曼·霍兰德合著的《纵论文学与心理学》以及后来独立完成的《五个读者阅读》中,霍兰德试图论证,读者并非被动地接受文本意义,而是以自身心理结构为模板对文本进行"再创造"。霍兰德的理论在心理学层面上具有原创性,但他将文学经验过度心理化的倾向,使他的方法难以处理文本的社会历史维度。
这三种理论共同构成了经典重读的第一条解释路径。它们之间的内在张力值得仔细辨析:伽达默尔强调理解的历史性与本体论条件,姚斯关注文学经验的社会学维度,霍兰德则深入到个体心理的微观层面。三者并非简单的递进关系,而是各自指向重读经验的不同面向。一份负责任的方法论清单不能仅仅宣布"我接受读者反应批评",而必须明确指出在何种分析层次上使用何种工具。本书在涉及《艾凡赫》的接受史与影响史问题时,倾向于借助姚斯的期待视野概念;在讨论具体段落的多义性时,则回到伽达默尔的视域融合观念;对霍兰德理论的征用则相对审慎,仅在讨论个体读者的接受变异时作为辅助框架出现。
二、历史小说研究的方法论革新
经典重读的第二条主要路径来自政治批评传统,它包括新历史主义、文化唯物主义与后殖民批评三个相互关联但不可混同的流派。这一路径的出现与1980年代以来英语学界的"历史转向"密切相关。在此之前,形式主义批评与新批评在英语文学研究中占据主导地位,文本被视为自足的语言结构,历史的维度被刻意悬置。这一局面随着格林布拉特1980年主编的《文艺复兴自我风格》的出版而发生根本变化。
新历史主义的标志性主张是文本与历史语境之间的"互文性"(textuality of history, historicity of texts)。格林布拉特反对将历史视为文本的背景或参照系,转而论证历史本身具有文本性,史料与文学文本在认识论上享有同等的地位。这一主张对历史小说研究具有方法论上的解放意义:它使批评家不再将《艾凡赫》视为对某一历史时期(十二世纪末的英格兰)的反映或扭曲,而是将小说本身视为参与历史建构的话语实践。洛克威尔在《历史小说中的事实与虚构》中所代表的传统立场——即历史小说应当接受历史事实的检验——在新历史主义框架下失去了合法性。
但新历史主义的局限同样不应被忽视。它倾向于将所有文本还原为权力运作的载体,对文本的审美特质保持一种系统性的不信任。蒙特罗斯在《莎士比亚与权力的辩证》中提出的"权力的诗学"概念虽然具有洞察力,但也带来了将文学批评政治化的风险。司各特的历史小说在新历史主义者笔下,往往被简化为意识形态批判的对象,其丰富的文体实验与叙事技巧则被相对忽视。
文化唯物主义作为新历史主义的英国变体,对这一问题有所修正。多利莫尔与辛菲尔德在1985年合编的《政治莎士比亚》中明确提出,文化唯物主义关注的不仅是文本如何被权力塑造,更是文本如何可能成为变革的载体。他们对"颠覆"与"遏制"辩证关系的强调,为分析司各特小说中那些具有内在矛盾性的段落提供了有效的工具。例如,《艾凡赫》中犹太女性蕊贝卡(Rebecca)的形象,既可以被读作维多利亚时代东方主义话语的早期形态,也可以被读作对基督教主流秩序的潜在挑战。这种内在张力正是文化唯物主义最擅长揭示的对象。
后殖民批评为历史小说研究提供了第三条政治路径。萨义德在《东方学》中所论证的西方对东方的表征政治,为重读《艾凡赫》中的"撒拉逊人"形象提供了直接的理论资源。阿敏在《<艾凡赫>中的东方主义》中指出,司各特对撒拉逊骑士的塑造已经包含了一套系统化的"他者化"机制:撒拉逊人既被赋予浪漫化的异国情调,又被剥夺了在历史叙事中的主体地位。这一分析在1990年代以后成为英语学界讨论司各特的标准路径之一。但后殖民批评的盲点在于,它有时倾向于将一切跨文化表征都纳入殖民话语的分析框架,而忽视文本内部可能存在的反话语元素。本书在处理《艾凡赫》中的种族与宗教议题时,将采取一种审慎的后殖民立场:在承认萨义德式批判有效性的同时,避免将所有复杂文本现象都还原为殖民意识形态。
新历史主义、文化唯物主义与后殖民批评共同构成的政治批评路径,其方法论贡献在于将历史小说从形式主义批评的自足文本观念中解放出来,将其重新置于社会历史语境之中加以审视。但这一路径的代价是,文本的审美特质与情感结构往往被简化为意识形态的派生物。本书所主张的,是一种介于形式主义与政治批评之间的中间立场:承认历史语境的构成性作用,同时拒绝将文本还原为历史的纯粹附庸。
三、细读与远读的辩证关系
第三条方法论维度涉及文学批评的具体操作方式,即细读(close reading)与远读(distant reading)之间的张力。这一张力在二十一世纪之初因莫雷蒂的"远读"主张而变得格外突出。
细读传统在二十世纪英美批评中享有崇高地位。布鲁克斯在《精致的瓮》中对多恩诗歌的解读,瑞恰兹在《实用批评》中对读者反应的实验研究,共同确立了细读作为文学研究基本技艺的地位。细读的核心信念是:文学文本的意义主要发生在语言细节的层面,批评家的任务是对文本进行细致的语义分析,揭示那些在日常阅读中容易被忽略的修辞张力与象征网络。这一传统对历史小说研究的贡献在于,它使批评家能够辨识司各特叙事中那些不易察觉的文体控制,例如叙述视角的微妙转移、对话中的反讽层次、以及风景描写所承载的情感重量。
细读的局限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它难以处理大规模文本集合与历史长时段问题。当批评对象是一个时代的所有历史小说,或者是一个作者的全部作品时,细读的操作成本变得不切实际。其二,它容易陷入过度诠释的风险,将偶然的文本特征赋予过度的意义重量。
远读正是作为对细读局限的回应而出现的。莫雷蒂在2000年发表的《世界文学的猜想》中提出,文学研究应当放弃对个别文本的精细分析,转而采用定量方法处理大规模的文本集合。他借用达尔文生物学的"物种形成"概念来分析文学类型的演化,并借助图表与数据模型揭示文学史的宏观结构。远读的方法论优势在于它能够处理细读无法企及的大规模问题,例如十九世纪英国历史小说的类型分布与地理想象。
但远读的代价同样巨大。莫雷蒂本人在《欧洲小说地图集》中对欧洲小说地理分布的分析,虽然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宏观图景,却几乎完全丧失了文本阅读的审美质地。文学经验中那些最不可还原的成分——具体段落中的反讽、特定人物塑造的情感重量、文体的节奏与质地——在远读的视野中几乎不可见。更根本的问题是,远读将文学研究还原为社会科学的某种分支,而这一定位与文学作为人文学科的自我理解之间存在深刻张力。
本书所主张的,是一种以细读为本、以远读为辅的混合策略。在分析《艾凡赫》的具体章节时,将采用细读方法细致考察文本的语言结构与叙事技巧;在讨论司各特在整个英国历史小说传统中的位置时,则借助远读的视角与方法,处理涉及多个文本、跨越较长时段的问题。这种混合策略的操作前提是,批评家必须明确意识到自己在何种分析层次上使用何种工具,并能够在不同的分析层次之间进行有意识的切换。
下表展示了本书方法论坐标的可视化结构:
```mermaid flowchart TD Start[经典重读方法论坐标] P1[诠释学路径] P2[政治批评路径] P3[文本分析策略] P4[批评范式]
Start --> P1 Start --> P2 Start --> P3 Start --> P4
P1 --> P1a[伽达默尔哲学诠释学] P1 --> P1b[姚斯接受美学] P1 --> P1c[霍兰德读者反应批评]
P2 --> P2a[新历史主义] P2 --> P2b[文化唯物主义] P2 --> P2c[后殖民批评]
P3 --> P3a[细读为本] P3 --> P3b[远读为辅]
P4 --> P4a[维多利亚导读] P4 --> P4b[形式主义批评] P4 --> P4c[伦理批评] ```
这一图表的功能不是穷尽所有可能的批评路径,而是为读者提供一份可操作的方法论定位工具。三个主要路径之间不是互斥关系,而是互补关系;具体的批评实践需要根据分析对象与问题意识进行选择与组合。
四、《艾凡赫》开篇的三种阅读范式
理论谱系的梳理最终必须落到对具体文本的分析之上。本节以《艾凡赫》第一章为分析对象,比较三种具有代表性的阅读范式,论证不同批评方法所揭示的意义层次的差异。
《艾凡赫》的开篇常被视为英国历史小说叙事的范式之一。司各特以一段宏观的历史概述起笔,将读者带回到十二世纪末的英格兰,描绘狮心理查(即理查一世)与约翰亲王之间的权力斗争,以及诺曼征服以来英格兰社会的种族与阶级分化。这段开篇在结构上具有典型的司各特特征:先以历史概述建立叙事框架,再引入具体场景与人物。第一章的主体场景发生在设菲尔德的罗瑟伍德森林,狮心理查以"黑骑士"的身份出现在托马斯·莱利爵士的篝火旁,展开了一段充满机锋的对话。
维多利亚时代的导读传统倾向于将这一开篇解读为骑士精神复兴的文学宣言。在洛克哈特所撰写的司各特传记以及十九世纪众多文学史著作中,狮心理查被塑造为一个理想的君主形象,其王者气度在篝火旁的对话中得以充分展现,而约翰亲王则被塑造为阴险狡诈的反派。这一阅读路径的核心特征是颂扬性的:它将小说视为对中世纪骑士美德的浪漫化复兴,并以此为出发点构建司各特作为"历史小说之父"的文学史地位。维多利亚导读的方法论预设是:文学作品的价值在于其所传递的道德与精神信息,批评家的任务是识别并颂扬这些积极信息。这一路径在十九世纪具有重要的文化功能——它为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提供了与工业化和都市化形成对照的中世纪想象——但其局限在于它对文本中的复杂性与矛盾性缺乏敏感。
形式主义批评提供了截然不同的阅读视角。以布斯在《小说修辞学》中所发展的叙事学方法为工具,可以对第一章的叙事技巧进行细致的分析。司各特在第一章中采用的第三人称全知视角,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全知,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有限叙述。叙述者对狮心理查的身份保持着表面的无知,但通过一系列叙事暗示(黑骑士的王者气度、其对约翰亲王政策的精准批评、以及其在猎鹿场景中所展现的武艺)逐步引导读者推断出真相。这种"延迟揭示"的叙事技巧在形式主义批评家看来,正是司各特叙事艺术的精髓所在。布斯所提出的"隐含作者"概念为这一分析提供了理论框架:第一章的叙述声音塑造了一个特定的隐含作者形象,他既了解历史真相,又故意与叙事保持距离,从而使历史真相的揭示成为一个动态的过程。
形式主义阅读对第一章的另一重要发现涉及对话的修辞结构。莱利爵士与黑骑士之间的对话表面上是关于狩猎与森林法规的闲聊,实际上是一个层层递进的试探过程。黑骑士通过对话逐步探测莱利爵士的政治立场与忠诚对象,而莱利则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表达了对约翰亲王政策的不满。这一对话结构在形式上具有高度的戏剧性,它预示着司各特后来在《罗伯·罗伊》与《威弗利》中反复使用的一种叙事模式:通过表面无害的日常对话揭示人物的政治立场与道德品质。形式主义批评的优势在于它能够揭示维多利亚导读所忽略的叙事技巧维度,但其局限在于它倾向于将文本封闭在自足的语言结构之中,对文本与历史语境的关系保持系统性的沉默。
伦理批评代表了二十一世纪以来新兴的阅读路径。以努斯鲍姆在《爱的知识》中所发展的伦理批评方法为参照,可以对第一章进行第三种阅读。这条路径关注的不是叙事技巧的精妙,也不是道德信息的直接传递,而是文本所建构的伦理情境对读者道德想象力的塑造作用。在第一章的篝火场景中,黑骑士对约翰亲王的批评涉及一系列具体的伦理问题:君主权力的正当性、忠诚与正义的冲突、以及在暴政下臣民的道德选择。司各特通过这一场景邀请读者进入一个复杂的伦理推理过程:莱利爵士必须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对一个陌生人关于政治局势的询问作出回应,而他的回应本身就构成了一个道德行为。
伦理批评的优势在于它揭示了维多利亚导读所宣扬的简单道德信息与文本实际建构的复杂伦理情境之间的张力。狮心理查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理想君主,他在第一章中所表现出的王者气度伴随着对他自身处境的不断遮掩;约翰亲王虽然被塑造为反派,但文本对他的描写并不完全是脸谱化的;莱利爵士对约翰政策的批评既包含正当的政治异议,也包含对自身利益的算计。伦理批评将这些复杂因素纳入考量,并追问:文本向读者呈现了何种伦理情境?这种呈现方式对读者的道德想象力产生了何种影响?
三种阅读范式的比较揭示了一个关键的方法论事实:同一个文本开篇在不同批评视角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意义层次。维多利亚导读所揭示的是文本的道德信息;形式主义批评所揭示的是叙事技巧的精妙;伦理批评所揭示的是伦理情境的复杂性。这三种发现不是相互排斥的,而是构成了《艾凡赫》第一章意义的多个面向。一份完整的方法论清单必须承认这三种发现各自的合法性,并将其整合到一个综合性的解读框架之中。
五、重读作为意义生产
前述四节的分析最终指向一个本体论层面的问题:经典重读究竟是意义的还原,还是意义的再生产?这一问题的回答方式直接决定了批评实践的性质。
传统的实证主义立场倾向于将重读视为意义的还原。根据这一立场,《艾凡赫》作为一个历史文本,其真实意义是固定的,可以通过对作者意图、历史语境以及文本字面意义的客观分析而被完整重建。这一立场的代表是十九世纪以兰克为代表的实证主义史学传统,它对文学批评的影响虽然在二十世纪已经大为减弱,但其残余影响仍然存在于某些文学史著作的写作之中。
哲学诠释学对实证主义立场提出了根本性挑战。伽达默尔已经论证,理解不是主体对客体的单向把握,而是视域融合的事件。读者与文本之间的相遇,每一次都产生新的意义,因为读者本身是历史性的存在,携带不同的前见与期待视野。这一论证将重读从意义还原的范式中解放出来,将其重新理解为意义生产的事件。但伽达默尔的论证也有其限度:他倾向于将意义生产视为理解事件的自然发生,缺少对具体批评方法与意识形态立场的细致分析。
接受美学与读者反应批评在这一方向上有所推进。姚斯的历史性读者概念与霍兰德的个体心理分析为意义生产提供了更为具体的理论框架。但这两位批评家的关注重点有所不同:姚斯将意义生产定位于读者群体与历史语境的互动层面,霍兰德则将其定位于个体读者与文本的心理互动层面。这两种定位之间的张力,正反映了意义生产问题的内在复杂性。
本书所采取的立场可以概括为:重读是一种意义生产行为,而非意义还原。这一立场包含三个层次的含义。其一,意义不是文本内部预先存在的等待发现的实体,而是在读者与文本的互动中被生产出来的事件。其二,意义生产不是任意的,而是受到文本的物质性、读者所处的历史语境以及批评方法的选择共同制约的。其三,意义生产是一种具有社会历史效力的实践——批评家对《艾凡赫》的解读,不是纯粹的学术操作,而是参与了对这部经典在不同时代所具有的文化功能的塑造。
这一立场的具体方法论后果是,批评家在分析《艾凡赫》时必须明确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历史位置与所选择的方法论框架。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学者重读《艾凡赫》,与十九世纪的英国学者、二十世纪美国的英文学者、以及当代印度的后殖民学者,所生产出的意义必然带有各自历史位置的痕迹。这种差异不是需要被克服的偏差,而是意义生产本身的构成性条件。
但强调意义的生产性并不意味着取消批评的客观性维度。文本的物质性对意义生产构成了一种不可任意跨越的约束——对《艾凡赫》第一章的任何合理解读,都必须以文本的语言细节为出发点,而不是从外部强加任何先入为主的解释。批评方法的选择也具有可争论性——形式主义批评、伦理批评与后殖民批评对同一段文本的解读可以被比较、被争论、被部分接受或拒绝。这种约束性、可争论性与可错性,正是批评活动区别于任意解读的关键所在。
本章小结
本章的核心任务是确立一份可操作的方法论清单,为后续各章对《艾凡赫》的具体分析提供批评工具。方法论的谱系分析显示,经典重读涉及三条主要路径:以伽达默尔、姚斯与霍兰德为代表的诠释学路径,强调理解的历史性与读者维度;以新历史主义、文化唯物主义与后殖民批评为代表的政治批评路径,强调文本与社会历史语境的互动;以细读与远读为代表的文本分析策略,处理具体文本与大规模文本集合的不同问题。这三条路径不是互斥的,而是互补的,具体的批评实践需要根据分析对象与问题意识进行选择与组合。
《艾凡赫》第一章的三种阅读范式比较表明,维多利亚导读、形式主义批评与伦理批评各自揭示了文本意义的不同面向,这些发现不是相互排斥的,而是构成综合性解读的必要组成部分。这一比较也论证了重读作为意义生产行为的合法性:不同批评视角对同一文本的不同发现,正体现了重读的创造性维度。
需要明确的是,本章所确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