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猴子
说话的猴子
1965年夏天,内华达沙漠边缘的一座老旧农舍里,一场奇特的"教学实验"正在进行。两个年轻人——行为心理学家阿梅里奇·加德纳和比尤拉·加德纳夫妇——正在用手势比划着什么。他们的"学生"是一只年幼的黑猩猩,名叫瓦肖。瓦肖用灵活的双手回应着这些手势,灰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面前的人类。
这不是一场马戏表演。瓦肖正在学习美国手语。
这个场景看起来荒诞不经,却在过去几十年里深深搅动了人类对自身独特性的骄傲。一只猩猩,能学会说话吗?
一个你从未想过的问题
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大概不是思考"语言是什么",而是——闹钟响了,该起床了。但现在请停一下,用几秒钟时间认真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会说话?
这个问题的奇怪之处在于,它太基础了,基础到我们几乎从不去想它。你说话,就像鱼游泳、鸟飞翔一样自然,以至于我们很少意识到人类语言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早晨七点半,你坐进教室,旁边的同学对你说:"今天早上我把钥匙落在家里了,所以迟到了。"就这么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
请仔细看这句话里藏着什么。你用语言描述了一件根本没有发生的事——"我今天早上把钥匙落在家里",这是一件已经过去、永远不可能在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刻重新发生的事情。你用语言建构了一个不在场的东西,一种不存在的现实。更重要的是,你假设听你说话的人能够理解你:理解你有一个家,理解"钥匙"是什么,理解"落在"意味着什么,理解你迟到的原因和这件事之间的逻辑关系。
你能谈论不存在的事物。
这个能力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它也许是地球四十亿年生命史上最惊人的突破。信不信由你,在这颗蓝色星球上几十亿种生物中,只有一种能够做到这件事。
我们习惯把人类叫做"智人",意思是"有智慧的人"。但生物学上的定义要平淡得多。智人只是人科下面的一种灵长目动物,和黑猩猩、倭黑猩猩是远亲。如果把地球历史压缩成一天24小时,我们这个物种出现的时间还不到两分钟。
凭什么只有我们这一支获得了语言?
愤怒的鸟和精准的蛙
在深入人类语言的秘密之前,我们需要先看看其他动物是怎么"说话"的。这不是因为它们的交流系统不重要——恰恰相反,动物通讯系统的高明程度往往超出我们的想象,只是它们的方向和我们完全不同。
如果你在春天走进一片树林,你大概会被鸟鸣淹没。大多数人会觉得这些叫声"都差不多",但如果你仔细听,会发现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以橙顶灶鸱(英文里叫"灶鸟",因为它的巢穴看起来像一个微型炉灶)为例。这种其貌不扬的小鸟拥有鸟类中最复杂的叫声系统之一。它能发出二十多种不同的叫声,每一种都有精确的含义。警告同伴有地面捕食者入侵时是一种叫声,发现空中盘旋的老鹰时是另一种。一首完整的求偶歌曲可以持续超过十分钟,其中包含了它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段落,以及它自己即兴发挥的"创作"。
鸟类的鸣叫系统已经足够令人惊讶了。但如果你再往简单处看,会发现更不可思议的东西。
有一种叫做"波士顿蛤蟆"的北美青蛙,它的叫声系统可能是动物界最"经济"的通讯方式之一。雄蛙在繁殖季节聚集在水塘边,齐声发出求偶的叫声。每一声"咯咯"听起来几乎完全一样,科学家花了很大力气才分辨出来:不同雄蛙的叫声频率存在细微差异,雌蛙能够精确到只对与自己基因最匹配的那个雄蛙的特定频率产生反应,从而选择最优的交配对象。
你看到了吗?一只青蛙在用声波传递遗传信息。
这些例子说明了一件重要的事:动物通讯系统绝非简陋。它们在各自的环境中进化出了高度适应性的信息传递方式,精确、高效、指向明确。
但它们都缺少一个关键特征。
那道看不见的线
让我们把动物交流和人类语言放在一起,仔细比一比。
先看重叠的部分。人类语言和动物交流系统确实有一些共同点。两者都需要"发出信号",不管是叫声、手势还是词汇。两者都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解码",接收者能从中提取有用的信息。两者都可以用来协调行为——蜜蜂用舞蹈告诉同伴花蜜在哪里,你用语言告诉朋友该走哪条路。
但相似之处到此为止。
动物交流系统有一个根本的限制:它只能指向此时此刻存在的事物或正在发生的状态。一只黑长尾猴会用不同的警报叫声来报告不同捕食者的出现——"老鹰来了"或者"豹子来了"。但它永远不会有能力说"昨天那只豹子很危险"或者"如果明天豹子再来怎么办"。
它被钉死在"现在"这个时刻上。
人类的语言则完全不同。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今天早上我把钥匙落在家里了"——同时横跨了三个时间维度。你在描述已经发生的事(过去),你身处说话的时刻(现在),而"所以迟到了"这个因果链条隐含着对未来的某种预期。你用语言把时间折叠了起来,把不在场的、已经消失的、甚至从未存在的东西拉到眼前。
这还不是最惊人的部分。
人类语言最不可思议的能力,是谈论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你读过童话故事吗?"很久以前,有一只小猪,它离开家去旅行……"这句话里的每一个词都指向一个不存在的事物——一个会说话的猪,一次不存在的旅行,一个从未发生的故事。但你读这句话的时候,你的大脑完全接受了这些虚构的设定,并且在内心重建了一个完整的想象世界。
没有任何一只猩猩能做到这件事。
当然,科学家确实教会过猩猩使用手语,就像我们开头看到的瓦肖。但请注意一个关键的区别:猩猩能学会用符号来表达需求——"给我牛奶"或者"要挠痒痒"——但它们从来不会自发地用符号来描述一个过去的事件,或者编造一个未来的故事,更不会讨论一个虚构的情境。
这就是那道看不见的线。动物通讯系统是封闭的,它只能在固定的语义范围内回应刺激;而人类语言是开放的,它可以被无限重组,创造出从未存在过的表达。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写小说、拍电影、编造神话、讨论哲学,也是为什么我们能问出"语言是什么"这样一个指向自身的问题。动物可以交流,但它无法"跳出"交流系统来反思交流本身。这个"跳出"的动作,恰恰是语言最神秘的力量。
猩猩华肖的秘密
让我们回到1965年内华达的那个夏天,再看看那场著名的实验。
加德纳夫妇选择了黑猩猩而不是更"聪明"的类人猿,因为猩猩在幼年时期的认知能力和人类婴儿非常接近。而且,他们决定不用声音语言——让猩猩学说话是一条死路,因为它们的声带解剖结构根本不支持复杂语音——而是让猩猩学习美国手语(ASL)。
这是一个聪明的选择。手语是空间性的,而猩猩的肢体控制能力本来就非常出色。
华肖学得很快。
到1970年左右,华肖已经学会了大约一百五十个手语手势。更令人兴奋的是,它的"语言行为"有时候看起来非常像人类的幼儿。它会主动教幼年猩猩一些手势——就像人类妈妈教孩子说话一样。它会用手势"撒谎":有一次它偷了实验室的绳子,当被问到时,它用手势表示"那是耳朵的绳子"(意思是"绳子上有耳朵的形状"),企图蒙混过关。科学家们记录了大约二十多个"欺骗"的案例。
消息传出去以后,全世界都震惊了。华肖上了杂志封面,公众为之疯狂。如果猩猩能说话,那人类和动物的界限在哪里?
但事情很快就变得复杂起来。
其他实验室开始重复这个实验。严格的研究者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猩猩的手势和人类语言之间,存在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首先是"自发组合"的问题。人类幼儿在三岁左右开始把单词组合成句子——"我要喝水""妈妈走了"。这种组合能力是自发产生的,不需要刻意教。但猩猩很少自发组合手势。它们可能学会了"苹果+要"表示"要苹果",但这基本上是死记硬背一个固定搭配,而不是真正的语法组合。
其次是"泛化"的能力。人类幼儿学会了"苹果"这个词之后,会把它泛化到所有红色的苹果上,甚至泛化到画上的苹果或者塑料苹果模型上。这说明人类能够理解"苹果"是一个概念,而不只是指某一个具体的苹果。猩猩在这方面的表现则非常保守和具体——一个手势几乎总是指向最初学会的那个具体物品或情境。
更关键的问题来自后来的研究者。赫伯特·特蕾斯花了数年时间重新分析加德纳夫妇的视频资料,他的结论非常犀利:许多被记录为"手势"的华肖行为,实际上只是随意的手臂动作,被人类观察者赋予了意义。科学家在实验中太渴望看到"成功"了,以至于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期望投射到了猩猩的动作上。
这并不意味着华肖完全什么也没学会。2018年去世的著名大猩猩科科(Koko)据说掌握了超过一千个手语词汇,它会用手势表达情绪,回应简单的问题,甚至会为死去的宠物猫哭泣。这些行为令人动容,也确实说明了类人猿拥有某种超出我们想象的认知能力。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一只猩猩能够用语言描述一个故事,解释一个抽象概念,或者问一个关于世界本质的问题。
华肖打开了一扇窗,但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语言不是长在嘴里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人类越过了那条线?
很多人本能地认为语言是一种"更高级"的生物学特征——人类的大脑更大了,所以说话能力更强了。按照这个逻辑,只要猩猩的大脑继续进化,也许几百万年后它们也能开口说话。
这个解释有一部分是对的。人类的大脑确实在进化过程中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尤其是大脑皮层中负责语言处理的区域——布罗卡区和韦尼克区。这些区域的专门化确实为语言能力提供了生理基础。
但如果我们把语言完全归结于大脑的生物学结构,就会在逻辑上遇到一个困难:如果语言纯粹是"长出来的",就像长颈鹿的脖子是为了吃树叶而进化出来的,那么为什么世界上没有一种"自然形成"的动物语言呢?
答案藏在另一个地方。
语言不是长在身体里的,语言是长在关系里的。
请想一下你是怎么学会说话的。你出生的时候不会说话,这是真的。但你出生后不久就被抱在怀里,有人对你说话,有人对你微笑,有人在你哭的时候回应你,有人耐心地纠正你发错的音。你周围的人说话,你模仿他们,你从他们的反应中学会什么词是对的、什么词是错的。
这个过程不是单纯的大脑发育,而是社会互动。
人类学家和语言学家有一个共识: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类个体是在完全隔离的环境中自然学会语言的。1960年代有一个悲惨的案例——一个被称为"Genie"的美国女孩,被父亲在极其封闭的环境中关押了十三年。她接触语言的机会几乎为零。当她被解救出来之后,尽管接受了大量训练,她始终无法掌握完整的语法能力。这个极端案例虽然残酷,却清楚地说明了一件事:语言能力虽然有生理基础,但它的实现离不开社会环境。
这也是为什么人类的婴儿在语言习得方面比任何猩猩都快得多。不是因为婴儿比猩猩更"聪明",而是因为婴儿被浸泡在一个完整的人类语言环境中,所有的大人都围着这个小小的生命说话、回应、教诲。婴儿是社会关系的产物,语言也是。
猩猩的情况恰恰相反。即便被人类收养、接受手语训练,猩猩仍然是一个"闯入人类世界的异类"。它的社会纽带指向同类,而不是人类。加德纳夫妇能让猩猩学会一些手语手势,但他们无法创造一个真正的语言共同体——因为那个共同体必须由多个能够自由使用和创造语言的主体的持续互动才能维持。
这就是语言的第二层秘密:它不是个体的天赋,而是群体的实践。
海德格尔在路上
我们现在已经看到了人类语言的几个关键特征:它能够指称不在场的事物,能够谈论不存在的虚构世界,能够被无限重组和创造,并且它是在社会关系中生长出来的。
但这些特征仍然没有回答一个更深入的问题:语言仅仅是人类用来交流信息的工具吗?
大多数人可能会说"是的,说话不就是为了告诉别人我在想什么吗?"这个回答看起来完全合理。但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德国人马丁·海德格尔——对此持完全不同的看法。
海德格尔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提出,语言不仅仅是人类用来表达思想的中介工具。他认为,恰恰相反——不是我们"使用"语言,而是语言"使用"了我们。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让我们来拆解一下它的含义。
你醒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今天要做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存在"?你大概没有。但你还是起床了,还是洗脸、刷牙、吃早饭,走出门去和这个世界打交道。你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一套你从未质疑过的理解框架——你知道水龙头往哪个方向拧会出水,你知道门把手按下去才能开门,你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现在几点。这些理解不是你自己发明出来的,它们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语言就是承载这些东西的容器。
你用语言来思考"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公正""什么是时间"这些大问题。但在你还没有问这些问题之前,语言就已经给了你思考这些问题的方向和词汇。你用中文说"时间",因为中文里有"时间"这个词。但英语里有"time",法语里有"le temps"。每一种语言都预设了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而这种预设在语言之中,又通过语言传递给你。
海德格尔把这种关系称为"存在的家园"。
这个说法非常有力,但也很容易被误解。海德格尔不是说语言是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家",而是说语言是我们理解自身存在方式的根本场所。就像鱼不会意识到自己在水里游泳一样,我们通常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在语言中思想——因为语言就是我们思想的"水"。
但这个隐喻还有一个更深的层面。家不仅仅是容器,家也是身份认同的所在。你的家定义了你是什么人,你从哪里来,你属于什么传统。语言同样如此。一种语言不仅仅是一套符号系统,它还是一个社群几千年来的思想结晶——包含了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他们的价值体系、他们的情感表达习惯。
这就是海德格尔要告诉我们的:语言的本质远不止于交流工具。语言是我们存在的家园,是我们理解世界和理解自身的根本方式。
这听起来可能有点"哲学",离日常生活有点远。但实际上,这个洞察触及了我们每天都在经历却习以为常的事情。为什么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看待同一个问题的角度不同?为什么翻译软件有时候会闹出令人哭笑不得的笑话?为什么我们会觉得用母语思考和表达比用外语更"自然"?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藏在语言和存在之间的深层关系里。
记录一天:语言作为本能
说了这么多理论,最后我们来做一件具体的事。
你今天早上说了多少句话?说了多少次"你好"?"谢谢"?"对不起"?你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我们来做一个简单的练习:记录一天中自己说话的情况。不是要你精确统计数字,而是通过观察来感受语言在你生活中的位置。
你可以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或者手机备忘录,在一天结束的时候回忆这几个方面:
你在这一天里主要和谁说话了?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说的——正式的、非正式的、愉快的、紧张的?你说了多少次"功能性"的话——点餐、问路、回应老师的提问——而不是"表达性"的话——分享感受、讲故事、开玩笑?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在某些场合突然变得话多,在另一些场合却一个字也不想说?为什么?
你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和父母说话的语气和和朋友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这种差异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练习的真正目的不是让你做社会学研究,而是让你体会一件事:你说话的数量和方式,远比你以为的更受环境影响。你是一个生活在语言中的人,你的语言反过来也在塑造你。
而这个相互塑造的关系,恰恰是整本书要探讨的核心议题。
语言不仅仅是你拥有的东西,语言就是你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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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从一个最基础的问题出发——人类为什么会说话——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答案。
我们看到,动物交流系统虽然精巧高效,但始终被钉死在"此时此刻"的信息传递上,而人类语言能够指称过去和未来,能够讨论从未存在过的虚构世界。这种跨越不在场的能力,是人类语言区别于一切动物通讯系统的根本标志。
猩猩华肖的实验告诉我们,猩猩确实能学会用手势表达需求和情绪,但它们无法突破"固定语义"的天花板。语言不仅仅是一套符号,它需要自发的组合能力、概念的泛化能力,以及——最关键的——一个真正的语言共同体的支撑。
由此我们发现,语言不是单纯长在大脑里的生物学特征,而是在社会关系中生长出来的实践。我们学会说话,不是因为我们的大脑比猩猩更发达,而是因为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浸泡在一个完整的人类语言共同体之中。
最后,海德格尔的洞见打开了一扇更深的大门:语言不仅是交流的工具,更是存在的家园。我们通过语言来理解世界,理解自身,而这种理解的方式本身又由语言预先塑造。这个循环——语言塑造我们,我们又用语言去理解和创造——将是我们接下来所有章节的核心线索。
下一章我们将更深入地追问:如果语言的本质不是交流工具,那它究竟是什么?我们将从海德格尔的原话出发,看看他如何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审视我们每天习以为常的说话行为。这可能会改变你对自己嘴里吐出的每一个词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