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经之首的现代阅读
第 1 章:群经之首的现代阅读
当代中国学术语境中,大概没有哪一部经典比《周易》更令人困惑。这部成书于三千年前的占卜手册,何以在经历了王弼扫象、程颐弘理、清代考据以及二十世纪疑古思潮之后,至今仍被视为中华文化的根本原典?更具体地说,当一位受过现代学术训练的读者试图进入这部文本时,他面对的是一套令人生畏的符号系统——阴阳爻象、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以及围绕这些符号积累起来的浩如烟海的注疏、象数推演与义理阐发。如果他不幸翻开一本当代《周易》入门读物,可能会被告知这本书记载了“宇宙人生的最高智慧”,无所不包,无所不能;如果他转向学术研究,又会发现研究者们对《周易》文本的基本性质至今仍存在根本分歧,有人坚持其卜筮本质,有人强调其哲学突破,两种立场几乎无法调和。这种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巨大落差,正是本书试图回应的问题。
要理解《周易》为何在中华文明史上占据如此独特的地位,首先需要考察它在经典体系中的演进历程。“群经之首”这一称谓并非从来就有,而是经历了数百年的历史积淀才最终确立。通过追溯这一称号的形成过程,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周易》如何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被赋予不同的文化功能,又如何在这种持续的意义重构中始终保持着核心经典的地位。与此同时,理解《周易》的现代价值还必须正视另一重复杂性:围绕这部文本所形成的易学传统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分化出象数易学与义理易学两大主流路径。这两条路径各有其知识背景、问题关切与方法论取向,它们的竞争与交融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中国学术思想史的基本面貌。本章将在梳理《周易》经典化历程的基础上,详细分析这两大易学传统的形成逻辑与核心特征,在此基础上说明本书所采取的学术立场与研读路径。
《周易》经典地位的历史建构
“群经之首”这一说法在当代中国的流传极为广泛,但若追溯其历史渊源,就会发现它并非一个有着明确出处的古老命题,而是近现代以来在文化保守主义语境中逐渐凝练而成的标识性表述。更准确地说,《周易》之所以被视为“群经之首”,实际上是它在经典体系中逐步攀升地位的历史结果,这一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入分析的文化现象。
从现存文献来看,《周易》最初是作为卜筮之书进入知识阶层的视野。《周礼·春官》将《周易》与《连山》《归藏》并列为“三易”,说明在周代占卜文化中,《周易》不过是多种占卜体系之一,其独特之处在于以乾、坤等八卦为基础的符号系统。《左传》《国语》中保存了二十余条春秋时期引用《周易》的记录,其中涉及筮辞的占断,也有引卦辞以证成政治判断的用法,但这些引用大多服务于具体的占卜实践或修辞需要,尚看不出对《周易》文本的系统性经学诠释。
《周易》地位的第一次重大提升发生于孔子及其后学的经学化努力。司马迁在《孔子世家》中明确记载“孔子晚而喜《易》”,并“读《易》韦编三绝”。无论这一记载的细节是否属实,它所传达的历史信息是可靠的:战国末期到西汉初期,儒家学者开始将《周易》纳入六经体系,赋予其经典地位。《周易》被纳入六经并非没有争议,因为按照传统六艺教育的内容,《诗》《书》《礼》《乐》《春秋》各有其明确的政治与教化功能,而《周易》的卜筮性质与这些功能之间存在明显张力。这一张力在西汉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的争论中反复出现,最终通过孟喜、京房等人的象数易学体系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化解——他们通过系统化的卦变、纳甲、爻辰等技术,将《周易》塑造成一部可以精确推算的宇宙论图式,从而将其卜筮功能转化为一种知识论意义上的“天人之学”。
经过两汉经学的铺垫,《周易》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经历了又一次重要转型。王弼作《周易注》与《周易略例》,以玄学义理重新诠释经典文本,彻底打破了汉代象数易学的笼罩地位。王弼的核心贡献在于将《周易》从一套技术性的占卜规则还原为一部表达“性与天道”的哲学著作,他明确提出“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将象数视为通往义理的工具而非目的本身。这一立场奠定了后世义理易学的方法论基础,但也引发了历代象数易学家的激烈批评,认为王弼“以玄统易”实际上遮蔽了《周易》作为卜筮经典的本来面目。
唐代孔颖达主持编纂的《五经正义》以王弼易学为宗,将义理易学确立为官方经学的主流。与此同时,李鼎祚编纂《周易集解》,保存了大量汉魏象数易学的遗说,形成了与官方义理传统相对照的民间象数谱系。这一分立格局在宋代达到新的高峰。程颐的《伊川易传》将义理易学发展为精密的理学体系,将《周易》纳入理气心性的话语框架;与此同时,邵雍的先天易学、朱熹的《周易本义》都在不同方向上重新激活了象数传统的学术活力。明代王阳明心学兴起后,心学易学一脉更将《周易》诠释推向主体化与内在化的方向。
清代是《周易》学术史上的一个特殊时期。考据学风笼罩下,惠栋、张惠言等人重新发掘汉代象数易学的文献与技术,形成“汉学复兴”的学术潮流;与此同时,戴震、焦循等学者则试图在考据基础上重建新的义理体系。清代易学的象数复归一方面恢复了大量失传的汉代易学材料,另一方面也暴露了象数易学内部的技术主义倾向——繁琐的卦变推演逐渐脱离了文本诠释的基本规范,成为一种自我循环的学术游戏。这一批评在二十世纪的新文化运动中以更为激烈的形式重现,顾颉刚等人运用现代历史学方法对《周易》的文本性质进行重新考证,将这部经典还原为一部“卜筮之书”,认为其哲学意义不过是不同时代注家的层累投射。
经过二十世纪的疑古思潮与文化断裂,当代中国人文学术正在经历一次新的经典重释运动。在此背景下,“群经之首”的说法不胫而走,成为重新肯定《周易》文化地位的一种便捷表述。然而,如果仅仅停留在这种象征性的文化姿态层面,实际上无助于真正理解《周易》对于当代学术研究的价值。本书认为,《周易》之所以值得认真研读,不在于它被赋予了多么崇高的文化称号,而在于它作为中华文明最早的系统性文本之一,保存了独特的符号思维方式、变化哲学与历史叙事模式,这些知识资源对于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层结构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意义。接下来的两节将从易学的内部视角,分析围绕《周易》形成的两种主要诠释传统。
象数易学:符号系统的技术化诠释
象数易学是易学传统中历史最为悠久的流派,其源头可以追溯到战国末期的以象解易实践,而在汉代孟喜、京房那里发展成为一种具有系统性的技术体系。理解象数易学,首先要把握其基本立场:它认为《周易》的根本意义蕴含在卦爻符号的结构与变化之中,要理解这部经典,必须首先掌握一套解读符号的方法论。这套方法论的核心内容包括卦象、爻象、卦变、互体、纳甲、爻辰等一系列技术规则,它们共同构成了象数易学的基本工具箱。
卦象是象数易学的基础概念。每一个卦由六个爻组成,从下往上分称为初、二、三、四、五、上爻,其中奇数位为阳爻,偶数位为阴爻。卦象的核心原则是“象”,即卦爻符号与其所象征的事物之间存在对应关系。例如,乾卦六爻皆阳,象征天、君、父、刚健等;坤卦六爻皆阴,象征地、臣、母、柔顺等。这种对应关系并非任意设定,而是建立在“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类比原则之上——人们通过自身经验与自然观察,将各种事物归纳为若干基本类型,再将这些类型映射到卦爻符号系统之中。
在基本的卦象之外,象数易学发展出一整套复杂的符号操作技术。以卦变为例,它指的是一个卦如何通过特定规则的爻变转换为另一个卦。京房易学中的“八宫卦”体系是最具代表性的卦变系统:在这一体系中,六十四卦被纳入八个宫,每宫以一个纯卦(乾、震、坎、艮、坤、巽、离、兑)为首,统领七个世卦与应卦,通过爻的阴阳消长形成严密的推演网络。这种技术看似繁琐,实际上反映了一种系统化的宇宙论构想:天地万物的变化都可以通过有限规则的迭代应用来把握,占卜者通过掌握这套规则,实际上获得了一种预测未来的知识工具。
互体是另一项重要的象数技术。当一个卦的中间四个爻(二、三、四、五爻)中取出二与三爻、四与五爻分别组成两个三画卦时,就形成了该卦的互卦。例如,乾卦的互卦为乾,坤卦的互卦为坤,而泰卦的互卦则另有其象。互体技术的意义在于,它从同一个卦中可以提取出多层信息:一个六画卦既是一个整体,又包含上下两个三画卦,同时还有两个三画互卦,这些不同层面的“象”相互参照,构成对卦义的多维诠释。
纳甲与爻辰是象数易学中最具神秘主义色彩的部分。纳甲将天干、地支、五行、七政等因素纳入八卦体系,为每个卦爻配上具体的时间与空间坐标。例如,乾卦纳甲壬,坤卦纳乙癸,震卦纳庚,巽卦纳辛,坎卦纳戊,离卦纳己,艮卦纳丙,兑卦纳丁。这一技术的深层逻辑是,将《周易》的符号系统与当时流行的天文学、历法学知识相融合,使卦象的变化具有了在天体运行与季节流转中的具体定位。爻辰法则将十二时辰、二十四节气纳入爻位体系,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时空一体的宇宙论构想。
从学术史的角度看,象数易学在两汉时期达到鼎盛,与当时的官方经学体制紧密结合。京房易学在元帝、成帝时期被立为博士学官,对西汉晚期的政治批评与社会舆论产生了直接影响。王莽新朝与东汉初年的政治动乱中,易学博士们频繁参与重大政治决策的讨论,象数易学一度成为国家意识形态的有机组成部分。这种政治关联性既是象数易学影响力的来源,也是其学术独立性的隐患:当象数推演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时,其知识严谨性便难以得到保障。
魏晋以后,义理易学的兴起对象数传统形成了持续的压力。但象数易学并未就此消亡,而是以民间学术与道教、民间信仰的形式延续下来。宋代邵雍的先天易学、明代来知德的卦变图说、清代惠栋的汉易复兴,都是象数传统在不利环境下持续发展的证据。特别是清代汉学复兴运动中,惠栋在《易汉学》《易例》等著作中系统梳理了孟喜、京房、郑玄、荀爽、虞翻等人的象数易学,提出“求古于汉”的学术纲领,将象数易学提升到经学复古的高度。张惠言的《周易虞氏义》《周易郑氏义》进一步细化了汉代易学的文献考据工作,为象数易学的现代研究奠定了文献基础。
理解象数易学,不能不提及它在方法论层面的核心问题:象数与义理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象数易学家通常认为,象是义的载体,数是理的节次,离开象数则义理无所寄托。这种立场在技术层面具有内在的合理性——如果《周易》确实是一套占卜系统,那么掌握这套系统的操作规则就是理解其功能的前提。然而,问题在于:当象数推演日益繁复化、脱离文本原义而成为独立的符号游戏时,它与义理诠释之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王弼正是抓住这一点,对汉代象数易学进行了尖锐的批评。他说:“卦者,时也;爻者,适时之变者也。夫时有盛衰,卦有大小,明王体之,即事审其推移,难与违竞,是以“适时之义”贵在于“随时”之道。”这段话的意思是,卦象的变化应当理解为具体情境中的适时判断,而非机械的符号推算;义理易学所强调的“时中”智慧,恰恰是象数技术所无法替代的。
当代学者对象数易学的评价呈现出明显的分化。一部分学者延续清代考据学风,对汉代象数易学的文献与理论进行系统的历史复原与学术评价,认为象数传统保存了大量被义理易学遮蔽的古代知识体系,其历史价值不应被忽视。另一部分学者则从哲学诠释学角度指出,象数易学的方法论基础存在根本缺陷:它预设了符号与意义之间的透明对应关系,却无法解释这种对应关系本身是如何建立的。从现代学术的眼光看,象数易学的真正价值可能在于提供了一套关于符号系统运作机制的古典案例,而不在于其具体推算结论的有效性。本书后续章节将在具体文本分析中进一步探讨这一问题。
义理易学:从玄学清谈到理学诠释
与象数易学侧重符号技术不同,义理易学将《周易》视为一部表达哲学道理的经典文本。它的核心主张是:《周易》的卦爻辞、卦象结构虽然以占卜语言为载体,但其中蕴含着关于天道人事的普遍道理,研读《周易》的主要目的是领悟这些道理,而非掌握占卜技术。这一立场在魏晋时期由王弼奠定基础,在宋代由程颐发扬光大,最终发展为中国易学传统中影响最为深远的学术流派。
王弼的义理易学是对汉代象数传统的一次根本性反拨。他的《周易注》抛弃了京房易学的卦变、纳甲等繁琐技术,转而从玄学“贵无”的哲学立场解读《周易》。在王弼看来,《周易》之所以能够涵盖天地万物的变化,根本原因在于它把握了“道”的本体地位,而道是超越具体形器的绝对存在。以乾卦为例,王弼注“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说:“大明乎终始之道,故六位不失其时而成。”这里的核心概念是“时”——卦爻的变化不在于某种机械的符号推算,而在于对特定时势的准确把握与恰当应对。这种“时中”思想成为义理易学贯穿始终的主题。
王弼在《周易略例》中进一步阐述了象数与义理的方法论关系。《明象》篇提出“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的著名命题。这一命题包含两个层次:首先,“言”是“象”的表达工具,“象”是“意”(义理)的表达工具;其次,工具在达成目的之后应当被超越,不能执著于言象而忘记了最终要领悟的道理。王弼的这一立场具有深刻的哲学意涵,它将《周易》从一部占卜手册提升为一部哲学著作,同时为义理易学确立了方法论原则:诠释《周易》应当以领会义理为最终目的,象数知识可以服务于这一目的,但不能取代这一目的。
唐代孔颖达的《周易正义》以王弼易学为骨架,同时吸收南北朝义疏学的成果,形成了一种相对折中的义理易学体系。孔颖达在注疏中大量引用汉魏旧说,对王弼过于玄虚的诠释有所补正,但总体上延续了“扫象”的基本立场。唐代科举制度将《周易》纳入明经科的考试范围,使义理易学成为官方认可的经典诠释范式,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宋代是义理易学的高峰期,涌现出多位重要的易学家,其中程颐与朱熹的影响最为持久。程颐的《伊川易传》是宋代理学易学的奠基之作,它将《周易》完全纳入理学的思想框架。在程颐看来,《周易》之所以具有经典地位,是因为它通过卦爻符号系统展示了天理流行的规律。“乾”象征天,而天之德在于“健”,人应当效法天之健,进德修业,自强不息。这种诠释方式将《周易》的每一卦、每一爻都与儒家的伦理学说对应起来,使《周易》成为一部道德修养的指南而非占卜预测的工具。
程颐易学的另一重要贡献是对“时中”观念的深化。他说:“看《易》且要知时。”这句话的意思是,理解《周易》不在于掌握某种抽象的原理,而在于学会在具体情境中做出恰当的判断。每一卦都代表一种特定的时势状态,每一爻都代表在这一时势中的不同位置与应对方式。从初爻到上爻,是一个情境逐步展开、应对策略逐步调整的过程。这种“时中”思想在后来得到王阳明的高度重视,成为心学易学的重要资源。
朱熹的《周易本义》代表了义理易学内部的另一种取向。与程颐强调义理发挥不同,朱熹对《周易》的文本性质持更为审慎的态度。他在《周易本义》中明确区分了“伏羲易”“文王易”“孔子易”三个层次:伏羲画卦是为了表达造化之理,文王周公系辞是将这些道理与人事吉凶相联系,孔子作《彖传》《象传》《文言传》则是进一步阐发其中的义理。这三个层次的关系是“体”与“用”的关系,不能混淆。朱熹的这一区分在方法论上具有重要意义:它既承认了《周易》的占卜起源,又肯定了孔子以后义理诠释的合法性,从而为义理易学提供了一个更为稳妥的学术基础。
明代心学兴起后,义理易学呈现出新的发展形态。王阳明在《传习录》中多次讨论《周易》,其核心立场是“心即理”:“《易》是心之变化的书”。这一立场将《周易》的义理根基从外在的“天理”转移到内在的“本心”,从而为《周易》诠释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方向。刘宗周、黄宗羲等人进一步发展了这一心学易学传统,他们不再将《周易》视为一套客观的义理系统,而是将其视为映照心体变化的镜子。这种诠释方式在方法论上接近于现代的哲学诠释学,强调理解者与文本之间的互动关系,而非对文本原义的客观还原。
清代考据学风对义理易学形成了明显冲击。戴震、焦循等人虽然肯定《周易》的经典地位,但他们的研究方法已经发生了根本转变。戴震的《孟子字义疏证》虽然借《周易》立论,但其核心关怀是理学概念的语义澄清;焦循的《易图略》《易章句》更以数学方法重新解释《周易》的符号结构,开创了一种新的象数易学路径。这些努力表明,清代学术已经不具备孕育新的义理易学体系的思想土壤,义理易学作为创造性哲学创新的功能在清代基本终结。
进入二十世纪,义理易学面临的最大挑战来自现代学术方法论的冲击。顾颉刚、钱玄同等学者运用历史学与文献学方法,对《周易》的文本性质进行重新考证,认为《周易》卦爻辞的内容大多是商周之际的卜筮记录,其中保存的“哲理”成分极为有限,所谓的“易学义理”不过是历代注家不断附加上去的诠释产物。这一结论虽然偏激,但它提醒义理易学的研究者注意一个基本问题:当我们说《周易》蕴含某种义理时,这种义理究竟是文本本身的内容,还是诠释者从外部带入的意义?现代学术语境下的义理易学必须正视这一追问,并在此基础上重新确立自己的学术立场。
两脉互补:易学传统的内在张力与整合可能
象数易学与义理易学的分立是易学史上的基本事实,但这种分立是否意味着两者之间只有对立、没有互补?本书的立场是:尽管两种传统在方法论层面存在深刻分歧,但它们对于完整理解《周易》这部文本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象数传统保存了《周易》符号系统的运作逻辑与历史演变,义理传统则揭示了这些符号可以被赋予的深层意义。缺少象数维度的义理诠释容易流于玄虚空洞,缺少义理维度的象数推演则容易沦为技术游戏。两者的有机结合,才是《周易》研究的正途。
理解两脉互补的关系,首先需要明确各自的学术贡献与理论局限。象数易学的核心贡献在于它对《周易》符号系统的精细分析。从现代符号学的角度看,象数传统实际上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能指—所指对应规则:每一个卦爻符号(能指)都被赋予多重所指(天象、时令、人事、方位等),这些所指之间通过五行、十天干、十二地支等中介概念相互关联,构成一个自洽的语义网络。这套符号系统的内部一致性如何、它与先秦汉代的实际占卜实践是否对应、它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的天文学与宇宙论知识——这些都是值得深入研究的具体学术问题,而非简单的“科学”或“迷信”判断所能涵盖。
然而,象数易学的理论局限也是明显的。最根本的问题在于:这套符号系统是如何建立的?它所预设的象—义对应关系是否有超越特定文化的普遍有效性?汉代象数易学将《周易》符号与当时的天文历法知识相结合,这在当时或许是“科学”的,但随着天文学知识的进步,这套具体对应的科学基础已经丧失。如果我们仍然坚持某一具体象数推算的有效性,那就必须在新的科学基础上重建其合理性,而这恰恰是大多数象数易学家所没有完成的工作。
义理易学的核心贡献在于它对《周易》哲学维度的揭示。从乾卦的“元亨利贞”到坤卦的“牝马之贞”,从泰卦的“天地交泰”到否卦的“天地不交”,《周易》的语言系统确实承载着一种关于变化、平衡、和谐的哲学构想。这种构想以卦爻的相互转化(泰与否、损益、既济与未济)为框架,展示了一种辩证的思维方式:事物不会永远停留在某一状态,而是在特定条件下向其对立面转化。这种“物极必反”的智慧在中华文明史上产生了深远影响,塑造了中国文化对于变化与危机的基本态度与应对策略。
但义理易学同样面临方法论困境。当程颐将乾卦的“用九”诠释为“见群龙无首,吉”时,他说这段话的意思是:天下太平之时,群龙并进,没有首领,但这样反而是吉利的,因为大家都各尽其责,不需要强制性的权威。这种诠释显然是一种政治哲学的发挥,而非对占卜语言的原义还原。从学术规范的角度看,我们有理由追问:这种诠释的依据是什么?它与爻辞的字面意义之间有多大的距离?如果象数易学家批评这种诠释是“望文生义”,义理易学家又该如何回应?
面对这些复杂的学术问题,本书采取的整合立场可以概括为“回归文本,贯通两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