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的童年
哲学家的童年
一个哲学家的思想,究竟是从他的书本里来的,还是从他的生命经验里来的?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学术辩论的开场白,但它其实指向一个更私人的追问:如果我想成为一个能写出真正有分量文字的人,我该读更多书,还是该活得更深入?这不仅是哲学史的问题,也是每一个想要认真思考人生的人会撞上的问题。
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是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他提出的"存在"问题、"此在"概念、"被抛性"理论,几乎重写了整个西方哲学的提问方式。但在他写下那些晦涩而惊人的句子之前,他是一个出生于德国南部小城梅斯基尔希(Meßkirch)的孩子。父亲是教堂司事,负责敲钟、维护教堂、为神父的弥撒做准备;母亲出身于世代务农的农家。这个出身平凡得近乎边缘,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里会诞生一个让全世界哲学界争论几十年的头脑。
但正是这个边缘的出身,构成了理解海德格尔的入口。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一个哲学家的童年如何成为他日后哲学的母体?我们将通过三个具体的场景,展示海德格尔早年经验中那些日后成为哲学原型的东西:聆听、栖居、被抛。这些不是简单的"影响",而是哲学概念从具体生命中结晶出来的过程。
梅斯基尔希:被抛入的地方
1889年9月26日,海德格尔出生在梅斯基尔希一个天主教家庭。这座小城位于今天巴登-符腾堡州南部,距离多瑙河和施瓦本山都不远,是典型的施瓦本地区小镇。1889年时的梅斯基尔希大概有不到两千居民,经济上以农业为主,文化上则被天主教会深深浸润。
理解海德格尔,必须先理解这个"地方"。这不是一个有着大学、剧院、咖啡馆的小资产阶级城市。这是一个孩子从家走到教堂、走到田间、走到墓地都用不了多少步的世界。这种地理上的紧凑性,意味着一个人生活的每一个维度都被压缩在步行可达的范围内。
海德格尔的家庭在这个世界里处于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父亲弗里德里希·海德格尔(Friedrich Heidegger)是圣马丁教堂的司事(Mesner)。在德国南部天主教传统中,司事不是神父,而是一个教堂里的全职服务者:他敲钟,他打铃,他打扫教堂,他为弥撒准备酒和水,他掘墓,他敲钟报时,他陪同临终者做最后的祈祷。这是一个卑微但神圣的工作,紧贴着教会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却永远站在神父的影子之下。
母亲约翰娜·海德格尔(Johanna Heidegger)娘家姓肯普夫(Kempf),是一个世代务农的农家女儿。她嫁进司事家庭之后,依然保持着对土地、季节、农村劳作的熟悉。海德格尔后来在回忆母亲时,强调的不是她的虔诚,而是她身上的"大地性",一种与泥土、生长、收成打交道的踏实感。
这对夫妻为他们的长子取名马丁,这是圣徒的名字,也是教堂的名字。圣马丁教堂是梅斯基尔希的教区教堂。这个名字本身就预示了这个孩子的命运:他将在那座教堂的阴影下长大,他的童年将与这座教堂的钟声绑定在一起。
当你想象海德格尔的童年时,请你不要把它想象成一个温馨的乡村画卷。梅斯基尔希对海德格尔一家来说,是一个边缘的世界。在一个天主教神权结构严密的地区,司事的家庭既不属于教会的核心,也不属于世俗的精英。他们是被雇佣的服务者,是信徒中的服务者,地位比普通农民稍高一点,但远谈不上体面。
海德格尔在后来的岁月中很少公开谈论自己童年的物质条件。但在他的早年信件里,能读到他提到在中学时常常因为家境而感到某种自卑,他穿的是简朴的农村服装,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施瓦本方言,他不可能像来自城市的中产阶级孩子那样有自信。这种边缘感后来转化成了他哲学中一个反复出现的母题:归属与不归属、家园与无家可归。
这就是"被抛性"(Geworfenheit)这个概念的原始土壤。一个人在出生时,是被抛到一个特定的地方、特定的阶层、特定的信仰传统、特定的方言里。他没有选择自己的父母,没有选择自己出生的年份,没有选择自己的口音。这个"被抛"的姿态,是海德格尔哲学最重要的起点之一。但它不是一个抽象概念。它是海德格尔在童年时期实实在在感受到的处境:我是被扔到这个地方的,我不能选择我是谁,我将要去哪里。
教堂的钟声:最早的"存在之音"
海德格尔日后在《存在与时间》中有一段著名的分析:当一个村庄的钟声为某人的死亡而鸣响时,那些不在场的人是在"倾听"吗?他们听到了什么?这个问题不是修辞性的,它指向一个根本性的哲学问题:我们与声音的关系是什么?声音如何向我们显现某种超出我们自己的东西?
要理解这段话,你必须回到梅斯基尔希的钟声。
圣马丁教堂的钟在海德格尔的童年里是一个绝对的中心。它每天准时敲响,标记着一天的几个关键时刻:清晨的"天使经",中午的"三钟经",傍晚的祷告时间,周日的弥撒开始,葬礼的报丧。如果天气恶劣,或者哪个人在山里迷路了,钟也会敲响。钟声是这个小城的时间系统,是它最权威的声音来源。
敲钟这个工作,是由海德格尔的父亲亲手完成的。弗里德里希·海德格尔每天要爬上钟楼,用力拉动绳子,让那口沉重的铜钟发出穿透整个小镇的声音。这是一个体力活,也是一种神圣的工作:他让钟发声,他让时间被听见,他让教会的节奏覆盖整个社区。
海德格尔后来多次回忆童年时对这种声音的体验。在他的几篇文章和书信里,能读到他描述那种"被钟声包裹"的感受。当你站在钟楼下,看着父亲拉动绳子,看着巨大的铜钟开始摇晃,然后声音从那里涌出,覆盖田野、街道、屋舍、墓地,覆盖一切。那种声音不仅仅是物理的振动,它让一种秩序向你显现:时间不是均匀流动的,时间是被这种声音切分的,是被神圣的召唤所标记的。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哲学经验。海德格尔后来提出的"倾听存在之音"(Hören auf den Zuspruch des Seins)的思想方法,最早的种子就埋在这里。当一个孩子在教堂的钟声中长大时,他听到的不是一个"声音"这个对象,而是某种声音中显露出来的东西,那是秩序、神圣、时间、归属、远方。声音让他听见了超出声音本身的东西。
这就是海德格尔日后所说的"现象学"的真正起点:不是把世界当作一堆现成事物来分析,而是回到事物向我们显现的方式。钟声向我们显现的不是"声音",而是"召唤"。召唤所显露的,不是声波的物理性质,而是某种召唤我们的东西,一种要求,一种方向。
听起来这或许太抽象。但请你想象一下,作为一个孩子,你每天听到的钟声决定了你父母什么时候开始做饭,邻居什么时候停下手中的活计,孩子什么时候回家吃饭,老人什么时候点燃晚祷的蜡烛。这种声音不是一个"对象",它就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你不是在"听"它,你就在它里面呼吸。海德格尔后来把这种存在方式叫做"在之中"(In-der-Welt-sein),意思是我们从来不是站在世界之外来观察世界,我们本来就在世界之中。
钟声还做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它让死亡成为一个可被听见的事件。在天主教传统中,当一个人临终或去世时,教堂的钟会被敲响,宣布这件事。钟声不仅为死者祈祷,也向整个社区宣告:有一个灵魂离开了。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讨论"死亡"时,特别引用了这种"为某人之死而鸣的钟"。他说,听到这种钟声的人并不需要知道死者的名字,他们就已经和那个不在场的人建立了一种关系。钟声把死亡这件事揭示给他们,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有限性。
海德格尔的"向死而在"(Sein-zum-Tode)这个概念,常常被误解为一种病态的对死亡的迷恋。但如果你回到梅斯基尔希的钟声,回到那种"为某人之死而鸣的钟"每天都在提醒你这个社区的人终有一死,你就知道这不是对死亡的病态迷恋,而是一种对生命有限性的清醒意识。这种意识在梅斯基尔希是被钟声反复确认的:今天有人走了,明天还会有别人。
司事父亲:在边缘处贴近神圣
海德格尔的父亲不是一个会给孩子讲深刻道理、指引他走向学术生涯的父亲。他是一个每天重复同样工作的人:擦洗教堂、整理法衣、为弥撒准备物品、敲钟、报时、掘墓。他的工作不需要创造性,只需要忠诚,对教会的忠诚,对日常节奏的忠诚,对上帝的忠诚。
海德格尔在后来的文字里,多次带着一种敬意谈论父亲的这种工作。他在《从思想的经验》中写道,他从他父亲那里学到的是"对每日的谦卑坚持",一种把平凡的工作当作神圣使命的态度。这种态度,不是父亲讲给他听的,而是他从看着父亲工作的过程中感受到的。
这里有海德格尔哲学中另一个重要概念的原型:上手性(Zuhandenheit)。在海德格尔看来,我们和世界打交道的最基本方式,不是把事物当作一个对象来观察(他把这叫做"现成性",Vorhandenheit),而是在使用中让事物消失在我们与世界打交道的活动中。一个好的锤子,当你在用它的时候,你不会想到它是一个"锤子",你只是在用它敲钉子。锤子消失了,世界向你打开了。
司事的工作就是这样一种工作。当他敲钟时,他不在"敲钟",他只是在让钟发声,让教会的节奏显现。当他掘墓时,他不在"挖一个洞",他只是在为即将入土的人安置身体。当他为弥撒准备酒时,他不在"准备葡萄酒",他只是在让圣餐能够发生。这种工作方式让工作者自己也消失了。司事不是作为"司事"在工作,而是作为教会整体动作的一个环节在工作。
海德格尔后来对这种"消失在工具使用中"的存在方式非常感兴趣。在他看来,这种消失不是损失,而是一种更深的在场。人不在,但他所做的事在场。在司事父亲那里,海德格尔看到了一个具体的人,他的工作就是让自己消失在教会的工作中。
但这种边缘也有代价。司事是一个没有自己独立"事业"的人,他的"事业"是依附在教会上的。当海德格尔后来逐渐对天主教神学产生怀疑时,他发现父亲的整个生活世界也受到了动摇。父亲的世界就是教堂,如果教堂塌了,父亲的位置也就没有了。海德格尔与他父亲的关系后来变得复杂,部分原因正是这种代际之间的世界观断裂。
但在本章我们要记住的是,海德格尔哲学中对"日常性"(Alltäglichkeit)的重视,他对"使用"先于"观察"的强调,他对"沉沦"于日常的复杂态度(既贬低又尊重),都可以追溯到他看着父亲在教堂里默默工作、消失在工作中的童年经验。
农村与土地:栖居的经验
梅斯基尔希不仅是教堂的世界,也是田地的世界。海德格尔的母亲是农家女儿,他的外公、外婆、姨母、舅父都在周围的村庄务农。即使父亲是司事,海德格尔的家与农村的关系也是血脉相连的。海德格尔小时候经常去亲戚家,在田野里度过假期。
这是理解海德格尔哲学的另一条重要线索:栖居(Wohnen)。在海德格尔后期思想中,"栖居"几乎成了一个核心词。他不是把它当作"住在哪里"这种空间概念来用,而是把它当作一个存在论概念:我们如何在大地上停留,我们如何与一个地方建立关系,我们如何让一片土地成为"我们的"。
农村劳动本身就是一种栖居的活动。犁地不是对土地的"使用",而是与土地对话。你必须了解你的土地,知道它何时需要雨水,知道它能在何种作物下丰收,知道它在哪里变得更黏,在哪里更松。一个农民对土地的理解,不是一套理论,而是一种通过年复一年的身体接触获得的知识。
海德格尔后来在《筑·居·思》(Bauen Wohnen Denken)这篇文章中提出,"栖居"的本质是"在大地上保护生长之物"。这种说法听起来抽象,但如果你回到他在梅斯基尔希周围农村度过的童年,你会发现这不是抽象,而是他对母亲、外公那一代人的劳动的一种提炼。他们保护生长的方式不是观念性的,而是最实际的,犁地、播种、收割、储存、喂养牲畜。
更重要的是,土地有一种特殊的"在地性"。你不能把一片土地搬到另一个地方。一块田地就是它所在的那块田地,它不是别处的任何地方。当一个人和一块土地长期打交道时,他就会变成这个地方的人,他会带着这个地方的口音、食物、节奏、姿势。
海德格尔一辈子都没有摆脱施瓦本口音。他早年在弗莱堡大学教书时,学生们常常嘲笑他的方言。海德格尔对此非常敏感。他后来在《在通向语言的途中》中说,"语言是存在的家园"(Die Sprache ist das Haus des Seins)。这句话是哲学史上最常被引用、也最容易被误读的一句话之一。但如果你把它放回梅斯基尔希的背景中,它的意思变得非常具体:一个施瓦本人的家,就是施瓦本语;一种方言就是一处家园。
"家园"(Heimat)和"无家可归"(Heimatlosigkeit)因此成为海德格尔哲学中反复出现的对立。他后来写《艺术作品的起源》时,分析的正是梅斯基尔希圣马丁教堂上的那个铜铸圣马丁像,一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雕像。他不是把那个雕像当作一个艺术品来分析,而是把它当作一个"作品",一个它所在的世界和它所生长的土地共同凝聚成的东西。这个分析不是抽象的美学,而是他对家园的理解。
海德格尔在二三十年代参与纳粹运动的著名错误,部分与他对"家园"问题的执迷有关。他想为德国人寻找一个"精神家园",结果迷失在了非常危险的政治乌托邦中。这是本章之外的话题,但它提醒我们:家园与栖居不是一个无害的哲学概念,它很容易滑向危险的浪漫化。 我们在后面章节里会回到这个问题。
远足上学:被抛的另一种形态
1903年,十四岁的海德格尔离开了梅斯基尔希,前往康斯坦茨的康拉迪豪斯(Konradihaus)读书。这是一所耶稣会办的预科中学,专门为农村天主教家庭的孩子提供进入大学预科(Gymnasium)的机会。海德格尔之所以能去,是因为他获得了教会的奖学金,这意味着他的学业之路与教会的支持密不可分。
离开梅斯基尔希意味着什么,对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康斯坦茨在地理上不算远,但在那个年代,那是一段需要换车、可能要在路上花一两天的旅程。海德格尔后来回忆,离开梅斯基尔希的那一天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家"。他没有用什么戏剧性的语言,但他描述的那个场景,本身就是一个隐喻:少年背着简单的行李,走出小城,走进更大的世界。
"远足上学"在德语中有一个专门的词:Wandern。这个词不仅是走路的意思,还包含了漫游、徒步、漂泊的意味。Wandern 是一种缓慢离开的方式,是一种既不匆忙也不迟疑的位移。海德格尔后来在《荷尔德林与诗的本质》等文章中,多次赞美这种"漫游"的存在方式,不是目的地驱动的旅行,而是一种开放给途中所遇的行走。
Wandern 也有另一面:它意味着你离开了一个地方,而你还没有到达另一个地方。你在路上。在路上是一种特殊的生存状态:你不属于任何地方,你属于路上。这正是海德格尔后来所说"无家可归"的另一种形态。
被抛性(Geworfenheit)在海德格尔那里不是一次性的事件,而是持续的状态。我们被抛入这个世界,而我们永远在路上。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说,此在(Dasein,即"在那里存在"的人)的本质是"被抛的可能性"。我们被抛入一个处境,而这个处境又向我们敞开各种可能性,但这些可能性又都是有限的(我们终究会死)。这种结构在十四岁少年离开家乡的那一刻,就以非常具体的形态显现了:你被抛入一个新的处境(康斯坦茨的寄宿学校),这个处境向你打开了新的可能性(接触希腊文、拉丁文、哲学入门、神学讨论),但这些可能性都是有限的(你终究要毕业,要选择职业,要面对死亡)。
海德格尔的 Wandern 不只是物理上的离开,也是语言上的离开。梅斯基尔希是一个施瓦本方言区,海德格尔从小说的是施瓦本方言。离开家乡后,他必须学习一种更"标准"的德语,一种不带方言的纯净德语。这种语言上的"换装"是双重的:他在康斯坦茨学会了用标准德语写作和说话,但他的口音从来没有完全消失。这造成了他一种特殊的语言姿态。他一辈子都在施瓦本方言和标准德语之间摆动,既不完全属于这一种,也不完全属于那一种。
语言与家园的关系,就此成了海德格尔哲学最核心的命题之一。语言不是工具,语言是家园。但我们所说的语言从来不是我们最初的语言。我们最初的语言,母亲的方言、童年时听到的声音,永远带着某种无法完全翻译回去的质地。
经验如何结晶为概念
到这里,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回顾,把这一章的论述收拢到一个中心命题上:海德格尔的哲学概念不是抽象思维的产物,它们是从具体经验中结晶出来的。
我们追踪了三个具体的童年场景。第一个场景是教堂的钟声,它后来结晶为海德格尔对"倾听"的哲学方法的强调,对"声音如何显露存在"的思考,以及他对"召唤"(Ruf)这个概念的偏爱。第二个场景是司事父亲的工作,它后来结晶为海德格尔对"日常性"和"上手性"的分析,对"消失在工具使用中"的存在方式的尊重,以及他对"沉沦"于日常生活的复杂态度。第三个场景是农村土地与远足上学,它后来结晶为海德格尔对"栖居"和"家园"的存在论分析,对语言作为"存在的家园"的命题,以及他对"被抛性"这一此在基本结构的提炼。
这个对应关系不应该被理解成简单的因果。童年经验不是"原因",哲学概念不是"结果"。更准确地说,童年经验为海德格尔提供了某些特殊的"看见方向"。他日后能够注意到某些概念问题,正是因为他童年时的某些经验让他对这些问题敏感。一个没有听过教堂钟声的孩子,可能永远不会把"倾听"作为一个哲学方法;一个没有在农村长大的人,可能永远不会把"栖居"当作一个根本性的存在论问题。
这就是为什么传记对哲学研究是重要的。不是因为哲学家的私人生活有什么道德新闻价值,而是因为哲学家的概念有一种个人的基础,它们从一个特定的身体、一个特定的地方、一组特定的童年声响中生长出来。理解这个基础,是理解概念本身的入口。
下面这张流程图展示了海德格尔童年经验与哲学概念之间的对应关系:
```mermaid flowchart LR subgraph 童年经验 A[教堂钟声与父亲敲钟] B[司事父亲的日常工作] C[天主教信仰氛围] D[农村田地与家族劳动] E[远赴康斯坦茨上学] end subgraph 哲学概念 F[倾听存在之音] G[日常性与上手性] H[神圣维度的感知] I[栖居与家园意识] J[被抛性与无家可归] end A --> F B --> G C --> H D --> I E --> J ```
让我们用一个反例来澄清这一点。如果海德格尔是在一个繁华的都市、一个无神论的中产家庭、一个没有方言强迫同化压力的环境中长大的,他很可能还会成为一个哲学家,他那种无可否认的智性天才很可能还是会爆发。但他的哲学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可能不会把"倾听"看得那么重,可能不会把"栖居"当作一个核心范畴,可能不会用"被抛性"来描述此在的基本结构。童年经验提供的,是哲学思维最初的"地平线",从这个地平线上看出去,世界会呈现某些特定的面貌。
寻找你自己的哲学种子
本章的实践部分,是请你做一个简单的练习。这个练习不需要哲学背景,只需要你的记忆。
请你回想一下你自己的童年,找三个具体的"声音"或"场景":一个你曾经反复听到的声音,一个你曾经反复看到的人,一个你曾经反复经过的地方。然后,请你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关于声音。 你反复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什么?它是来自家庭内部的声音(父母的声音、家人的声音),还是来自外部世界的声音(街道声、自然声、机械声)?这个声音今天还在你的记忆里回响吗?它在你的生命里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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