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组成群
为什么要组成群
雨点砸在老橡树的宽叶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一只独来独往的猫头鹰阿灰,被一阵狂风掀出树洞,直直坠进了山脚下的河里。
那一瞬间他没有喊。猫头鹰是安静的鸟,他们不像乌鸦那样哇哇乱叫,也不像喜鹊那样叽叽喳喳。阿灰把翅膀夹紧,眼睛睁得大大的,只听见风从耳边"呜"地掠过,然后是"扑通"一声,冰凉的河水从头顶灌进来。
这是阿灰出生以来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可故事还得从他还没落水之前讲起。
阿灰的独居哲学
阿灰住在一棵老橡树的最高枝,离地三丈多。说是巢,其实就是一个被风磨出来的树洞,里面垫了些枯草和去年的羽毛。每年秋天他独自把窝收拾一遍,把过冬的橡果埋进树根的缝里,把磨爪子的石头摆正。他不和任何人商量,也不需要任何人点头。
他很早就学会了这种活法。还记得他刚出窝那年,妈妈在某个清晨飞走后再没回来。他等了两天,第三天夜里自己试着捕了一只田鼠,吃得满嘴是血。从那以后他明白了一件事:林子里没有谁来替你操心肚子的事。
所以阿灰一直一个人过日子。他不觉得孤独。在他眼里,孤独是一种干净的状态,不用和谁分享猎物,不用听谁发号施令,不用在刮大风的夜里担心别人会不会推门闯进来。他甚至有点骄傲。一个人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走就走,连影子都不用分给第二个生物。
他常在月圆的夜里飞到村口那棵枯杨树上,远远看着下面那些点着灯的人家。灯火一团一团,像撒在黑布上的橙黄色豆子。阿灰看着那些屋子,心里有时会冒出一点好奇:他们在里面干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挤在一块儿还要点灯?一个人待着多清爽。
他不知道,那些屋里的人偶尔也会抬头看他。一只猫头鹰蹲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灰扑扑的小雕像,谁看了都会多望两眼。村里有个叫阿椿的男孩,每年秋天都会指着那棵树跟新来的伙伴讲:你们看那只灰的,他从来不下来,也不跟别的鸟结伴,怪得很。
怪得很。这是阿灰在村里的"名声"。可阿灰不在乎。怪就怪吧,他心想,怪也是一种自由。
那一夜的风
事情发生在秋末的一个傍晚。
那天白天还算正常。阿灰捕到了一只肥田鼠,又在溪边喝了几口水,回巢时还顺便检查了一下埋橡果的地方。他打算今晚早点睡,因为明天要去更远的山谷里看看有没有山核桃。
可天还没黑透,风就起了。先是"沙沙沙"的声音从树梢上跑过去,接着树叶开始抖,再接着整棵树都在晃。阿灰蹲在洞口往外看,黑云从西边压过来,把月亮一口吞掉。他本想钻进洞里去,可风比他快。一股横风卷过来,他那双抓树枝的爪子一滑,整个身子就翻了出去。
接下来的事他记不太清。只记得风在耳边叫,水在鼻子里呛,眼睛睁不开,翅膀想扑却扑不动。他以为自己完了。
等他再睁开眼,自己已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了。
捞他的是一群孩子。领头的叫阿椿,就是那个每年秋天跟新伙伴讲阿灰故事的男孩。阿椿那年十二岁,光着脚丫,手里举着一支用松枝扎的火把。他们正在河边的浅滩上捕鱼,用一种奇怪的方法:一群人排成一排,手拉手,慢慢往浅水里赶,把鱼赶到一个用树枝围起来的兜子里。
看见阿灰掉下来,孩子们先是吓了一跳,然后七手八脚地把他捧上岸。阿椿脱下自己的外衫把他裹住,一边裹一边说:"别动别动,我们把你带回树屋去,那里有火。"
阿灰这会儿没力气反抗。他浑身湿透,羽毛贴在身上,眼睛半睁半闭。他被一群陌生人抬起来,往山上走。他听见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话,听见远处有狗叫,听见风还在呼呼地刮。他心想:这下完了,被人捡走了。
可等他被放到一堆干草上、身边升起一堆火的时候,他闻到了一种气味。是鱼汤的味道,热乎乎地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孔。
那是阿灰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和别人待在一起"这件事,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糟。
失去的猎物
阿灰在树屋村落里待了下来。不是他自愿的,是雨一直下,回不去。他就赖在一棵最高的树屋上,等天晴。
这树屋村落坐落在一片大栗树林里。说是"村落",其实也就二十来户人家,准确地说是二十来棵住着人的树。最高的那棵住着阿椿一家,他爸爸妈妈和妹妹;第二高的住着一个叫阿桃的女孩和她奶奶;再往下还有阿椿的舅舅一家、几家从山下搬来的亲戚。孩子们每天在树枝间荡来荡去,像一群长着翅膀的小猴子。
阿灰蹲在高枝上,看着这一切,脑子里慢慢冒出疑问。
这疑问出现在他伤好后的第三天。那天清晨,他独自飞到山那边去捕猎。他找到了一片田鼠爱走的草丛,蹲下来等。等到日头偏西,他捕到了三只肥田鼠,比他平时捕的多一只,因为他这次格外小心,每一只都用爪子按住才叼起来。
他把三只田鼠串在一根细树枝上,得意洋洋地往回飞。飞到一半,他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叫声。
是狼。不是一只,是四只。它们从他后下方的小树林里冒出来,眼睛绿油油的,像四颗悬在空中的小灯笼。阿灰心里一紧,立刻加快翅膀。狼群也加快了脚步。
阿灰飞得高,狼够不着。可狼群不追他,跑去追他嘴里叼着的那串田鼠。原来阿灰飞得太低,三只田鼠太香,风把那点肉味直送到狼的鼻子里。一只最大的灰狼一个跳跃,前爪够到树枝的尾端,把最后那只田鼠扯了下去。阿灰一惊,嘴里没叼紧,整串田鼠掉进了草丛。
他没敢下去捡。狼群在下面转了一圈,把三只田鼠吃得一根骨头不剩。
阿灰蹲在树枝上,看着空空的爪子,又看看那一群舔嘴的狼。
他想起自己一个人捕猎时的得意,那得意里其实藏着一个他没看破的陷阱:他捕得越成功,带回家的路上风险就越大。一个人扛着一大堆肉走夜路,闻起来就像在满林子里喊"快来抢我"。
他飞回树屋村的时候,肚子是瘪的。
那一晚,他看见阿椿的爸爸扛着一头野猪回来,是四五个人一起打的,扛回来切成块,每家分一份。阿椿的妈妈挑了一块最嫩的,在火上烤得滋滋响,香气飘了半个村子。
阿灰蹲在枝头,嗅着那股香气,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他以前不愿意承认的念头:他一个人捕得到,但他一个人扛不回。
河边的渔火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阿灰没走,他习惯了树屋村的生活。他住在高枝上,孩子们每天给他一点吃的:鱼骨头、田鼠皮、偶尔还有一小块山芋。他呢,夜里帮孩子们赶赶偷鸡的黄鼠狼,算是交换。
那天傍晚,阿椿和七八个孩子要去河边捕鱼。阿灰原本没兴趣,他不爱水,羽毛沾了水飞起来费劲。可阿椿朝他喊:"阿灰,你来看着我们怎么干活吧。"
河边架着一堆篝火,是用松枝劈开、堆成井字形搭起来的,火光把水面照得通红。孩子们脱了鞋,光着脚丫踩进浅水里,排成一排,慢慢往前走。
阿灰蹲在岸边的柳树上,歪着头看。
他不理解这套动作。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睛盯着水里的动静。有人喊了一声"那边",最左边那个叫小满的男孩立刻蹚过去,木棍往水里一插,"噗"地一声,一条肥鲫鱼被叉上来,在木棍上甩尾巴。
"一个!"阿椿喊。
孩子们继续往前走。右边又响起喊声,另一个孩子插中了一条。鱼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落进岸边的竹篓里。
阿灰数了数,差不多半炷香的工夫,竹篓里就有了二十多条鱼。
他忍不住飞过去看了看。那些鱼大小不一,有的巴掌大,有的快到一尺长,全都活蹦乱跳地挤在一起。
"你们今天运气真好。"阿灰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孩子说话。
阿椿抬起头,笑了:"不是运气,是合作。"
"合作?"阿灰不太懂这个词。
"你看,我们七个人排成一排,每一段水都有人盯着。"阿椿一边把鱼分类一边解释,"鱼从深水往浅水游,最前面的那条水沟会先把它拦住。我呢,专门负责看哪一段水最可能藏着鱼,我喊一声,所有人都往那边挤。"
他指了指最小的那个女孩:"阿桃眼睛最好,她专门盯着水面上的气泡,气泡多的地方底下一定有鱼。还有小满,他个子最高,木棍也长,专门负责叉最深的那一段。我们每个人做自己最拿手的事,鱼就跑不掉。"
阿灰听着,羽毛下面心里有点发烫。
他飞回树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浅滩。七个光着脚丫的孩子,背影在火光里拉得长长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那一份活计。他忽然想起自己每年秋天独自捕田鼠的情形,一蹲就是半天,捕到三五只,叼在嘴里摇摇晃晃地飞回家,一路上还要提防黄鼠狼、狐狸、蛇,有时候还有老鹰。
而这群孩子,半炷香的工夫,捕到的鱼够全村吃两顿。
他第一次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他一个人捕一天鱼,大概能捕到七八条;可这群孩子半炷香就能捕到二十几条。这笔账怎么算?
合作不是因为大家打不过鱼,是因为大家凑在一起能打到更多的鱼。
阿灰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记了好多年。
发烧的夜晚
到了夏天最热的那段日子,又一件事动摇了阿灰的偏见。
那天阿灰病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浑身发烫,爪子发软,连眼睛都睁不开。他窝在树洞里,整夜没动,羽毛蓬起来,像一团灰色的毛球。
第二天早上,他听见树屋上有人说话。是阿椿和妹妹阿梅。
"你看阿灰今天怎么不出声?"阿梅小声问。
"我去看看。"
阿椿爬上阿灰住的那根树枝,探头往树洞里一瞧,倒抽一口凉气:"妈!妈你快来!阿灰好像死了!"
"没死。"阿灰用尽力气哼了一声。
阿椿的妈妈很快爬上来,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挽着袖子,手上有常年做饭留下的茧子。她把手伸进树洞,摸了一下阿灰的胸口,说:"发烧了。"
接下来的事,阿灰到现在想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
阿椿的妈妈把他从树洞里捧出来,用一件干净的旧衣裳裹着,带到了自家树屋的火塘边。她让阿梅去河边打了一捧凉水,又让阿椿去山上找一种叫"鱼腥草"的叶子。叶子捣烂了兑水,一滴一滴地喂进阿灰嘴里。
"这个苦。"阿灰皱眉。
"苦才能治病。"阿椿的妈妈笑了一下,"你呀,平时凶巴巴的,今天倒像只小鸡。"
阿椿的爸爸拿了几块干木头,把火塘烧得旺旺的,又在火塘边给阿灰铺了一个草垫子。整晚,火塘没灭。孩子们轮流守在旁边,每隔一会儿就用手背试一下阿灰的额头。
第三天,阿灰退烧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阿椿坐在旁边打瞌睡,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喂完的鱼腥草水。阿椿的妹妹趴在草垫子边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阿灰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从前生病的时候,没人问,没人理,他只能自己窝在树洞里熬着。饿了几天几夜,渴了舔露水,难受了就咬自己的羽毛。那种熬法,是真的熬。
而这一次,他只是病了三天,就有人喂水、有人添火、有人守着。这份差事不需要谁来安排,也不需要谁来发号施令,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该做的就做了,做完了也不记账。
这就是"群"里最暖的那一面:不是每个人都要从你这里拿走点什么,而是有人愿意在你倒下的时候替你撑一会儿。
阿灰从草垫子上慢慢爬起来,活动了一下翅膀,对阿椿说了句他以前绝不会说的话:"谢谢。"
阿椿揉揉眼睛,笑了:"谢什么,你帮我们赶黄鼠狼的时候,也没要过钱呀。"
小小议事厅:三个问题
阿灰病好之后,变得爱说话了。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说话,是偶尔会飞到孩子们的"小小议事厅",其实就是一棵老栗树底下围起来的一圈石凳,听听大家在聊什么。
议事厅是阿椿的爷爷留下来的传统。每个月圆之夜,村里的孩子都会围坐在石凳上,把这一个月里大大小小的事拿出来聊一聊。不是吵架,是"想办法"。
那天晚上的议题,正好和鱼有关。
阿椿的舅舅捕鱼时划伤了脚,被送回了家。大家围着火堆讨论:以后再去捕鱼,要不要分两批人,一批捕鱼,一批在岸上守着?讨论着讨论着,就扯到了更远的地方。
"为什么我们大家要住在一起呀?"阿梅问。这是她最近一直在想的问题。
阿椿想了想,回答:"因为一个人打不过狼。"
"那为什么大人也不一个人去打狼?"阿梅又问。
"因为大人一个人也打不过一群狼。"阿椿答。
"那……一群人就能打过一群狼吗?"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阿灰蹲在高枝上,竖起耳朵。他心里也想知道答案。
阿椿的爸爸是村里最会讲故事的人,今晚也被请了过来。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阿灰,你知道你为什么生病的时候有人管你吗?"
阿灰想了一会儿:"因为我帮他们赶黄鼠狼。"
"不只是这个。"阿椿的爸爸笑了笑,"是因为你住在这里,你是我们中的一份子。我们管你,不是因为你有用,是因为你是'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一群人住在一起,本质上不是用来打狼的。狼来了,我们可以跑;洪水来了,我们可以搬家。一群人真正的用处,是让每个人都多了一份额外的可能性,你能做我不会的事,我会做你不会的事;你病了,我能照顾你,我病了,你能照顾你。这种可能性,加起来比一个人的能力大得多。"
阿椿举手:"所以一群人住在一起,是因为合起来能办更多的事?"
"对。"阿椿的爸爸点头,"但还有一层。一群人住在一起,会吵架,会分东西不均,会有婆婆妈妈的规矩,会有人偷懒,会有人多嘴。这些麻烦是躲不掉的。可即便有这些麻烦,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留下来。为什么?因为留下来的好处,比离开的好处大。"
阿椿的爷爷从前留下一句话,阿椿的爸爸今晚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不是因为一团和气才聚在一起,我们是因为愿意一起想办法才聚在一起。"
阿灰把这句话刻在了脑子里。
合作的阶梯:从小群到大群
那天议事厅聊到很晚。阿灰一直没睡,他在脑子里梳理这一年多看到的事。
他发现,"群"这种东西,并不是只有一种大小。它是可以一层一层往上叠的。
最底下的一层,是"一个人"。一个人能做的事很少,捕几只田鼠,找一点果子,生了病自己熬。可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那就是灵活,没人管。
往上一层,是"家庭"。爸爸妈妈和孩子,有时候加上爷爷奶奶。家庭里的人可以分工:爸爸捕猎,妈妈做饭,孩子拾柴。一个家庭能做的事,比一个人多了好几倍,可家庭里的人也得互相让一让,孩子不能想吃啥就吃啥。
再往上一层,是"氏族"。氏族是几家有血缘关系的人合在一起,像阿椿家、阿椿舅舅家、阿椿姑姑家这些。氏族里的人可以一起打猎、一起盖房、一起抵御外敌。可氏族里也得有人出来管事,不能每个人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再往上,是"部落"。部落是几个氏族合在一起。部落可以办更大的事,修水渠、开山路、跟别的部落谈判。可部落也得有规矩,得有人领头。
再往上,是"村庄"。村庄里住的不一定都有血缘关系,可能有从别处搬来的人,有手艺好的工匠,有识字的先生。村庄可以开集市、办学校、养一支护卫队。
再往上,就是"城市"和"国家"了。到了这一层,规矩就更多,头儿也更多,有时候离自己很远。可它的用处也最大,能让成千上万的人用同一套办法做事,比如修一座城墙,开一条运河,让一场大瘟疫不至于蔓延到所有人头上。
阿灰让阿梅帮他把这一串画了出来,画在议事厅的石壁上。阿梅画得认真,一只只小鸟、一家家小房子,画成了一张图:
```mermaid flowchart TD A[独自的个体] --> B[家庭] B --> C[氏族] C --> D[部落] D --> E[村庄] E --> F[城市] F --> G[国家] ```
阿灰看着这张图,对阿椿说:"我以前以为'群'就是'很多人挤在一起'。现在看明白了,群其实是把很多人变成'一个人做不到的事'的一种办法。"
阿椿点头:"而且这个办法还可以变大。从两个,到十个,到一千个,到一万个。每变大一次,能办的事就多一点,规矩也就多一点。"
"可是,"阿梅在旁边插嘴,"规矩多了,自由不就少了吗?"
阿椿想了想说:"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由是想干什么的时候,有人愿意帮你一起想。"
阿灰愣了一下。这句话,他以前从来没听过。
阿灰的决定
从那以后,阿灰就留在了树屋村。
不是他不想飞回自己的老橡树,他还是常回去住几天,独自蹲在枝头看月亮。可他心里清楚,那棵老橡树已经不是他唯一的家了。树屋村也是他的家。树屋村里那群光着脚丫跑来跑去的孩子,那个每晚给他留一碗鱼汤的阿椿妈妈,那个嘴硬心软的阿椿,那个总爱问为什么的阿梅,这些人就是他的"我们"。
他也不是盲目的乐观。他见过孩子们为了谁多拿了一条鱼而吵架,见过大人们为了一件小事吵得脸红脖子粗,见过有人偷懒不出工被人指着鼻子骂。他知道这群人并不完美。
他留下来,是因为他算过一笔账:
一个人生存,靠运气;一群人生存,靠办法。
运气没法挑,办法可以改。运气是天上掉下来的事,你接得到就接,接不到就饿着;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事,你今天想不出,明天还可以想,后天还可以想。一群人凑在一起,办法就比一个人多,办法多了,生存的机会就多,生存的机会多了,每个人活下去的可能就大。
这就是阿灰对"为什么要组成群"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是为什么每年秋天,阿椿都会站在村口那棵枯杨树下,对新来的伙伴讲:
"你们看,那只灰的猫头鹰。他以前从来不下来,也不跟别的鸟结伴。今年他住进我们村里啦。怪不怪?怪。可他留下来,不是因为我们总是一团和气,是因为我们愿意一起想办法。"
火光在孩子们身后跳动,鱼汤的香气从屋里飘出来。阿灰蹲在月光里,翅膀一动不动,像一尊灰扑扑的小雕像。可这一次,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座雕像了。
他是"我们"中的一份子。
本章小结
这一章从猫头鹰阿灰的故事讲起,回答了一个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的问题:人为什么要组成群、组成社会?
阿灰原本以为,一个人最自由。可他经历的三件事让他改变了想法:他一个人能捕到猎物,却扛不回猎物;一群孩子合作半炷香捕到的鱼,比他一个人一天捕到的还多三倍;他生病时有人照顾,那种照顾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他是"我们的人"。
这三件事合起来,揭示了"群"的几个秘密。
群不是一团和气。群里有冲突、有规矩、有让步,可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留下来。
群是放大的能力。一个人能做的事有限,一群人分工合作,能做的事可以放大几倍、几十倍。
群是从小到大的一串链条。从个人到家庭,从家庭到氏族,从氏族到部落,从部落到村庄,从村庄到城市和国家,每变大一次,能办的事就多一点,需要的规矩也多一点。
读完这一章,不妨拿出一张纸,画两张清单:左边写"我一个人能做的事",右边写"我们一群人能做的事"。你会发现,右边那一栏,常常比左边长得多。
下一章要回答的问题更具体:如果大家愿意一起想办法,那得有人站出来领头。这件事,可不是谁想干就能干好的。谁来领头?凭什么领头?领头的人要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些问题是"城墙上的辩论赛"真正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