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城市的空间革命:从坊市制度到街市时代
引言:城市空间的千年变局
公元960年至1127年的北宋时期,中国城市经历了一场深刻的空间变革。这场变革的核心,是延续近千年的坊市制度走向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开放式的街市格局。所谓“坊市制度”,是指唐及唐以前城市中以封闭的“坊”(居住单位)与集中的“市”(商业区)构成城市空间基本单元的管理体制;而“街市时代”则意味着商业活动突破“市”的藩篱,渗透到城市街巷的每一个角落,店铺沿街开设,夜市通宵达旦,城市的物理边界与心理边界同步扩张。
这一空间革命的意义远超城市形态本身。它不仅是商业活动突破行政管控的结果,更是宋代商品经济繁荣、人口增长、技术进步与文化转型共同作用下的产物。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坊市制度的瓦解标志着中国传统城市从“政治中心”向“经济中心”的转型,中国城市化进程由此进入一个新的历史阶段。本章将系统梳理这场空间革命的来龙去脉,通过文献考证与图像分析相结合的方法,深入探讨宋代城市空间变革的具体表现与深层动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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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唐代的坊市制度
一、里坊制的历史渊源与基本架构
里坊制(又称坊里制、闾里制)并非唐代独创,其源头可追溯至先秦时期的闾里制度。据《周礼·地官·遂人》记载,周代实行“五家为邻,五邻为里”的居民组织形式,这构成了里坊制的萌芽。战国秦汉时期,闾里制度逐渐成熟,都城中开始出现明确的居住区划。《三辅黄图》引《汉书》记载,长安城中“闾里一百六十”,各闾里设门吏管理,“昏而闭,五更乃启”。这种以封闭居住单元管理城市居民的模式,为此后的坊市制度奠定了基础。
北魏时期,都城平城与洛阳开始系统推行里坊制度,坊的规模更加规范化。隋唐时期,坊市制度达到鼎盛,成为隋唐长安城、洛阳城等大都市空间布局的基本框架。以唐长安城为例,全城由宫城、皇城、外郭城三部分组成,外郭城划分为110个坊,东西两侧对称排列,形成棋盘式的城市格局。每坊四周筑有坊墙,坊墙开设坊门供居民出入,坊门早晚定时启闭。皇城之南的东西两坊因位于大明宫与皇城之间,又称“别宅”,其管理更为严格。
坊的规模大小不一。据《长安志》记载,唐长安城最大的坊如朱雀门街东第四街的“新昌坊”,面积约为0.78平方公里;而最小的坊如皇城两侧的“左右金吾卫坊”,面积仅约0.03平方公里。坊内设十字街或一字街,将坊划分为若干区块,居民住宅沿街布置,但不得面向坊外临街开门。这种空间布局的核心理念,是将城市居民封闭在可控的空间单元之内,便于行政管理与社会控制。
与里坊制相配套的是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唐代实行“邻保制度”,规定四家为邻,五邻为保,百户为里。里正负责核查户籍、催督赋役、维护治安。这一制度将国家权力延伸至城市基层的每一个角落,实现了政府对城市居民的严密控制。
二、市的设置与市场管理制度
与居住功能的“坊”相对应,“市”是专门划定的商业活动区域。唐代城市中,“市”具有明确的地理边界和严格的管理制度。以长安城为例,设有东市与西市两大商业区,分别位于朱雀门街的东西两侧。
东市位于朱雀门街东第三街与第四街之间,平面呈长方形,“东西南北各六百步”(约今950米×950米),四周筑有市墙,与坊墙相似。市墙开设市门,供商贾出入。市内划分为九个区域,各区域之间由“巷”分隔。据《唐六典》记载,东市内经营的商品包括“三辅之地”所产之物,“四方珍奇,皆所积集”。主要商品门类有:
- **丝织品**:以蜀锦、吴绫、越罗等高档丝织品为主
- **奢侈品**:珠宝、玉器、金银器、象牙犀角等
- **日用品**:铁器、木器、陶瓷、布匹等
- **农产品**:粮食、蔬菜、水果、牲畜等
- **文化用品**:书籍、文房四宝、字画等
西市位于朱雀门街西第三街与第四街之间,规模与东市相仿,但商业更为繁盛。据史籍记载,西市因靠近西域商人聚居的醴泉坊,且临近金光门出入要道,故而“四方珍奇,皆所积集,比东市常交易焉”。西市不仅是国内商品的集散地,更是国际贸易的中心,胡商(来自中亚、西亚的商人)、波斯邸(波斯商人开设的旅店兼商铺)、新罗馆(朝鲜半岛商人聚居区)等都在西市及其周边地区活动。
市场的营业时间有严格规定。据《唐会要》记载:“凡市,以日午击鼓三百声而众以会;日入前七刻,击钲三百声而众以散。”这意味着市场每天只开放半天左右,中午击鼓开市,日落前约一个时辰击钲收市。每日营业时间约为半日,加上夜禁制度的影响,商人实际可营业的时间十分有限。
市场的管理机构设置也相当完备。每市设“市令”一人,“丞”二人,负责市场管理。具体职能包括:①核实度量衡,防止缺斤短两;②评定物价,防止哄抬价格;③维持市场秩序,处理交易纠纷;④收缴市税,征榷酒税;⑤稽查假冒伪劣,打击投机倒把。市的四周还设有“邸店”,供商人存放货物、住宿交易。邸店的开办需经官方批准,并缴纳一定的租金。
值得注意的是,唐代的“市”并非完全排斥其他商业形态。在“市”之外,坊内也存在一些零星的小型商业活动,如茶肆、酒肆等。但这些商业活动受到严格限制:营业时间必须在坊门开启期间;店铺不得临街开门,只能面向坊内小巷;经营规模普遍较小,多为居民日常生活服务。这种“前店后坊”与“坊市分离”的格局,构成了唐代城市商业的基本形态。
三、宵禁制度与城市生活的时空限制
如果说坊市制度是对城市空间的物理分割,那么宵禁制度则是对城市时间的行政管控。唐代的宵禁制度源于古代的“夜禁”传统,其核心内容是:夜间禁止居民外出活动,违者将受到处罚。
宵禁的具体规定在各朝略有差异,但总体框架保持一致。据《唐律疏议》记载:“诸犯夜者,笞二十。”疏议进一步解释:“闭门鼓后、开门鼓前,有行者皆为犯夜。”即在暮鼓敲响(闭门鼓)之后至晨鼓敲响(开门鼓)之前,任何人不得在街上行走。若有紧急事务需要夜间出行,须持有官府颁发的“夜行符”或“巡牒”方可通行。公务人员如巡夜的武侯、金吾(负责京城治安的官员),以及急病求医、奔丧等特殊情况可获豁免。
宵禁的执行依托于严密的城门与坊门管理制度。长安城外郭城设有12座城门,各门均有专人把守,按时启闭。城门启闭时间与宵禁时间相配合:夜间城门紧闭,黎明前开启。内城各坊的坊门同样按时报时开闭。据《两京新记》记载,每晚承天门(宫城正门)击鼓后,各城门、坊门依次关闭,街鼓响起,巡逻的金吾士兵开始夜间巡查。晨晓时分,承天门再次击鼓,城门、坊门依次开启,城市生活重新恢复。
宵禁制度对城市居民的生活产生了深远影响。首先,它限制了夜间经济活动的发展。既然夜间禁止外出,店铺自然无法通宵营业,夜市更是无从谈起。其次,它压缩了城市居民的社交空间。夜间是人们走亲访友、社交娱乐的重要时段,宵禁制度使这一切成为不可能。再次,它强化了城市空间的等级秩序。宫城、皇城位于城市中轴线上,是权力中心;坊市围绕权力中心分布,体现着严格的等级结构。
然而,宵禁制度并非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官员、贵族、寺院僧侣等特殊群体享有不同程度的豁免权。贵族府邸往往设有独立的坊门,夜间仍可自由出入;寺院因宗教活动需要,有时也被允许夜间举办法会;青楼酒肆虽属违法,却因利益驱动而暗中经营。这些“例外”构成了宵禁制度的裂缝,也为日后制度的松弛埋下了伏笔。
四、坊市制度的社会功能与历史局限
坊市制度作为中国古代城市管理的核心制度,承载着多重社会功能。从政治层面看,它服务于中央集权的统治需要。通过将居民封闭在可控制的坊内,配合户籍管理与连坐制度,政府能够有效地监控人口流动、征收赋税徭役、维护社会秩序。从经济层面看,坊市制度为政府垄断商业贸易提供了制度保障。市场设于特定区域,便于征收市税、监管交易、打击私商。从社会层面看,坊市制度强化了等级秩序与职业分化。不同身份、不同行业的人群分处不同坊市,减少了社会流动带来的不稳定因素。
然而,坊市制度的内在矛盾也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积累。一方面,商品经济的发展要求打破时空限制。随州唐代中后期商品货币关系的深化,商品流通规模扩大,交易频率提高,定期开市、半日营业的制度越来越无法满足实际需要。商人阶层不断寻求突破管制的途径,邸店、柜坊(类似钱庄的金融机构)等新型商业形态的出现,正是对既有制度的回应。另一方面,人口增长与城市扩张使管理成本急剧上升。随着长安、洛阳等大城市人口突破百万,维持坊市制度的行政开支日益庞大,制度的执行效力也随之下降。
更重要的是,坊市制度体现的是一种“官本位”的城市管理理念,即城市首先是政治权力的象征与行政管理的对象,而非经济发展的载体。这种理念与商品经济的内在逻辑存在根本冲突。当商品经济的力量积蓄到一定程度,制度的变革便不可避免。历史的发展表明,唐代后期已经开始出现坊市松动的迹象:部分坊内出现临街店铺,夜间违规营业的情况时有发生,市场边界逐渐模糊。这些变化预示着一场更大的变革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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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宋代街市时代的来临
一、北宋中期:坊市制度的松动与瓦解
宋代城市空间革命的关键转折点,出现在北宋仁宗至神宗年间(公元1023-1085年)。这一时期,延续数百年的坊市制度开始出现系统性的松动,并为随后更彻底的变革奠定了基础。
户籍管理的松弛是制度瓦解的先声。唐代严格的“坊郭户”制度(将城市户籍与乡村户籍分开管理)在宋代继续沿用,但执行力度明显减弱。坊郭户不再被严格限制于特定坊内居住,人口流动的管制逐步放宽。仁宗时期,开封城的居民已可在城内自由迁徙,坊的边界逐渐失去原有的行政意义。
商业空间的突破是最直观的变化。传统上,店铺只能开设于东市、西市等特定商业区内。但在仁宗朝以后,开封城中出现了大量“临街市买”的现象,即店铺直接面向大街开设,不再局限于市场之内。《宋会要辑稿》记载,仁宗景祐年间(1034-1038年),开封府曾下令禁止临街设立邸店,但实际收效甚微。这说明商业力量已经在突破制度藩篱,政府的禁令更多是象征性的姿态。
夜市的出现是另一重要标志。宵禁制度的松弛与夜市的兴起几乎同步发生。仁宗时期,开封城内已出现通宵营业的酒楼茶肆。《东京梦华录》详细记载了夜市的繁荣景象:“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夜市不仅存在于商业区附近,连皇宫附近的州桥夜市、马行街夜市也热闹非凡。这种昼夜连轴转的商业形态,完全颠覆了唐代“日入前七刻”收市的传统。
坊墙的倒塌是空间革命的物理表现。随着商业活动向街巷蔓延,坊墙逐渐失去其存在价值。一些商人为了招揽生意,主动拆除面向大街的坊墙,开设店铺门窗。到神宗元丰年间(1078-1085年),开封城内许多坊的坊墙已经残破不堪,坊门形同虚设。哲宗、徽宗以后,朝廷索性放弃了大规模修复坊墙的计划,任其自然损毁。
这一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渐进式的、局部的突破逐渐汇聚成全局性的变革。值得注意的是,制度松弛并不等于制度消亡。宋代官方始终维持着坊市制度的名义框架,文献中仍称“坊”“市”,甚至偶有恢复性立法的尝试。然而,实际的城市空间格局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名实不符成为宋代城市制度的常态。
二、南宋临安:街市时代的全面展开
如果说北宋开封代表了坊市制度松动与街市萌芽,那么南宋临安(杭州)则展示了街市时代的成熟形态。1127年北宋灭亡后,宋室南渡,定都临安。临安城的城市规划与空间格局,与开封有显著不同,却更充分地体现了街市时代的特征。
临安城的街市化进程有两个重要背景。其一是作为“行在”(临时首都),临安的城市建设缺乏整体规划,是在原有州城基础上逐步扩建而成,缺乏长安、洛阳那样棋盘式布局的制度传统。其二是北方人口大量南下,城市人口在短期内急剧膨胀。据研究者估计,南宋中期临安府城内外居民总数超过百万,峰值时可能达到150万人。人口压力迫使城市空间向纵深发展,街巷成为容纳新增人口与经济活动的主要载体。
临安城的商业布局突破了传统的“市”制。全城不再设固定的东市、西市,而是形成了若干商业中心分散布局的格局。主要商业区包括:
- **御街(今中山路)**:纵贯南北,全长约十里,是临安城的中轴线。御街两侧商铺林立,“无一家不买卖者”(《梦粱录》),从皇宫北边的和宁门一直延伸到城北的朝天门。御街不仅是商业街,也是政治活动的中心,“日市”之外还有“夜市”,节庆时日,“殿门直达众安桥,灯烛晃耀,香烟满道”。
- **井亭桥、官巷口一带**:是珠宝、绸缎、金银器等高档商品的专业市场,“自五间楼北至官巷南御街,两行多是上户,金银钞引交易,仅以帷幕遮蔽”(《梦粱录》)。这里的交易以批发为主,面向全城乃至全国的商贾。
- **清河坊、融和坊**:是综合性商业娱乐区,酒楼、茶肆、歌馆、瓦子(综合娱乐场所)鳞次栉比,夜生活丰富多彩。
- **望江门、艮山门**:是城郊的商业带,面向农村市场,以农产品交易和手工业为主。
夜市的常态化是临安街市化的另一特征。与北宋开封相似,临安夜市分为“夜市”和“晓市”两个时段。夜市从傍晚开始,至三更前后达到高潮,五更时分渐散;晓市(又称“鬼市”“早市”)则在四更左右开始,天明即散。《梦粱录》记载:“夜市除大内前外,诸处亦然。唯中瓦前最胜,扑卖奇巧器皿百色物件,与日间无异。其余坊巷市井,买卖关扑,酒楼歌馆,直至四鼓后方静,而五鼓朝马将动,其有趁卖早市者,复起开张。无论四时皆然。”
街巷的景观也呈现出与唐代截然不同的面貌。唐代坊内街道狭窄、两侧封闭,商业活动被限制在市场之内;宋代街巷则宽敞热闹,店铺向街面延伸,形成“市”与“街”的融合。《清明上河图》所描绘的开封城郊景象(虽然创作于北宋末年,但反映的正是街市时代的典型场景),生动展示了这一空间特征:沿河街道两侧酒楼茶肆林立,幌子招牌招摇过市,行人摩肩接踵,一派繁华景象。
三、空间革命的多元证据
理解宋代街市时代的全貌,需要综合运用多种类型的证据。文献史料、图像资料与考古发现相互印证,构成了立体化的历史图景。
《东京梦华录》是研究北宋开封城市生活最重要的文献。作者孟元老在南渡后追忆徽宗年间(1100-1126年)的都城繁华,全书十卷,涉及城市空间布局、商业贸易、节庆民俗、茶楼酒肆等方方面面。关于商业空间的突破,《东京梦华录》多有记载:
> “潘楼东去十字街,谓之土市子,又谓之竹竿市。又东十字大街,当街顶头,其间小巷,癫痫支脉,不可胜记。”
这里提到的“土市子”“竹竿市”等地名,表明开封城内已出现众多分散的商业区,远超传统的东西两“市”。又如:
> “夜市酒楼,茶馆歌楼,直下尽是朱帘,不论贫富,皆玩赏游嬉。”
> “夜市鬻卖羹糟虾之属,通晓不绝。”
这些记载表明,夜市已经成为开封城市生活的常态,夜间的餐饮、娱乐、消费活动十分活跃。
《清明上河图》是研究宋代城市空间最直观的图像资料。这幅创作于12世纪初的长卷画作,以汴河沿岸的商业区为视角,描绘了从城郊到城门的城市景观。图中可见:
- 沿河街道两侧商铺密集,招牌幌子繁多,包括酒楼(“孙羊正店”)、茶馆(“十千脚店”)、药店、算命摊等各类商业形态
- 街道上人流熙攘,商贩众多,与唐代坊市制度的空旷寂寥形成鲜明对比
- 交通繁忙,河运与陆运交织,反映了商业贸易的活跃程度
- 房屋建筑密集,缺乏唐代坊墙的规整格局,体现出自发发展的城市肌理
需要指出的是,《清明上河图》描绘的是开封城郊而非繁华的市中心,但正因为如此,它更真实地反映了城市向外扩张、商业向街巷渗透的过程。画中出现的“城门”尚未进入城区,而城门内外商业繁荣的景象,正是街市时代城市扩展的缩影。
考古发现为理解坊市制度的实际运作提供了物质证据。20世纪以来,考古工作者对唐长安城遗址进行了系统发掘,揭示了坊墙、坊门、市墙的布局细节。发掘表明,唐长安城的坊墙厚度约2.5米,由夯土筑成,坊门宽约3-4米,与城墙形制相似。市墙同样为夯土结构,厚度约1.5米。相比之下,宋代城市的考古发掘则显示出坊墙普遍缺失或残破的迹象,开封、临安的宋代地层中很少发现完整的坊墙遗迹,这与文献记载的“坊墙倒塌”相吻合。
笔记小说与诗词也提供了大量关于街市生活的生动描写。李清照的《如梦令》写道:“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词中提到的“溪亭”是开封城内的酒楼,“误入藕花深处”说明当时的酒楼可能已经向水景开放,与唐代封闭式的邸店大不相同。柳永的《望海潮》描绘杭州的繁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竟豪奢。”诗句中的“市列”已非传统的集中市场,而是弥漫于全城的商业氛围。
四、空间革命的深层原因
宋代街市时代的来临,并非偶然的历史巧合,而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理解这些深层原因,有助于把握中国城市史演变的内在逻辑。
人口增长与密度压力是空间变革的基础性动力。唐代长安城人口约在50-100万之间,宋代开封人口则可能达到100-150万,杭州在鼎盛期甚至超过这一数字。人口规模的扩大带来居住密度的提升,原有的坊里格局无法容纳新增人口,城市被迫向垂直(高层建筑)和水平(向外扩张)两个方向发展。《宋史·地理志》载,开封“甲第星罗,比屋鳞次,坊巷广陌,大小相通行”。人口压力使得严格的空间分隔难以为继,商业活动自然向居住区渗透。
商品经济的发展是变革的核心驱动力。宋代是中国古代商品经济高度繁荣的时期。农业生产力提高带来剩余产品的增加,手工业的专业化分工促进了产品的商品化,货币经济(尤其是纸币的出现)降低了交易成本。在这一背景下,商业活动突破了“日中为市”的传统模式,向着常态化、长时段的经营方式转变。商人阶层的崛起与经济实力的增强,也使他们有能力和意愿突破制度的限制。
政府管控能力的相对下降为变革提供了制度空间。坊市制度的维持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投入,包括坊门管理、宵禁巡逻、市场监管等。宋代虽然经济繁荣,但面对人口膨胀、城市扩张的局面,中央政府的管控能力相对有限。尤其是南宋临安,作为仓促定都的“行在”,城市管理更为松散。官方无力(也无意)全面恢复坊市制度的严格管控,客观上为街市化进程创造了宽松的制度环境。
技术进步在空间变革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建筑技术的进步使沿街建筑更加密集和多样化;造船技术的进步促进了河运的繁荣,《清明上河图》中繁忙的汴河航运正是明证;印刷技术的普及使商业信息(广告、行情)能够更广泛地传播;造纸技术的改进使店招牌幌更加精美醒目。这些技术进步相互叠加,共同推动了城市空间的商业化。
文化观念的演变同样不可忽视。唐代的城市观念强调礼制秩序,坊市格局体现了《周礼》都城规划的理想;宋代的城市观念则更加务实和开放,商业精神渗入文化肌理。这种观念转变在士大夫的书写中有所体现:唐代诗人多写长安的壮丽恢弘,宋代文人则更关注市井生活的细节与情趣。《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梦粱录》等笔记的出现,本身就是街市时代城市文化繁荣的产物。
五、空间革命的历史影响
宋代街市时代的来临,对中国城市史、经济史、文化史产生了深远影响。这一变革的影响延续至明清,甚至奠定了近现代中国城市的基本格局。
对城市形态的影响:街市化打破了唐长安式的棋盘格局,城市肌理由规整向自发演变。街巷成为城市的骨架,商业街、专业市场、居民区相互交织,形成有机生长的城市形态。这种形态一直延续到近现代,许多历史城市(如苏州、成都)的街巷格局都可以追溯到宋代。
对商业形态的影响:街市化促进了商业的专业化与细分化。宋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