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途中
第一章 语言的途中
在分析哲学的术语已经渗透到几乎每一所大学人文课堂的今天,提出"为什么要读海德格尔谈语言"这样的问题,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固执。过去半个多世纪以来,英美哲学传统凭借逻辑严密性与可验证性方面的优势,几乎垄断了"严肃哲学"的标准。从弗雷格的概念文字到罗素的逻辑原子主义,从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到克里普克的指称理论,再到当代心灵哲学中的语言分析,哲学家们越来越倾向于把语言视为需要被精确分析的对象系统。在这一格局下,海德格尔那种把语言视为存在之家、视为显示与隐匿之发生的哲学路径,往往被视为诗化的、不严格的、缺乏论证的。
但这种判断本身,正是海德格尔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以来反复质疑的"逻辑中心主义"的表现。海德格尔并不否认逻辑与分析的价值,他质疑的是这种哲学把语言当作可被随意调用的工具,而不是追问语言如何成为我们理解世界的根本方式。本书的核心主张是:在分析哲学一统天下的今天,我们恰恰需要重新从海德格尔的思想出发追问语言,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深地触及了语言的本性。本章作为全书导论,将围绕四个问题展开:《在通向语言的途中》为什么是一种"道路"而非"终点"的姿态?二十世纪的语言转向究竟分成了哪两条路径?汉语传统为什么与海德格尔存在隐秘的共鸣?面对海德格尔那种佶屈聱牙的文本,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阅读纪律?
一、《在通向语言的途中》是道路而非终点
把语言理解为"道路",是进入海德格尔哲学的关键入口。1959年,海德格尔出版了一本文集,标题就叫《在通向语言的途中》(Unterwegs zur Sprache)。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种哲学宣言:语言不是我们抵达的终点,而是我们始终行走其上的道路。换言之,我们永远不能说"我已经掌握了语言的本质",只能说"我正在走向语言"。这种"途中"意识,与传统形而上学截然不同。
在柏拉图传统里,"理念"是永恒不变的实体,哲学家的任务是通过辩证法抵达理念。在黑格尔那里,绝对精神通过辩证运动最终回到自身,达到完满的自我认识。在分析哲学那里,哲学的目标是通过语言分析解决或消解哲学问题。海德格尔反对的,正是所有这些"到达"的思维方式。在他看来,一旦我们把语言当作一个可以被定义、被分析、被抵达的对象,我们就已经错过了语言。语言不是对象,而是发生(Geschehen),是事物向我们显现的方式本身。海德格尔在文集的开篇就说:"我们之所以还没有听到语言的本质,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在自己的此在中让语言成其本质。"
为了让读者更具体地理解这种立场,可以设想一个日常场景。清晨你推开窗户,看见第一场雪。这个瞬间里发生的事情,远比"我看见了下雪"这一陈述所传达的更为丰富。"雪"这个词唤起的不只是雪花这一自然现象,还有冬天的寂静、时间的停顿、童年记忆的浮起、某种难以名状的忧郁。语言在说出"雪在下"的同时,也开启了一个世界。海德格尔把这种现象称为显隐二重性(Lichtung):语言让某物显现的同时,也遮蔽了其他可能性。"雪在下"显现了冬天,但也遮蔽了春天;显现了寒冷,但也遮蔽了温暖;显现了寂静,但也遮蔽了喧嚣。任何一次语言的显现都是某种"撤让"(Entzug)的结果。
这种理解方式的革命性在于:它不再追问"语言是什么"(Was ist Sprache?),而追问"语言如何发生"(Wie geschieht Sprache?)。前者把语言当作名词,寻求定义;后者把语言当作动词,寻求体验。这正是"在通向语言的途中"这一标题所蕴含的姿态。我们不能站在语言之外俯瞰它,我们必须行走于其上,让它在行走中向我们显现。
海德格尔在另一本文集《林中路》(Holzwege)的序言中说过一句常被引用的话:"林中路,林中路。每条路都在森林中分叉又交错,许多路在森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句话与《在通向语言的途中》的标题形成呼应:哲学不是修筑在森林之外的高速公路,而是林中路本身,是行走的轨迹而非抵达的终点。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真正进入海德格尔的哲学氛围。
二、两种语言转向:英美分析与欧陆现象学的分野
二十世纪哲学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就是所谓的语言转向。但很少有读者注意到,这个"转向"在英美与欧陆其实是朝着不同方向发生的。理解这一分野,是把握本书论证方向的前提。
英美的语言转向以弗雷格为开端。弗雷格在《概念文字》中创立了一套形式语言,旨在消除日常语言的歧义,把数学推理还原为逻辑结构。罗素继承并发展了这一思路,他在《数学原理》中与怀特海一起,试图把数学建立在逻辑之上。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把这个方向推到极致:在他看来,哲学问题的根源在于语言的误用,哲学的主要任务是为思想的表达划定一条界限,凡是不能说的就应当保持沉默。但维特根斯坦后期在《哲学研究》中发生了根本转向:他发现日常语言本身就是精密的,哲学的混乱不是因为日常语言不够精确,而是因为哲学家们脱离了语言的实际使用。这一转向为奥斯汀(J. L. Austin)的言语行为理论铺平了道路。奥斯汀把语言行为分为"以言指事""以言行事""以言成事"三类,塞尔(John Searle)进一步发展了这一理论。即便如此,英美传统的共同出发点始终是把语言视为人类使用的工具,研究如何正确使用这种工具。
欧陆的语言转向路径完全不同。胡塞尔的现象学虽然研究意识活动的意向性结构,但他的《逻辑研究》第六研究专门讨论"表达的与指示的",已经为语言的现象学分析铺平了道路。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进一步推进了这条思路,他把语言与"此在"(Dasein)绑定在一起。此在是那种能够追问存在意义的在者,而此在的存在本质上就是"被抛入世界"的在世存在(In-der-Welt-sein)。语言不是此在的附属品,而是此在展开世界的方式。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第34节明确指出:"话语(Rede)是此在展开状态的环节性组建。"这里的"话语"不是日常意义上的"说话",而是此在在世界之中的一种基本存在方式。伽达默尔在《真理与方法》中把这种立场发展为哲学诠释学:理解不是主体对客体的把握,而是"效果历史意识"中的视域融合(Horizontverschmelzung)。语言在伽达默尔那里是"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这一命题直接呼应了海德格尔后来"语言是存在之家"的说法。
两种路径各有其力量。英美分析传统的长处在于精确、可争论、可验证,它帮助我们识别日常语言中的概念混淆,避免哲学论证中的含糊不清。当代心灵哲学中的诸多进步都得益于这种分析方法。欧陆传统的力量则在于深度,它追问的不是"语言如何被正确使用",而是"语言如何让世界显现"。这两种路径并非对立,而是相互补充。维特根斯坦晚期关于"语言游戏"和"生活形式"的思考,其实已经接近了海德格尔关于"语言作为显示"的思想。只是海德格尔走得更远:他不只是想描述语言游戏的多种形式,而是追问"语言之所以能够成为游戏的根据是什么"。对于想要理解"语言与存在"关系的人来说,分析传统提供的工具远远不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仍然需要回到海德格尔。
需要补充的是,进入1960年代以后,欧陆传统内部又发生了一次分化。德里达从海德格尔出发,走向了"解构":他质疑"在场形而上学",强调文本的延异(différance)和不可终结的能指游戏。利科(Paul Ricoeur)则试图综合两种传统,他一方面承认海德格尔关于语言与存在的洞见,另一方面引入英美传统的叙事理论,发展出一套关于"文本世界"与"自我诠释"的哲学。这些后续发展虽然丰富了语言哲学的版图,但也使得"语言转向"这个词本身的含义变得模糊。本书将主要回到海德格尔本身,并在后续章节中讨论他与伽达默尔、利科的关系,因为这些关系对于理解"在词中栖居"这一主题至关重要。
三、汉语传统与Sage的隐秘共鸣
对于中文母语者而言,海德格尔是否真的可读?这一问题在汉语学界内部一直存在争议。一种常见的怀疑是:海德格尔毕竟是西方哲学家,他的概念框架植根于希腊—德意志哲学传统,汉语读者要进入这一框架需要付出巨大的文化转译成本。这种怀疑有道理,但不完全正确。事实上,海德格尔对于汉语读者而言,不仅可读,而且在某种意义上具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这种亲和力的根源在于汉语自身的诗思传统。
《老子》开篇说:"道可道,非常道。"这六个字与海德格尔在《关于语言的对话》中讨论的Sage(道说)存在深层的呼应。老子的"道可道"已经表明:凡是可以被说出的"道",都不是那永恒的、不可言说的"道"。语言在这里不是通往终极实在的工具,而是被"道"本身所穿越、所保留、所绽出的场域。海德格尔在1950年代接受《法国世界报》采访时,被问到"语言在您的哲学中扮演什么角色",他的回答是"语言是存在之家"(Die Sprache ist das Haus des Seins)。这个表述与中国传统中"道不远人""文以载道"的思想形成隐秘的对话。两者的共同点在于:都把语言与某种"在者之上"的东西绑定在一起,都拒绝把语言简化为传达工具。
可以做一次更具体的对比。读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中的一段话:
> "语言说话。语言说话,不是当我们说出某个词语之时,而是当我们沉默下来,让未被说出的保持未被说出之时。"
读《庄子·齐物论》中的一段:
>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
两者都触及了语言与沉默的张力,都拒绝把语言简化为"传达工具",都把语言理解为某种尚未完成的、始终在发生的事件。这种相似性并非偶然的文学巧合,而是诗思本身的内在结构。海德格尔在1950年代与日本学者手塚富雄的对话中,曾明确表示他相信东亚思想与他的哲学之间存在某种"无对话的对话"。他特别举出"道"(Tao)这个概念,认为它与他所说的Sage(道说)之间存在尚未被思考的亲缘关系。
汉语读者借助自身的文化资源,反而可能比西方读者更早地进入海德格尔的某些核心体验。这一点在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中国哲学界已经得到部分验证。熊伟先生早在1960年代就开始翻译海德格尔的著作,张祥龙教授毕生致力于现象学与中国哲学的对话,陈嘉映教授在《海德格尔哲学概论》中明确指出:"汉语传统对海德格尔而言不仅不是障碍,反而可能是助力。"本书第十三章将专门回到这一话题,详细讨论道家、禅宗传统与海德格尔思想的深层共振。这里只需指出:海德格尔并非西方学术体系内的一种装饰品,他与我们自身传统的对话早已开始。
当然,亲和力并不意味着等同。海德格尔的Sage虽然与"道"有呼应,但两者绝非同一概念。老子的"道"具有更浓厚的宇宙论意味,而海德格尔的Sage主要关注存在显现的发生方式。简单地把两者等同起来,是当代比较哲学中常见的误识。我们需要的不是生硬的比附,而是细心的辨析。本书在后续章节中将反复回到这种辨析。
四、三项阅读纪律:慢读、对照、批注
海德格尔并不好读。他的术语密度、句法佶屈、概念陌生感,常常让初学者在第一页就放弃。这并非读者的失败,而是文本本身的特征。海德格尔的写作风格是刻意为之的:他认为,哲学命题只有在特定的句法节奏中才能保持其真理。强行把他的句子改写成日常表达,往往会失去哲学内核。理解这一点,是进入海德格尔的前提。
因此,进入海德格尔需要特定的阅读纪律。本书提出三项阅读纪律,它们既是方法,也是态度,彼此相互关联。
慢读是基础。海德格尔的句子往往长达数行,包含多个嵌套从句,初读时几乎无法把握其全貌。一段300字的文本,可能需要半小时甚至更久的反复阅读。这种慢速不是浪费时间,而是哲学本身的节奏。海德格尔本人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中说:"思想的节奏不是逻辑的速度,而是存在的时机。"读者不要试图一次性把握整个段落的意义,而应该逐句阅读,标出每一个核心术语,然后在脑中构建这个术语所指向的现象。比如读"此在是被抛入世界的在者"这一句,必须先问:此在是谁?被抛入是什么意思?世界指的是物理空间还是存在论意义上的境域?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不会自动出现,需要读者反复回到句子本身。
对照原文是补充。海德格尔的著作已被大量翻译为中文,但翻译本身是一次再创作。某些关键术语在中文翻译中往往失去其德语原文的多重含义。例如,Sage通常被翻译为"道说",但德语中的Sage与sagen(说)、Gesage(所说)、Geschichte(历史)共享词根。再如Lichtung被翻译为"林中空地"或"澄明",但这个词在德语中同时意味着"照亮"和"敞开"。如果可能,每个关键术语都应该回到德语原文,理解其词源学和语义场。本书在引入核心德文术语时,会在括号内附上原文及其字面含义,希望读者养成这种查阅原文的习惯。
写下注解则是把阅读转化为对话。海德格尔的文本需要读者主动介入。读到一段话时,应当停下笔来写下几个问题:这段话让我想到什么?我为什么对这段话感到困惑?它与我已有的哪些经验相似?这种主动的、带有情感投入的阅读,比任何二手研究都更能帮助读者进入海德格尔。建议读者准备一本专门的笔记本,每读完一章,就写下不少于五百字的个人注解。注解不必是逻辑清晰的判断,可以是困惑、联想、印象、问题。重要的是,读者必须在文本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三项纪律的背后,是一种根本的阅读态度:哲学阅读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主动的回应。海德格尔自己说过:"我们不能强迫任何人去思,但我们可以唤醒那些愿意倾听的人。"愿意倾听的标志,就是愿意慢下来、愿意回到原文、愿意写下自己的注解。本书将反复回到这种阅读态度,因为只有这样,海德格尔才能真正成为读者的对话者,而不是被供奉的偶像。
五、预读练习:面对《语言》一文
理论与纪律已经确立,现在做一次具体的预读练习。选海德格尔文集《在通向语言的途中》第一篇《语言》(Die Sprache)中的一段(约200字),全文如下:
> "我们之所以还没有听到语言的本质,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在自己的此在中让语言成其本质。语言的本质并非在某个地方等待我们去发现。它作为显示与隐匿的双重运动而发生,作为无名之名的命名而运作。作为这种双重运动,语言乃是在场者之在场,是显隐二重性本身之成其本质。"
读者可以先合上书,不查字典,不看注释,凭直觉写下不超过一百字的阅读感受。感受不必是逻辑清晰的判断,可以是困惑、联想、印象、问题。具体可以写下三类内容:第一类是"我读到了什么",包括对每个核心术语的第一印象;第二类是"我没读懂什么",特别是那些让自己停顿的术语;第三类是"这句话让我想到什么",包括任何与之相关的经验、画面、情绪。
这一步的目的不是理解,而是体验。海德格尔的文本首先是一种哲学体验,然后才能成为哲学知识。让文本首先击中读者的某种情绪状态,而非理性分析框架,本身就是进入海德格尔的正确方式。如果读者写下的第一感受是"这段话太抽象了",这本身就是值得记录的体验,因为这种"抽象感"恰恰揭示了日常语言与海德格尔语言之间的距离。如果读者写下的第一感受是"无名之名这个词很美",这同样是值得记录的体验,因为"美"这个感受本身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语言说话"的某种迹象。
预读练习之后,建议读者带着自己的感受去查阅一些基本资料:什么是此在?什么是显隐二重性?什么又是无名之名?带着前理解去查阅,而不是反过来。这种倒序的阅读方式看似违背常理,实则符合海德格尔本人对理解的看法:理解不是从无知到有知的线性积累,而是从一种前理解出发、不断修正与深化的循环。
本书的每一章都会在结尾提供类似的预读练习,但形式会有所变化。有的章节会让你对比两种文本,有的会让你翻译一段德语,有的会让你在自己的写作中尝试使用某个海德格尔术语。这些练习不是附加的负担,而是阅读本身的有机组成部分。请读者把它们当作与海德格尔对话的机会,而不是需要完成的任务。
六、一首诗与一段引文:诗与思的辨析
本书的另一个核心关切是诗与思的关系。海德格尔晚期越来越强调,诗与思不是两种平行的活动,而是两种相互需要但本质上不同的语言方式。诗揭示,思回应;诗给出名字,思清理道路。让我们对比一段特拉克尔的诗与一段海德格尔的散文,直观感受这一区分。
特拉克尔(Georg Trakl)的诗《灵魂之春》(Der Seelen Frühling):
> 在蓝色的窗畔, > 一只鸟的幽魂鸣唱。 > 沉落的夕阳染红了 > 你的苍白的面容。
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中的一段:
> "石头在世界中显示其沉重,金属在世界中闪烁其光泽,色彩在世界中照亮其自身,声音在世界中传递其振动。所有这一切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存在者本身被置于显隐二重性之中。"
两者表面上完全不同:一个是诗的隐喻,另一个是哲学论证。但海德格尔在《荷尔德林与诗的本质》中明确指出,诗与思都关心同一件事:存在的显现。区别在于:诗用形象让存在者"亮起来",思用概念让存在的"亮起来"被理解。特拉克尔笔下的"蓝色的窗畔""鸟的幽魂""沉落的夕阳""苍白的面容",这些意象共同开启了一个世界:春天、忧郁、时间的流逝、灵魂的脆弱。海德格尔的散文则用概念陈述了同一个现象:存在者之所以能显示,是因为它已经被置于显隐二重性之中。诗先于思,思回应诗。没有特拉克尔那种诗的揭示,海德格尔的思将无所指涉;没有海德格尔那种思的清理,特拉克尔的诗将停留在情感层面,无法上升为存在论的真理。
这种诗与思的辩证关系,是本书第九至第十二章将反复展开的主题。在那里,我们将依次讨论荷尔德林(诗人的天命)、特拉克尔与里尔克(诗中的裂隙)、策兰(语言的创伤)。这些诗人各自代表了诗与思关系的不同侧面,他们的作品不仅是文学文本,更是海德格尔哲学的重要对话者。本书的核心主张之一是:要理解海德格尔的语言哲学,必须同时阅读他所引用的诗;要理解他所引用的诗,又必须借助他那种哲学性的倾听。诗与思不是两门学科,而是两种相互召唤的倾听方式。
至此,本章已经建立了全书的基本地图:海德格尔的语言哲学不是分析传统意义上的语言分析,而是关于语言如何作为存在之家的现象学追问;这一追问在二十世纪哲学中占有独特位置,与英美分析传统形成对照;汉语传统与这一追问存在深层的共鸣;阅读海德格尔需要特定的纪律;诗与思的关系是理解他晚期哲学的关键线索。这些线索将在后续章节中逐一展开。
本章小结
这一章作为全书导论,承担了四个任务。
第一个任务是提出本书的根本问题:在分析哲学占主导地位的今天,为什么还要回到海德格尔追问语言?答案是:海德格尔把语言理解为存在显现自身的场所,这一立场比分析传统更深入地触及了语言的本性。语言不是工具,而是道路;不是名词,而是动词;不是被分析的客体,而是让分析得以可能的发生事件。
第二个任务是勾勒了本书的论证路线。本书将按五个阶段展开:第一阶段(第二至四章)建立现象学的地基,从胡塞尔的意向性、海德格尔早期此在分析到存在论的差异;第二阶段(第五至八章)追问语言本身的本质,涉及Sage、显隐二重性、语言的危险、寂静等核心议题;第三阶段(第九至十二章)进入诗与思的对话,以荷尔德林、特拉克尔、里尔克、策兰为对话者;第四阶段(第十三章)回到汉语传统,讨论道家与禅宗与海德格尔的深层共振;第五阶段(第十四至十五章)思考当代处境,特别是技术时代的语言危机,最终回到"在词中栖居"的当下。这一路线图见下方流程。
```mermaid flowchart LR A[第一阶段 第二至四章 现象学地基] --> B[第二阶段 第五至八章 语言本质追问] B --> C[第三阶段 第九至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