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家登场
第1章 史学家登场
汉堡港,1938年深秋。十一岁的格奥尔格·G.伊格尔斯站在码头边,看着易北河灰色的水面,身后是一艘即将驶向英国的渡轮。他后来回忆这个场景时,说的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连根拔起的感觉——城市、街道、学校、家中书房里那些关于"如实直书"的格言,全部被一刀切断。多年以后,他用"双重流亡"四个字来概括自己的处境:从纳粹德国的流亡是第一次,从德意志学术传统中的流亡是第二次。第一次是被迫的,第二次是他主动选择的,但两次都深刻地塑造了他看待历史学的方式。
这本《二十世纪的历史学》就是从这两次流亡中生发出来的。一个德裔犹太学者,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的美国学术体制中工作,回望德意志传统、欧陆传统、英美传统,把它们交织在一起,写出一份关于"历史学如何可能"的概念史。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悖论:历史学家去书写"历史学家的历史",他们究竟在写什么?这正是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先认识伊格尔斯这个人。他的传记本身就是二十世纪史学史的一条缩影:理解他的"双重流亡",是理解他为何选择"反兰克"史学路径的前提;而理解他选择的具体路径,才能看懂《二十世纪的历史学》为何以这种方式组织、为何在那个时间点出版、又为何能持续重版到今天。
一、汉堡—芝加哥—布法罗:双重流亡的形成
伊格尔斯1926年生于汉堡的一个犹太家庭。父亲是会计师,但这个家庭与德国学术传统的联系并不止于生计:他的祖父是十九世纪后期德国学术界一位小有名气的史学家,曾在大学任教。这一点至关重要——它意味着伊格尔斯并非从外部接触德国史学传统,他从小就在那种对史料、对"如实直书"(wie es eigentlich gewesen)的崇敬之中长大。家中书房里的兰克,某种程度上是这个孩子最初的学术底色。
1933年纳粹上台之后,这种底色被粗暴地打断了。犹太学者被逐出大学讲坛,犹太家庭被剥夺公民权,犹太儿童被赶出公立学校。伊格尔斯一家最初留在汉堡——许多中欧犹太家庭在最初几年选择了观望,幻想着"这一切不会持续太久"。这种幻想到1938年水晶之夜之后彻底破灭。伊格尔斯后来在多次访谈中提到,水晶之夜不只是政治的转折,更是心理的转折:从那一刻起,继续留在德国不再是一种"暂时的不便",而是一种明确的危险。
流亡的路径是当时许多中欧犹太知识分子的典型选择:经由某个中转国(通常是英国或法国),最终抵达美国。伊格尔斯进入了美国的高中系统,然后是大学。他最终在芝加哥大学完成了历史学博士学位,论文方向是十九世纪德国历史主义史学。这条学术路径本身就说明了第二次流亡的逻辑:他不能完全抛弃自己继承的德意志学术训练,但他在战后美国的学术环境中,必须找到一种新的位置。
这个位置并不好找。德国历史主义传统——以利奥波德·冯·兰克为标杆的那种传统——强调政治史、强调国家档案、强调"如实直书"。这种传统在他童年的家庭餐桌上有过回响,但他亲眼看到这种传统在德国被纳粹意识形态劫持、被利用为"民族共同体"的历史合法性服务。更棘手的是,战后初期的美国学术界,对"来自德国的史学"是有戒心的:美国学界当时正在建立自己的社会科学化历史学,强调计量方法、强调社会科学理论、强调美国经验的特殊性。一个从德国流亡来的犹太学者,要在这里找到位置,就必须既不完全抛弃自己的德国学术训练,又必须拥抱一种新的史学方向。
1950年代中期,他加入了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开始了在那里数十年的学术生涯。布法罗不是哈佛、不是普林斯顿,甚至不是声名显赫的芝加哥——但正是在这个相对边缘的位置上,伊格尔斯完成了他最重要的学术转向:从研究十九世纪德国史学,到关注二十世纪全球史学的全景。
这个转向发生在1960年代,而它本身就是一个值得仔细考察的案例。
二、1960年代布法罗:一个研究转向的具体现场
1960年代的布法罗大学,正处在战后美国学术扩张的浪潮中。退伍军人法案(G.I. Bill)培养出的第一代大学生已经进入研究生院,苏联发射人造卫星(1957年)的冲击促使联邦政府大规模增加对高等教育的投入,社会科学的野心在大学校园里前所未有地高涨。这种氛围为伊格尔斯这样的历史学家提供了空间:他可以既不完全服从德国传统的政治史叙事,又不必加入当时正在兴起的计量史学。
伊格尔斯的研究转向在两个具体动作上表现得最清楚。第一个动作,是他与同事合编的一部论文集,收录了当时挑战欧洲传统史学的前沿研究。这本文集——大致在1960年代后期出版——的功能是双重的:它把法国年鉴学派、英国马克思主义史学、计量史学的最新成果引入英语学界的视野,同时它也向英语学界展示了"传统欧洲史学正在自我更新"。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立场的表达:伊格尔斯认为,欧洲传统史学并未死亡,它正在经历深刻的自我改造。
第二个动作更具决定性:他开始把研究对象从十九世纪扩展到二十世纪,从德国扩展到整个欧美世界。这种扩展不是简单的"加法",而是视角的根本转换。当研究十九世纪时,伊格尔斯的工作是历史学家的工作——追溯某个传统如何形成、演变、僵化。当研究二十世纪时,他的工作变成了史学史家的工作——追问当代历史学家为什么这样写、为什么那样写、他们的选择背后有什么样的社会条件。
这两条线索在1975年汇合成第一版的《欧洲史学的新方向》(New Directions in European Historiography)。这本书最初的规模并不大,三百页左右,但它的野心不小:把分散在不同语言、不同国家、不同学科中的史学新发展,纳入一个统一的考察框架。这种野心背后,是伊格尔斯在布法罗数十年积累的判断:他相信,二十世纪的史学并不是一堆零散的"流派"的集合,而是一个有着内在张力的整体。
三、为何选择"反兰克":史学路径的代际选择
要理解伊格尔斯在二十世纪后半叶为何选择"反兰克"路径,我们必须先理解兰克传统在当时的处境。十九世纪,兰克代表着一种近乎神话的方法论:他主张历史学家应该像科学家一样,基于原始档案,"消灭自我",让事实自己说话。这种"如实直书"的原则,在十九世纪后期成为德国大学历史系的正统。
二十世纪初,这种正统受到两个方向的夹击。一方面,专业化的历史学家开始把历史学变成一门严格的经验科学;另一方面,社会科学——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开始向历史学渗透,要求历史学家解释结构性的、长期的社会过程,而非仅仅叙述个体的政治事件。这种张力在魏玛时期的德国史学界表现得尤为明显。卡尔·兰普勒希特(Karl Lamprecht)在1890年代提出的"文化史"提案,是从内部对兰克传统的第一次系统挑战;马克斯·韦伯的方法论著作,则是从相邻学科对历史学方法论的根本重塑。两条线索在二十世纪初汇合,形成了对"政治史中心论"的普遍质疑。
但伊格尔斯在战后美国面对的局面更复杂。1950年代和1960年代的美国学界,正在经历一场"科学化"革命:计量史学(cliometrics)开始挑战传统叙事史;社会史开始挑战政治史;社会科学理论——帕森斯、斯梅尔塞、巴林顿·摩尔——开始为历史学家提供新的概念工具。
对一个从德国流亡来的犹太学者来说,他在两条道路之间做选择。第一条是回归德国传统,捍卫兰克式的历史主义。第二条是彻底转向美国社会科学化的史学。第三条路——伊格尔斯最终选择的路——既不是回归,也不是全盘转向,而是用一种德国学术传统的概念分析能力,去批判性地梳理二十世纪全球史学的多种走向。
这个选择的政治含义不容忽视。在战后初期的德国学界,捍卫兰克传统常常意味着回避纳粹时期的学术责任。许多德国历史学家在战后通过"回归兰克"来重建学术声誉,仿佛纳粹时期只是一个偏离正统的小插曲。伊格尔斯作为一个流亡者,没有这种回避的余地。他必须直面德国历史主义传统与纳粹意识形态之间的真实关联,必须追问:当历史学家声称自己只是"如实直书"时,他们究竟在为谁的政治服务?
这个问题贯穿了他后来的全部工作。他不再把历史学视为一个自足的学科,而是把它视为一个与社会、政治、文化语境紧密互动的知识活动。这种视角,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的美国学界并不孤立,但它从一个德裔犹太学者的角度被表述出来时,带有一种特殊的尖锐性。
反兰克路径因此不是简单的"反对兰克"。伊格尔斯并不否认兰克在史料批判方面的开创性贡献,他反对的是兰克传统中那种回避理论、回避社会语境、回避价值判断的倾向。这种反对在方法论上意味着:历史学家必须自觉地讨论自己的认识论前提,必须把自己的工作与社会科学的概念工具结合起来,必须把历史学放到跨文化的比较框架中去检验。
正是这三个承诺——自觉的方法论、与社会科学的对话、跨文化的比较——构成了《二十世纪的历史学》的基本骨架。
四、一本书的三十年:从1975到新世纪
《二十世纪的历史学》的成书脉络,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历史现象。它的英文版最早以《欧洲史学的新方向》(New Directions in European Historiography)的形式,在1975年由韦斯利安大学出版社出版。这本书最初的规模并不大,但它的结构反映了伊格尔斯的学术视野:以欧洲大陆传统为出发点,但不停留在欧洲,而是把英美的新发展也纳入比较视野。
1975年版的核心结构大致是这样的:先讨论德国传统的历史主义及其在二十世纪的演变,然后转向法国年鉴学派,接着讨论马克思主义史学(包括苏联、东欧和西方的不同流派),最后讨论英美世界的新方向——计量史、社会史和"新"政治史。这个结构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它意味着伊格尔斯认为,理解二十世纪的史学必须从德国传统的危机开始,因为正是这种危机催生了二十世纪几乎所有重要的史学革新。
1984年,韦斯利安大学出版社推出了修订版,内容有了显著扩充,特别是增加了对文化史、心态史和日常生活史的讨论。1980年代正是"文化转向"(cultural turn)在英语学界兴起的时期,伊格尔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向。这一版的扩展方向很有意思:它不是简单地把原有的章节加长,而是增加了新的章节,意味着伊格尔斯认为,二十世纪史学的主导方向已经从政治史和社会科学的对峙,转向了更复杂的文化—社会—语言的多维交织。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90年代。1993年,德文版《二十世纪的历史学》(Geschichtswissenschaft im 20. Jahrhundert: Eine kritische Einführung in das Neue Historische Denken)在德国出版。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事件:一本由流亡美国的德裔学者用英文写就的书,最终以德文的形式回到德国学术市场。这个德文版对伊格尔斯来说不仅是翻译,更是一次重新定位:他必须考虑德国学界的阅读期待,必须回应德国学界对这本书的潜在质疑。德国历史学界对这本由"流亡者"从外部视角写就的史学史,态度是复杂的:既有欢迎,也有抗拒;既有对外部视角的欣赏,也有对"局外人"解释权的质疑。
1997年,扩写的英文版以《二十世纪的历史学》(The History of Historiograph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的标题由韦斯利安大学出版社出版。这是我们今天最常引用的版本,也是此后各种译本的基础。从1975到1997,整整二十二年。这本书的演变反映了二十世纪最后三十年史学领域的剧烈变动:年鉴学派的鼎盛与危机、计量史学的兴衰、文化转向的兴起、后现代主义的挑战、全球史的萌芽——所有这些都在不同的版本中被吸收、被讨论、被重估。
2000年代之后,这本书被翻译成中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土耳其文、韩文等多种语言,成为非英语世界了解西方史学史的一扇窗口。但它的核心读者群始终是两个:英语世界的历史学专业学生,以及非英语世界(特别是中国、土耳其、东欧、拉美)想要了解"国际史学动态"的年轻学者。一本书的生命周期,往往比它的作者想象得更长。伊格尔斯的这本书就是一个范例,它已经超出了"教科书"或"参考书"的范畴,成为一种持续的学术对话的载体。
五、以伊格尔斯为镜:阅读史学史经典的方法论
一本导读书的目的不是重复经典,而是用经典作为镜子,反照读者自己的困惑。在阅读《二十世纪的历史学》之前,我们需要先确立一些方法论上的定位。
第一个定位是:不要把史学史读成"史学名人录"。这是初学者最常见的陷阱。他们把史学史理解为一系列重要史学家的排列:兰克、兰普勒希特、布洛赫、费弗尔、布罗代尔、汤因比、屈威廉、海登·怀特……名字越记越多,但理解却越来越浅。伊格尔斯这本书的真正价值,不在于他提到了多少名字,而在于他揭示了这些名字背后的概念结构:历史主义与历史性意识的张力、叙事史与结构史的对峙、实证主义与后现代主义的冲突。把这些概念结构看清楚,才能理解为什么某些史学家在某个时代成为标杆,又在另一个时代被推翻。
第二个定位是:把伊格尔斯的判断作为一种"可能的立场",而非"权威的定论"。伊格尔斯写作时有自己的位置。他是德裔犹太学者,在美国学术体制内工作,深受社会科学化历史学的影响,对德国传统持批判态度,对法国年鉴学派持赞赏态度,对后现代主义则保持审慎的距离。当你读到他评价某个学派时,你读到的不只是他的判断,也是他所处位置的一种折射。理解这种折射,比记住他的具体判断更重要。
第三个定位是:关注"未被写进书中的传统"。伊格尔斯的考察覆盖了欧美主要史学传统,但他的盲点同样是结构性的一部分。比如,他对非西方史学的关注相对有限。中国、印度、伊斯兰世界的史学传统在书中更多是作为"被西方影响的对象"出现,而非作为"具有自主性的史学传统"出现。又比如,他对女性主义史学的讨论虽然存在,但比重与其在1980年代以后的学术影响并不完全匹配。理解这些盲点,本身就是史学史训练的一部分。
第四个定位是:用伊格尔斯的方法去读伊格尔斯。伊格尔斯在书中反复强调一个观点:每个时代的史学都有其时代精神(Zeitgeist)的烙印。那么阅读伊格尔斯这本书时,我们也应该问:1970年代、1990年代的美国学术环境,是如何塑造了他对二十世纪史学的理解?他为什么在那个时间点强调这些问题?这些问题在今天还有效吗?哪些已经被超越?哪些仍然成立?
这四个定位构成了本导读书的方法论基础。我们不会把《二十世纪的历史学》当作一份权威的史学史地图,而是把它当作一份邀请,邀请读者进入一场跨越四十年的学术对话。
六、二十世纪史学思潮:一张导航地图
在进入正题之前,让我们先用一张图把二十世纪史学的主要思潮整理出来。这张图不是伊格尔斯书中的图,而是基于本书的阅读框架重新绘制的。它的目的不是穷尽所有流派,而是提供一个基本的导航框架,后续章节会按照这张图的顺序展开。
```mermaid flowchart LR A[19世纪末 德国历史主义] --> B[20世纪初 兰普勒希特文化史提案] A --> C[1929 法国年鉴学派] A --> D[1920s 马克思主义史学] B --> E[1950s 计量史与社会史] C --> F[1960s-70s 年鉴学派鼎盛] D --> G[1960s 英国马克思主义史学家] E --> H[1980s 文化转向] F --> I[1980s 心态史与日常生活史] G --> H H --> J[1990s 后现代与语言转向] I --> K[1990s 新文化史] J --> L[2000s 全球史] K --> L L --> M[2010s 数字史学] ```
这张图显示了几条主要的脉络。从德国历史主义出发,向上发展出兰普勒希特的文化史提案,向下发展出法国年鉴学派的总体史追求;马克思主义史学在二十世纪形成了独立于学院体制的传统,1960年代在英国出现了一个高峰;计量史和社会史在1960年代的英语学界兴盛一时;文化转向和后现代主义在1980至90年代成为新的主流;全球史和数字史学则是新世纪的延伸。
这张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将在后续章节中被详细讨论。而伊格尔斯这本书,恰好覆盖了从二十世纪初到1990年代末的整段历程,是连接这些节点的一条主线。理解这张图,是理解后续章节如何展开的关键。
本章小结
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一个历史学家去书写"历史学家的历史",他究竟在写什么?伊格尔斯用三十年时间和一本不断重写的书给出了他的答案。他写的不是一份史学名人录,而是一份关于"历史学如何可能"的概念史。他追问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历史解释,而是历史解释之所以可能的条件本身。
理解这一点,是阅读伊格尔斯这本书的关键。他不只是在告诉你"布洛赫做过什么、布罗代尔做过什么",他是在告诉你"为什么二十世纪的历史学家会以这种方式提问,而他们的前辈会以另一种方式提问"。这种追问方式——关于方法论的追问、关于历史学与社会之关系的追问——是史学史这门子学科的真正内核。
从下一章开始,我们将进入具体的史学传统考察。我们会从德国历史主义开始,沿着伊格尔斯梳理的脉络,逐一考察二十世纪的主要史学流派。这条路径是逆时针的:从伊格尔斯自己的学术起点出发,绕行半个世纪,最终回到他的当下。这本身也是一种"反兰克"——不是从当下出发向过去回溯,而是从过去出发走向当下。兰克曾经说过,每一代人都必须从最近的过去写起。伊格尔斯和他的同时代人则走向了相反的方向:他们相信,理解当下必须从更长的时段出发,理解当下的史学必须从更早的史学传统出发。这种史学路径的转向,正是二十世纪史学留给我们的最大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