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遗忘的先知
一个被遗忘的先知
2020年3月初的一个傍晚,纽约曼哈顿下城区的几家连锁药店门前排起了长队。队伍沿着百老汇大道向运河街方向延伸,等候的人站在三月的冷风里,有人裹着羽绒服,有人跺着脚取暖。他们等的,是二十只装的外科口罩。那时候,这座城市每天有上百人因感染新冠病毒住进医院,普通的医用口罩却成了紧俏物资。各州政府紧急启动分配方案,联邦储备仓库里的物资按某种算法被送往各地,医院、警察、邮政系统按优先级领取,普通市民却发现身边药店的货架空空如也。同一时期,某些机构仓库里堆满了未启封的口罩,眼看着保质期一天天临近。
口罩的分配混乱只是表层。表层之下,人们开始追问:为什么物资会在最需要它的人手里空缺?为什么调拨指令已经下达,执行却层层失灵?为什么掌握分配权的人,会做出看起来如此笨拙的决定?这些追问,大多停留在对具体官员的指责上。但只要把视野拉高,把这些追问放在过去五年发生的其他事件旁边,一种更深层的结构性图景就会浮现出来。
2021年到2023年,美国国会通过了《芯片与科学法案》和《通胀削减法案》,前者在五年内向半导体制造投入五百二十七亿美元的直接补贴,后者为电动车、电池、清洁能源提供数千亿美元的税收抵免。欧盟紧随其后,推出《关键原材料法案》和《净零工业法案》,对绿色技术产业提供大规模补贴。中国则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把"新型举国体制"写进了官方文件,半导体、人工智能、新能源、生物制药等领域成为国家产业政策的主战场。这股产业政策浪潮席卷全球,即便是一直高举自由市场旗帜的国际机构,也开始讨论"有针对性的产业政策"的必要性。
几乎同一时期,科技平台的反垄断诉讼在全球多个司法管辖区同时展开。2023年,美国司法部联合多个州起诉谷歌,指控它在搜索和广告市场上维持非法垄断;欧盟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对谷歌处以近百亿欧元的反垄断罚款,案件指向谷歌在安卓系统上的捆绑行为。苹果、亚马逊、微软等公司也面临各自的法律挑战。这些诉讼的共同指向,是平台经济带来的新型市场失灵:网络效应、数据壁垒、平台之间的互不兼容,构成了比传统行业更隐蔽的进入障碍。
口罩分配、产业政策、平台反垄断,这三件事看起来彼此独立,关注的对象完全不同,但它们在塔洛克的分析框架里却指向同一个机制。这个机制,他给它起了一个朴素但精确的名字:寻租。所谓寻租,就是个人或组织耗费真实的资源,去争夺政府管制、补贴、许可、配额所带来的垄断利益,而不是去创造新的财富。口罩分配中的层层截留,是寻租;芯片补贴申请中的游说与排队,是寻租;平台公司为维持数据壁垒而进行的法律战和公关战,也是寻租。塔洛克的洞察在于,这些行为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常被经济学忽视的"看不见的竞争",其规模、其对资源的消耗、其对社会整体福利的侵蚀,常常超过可见的市场竞争本身。
经济学史上的"局外人"
把戈登·塔洛克放回20世纪后半叶的经济学版图里,会看到一个尴尬的位置。他1922年出生于美国伊利诺伊州,1947年从芝加哥大学获得法学学位,从未接受过系统的经济学博士训练。1970年代之前,他主要在弗吉尼亚理工大学和里士满大学任教,那是两所名气不大、研究传统不强的学校。他在1965年匿名出版的第一本重要著作《官僚制的福利经济学》只卖出了不到四百本。直到1980年代《寻租经济学》文集出版后,他在英语学界才开始被认真对待。1994年他从亚利桑那大学退休时,没有获得过诺贝尔经济学奖,没有进入美国经济学会的领导层,也没有在任何一份被广泛使用的标准教科书里拥有独立段落。
但他发展出的理论,后来证明比许多同时代主流经济学家的工作更耐久。
主流经济学在20世纪中叶经历了所谓的"数学化革命"。萨缪尔森、希克斯、阿罗、迪布鲁、麦肯齐等人,把微观经济学改造成以公理化偏好、均衡存在性、福利定理为骨架的严密学科。这场革命带来了分析力的飞跃,也为现代经济政策提供了强大的工具箱。但在塔洛克看来,这场革命也付出了一种代价:经济学越来越关注在严格假设下的均衡结果,越来越远离那些"看不见的"权力过程。寻租、贿赂、管制俘获、官僚自利这些现象,因为难以被纳入优雅的均衡模型,被主流经济学视为"非经济"的内容,留给政治学家、法学家、社会学家去处理。塔洛克恰恰要填补这个缺口。
他和詹姆斯·布坎南在1960年代末共同创立了公共选择学派,目的就是把经济学的方法引入政治过程。布坎南后来在1986年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而塔洛克没有。2000年代以后,塔洛克的作品开始被系统地重新阅读,《寻租》论文集的引用率在2005年之后出现陡峭上升,《官僚制的福利经济学》也被几家出版社先后再版。但他的再发现,不是来自主流经济学内部的自我革命,而是来自公共部门管理、监管经济学、政治腐败研究这些交叉领域的反向输血。今天读塔洛克,会发现他讨论的很多问题,在主流期刊上仍然处于边缘位置;但同样的问题,在世界银行报告、各国审计署报告、独立监管机构的咨询文件里,却被视为核心议题。
塔洛克的边缘位置,与他所讨论主题的特殊性质有关。主流经济学家习惯假定政府是仁慈的纠正者,是市场失灵的最终仲裁人;在此前提下,他们发展出福利经济学、机制设计理论、最优税收理论。塔洛克把视角翻转过来:政府本身是由具体的、有自身利益的人组成的,这些人会在给定的规则下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这不是道德判断,而是分析视角的转换。一旦接受这个视角,公共支出、管制规则、许可证分配这些"中性"的政策工具,就都会显示出另一层含义:它们不仅在纠正市场,也在塑造一个新的政治市场。
在塔洛克的分析里,这个政治市场上有四类主要行动者:官僚、议员、利益集团、选民。官僚追求预算最大化和闲暇最大化,议员追求连任和权力,利益集团追求垄断租金,选民在信息有限的情况下做出非最优投票。这四类行动者之间的互动,会产生主流经济学难以处理的均衡:管制越多,被管制行业的游说越激烈;补贴越多,补贴申请者的寻租投入越大;许可越严格,黑市和贿赂活动就越繁荣。这些均衡不是市场失灵,而是政府失灵;不是例外,而是规则。
本书的导览地图
理解塔洛克的理论框架,不能从单一概念入手。寻租、投票悖论、科层制、宪法经济学,这些概念彼此勾连,形成一个完整的分析体系。本书将按以下路线展开:
```mermaid flowchart TD A["引言:被遗忘的先知"] --> B["塔洛克其人:边缘的轨迹"] B --> C["公共选择:投票的算术"] C --> D["寻租经济学:看不见的竞争"] D --> E["科层制之谜:官僚如何运作"] E --> F["管制与许可:市场的边界"] F --> G["宪法经济学:规则的规则"] G --> H["国际视野:权力的跨境流动"] H --> I["当代遗产:塔洛克之后的二十年"] I --> J["结语:权力如何被算术化"] ```
读者可以从这张图里看到,全书大致沿着"个人—集体—组织—规则—国际"五个层次递进。第二章会回到塔洛克的个人轨迹,看一个没有数学博士学位、长期任教于二线大学的法学家,如何发展出重塑公共经济学讨论的若干核心思想。第三章到第五章处理公共选择的基础:投票悖论如何揭示民主决策的非中立性,中位选民定理在什么条件下成立、什么条件下失效,以及多数规则与一致规则在交易成本上的差异。第六章和第七章进入寻租与科层制,讨论管制、补贴、许可如何塑造政治市场,以及官僚机构在缺乏竞争压力时如何运作。
第八章到第十章把视角扩展到更具体的制度安排。第八章讨论特许经营与许可证制度,从纽约出租车牌照到中国烟草专营,再到全球范围的药品专利与碳排放配额,看"看不见的竞争"如何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渗透。第九章进入产业政策,讨论芯片补贴、电动车补贴、平台监管这些当代最热门的政策工具,以及它们背后的寻租逻辑。第十章讨论反腐败与法治,看制度建设如何试图约束政治市场的扩张。
第十一章到第十三章进入更抽象的分析层面。第十一章是宪法经济学,讨论规则的规则:为什么一个国家的宪法结构比它的政策细节更决定长期绩效。第十二章把视角放到国际层面,讨论国际组织、贸易协定、跨境数据流动、税收竞争中的政治市场问题。第十三章讨论塔洛克的当代遗产,看2000年之后的经济学家如何继承他的工作,以及这些工作如何影响了对中国、俄罗斯、印度等大型经济体的政策讨论。
最后两章是整合与展望。第十四章尝试把前面讨论的所有概念综合成一个统一的"权力的算术",讨论权力如何被量化、被约束、被分散。第十五章是一个开放式的结语,讨论塔洛克式视角对普通读者理解当下世界的实际价值。
这张导览地图的核心承诺是:读完本书之后,读者应该能用三句话向朋友解释为什么塔洛克在今天仍然重要。这个承诺会在第十五章兑现,但它的种子,在第一章就已经埋下。
出租车牌照与烟草专营:藏在日常生活里的寻租
理论听起来抽象,寻租却藏在每个人都能触摸的具体场景里。
纽约的出租车牌照是理解寻租的最经典案例。1937年,纽约市为了控制出租车数量,开始实施牌照管制。任何想要在纽约市运营黄色出租车的司机或公司,都必须从市政府购买一张"特许经营凭证",也就是俗称的"medallion"。这个制度的设计初衷是合理的:防止车辆过多造成拥堵,保障乘客安全和服务质量。制度运行的头几十年也确实达到了这些目标。
但牌照管制一旦实施,就创造了一种新的稀缺资源:合法的运营权本身。拥有牌照的人可以合法地把乘客从机场拉到市中心,而没有牌照的人不能。这就把出租车运营从一种普通的市场行为,变成了一种受管制的垄断行为。到2010年代初,一张纽约黄色出租车牌照的市场价格最高被炒到了一百三十万美元。考虑到当时一张牌照可以带来的年净现金流大约在五万到十万美元之间,这个价格意味着市场预期这笔垄断租金会持续很多年。
谁来为这笔垄断租金付费?乘客。每一次从肯尼迪机场到曼哈顿的五十七美元车费里,有一部分支付给了牌照持有人,而不是出租车司机或汽车制造商。司机要为牌照向车主支付每天一百五十到两百美元的"班费",这部分费用最终转嫁到乘客身上。整个城市的出租车服务因此比没有牌照管制时贵了相当一部分。经济学家的粗略估算显示,纽约出租车牌照制度每年给乘客带来的成本超过两亿美元,而这些成本中很大一部分转化为了牌照持有人的资本利得。
2010年之后,Uber和Lyft的崛起把这个隐藏的成本显性化了。突然之间,乘客有了替代选择:不用交牌照班费的网约车。一夜之间,黄色出租车的生意跌去了七成以上。牌照价格从一百三十万美元一路下跌,到2020年很多牌照只值五六万美元,有的甚至跌到三万美元以下。那些在牌照高峰时期以几十万美元买进的人,损失惨重。但乘客的整体福利是上升的:他们终于能以接近真实成本的价格打车了。
纽约出租车牌照的故事,展示了寻租的几个典型特征。第一,寻租的源头是政府创造的垄断权,这种垄断权一旦建立,就自我强化。第二,寻租的受益者是集中的、可见的,寻租的受害者是分散的、不易察觉的,这种结构使得游说维持现状的力量远大于推动变革的力量。第三,寻租的成本最终由普通消费者承担,但消费者很难识别自己多付的钱中有多大比例是租金。
中国的情况提供了另一种版本的寻租故事。
中国实行国家烟草专卖制度已有三十多年。《烟草专卖法》于1991年颁布,确立了国家烟草专卖局和中国烟草总公司的双重领导体制。在这套体制下,烟草的生产、流通、零售、价格、进出口全部由国家烟草专卖局统一管理。任何想要经营卷烟零售业务的个人或企业,必须申请《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任何想要从事卷烟批发业务的,必须取得国家烟草专卖局颁发的批发企业许可证。
这套制度运行的实际后果,远超"专卖"二字所传达的简单含义。它把烟草行业变成一个高度受保护的封闭市场,参与者必须通过许可证、配额、价格管制等行政手段获得进入权。在这套封闭市场里,核心利益主体是各级烟草公司。它们既是政策的执行者,又是政策红利的主要受益者。每年,国家烟草总公司贡献的税利超过一万亿元人民币,长期是中国财政的重要支柱之一。这个数字足以说明烟草专卖制度的财政意义。
但财政意义之外,这套制度还创造了另一层容易被忽视的影响:它把整个烟草产业链变成了一个政治市场。烟叶种植、卷烟生产、批发分销、零售终端,每一个环节都涉及许可证与配额的分配。在配额分配的链条上,寻租行为以各种形式出现:争取更大的生产配额,争取更有利的销售区域,争取更紧俏品牌的代理权。塔洛克的洞察在这里特别有用:这些寻租活动消耗的真实资源,并不创造新的财富,只是把财富从消费者和纳税人手中转移到获得配额的人手中。
更重要的是,烟草专卖制度展示了一种"制度自我维持"的逻辑。一旦建立,它就创造出强大的利益相关方:烟农希望维持保护价,地方烟草公司希望维持配额,财政部希望维持税利,专卖局希望维持监管权力。这些利益相关方各自有自己的游说动机,但它们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稳定的政治联盟。任何削弱专卖制度的改革,都会遭遇这个联盟的集体抵抗。结果是,即便在控烟呼声日益高涨、全球烟草消费下降的大趋势下,中国烟草专卖制度依然保持了高度稳定。
纽约出租车牌照和中国烟草专卖,一个是地方层级的小规模管制,一个是国家级的大规模垄断,规模相差悬殊,但展示的是同一个机制:政府管制创造稀缺,稀缺催生租金,租金激励寻租,寻租反过来巩固管制。这个循环一旦建立,就极难打破,除非有外力(如Uber)或危机(如财政改革压力)突然打破均衡。
塔洛克把这种循环命名为"看不见的竞争"。所谓看不见,不是因为这种竞争真的不可见,而是因为主流经济学的分析框架倾向于只关注市场价格竞争,把这种基于政治过程的竞争排除在视野之外。一旦把视野打开,就会发现这种竞争无处不在:出租车牌照、烟草专卖、药品专利、数据跨境流动、碳排放配额、半导体补贴,每一种政府管制背后,都隐藏着一个政治市场,市场里有买家、卖家、价格、均衡、套利者、垄断者。普通人以为自己在和市场打交道,实际上是在和这个政治市场的输出打交道。
本章小结
回到这一章开头的三个场景:口罩分配、芯片补贴、平台反垄断。把它们放在塔洛克的分析框架里,会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隐藏结构。这个结构不是政府失灵的偶然结果,而是政治市场的系统性输出。口罩分配链条上的层层截留,芯片补贴申请中的排队与游说,平台公司为维持数据壁垒进行的法律战和公关战,都是寻租活动的具体形式。这些活动加在一起,消耗了真实的社会资源,阻碍了财富的创造,但因为它们分散在无数具体决策里,常常被误认为是市场失灵或行政失误。
本书想回答的核心问题是:权力的运行,能不能像经济学分析市场那样,被精确地"算术化"?塔洛克的答案是谨慎的肯定:权力可以被分析,但分析的前提是承认权力由具体的、有自身利益的人组成,这些人会在给定规则下做出可预测的行为。一旦承认这一点,民主、管制、补贴、许可这些看似"中性"的制度安排,就都会显示出新的含义。
用三句话向朋友解释为什么塔洛克在今天仍然重要,可以是这个版本:第一,他在半个世纪前发展出的寻租理论,精确描述了当下世界几乎所有重要政策争议的底层结构;第二,他开创的公共选择学派,把经济学的方法引入政治过程,填补了主流经济学长期忽视的巨大空白;第三,他提出的"看不见的竞争"概念,让普通读者也能识别日常生活中那些看似不可解释的怪现象,比如出租车为什么这么贵、烟草行业为什么难以改革、芯片补贴为什么总流向少数大公司。
这一章是全书的导览,从当下世界的具体场景出发,把读者引向塔洛克的思想世界。下一章将回到塔洛克本人:他从哪里来,如何从一个芝加哥大学的法学生,一步步走向那个挑战主流经济学想象的边缘位置。一个反叛者的理论,必然有反叛者的来路。理解塔洛克的思想,要从理解他的生命轨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