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塑造的女孩:理解成长中的性别密码
那是2019年秋天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北京某幼儿园中班的教室里,五岁的小雨正专注地在一张白纸上涂画。她的画笔在纸面上流畅地游走——一个身穿披风的人形正在天空中飞翔,旁边点缀着几颗闪烁的星星。小雨画的是一个超级英雄,一个能够拯救世界、让所有人都不再害怕的人。
“画得真认真呀!”老师走过来,蹲在小雨身边,“小雨画的是什么呀?”
“是超级英雄!”小雨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能飞到天上,去救那些遇到危险的人!”
“嗯,画得真好。”老师点点头,微笑着说,“不过小雨呀,有没有想过让妈妈来做这个工作呢?妈妈们也很厉害的,可以画成女英雄呀。”
小雨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超级英雄,又抬头看了看老师,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改变。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画夹里。
这个场景发生得如此自然,如此微小,以至于大多数人——包括那位充满善意的老师——都没有意识到,在这一瞬间,一个关于“女孩应该怎样”的信息被精准地传递并被接受了。小雨画的是一个能够飞翔、能够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她最初的本能是画一个“人”,一个没有性别预设的、超凡的存在。然而老师的提问,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地拽住了那个刚刚起飞的想象,把它拉回到社会所期望的轨道上。
这个故事并非孤例。2012年至2019年间,美国社会学家佩吉·奥伦斯坦(Peggy Orenstein)及其研究团队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多所小学进行了长达七年的田野观察研究。他们记录了超过一万七千次课堂互动,发现在涉及女孩的创造性表达时,成年人——无论是教师、家长还是其他成年人——会以一种看似温和却系统化的方式引导女孩将视野收窄。研究者将这种行为模式命名为“隐性矫正”(implicit correction),即在不明确禁止的情况下,通过提问、建议或肯定的表达方式,将女孩的注意力从“超越性”领域拉回到“传统女性角色”领域。
奥伦斯坦在《女孩与性》(Girls & Sex)一书中写道:“我们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性别平等的时代,我们为女孩提供了与男孩同等的教育机会和物质资源。但当我们真正俯下身来,蹲到与孩子平视的高度,用七年的时间去观察、去倾听,我们发现那些关于'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的信息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换上了更精致的外衣,潜伏在每一天的微小互动里,以一种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方式塑造着女孩的自我认知。”
小雨的故事,正是这种“微小的日常”的一个缩影。它发生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教室里、客厅里、游乐场上。每天,成千上万个“小雨”在经历着类似的情境,而每一次这样的互动,都在她们的心智版图上留下细微却持久的痕迹。
理解这些痕迹如何被留下、如何发挥作用,以及我们能否系统性地改变这一过程,正是本书第一章要探讨的核心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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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社会化:一套无形的编程系统
在深入探讨小雨的故事以及它所折射的文化现象之前,我们需要首先建立一套分析框架——性别社会化理论。这套理论框架将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那些看似微小的日常互动能够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
社会学家将个体在社会环境中习得社会规范、角色期待和行为方式的过程称为“社会化”(socialization)。而性别社会化(gender socialization)则是这一过程的重要组成部分,指个体从社会环境中学习与性别相关的知识、态度和行为模式的内化过程。美国发展心理学家桑德拉·贝姆(Sandra Bem)在其经典著作《性别图式理论》(Gender Schema Theory)中提出,个体并非被动地接受社会对性别的定义,而是主动地构建和发展关于性别的认知结构——即性别图式(gender schema)。这些图式像一副眼镜,塑造着个体感知、记忆和加工信息的方式,使他们在无意识中倾向于接受与自己的性别范畴相一致的信息,而忽略或扭曲与之不一致的信息。
从发展心理学的视角来看,性别社会化的进程在儿童早期就已经启动,并且在生命的前几年达到高峰。哥伦比亚大学发展心理学教授卡罗尔·马丁(Carol Martin)及其团队的研究表明,儿童在两岁时就已经开始形成稳定的性别偏好,三岁时能够准确地将玩具、活动和职业与性别标签联系起来,四岁时已经开始发展出一套复杂的性别规范感知系统。这套系统运作得如此高效,以至于儿童往往能够在没有明确指导的情况下,准确地说出“这个是男孩玩的”“那个是女孩做的”。
然而,这种“准确性”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当儿童在早期社会化过程中获得的性别图式过于僵化时,它们可能会限制个体的认知灵活性、兴趣探索范围和职业发展可能性。更重要的是,这些早期形成的性别图式往往具有自我强化的特性——儿童倾向于选择与既有图式一致的经验,而回避不一致的经验,这种选择性接触又进一步巩固了原有的图式结构。
理解性别社会化的机制,对于我们识别和干预那些不利于女孩发展的信息传递至关重要。发展心理学研究已经识别出四个最主要的社会化代理(socialization agents):家庭、学校、媒体和同伴群体。这四个代理在儿童性别观念形成过程中各自发挥着独特而不可替代的作用,同时又相互交织、相互强化,共同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意义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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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的隐性课堂:爱与期待的交织
家庭是儿童社会化的第一个也是最持久的场所。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儿童就开始接收来自家庭的性别相关信息。这些信息以多种多样的形式存在:父母为孩子选择的衣服颜色和款式、为他们购买的玩具类型、对他们哭泣或愤怒的不同反应方式、讲述睡前故事时对主角性别的偏好、家庭中不同成员所承担的家务分工,以及父母自身在职业选择和自我表达上的示范。
发展心理学中有一个被广泛研究的现象,被称为“性别差异化教养”(gender-differentiated parenting)。虽然当代父母普遍持有性别平等的观念,但在实际教养行为中,他们仍然倾向于以性别差异化的方式对待子女。明尼苏达大学追踪了三百个家庭长达十五年的纵向研究发现,父母在与女儿交流时更多地使用情感性语言(emotional language),关注情绪表达和人际关系话题;而在与儿子交流时更多地使用工具性语言(instrumental language),讨论物体属性、因果关系和行动策略。这种差异在孩子六个月大时就已开始显现,并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步扩大。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性别期待尤其深刻地影响着家庭的教养方式。社会学家费侠莉(Charlotte Furth)在研究中国传统家庭观念时指出,中国文化长期以来将女性价值与家庭角色紧密绑定,“相夫教子”被视为女性最重要的社会功能。这种文化传统虽然在近现代经历了剧烈的冲击和转型,但其深层的影响仍然以各种隐蔽的方式存在于当代中国家庭的日常互动中。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中国父母在选择兴趣班时的性别分化现象。根据2018年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基础教育质量监测协同创新中心发布的调查报告,在城市地区,男孩被送入体育类和科技类培训机构的比例显著高于女孩,而女孩被送入艺术类和语言类培训机构的比例则显著高于男孩。当被问及选择依据时,超过60%的家长表示是“根据孩子的兴趣”,但进一步的分析显示,这些所谓的“兴趣”本身就已经被性别社会化了——男孩被鼓励去探索空间和机械的世界,女孩则被引导去发展审美和表达的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家庭的性别社会化并非总是以负面的方式出现。许多家庭,特别是那些有意识地践行性别平等理念的家庭,会积极地鼓励女儿追求多元兴趣,支持她们挑战传统性别领域,提供无差别的教育和资源。然而,研究也表明,即使在这些相对进步的家庭中,性别社会化的影响仍然会以各种微妙的方式存在。父母可能在不自觉中表现出对女儿安全的过度担忧,对她们冒险行为的更多限制,以及在冲突情境中对女儿更多使用情感调节策略而对儿子更多使用问题解决策略。这些差异往往在“保护”或“关心”的名义下进行,使它们更难被识别和质疑。
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的一项研究追踪了城市独生女家庭的教养方式,发现在这些物质条件优越、父母教育水平较高的家庭中,尽管父母明确表示支持女儿发展“男性化”的兴趣和能力,但当实验者观察家庭互动的录像时,仍然发现了大量潜在的性别差异化信息。例如,在一次父子一起玩积木、母子一起做饭的家庭场景中,四岁的女儿问“为什么爸爸和哥哥总是玩积木,我和妈妈总是做饭?”母亲回答“因为你们做得很好呀”,父亲则补充道“因为那是你们擅长的事情”。表面上看,这是一段温暖的、肯定性的对话,但实际上,它在无意中传递了一个信息:某些活动是“属于”特定性别的领域,而“擅长”这些活动是选择它们的理由而非选择它们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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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制度化塑造:从课堂到走廊
如果说家庭是性别社会化的第一课堂,那么学校则是一个更为系统化、更为制度化的社会化机构。从课程内容到课堂互动,从体育活动到课外社团,从教师的期望到同伴关系的形成,学校生活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参与塑造儿童对性别的理解。
在课程内容层面,教科书中的性别呈现一直是教育研究者关注的焦点。华东师范大学课程与教学研究所对中国语文教材的长期分析显示,在经典的母语教科书中,课文的主角以男性为主,女性角色更多地出现在家庭场景中,而男性角色则更多地出现在公共领域、职业场景和冒险情境中。虽然这种状况在近二十年来有了显著改善,但在最新的部编本语文教材中,男性主角的出现频率仍然是女性的两倍以上。更微妙的是,即使在那些以女性为主角的课文中,女性的典型行为模式仍然与传统的性别期待高度一致——她们更多地表现出照顾、奉献、顺从等特质,而较少展现出领导、创造、挑战等特质。
课堂互动中的性别差异更为隐蔽却更为普遍。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教育研究者库莫尔(Myra Sadker)和戴维德·萨德克(David Sadker)夫妇对全美范围内数千节中小学课堂进行了系统性观察研究,发现教师在课堂提问中存在明显的性别差异模式。教师倾向于更多地叫男生回答需要高级思维技能的问题(如分析、综合、评价类问题),而叫女生回答记忆性和描述性的问题。在学生回答问题后,教师对男生的反馈更多地关注答案本身的质量,而对女生的反馈则更多地关注答案的外在呈现(如表达是否清晰、态度是否认真)。
这种差异在科学和数学课堂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密歇根州立大学的一项研究发现,在高中物理课堂上,女教师和男教师对男女学生的课堂参与表现出不同的期待和反应模式。当女学生主动发言时,无论教师性别如何,她们更可能被要求解释自己的答案,而男学生则更可能被直接肯定。这种差异在不自觉中强化了一种信息:女性在科学领域的发言需要更多的证明,而男性的参与则是自然和预期的。
更为隐蔽的性别社会化发生在教室空间的社会组织中。2016年发表于《教育研究》期刊上的一项中国研究发现,在小学教室里,座位的选择并非完全随机。教师往往倾向于将“安静”“听话”“遵守纪律”的学生安排在靠近讲台和教师的位置,而这些特征在性别维度上呈现出显著的相关性——符合这些特征的女孩比例显著高于男孩。结果是,女孩更频繁地被置于教师直接监控的范围之内,而男孩则获得了更多的自主空间和“隐身”的机会。这种空间安排在无意中传递的信息是:女孩需要被管理,男孩需要被信任。
芬兰教育研究者艾拉·库尔维艾宁(Ella Kovalvainen)对北欧教育系统的比较研究则提供了一个有趣的对照。在芬兰,学校被明确要求在所有课程中系统性地融入性别平等教育理念,教师的课堂互动行为受到定期的培训和支持。研究数据显示,芬兰女学生在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领域的高阶课程选择上显著优于许多其他国家,这被认为与芬兰学校系统中更为系统化的性别平等干预有关。然而,库尔维艾宁也指出,即使在芬兰这样一个被视为性别平等典范的国家,课堂互动中的隐性性别差异仍然存在,只是表现形式更为微妙。
日本教育社会学家神原文子(Haruko Kanou)的田野研究则揭示了东亚教育系统中独特的性别社会化机制。在日本学校中,传统的性别角色期待与现代化的学业竞争压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双重约束。女孩被同时期待在学业上表现出色(因为好成绩可以增加进入好学校的可能性)以及保持“女性化”的行为方式(因为不符合性别期待的外表和举止会招致同伴压力)。这种双重约束在日本女孩的日记和访谈中频繁出现,一位东京高中生在受访时说道:“如果你数学成绩好,他们会叫你'天才';但如果你同时又很男生气,他们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你,让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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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的信息洪流:塑造想象的工厂
在当代社会,媒体已经无可争议地成为塑造儿童性别认知的重要力量。从电视和电影到社交媒体和电子游戏,从儿童绘本到广告和营销信息,媒体以铺天盖地的方式向儿童传递着关于性别应该如何的信息。
儿童电视节目中的性别呈现一直是研究者关注的焦点。密歇根大学传播学教授特拉维斯·迪克森(Travis Dixon)对过去三十年美国儿童电视节目的系统分析显示,尽管“女孩可以成为任何她想成为的人”已经成为许多儿童节目宣称的主题口号,但在实际的节目内容中,男性角色仍然主导着动作冒险类节目,仍然占据着领导者、发明家和英雄的位置,而女性角色则更多地出现在情感支持者、照顾者和辅助者的角色中。这一发现在全球范围内具有普遍性:无论是美国的迪士尼动画、日本的动漫作品,还是中国的儿童节目,女性角色的职业分布都呈现出显著的集中化趋势。
《冰雪奇缘》的例子经常被引用来说明媒体中性别叙事的复杂性。这部2013年上映的迪士尼动画电影在上映时因其主题曲"Let It Go"和女主角艾莎的独立自主形象而受到赞誉,许多评论家将其视为迪士尼公主系列的一次重大突破。然而,电影学者布莱恩·杨(Brian Young)等人指出,艾莎的“独立”叙事实则与传统的浪漫爱情叙事形成了巧妙的共谋——当艾莎拒绝与男性角色建立恋爱关系时,她并没有被引导去追求其他形式的自我实现,而是陷入了孤独和自我否定的困境,直到她的“真正的爱”(姐妹之爱)出现才完成了自我救赎。杨指出,这种叙事结构在无意中传递的信息是:女性的独立本身并不是目的,它必须被某种形式的关系所界定和完成。
社交媒体的兴起为性别社会化的研究带来了新的挑战和维度。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的统计显示,截至2023年底,中国未成年网民规模已突破1.93亿,其中短视频和社交平台是未成年人最主要的互联网使用场景。抖音、小红书、微博等平台上充斥着大量与“女孩应该怎样”相关的内容——从“少女感妆容教程”到“完美身材标准”,从“撒娇技巧”到“如何做一个不强势的女生”,这些内容以娱乐化、生活化的包装,系统性地传递着关于女性应该如何表现、应该追求什么的模板化信息。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传播学教授斯泰西·史密斯(Stacy Smith)领导的研究团队对全球范围内流行音乐视频的分析发现,MV中女性角色的身体呈现呈现出显著的物化和性化趋势。女性角色更频繁地被置于客体化的位置,被镜头以局部特写的方式呈现,她们的身体被切割、组装、被赋予装饰功能。在中国本土流行文化语境中,虽然直接的性化物化表现可能受到文化规范的某种限制,但“白瘦幼”的审美标准、强调“温柔”“可爱”“无害”的女性气质模板,仍然通过各种娱乐内容被广泛传播和强化。
值得注意的是,算法推荐系统加剧了这种信息过滤的同质化效应。当儿童和青少年在某一类内容上表现出偏好时,算法会持续推送相似的内容,逐步构建一个信息茧房。这种机制与性别社会化的自然过程形成了危险的协同:那些被性别社会化引导去偏好特定内容的女孩,会在算法的作用下接收越来越多与这种偏好一致的内容,而那些可能发展出更广泛兴趣的女孩,则可能因为初始偏好的微小差异而走向截然不同的信息环境。
然而,媒体的影响并非完全是单向的。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创作者和内容平台开始有意识地尝试打破传统的性别叙事框架。2021年上映的动画电影《你好,李焕英》虽然以女性主角为中心,但其叙事更多地停留在“女儿对母亲的想象和追忆”层面。真正在挑战传统性别叙事方面迈出更大步伐的,是那些将女性角色置于领导位置、赋予她们复杂的动机和成长弧线、让她们经历真正的失败和转变的作品。《疯狂动物城》中的朱迪·霍普斯警员、《黑寡妇》中的娜塔莎·罗曼诺夫,以及中国动画《白蛇2:青蛇劫起》中的小青,都展示了女性角色可以超越传统的“被拯救者”或“辅助者”的定位,成为真正的行动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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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伴群体:无声的规范执行者
在儿童和青少年的社会生活中,同伴群体扮演着独特而关键的角色。同伴既是个体获得社会支持、归属感和身份认同的重要来源,也是外部规范和期待的坚定执行者。在性别社会化的过程中,同伴群体往往是最直接、最频繁、最有效地实施“性别规则”的社会力量。
发展心理学研究表明,儿童从三四岁开始就形成了对同伴行为是否符合性别期待的敏感性。他们会注意到谁在玩“对的”玩具,谁在穿“对的”衣服,谁在用“对的”方式说话。那些明显偏离性别期待的行为往往会招致同伴的负面反应——嘲笑、排斥、质疑甚至攻击。社会心理学将这种现象称为“性别偏离惩罚”(gender deviation penalty),即当个体的行为与其被期望的性别角色不一致时,他们更可能遭受社会性的负面后果。
这种惩罚机制在女孩身上往往表现得尤为复杂。纽约大学发展心理学教授莉娜·萨德克(Lina Sadker)的研究指出,社会对男孩和女孩的性别偏离有着不同的容忍模式。当男孩表现出“女性化”的兴趣和行为时,他们更可能遭受直接的嘲笑和攻击(如被贴上“娘娘腔”“假小子”的标签)。而当女孩表现出“男性化”的兴趣和行为时,虽然也会遭遇一定的社会压力,但这种压力往往伴随着更多的“合理性”解释——也许她只是想“试试看”,也许她“没有女生朋友所以才和男生玩”,也许她只是“还没有开窍”。这种差异性的应对方式本身就反映了社会对女性“应该”如何的更深层、更顽固的期待。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0年对全国范围内一万两千名中小学生的调查数据显示,超过45%的受访女生表示自己曾因“太女孩子气”或“不够女孩子气”而受到同伴的评价或压力。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种压力并非仅仅来自异性同伴,约有60%的相关负面评价来自同性群体。这意味着,对于女孩来说,性别规范的执行者往往首先是其他女孩——她们的母亲、姐姐、同伴——而不是男孩或男人。
这种同伴压力的一个典型场景发生在小学阶段的游戏分组中。发展心理学研究显示,在自由组队进行游戏活动时,男孩更倾向于按照活动类型和技能水平来选择队友,而女孩则更倾向于按照亲疏关系和性别因素来组队。这并不意味着女孩天生更关注关系或更排斥冒险,而是反映了一种更深层的规范内化:当一个女孩想要参与一项“非典型”的活动时,她需要面对的不仅是活动本身的挑战,还需要面对来自同伴的质疑——“你为什么想玩这个?”“你应该和我们一起玩那个。”
日本学者所做的一项跨文化研究提供了一个有趣的比较视角。在日本学校中,“协调性”(和の精神)被视为重要的社会美德,而不符合性别期待的行为不仅是个体的问题,还被理解为对群体和谐的潜在威胁。因此,日本女孩如果表现出过于强势、竞争性过强或过于“男孩子气”的行为,她们不仅会遭到同伴的排斥,还可能被老师以“影响班级团结”为由进行纠正。这种将性别规范包装为集体主义美德的做法,使性别社会化的实施更加隐蔽,也更加难以被挑战。
同伴群体中的性别规范实施往往伴随着一个被称为“受欢迎度惩罚”(popularity penalty)的现象。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