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还要读穆勒
第 1 章 为什么还要读穆勒
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一个老人站在你面前。你今天早上做的每一件事,可能都在替一个 1863 年的英国人站台,虽然你从来没听过他的名字。
那一年,约翰·穆勒在伦敦郊外写完了一本不到一百页的小册子,书名叫《功利主义》。这本书在当时没掀起什么风浪,反而让他被同行围攻。一个原本被视为康德和边沁信徒的年轻人,居然替一种被同行认为"太低俗"的伦理观辩护。160 年过去,这本小册子成了现代人思考"什么算好的生活"时绕不开的参照系,只是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在用它。
这本书要回答的核心问题,就是这本 1863 年的小册子,今天为什么还值得读。它到底在回答什么问题。
你今天早上可能就做过三次功利计算
让我从你今天早上做过的事情开始讲。
早高峰地铁里,你面前站着一个老人。你自己腰酸腿软,但你想了几秒,站了起来。这个让座的动作看起来是个简单的礼貌行为,但如果你在让座前诚实地审视自己的内心,你会发现你其实在内心默默做了一道算术题:让一下,老人的疲惫会减轻;我自己只是损失一段时间的休息。让座之后,"全车人的舒适度总和"会更大。所以你让了。
这就是穆勒所说的"算术"。他在《功利主义》第二章里专门用了这个词,但他的意思比数学更宽,是一种对后果的权衡。他那一代人争论的核心问题是:当我们面对选择 A 和选择 B,到底凭什么说 A 比 B 更好?穆勒的回答是:看 A 和 B 分别给多少人带来多少幸福,让总幸福更大的那个选项胜出。
这个思路听起来有点纸上谈兵。换两个场景你就会发现它无处不在。
你打开手机想查天气。屏幕弹出一个通知:这个天气应用想获取你的精确位置、相册读取权限、通讯录访问权。如果你点"允许",这家应用就能把你今天走过的路线、拍过的照片、联系人列表卖给广告联盟,让它们给你推更精准的广告。点"允许",公司赚更多,员工不丢工作,广告主投放更有效率,这是某一群人的幸福。但你这边呢?隐私被收集,垃圾短信塞满信箱,心里隐隐不安。两边加总,谁的幸福总和更大?这是 160 年后监管者脑子里那个隐含的思考框架。
下面这个场景更急迫。你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赶路,前面亮起黄灯,再过两秒就要变红。路口另一边,一个拎着行李的老人正在小跑,他看起来要错过末班车。如果你闯黄灯冲过去,他可能赶上;但你和对面来车的距离会变近,撞上的风险变大。你救下一个差点误车的人,这笔收益值多少?你和对方驾驶员受伤甚至死亡的风险又要扣掉多少?这种"救一个人还是撞一个人"的电车难题,本质上和穆勒在《功利主义》第四章里讨论的"公正与功利的边界"是同一类问题。
你可能还要做一件更日常的事。你家楼下有个邻居,是个退休工人,独居,子女在外地。他最近摔了一跤,医生说需要做个小手术,但医保不覆盖。这个手术不便宜,3 万块。这个家庭如果要做手术,可能要动用老人的养老钱。但如果不手术,老人以后的日子会很难熬。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如果从纯粹利己的角度看,你和这个邻居八竿子打不着,他的手术做不做跟你没关系。但穆勒那一代功利主义者会说:让老人健康地多活几年,他的幸福感会更高;让这笔钱留给他养老,他的安全感也更高。一个良善社会应该把稀缺资源用在能产生更大总幸福的地方。这是功利主义的另一种应用,也是现代社会福利国家背后的哲学基础。
再看一个跨年度的版本。三年疫情里,每个人都被要求决定要不要打疫苗、戴口罩、居家隔离。打疫苗,你胳膊疼一天,可能发烧几天,但你和家人重症的概率变小,整个社会的医疗系统也不容易崩溃。这个决策的复杂程度远超让座,但思考方式一样:把"我的小不适"和"集体的大安全"摆在一起算,看看哪个总幸福更大。
一天之内,你可能至少做过三次这种权衡。让座、点允许、闯不闯灯。穆勒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藏在生活角落里的权衡,给它一个名字,给它一套清晰的论证,给它一套让你在面对更复杂的版本时能继续思考的框架。
他没有创造功利主义。他那个时代之前,功利主义已经有了雏形,边沁那一代人已经在用类似的语言思考立法和道德问题。但穆勒把功利主义整理成了今天我们能用的样子。他把它从粗糙变成了精致,从精英辩论室的语言变成了普通人也能上手的工具。
一句话能讲清楚的伦理,为什么解释力反而最强
很多人对功利主义的第一反应是:太简单了吧?简单到有点可疑。
穆勒在《功利主义》第一章里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很笨拙的表述:人类行为的对错,取决于这个行为是增加还是减少当事人的幸福。他后来又改了一次口,把"当事人的幸福"扩大成"所有相关者的幸福"。这两句话合起来,就是功利主义最常被引用、也最常被批评的那句口号:为最多人谋求最大幸福。
很多人听到这里会想:就这么一句?这能解释什么?这不是废话吗?
这种反应其实暴露了我们对伦理理论的一种常见误解。我们习惯了哲学应该是复杂的、绕来绕去的、术语堆砌的。但伦理学的核心功能不是制造距离感,而是让你在面对一个具体选择时,能迅速判断哪个选项更值得考虑。穆勒的原则之所以简单到一句话,恰恰是它能撑 160 年的原因。它不绑定任何特定时代、特定文化、特定技术条件,它讲的是人类选择的某种共相。
打个比方。康德的伦理学讲"绝对命令",讲"普遍化原则",讲人是目的不是手段。这套理论很美、很有力量,但它在面对一些具体场景时会变得很难操作。比如让不让座,康德主义者会说:"让座"这个行为本身可能无法被普遍化,因为如果所有人都让座,社会效率会出问题;"不让座"也不行,因为它把老人当成了某种手段。绕了一大圈,你还是不知道今天早上该不该站起来。
穆勒的方式不一样。他会直接问你:"让座"和"不让座"分别给老人、给你自己、给车上其他人带来多少幸福感?让座的"总幸福"明显更大,那就让。这种思考方式不优雅,但好用,尤其是在你只有 5 秒钟做决定的时候。
把简单原则往复杂场景里套,往往比用复杂原则往复杂场景里套更可靠。这一点不只在伦理学里成立,在工程、商业、医疗政策里都成立。
我举几个数字时代和现代治理的例子具体说说。
第一个例子是 GDPR。2018 年生效的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经常被理解成"对隐私权的保护"。但如果我们仔细看立法逻辑,GDPR 实际上在做的是一次大规模的功利计算,而这种功利计算的方式,跟穆勒那个时代的英国哲学家想象的差别很大。
GDPR 立法的支持者会说:保护用户数据,能让欧盟数字经济长期更健康,因为用户更信任平台,会贡献更多数据;如果放任数据滥用,短期内平台赚得更多,但用户长期会逃离数字服务,最终伤害整个产业。这套论证的逻辑,是把"短期个人数据授权的小幸福"和"长期社会信任体系崩溃的大不幸"摆在一起算。后者更大,所以立法。
GDPR 立法过程中的核心争议,比如"被遗忘权"应不应该存在、数据可携权应该如何执行、跨境数据流动如何监管,几乎每一个问题都可以被还原为一次功利计算。这不是巧合。现代监管者已经在用一套功利主义的语言思考问题,只是他们不一定意识到这一点,或者不愿意承认。
2014 年欧盟法院的 Google Spain 判决就是一个典型的功利计算案例。判决要求 Google 在特定条件下删除指向个人的搜索结果。表面上看,这是对个人隐私权的保护;但实际操作时,法官和监管者必须权衡多方利益:个人的"被遗忘"诉求、公众的知情权、搜索引擎的商业模式、新闻业的存续。每一方都有合理诉求,每一个诉求背后都对应着一群人的幸福。GDPR 的执行过程,就是在不同幸福之间寻找最大公约数。
第二个例子是自动驾驶的"道德算法"。一辆自动驾驶车在事故不可避免时,必须选择撞向哪个目标,是撞向路边的几个行人,还是撞向对面车道的卡车司机?这种选择表面上是"道德两难",但它实际上是把穆勒那个原则数字化:你面前有几个不同的"后果选项",每个选项里有多少人会受到多大程度的伤害,你需要选出"总伤害最小"的那个。
2018 年 MIT 媒体实验室发起过一个叫"道德机器"的全球实验,让来自 233 个国家和地区的参与者对 1300 万个自动驾驶困境做选择。实验结果是: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人们对"该撞谁"的偏好差异很大。比如东亚文化里更倾向于救老人,西方文化里更倾向于救孩子,富裕的国家更倾向于救合规的行人。但无论偏好如何变化,所有文化的参与者都在做同一种计算:让更少的人受伤,或者让受伤更少的人受害。
这个算法好不好用,是另一个话题。但请记住一件事:今天自动驾驶工程师们争论的"道德算法"问题,本质上和穆勒在《功利主义》第四章里讨论的"公正与功利的边界",以及他在《论自由》里讨论的"个人与社会的边界",是同一类问题。工程师们可能没读过穆勒,但他们讨论的语言,已经是穆勒那一代人发明出来的语言。
第三个例子是福利国家的设计。1948 年英国建立国民健康服务体系(NHS)的时候,决策者脑子里就在做这种计算:让全民免费获得基本医疗服务,短期看国家财政压力大,纳税人会有怨言;但长期看,国民健康水平提升,劳动力素质提高,社会凝聚力增强,全社会的总幸福会增加。这套论证本质上是功利主义的。英国 NHS 之后的几十年里,几乎所有发达国家都在用类似的逻辑建立自己的福利体系,只是大家算账的具体数字不一样。
第四个例子是气候政策。碳排放税该不该征、征多少、谁豁免,这些问题背后都是一个功利计算:让今天的人多承担一些成本(能源价格上升、生活成本提高),让未来的几代人少承担一些灾难(极端天气、海平面上升、生态崩溃)。跨代际的功利计算是功利主义里最难的一类问题,但也是今天所有严肃气候政策制定者绕不开的问题。
穆勒那一代人没想过自动驾驶,没想过碳交易,也没想过 GDPR。但他们发明的语言,能直接被用来讨论这些问题。这是简单原则的力量:不绑定任何特定技术条件,能直接套到 160 年后的新场景里。
功利主义不是把人当分母的冷血计算
功利主义经常被批评成"把人当分母"。批评者的意思是:功利主义只关心"总幸福",不在乎这个总幸福是怎么分摊到不同人身上的。如果一种政策能让 1000 个人获得 9 分幸福,同时让 1 个人承受 100 分痛苦,功利主义会算账说"总幸福是 9010 分,比让那个人也获得 9 分幸福的版本多 10 分",于是会推荐这种政策。
这种批评听起来很有力。但穆勒那个时代的功利主义者其实没有这么冷血,穆勒本人在《功利主义》第二章里专门回应过这个问题。
穆勒的原话大意是这样的:幸福不只是"爽"的次数多不多,还是"爽"的质量高不高。一个人读了一本好书的快乐,和一个人吃了一顿垃圾食品的快乐,可能在"快感强度"上类似,但前者明显比后者更有价值。这种"质"的差别,功利主义不能装作看不见。
为了让这个观点更形象,穆勒写了一个著名的对比:做不满足的苏格拉底,不如做满足的傻瓜。
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一个有思考能力但不满足的人,他的存在状态比一个没有思考能力但很满足的人更值得拥有。穆勒的意思是:人的"高级快乐",比如思考、学习、艺术创作、深度关系,在质量上高于"低级快乐",比如吃喝玩乐、生理满足。当这两种幸福冲突时,功利主义应该选前者,而不是简单地选"让更多人爽"的那个选项。
这个观点听起来有点精英主义,我后面会专门讨论它的问题。但在 1863 年的语境里,穆勒的这段话其实是在拒绝把功利主义简化成"猪的哲学"。批评者说功利主义就是把人的最高追求拉低到和猪的满足一个层次,穆勒说不是这样。猪的满足是低级快乐,哪怕数量再多,也不能和人的高级快乐等量齐观。
这一点对我们今天理解功利主义非常关键。如果功利主义真的只是"让最多人爽",那它就不值得花 15 章来讨论。它值得讨论,恰恰因为它在"爽"的基础上提出了"什么样的爽更值得"这个追问。这个追问让功利主义从一种冷冰冰的"算术"变成了一种关于人类繁荣的伦理。
让我把这一点说得更落地一点。功利主义不是要求你放弃自己的幸福去服务他人,而是要求你重新定义"幸福"这两个字。一个整天吃垃圾食品、看短视频、刷无脑剧的人,他可能"爽"的总时间比一个坚持读书、慢跑、深度社交的人更多。但按照穆勒的标准,前者的"总幸福"不一定比后者更高,因为他的快乐质量偏低。
这种思考方式对我们的日常生活有一个反直觉的推论:很多看似让你"更爽"的选择,长期看反而会降低你的总幸福。比如熬夜刷剧、暴饮暴食、沉迷社交媒体,这些选择每一刻都让你"爽",但累积起来,你的健康、人际关系、思考能力都会受损,你的长期幸福感其实是在下降。功利主义要求你把这种短期快乐和长期幸福放在一起算,算出来之后,你可能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这也是功利主义能撑 160 年的另一个原因。它不是一个答案,它是一种让答案不断升级的机制。它要求你在每一次做选择时,都问"这个选择带来的幸福,是不是最高质量的那种"。这个问题你可以一直问下去,每一代人都会给出不同的回答,但提问的姿态永远不会过时。
功利主义也不会强迫你同意穆勒对"高级快乐"的具体判断。苏格拉底式的思考是不是真的比猪的满足更值得?这个问题后面章节我会专门讨论。在 19 世纪的英国,这几乎是不言而喻的;但在 21 世纪的多元文化里,这个问题需要更细致的论证。穆勒的回答并不充分,但他指出了正确的方向:任何严肃的幸福计算,都不能只算数量。
怎么和 1863 年的穆勒对话
这本书的读法,我想提前讲清楚,免得你读了几章之后觉得不对胃口。
第一个原则是:不把穆勒当神。他不是。他是个聪明、有时偏执、有时失衡的 19 世纪英国绅士。他这辈子有过严重的抑郁症,写过《论自由》,替女性权利辩护过,但也在大英帝国的殖民政策上说过一些现在看来很糟糕的话。他是一个完整的人,不是思想的容器。读他的书,要带着怀疑去读,而不是带着崇拜去读。
第二个原则是不背诵结论。这本书里我会引用穆勒的一些原话,但不是为了让你背下来。穆勒的原话 160 年了,有些已经过时,有些表述模糊,有些直接就是错的。我引他的话,是为了让你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让你自己想。
第三个原则是把穆勒当成一个有趣的对话者。他有一些固执的看法,但你不必同意。他有一些让人灵光一现的表达,值得你抄下来慢慢想。他偶尔也会犯低级错误,你可以和他争。这本书的目标,是让你在读完 15 章之后,能自己接着往下读穆勒的原著,也能自己接着往下想,不用我替你做主。
具体到每章的安排,我会按三个层次推进。第一层是讲清楚功利主义的基本概念和论证。第二层是把功利主义放进具体场景里,看它在真实问题中是怎么工作的。第三层是讲功利主义遇到的反对意见,以及它怎么回应,或者没能回应。这三层之间不需要你按顺序理解,但你读完三章之后会形成一个比较完整的图景。
我还想提前打个预防针。这本书不是"功利主义入门教程",也不是"功利主义反对者手册"。它是一个带你去功利主义世界逛一圈的向导。我会告诉你这个世界的精彩在哪里,也会告诉你它的危险在哪里,但最终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在这片土地上建房子。
功利主义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的诚实。它不告诉你"人天生就该怎样",它也不告诉你"上帝让我们怎样"。它说:所有这些宏大叙事,最终都要落到一件事上,人活得幸不幸福。这种提问方式,在 1863 年是大逆不道,在今天已经成了我们思考政策、商业、技术、个人选择时的默认语言。我希望你读完这本书之后,能用这种语言继续思考自己的问题。
读到这里,你可能已经在想一件事:写这本小册子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一个 1863 年的英国绅士,怎么会想到替"为最多人谋求最大幸福"这种听起来很简单的原则辩护?他自己的生活过得怎么样?他是那种把原则贯彻到底的人,还是也会在某些时刻背叛自己的原则?
下一章我们聊聊穆勒这个人。我会从他童年讲起,讲到他和父亲之间那段让人窒息的关系,讲到他 20 岁出头就陷入严重抑郁、又怎么爬出来的故事。理解他这个人,能帮助我们理解他为什么会写出这本小册子,也能帮助我们看到,一个理论背后站着的,其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本章小结
这一章回答的是开头那个问题:一本 1863 年的小册子,今天为什么还要读?
回答是三个层面。第一个层面,功利主义一直在你身边。你每天做的选择——让座、点允许、闯不闯黄灯——里面都有功利计算的影子。第二个层面,功利主义的原则简单到一句话,但这种简单让它能撑过 160 年,并且能解释从 GDPR 到自动驾驶算法、从福利国家到气候政策的一系列现代问题。第三个层面,功利主义不只是"让最多人爽"的冷血算术,它还追问"什么样的爽更值得",这种追问让它至今不过时。
功利主义不是一种遥远的哲学,它是你每天都在用的语言,只是你通常不叫它的名字。
这套影响现代世界的思想,到底是谁想出来的?那个写这本小册子的英国人,他是谁?他为什么会写这本书?他的人生和思想之间是什么关系?下一章,我们聊聊穆勒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