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出世
第一章 石猴出世:仙石、心猿与一场被设计好的战争
一、开卷第一块石头
《西游记》的开头,在中国小说里算得上最从容的一个。它不急着讲故事,先讲宇宙。第一回回目叫“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开篇诗写道:“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诗的最末一句是“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这句话等于全书的书名解:一部西游,讲的是“释厄”,把人从厄里释放出来。记住这个词,最后一章我们还要回到它。而在“释厄”之前,作者先用整整一回的篇幅讲“生厄”,一个生命如何出生,如何命名,如何在天地间取得一个位置。
然后是那块石头。花果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它“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作者的笔调轻快得近乎玩笑,可这个出生方式在文化符号学上分量极重。帝王将相的出生要讲感生神话,玄鸟降商、大人迹生周,总之要有一个神圣的父亲。石猴没有。它无父无母,不受任何血缘、伦理、家族的约束,它的生命直接来自天地。这意味着它一落地就是自由的,也意味着传统伦理秩序对它天然失效。胡适在《西游记考证》里说这部小说带着“玩世”的气息,着眼点正在这种无根的轻。
石头的尺寸也有讲究。“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暗合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节气。这当然不是写实,是象数。作者在提醒读者,这只猴子不是一个普通的动物角色,它是天地历法的一部分,是自然本身生出的一个心。花果山也不是随便一座山,开篇介绍它“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山顶还按周天二十四节气生着芝草。整座山是一个微缩的宇宙模型,石猴是这个模型自动产出的一件产品。这种写法在神话学上叫“大地出生”(autochthony),希腊人用它解释雅典人的来历,用它写出的角色天然拥有对土地的主权主张。石猴后来的一切僭越,从象征层面说,都是这件“产品”向“制造系统”讨要说法。
石头一裂,“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惊动了玉帝。玉帝命千里眼顺风眼观看,听完汇报只说了一句:“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天庭的最高统治者对一个新出现的、能量可疑的生命体采取了不予立案的态度。这句轻描淡写的“不足为异”,是天庭犯下的第一个错误,也是后来所有战火的种子。官僚系统的通病在这里初露端倪:凡是不在名册上的,就当作不存在。读者若把这句话与后文对照会发现更妙的对称,第五十一回太上老君的坐骑青牛下界为妖,天庭查无此妖,玉帝的态度同样是“查点各神将有无私逃下界”;而第七十四回奎木狼下界十三年,天庭的档案里居然一片空白。天庭的信息系统从来是坏的,作者在第一回就把它写坏了。
顺带说版本。我们今天读到的开头,世德堂本与人民文学出版社通行本基本一致,都是那首“混沌未分”的开篇诗,接“盖闻天地之数”一段议论。差异在周边:世德堂本每回有插图,卷首有陈元之序,序里坦白说这部书“不知其何人所为”;人文本以世本为底本,删去评点、加上注释,把一部晚明的商业出版物洗成了现代学术意义上的“文学经典”。两种读法隔着四百年,但那块仙石没变过。它是全书最稳定的构件,也说明“石生心猿”这个设定在世本定型时已经是取经故事的共识性开头,不是某位作者一时兴起的发明。
二、水帘洞里的第一份契约
石猴称王的过程,常被读者当作热闹略过去,其实这是全书第一场政治戏。众猴发现瀑布,约定谁敢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拜他为王。石猴跳进去,发现了水帘洞,洞口石碣上刻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出来之后,它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里面有好东西”,而是“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它用《论语》里的话提醒众猴履行承诺,众猴遂拱伏称臣,拜它为“千岁大王”。石猴把“石”字隐了,遂称美猴王。
这个细节妙在两层。一层是反讽:全书最无法无天的角色,登上权力舞台的第一步竟是援引儒家信条。作者似乎在暗示,礼的语言谁都会说,猴子说得比人还顺口;真正的问题在于信约能否被强者遵守,而美猴王自己后来对天庭“齐天大圣”之约的反复,恰恰复制了它当初谴责的背信。另一层是预言:水帘洞是石猴用命换来的领地,是它的家和国,后来取经路上两次被逐,它都回到这里。第二十八回写它回山,见到的是二郎神放火之后的焦土,花草俱无,峰岩倒塌,林树焦枯。众猴告诉它,自从大圣去后,猎人拿住它们烧火吃肉。猴子听完“凄惨惨”,“止不住腮边泪坠”。水帘洞是这个人物的底,是“心”的故乡;心猿每一次被逐出伦理秩序,都要回到这块领土上舔伤。
美猴王在花果山“享乐天真”了三五百年,忽然在一次宴饮中堕泪。众猴慌忙罗拜,问大王为何烦恼,它说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不惧禽兽威服,“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内?”这是一次存在主义的觉醒。猴子怕死,于是决定出海求长生。注意这个动机:求仙访道不是为了真理,是为了不死。整部《西游记》的取经事业,最初的原点是一个怕死的猴子,而不是一个爱法的僧人。这种从生命焦虑出发、而非从道德理想出发的叙事起点,让全书从一开始就带着一股诚实的动物性,也让后文“修心”的命题有了可以着力的肉身。修心不是空中楼阁,是怕死的猴子一步步学会处理自己的恐惧。
它扎了木筏,漂过两重大海,在南赡部洲学人穿衣、学人礼、学人话,一晃八九年。这一段常被略过,却是作者埋的狠笔:猴子在人间“见世人都是为名为利之徒,更无一个为身命者”,于是再度出海,才到西牛贺洲,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找到了须菩提祖师。这两个地名本身就是谜语:“灵台方寸”都是“心”的别称,“斜月三星”是“心”字的字形,一钩弯月加三点星。换句话说,猴子千里迢迢,找到的是自己的心。它在人间的市井里看透了名利场,然后才抵达心。这个顺序不能颠倒:不经过对世俗欲望的观察,“悟”就没有对象。
祖师给它起名的那一联诗说得明白:“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孙悟空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它是全书第一个宗教判词。“孙”字从“猢狲”的“狲”去了兽旁,谐“婴儿”之“婴”?不是,小说自己的解法是“孙”取系统之“系”、去掉兽旁乃是个“子”,“子”者儿也,正合“婴儿”之本论,这是内丹学“婴儿”的术语。清代评点家如刘一明在《西游原旨》里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认为全书就是一部内丹修炼的寓言;余国藩则从另一个方向提醒我们,这种寓言框架并不排斥小说的文学自足性,宗教意图与叙事艺术在《西游记》里是共生而非互斥的关系。我在两派之间更同情余国藩,但必须承认,没有“心”的框架,前七回的许多安排就无法解释。
学艺的收梢同样值得细读。悟空在众师兄弟面前卖弄变化,变作一棵松树,祖师闻讯赶它走,临别叮嘱:“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师父预知徒弟将闯大祸,且第一反应是撇清关系。这不是普通师徒戏,这是作者对“师道”的一次冷处理:知识可以传授,责任无人认领。菩提祖师此后在全书再未出场,他像一个完成了剧情功能的装置,把“心”教给了猴子,然后退场,任由这颗心去闯荡。也正因师父缺席,猴子后来的归属只能另找,找到的是观音、如来与唐僧,一套更庞大的师徒体系。
三、闹天宫:一场被精心设计的战争
大闹天宫被现代读者简化为“反抗压迫的英雄史诗”,这个读法一半是错的,错的那一半恰恰最有意思。先看悟空的武装起源。它到东海龙宫“借”兵器,试过刀枪戟,都嫌轻,龙王妻子献计说海藏中有一块天河定底的神珍铁,乃大禹治水留下的定子,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猴子拔起来,见两头是金箍,中间乌铁,镌成一行字唤作“如意金箍棒”。清代评点者指出一万三千五百斤恰合人身一昼呼吸之数,此说未必是作者本意,却符合全书的象数趣味:猴子拿到手的是自己的“气”。随后的地府销名更是无赖得漂亮,它把生死簿上猴属之类但有名者一概勾掉,说“了帐!了帐!今番不伏你管了!”长生不老的原始诉求,至此用暴力一次性结清。天庭的麻烦,从这两桩“民事纠纷”开始。
于是有了天庭的两次招安。第一次太白金星招安,封弼马温,悟空欢欢喜喜上任,半个月后才知道这是个未入流的小官,“这样官儿,最低最小,只可与他看马”。弼马温谐音“避马瘟”,本是民间在马厩里养猴避疫的陋俗,天庭拿一个民俗笑话去打发一个能力超群的新物种,这是管理学的傲慢。悟空反下天去,竖起“齐天大圣”的旗。第二次招安,玉帝依言封了齐天大圣,官极品、无俸禄、不管事,还让他管蟠桃园,等于让猫管鱼。蟠桃会不请他,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两次招安构成一个精确的政治寓言:体制消化异己力量的两种手法,收编和豢养,全都失效,因为体制从头到尾没有拿出过一样东西,尊重。
从叙事学看,前七回的结构精密度被严重低估。它是一个标准的英雄上升曲线:出身奇迹、启蒙、试炼、僭越、惩罚。如果按普罗普《故事形态学》的功能序列去对照,几乎所有功能项都在,唯独缺了“归来”与“册封”两项。作者故意把英雄旅程拦腰斩断,让惩罚落在巅峰。与二郎神的赌斗是这条曲线的最高点,麻雀变鱼鹰、鱼鹰变灰鹤、庙宇尾巴变旗竿,追逃双方在物种与器物链上不断升级,像一场即兴喜剧。第六回写二郎神“听调不听宣”,这位玉帝外甥是体制的边缘武力,天庭自己的嫡系打不动猴子,要请一个有旧怨的编外高人,官僚机器的调度能力又一次露出窘态。等到太上老君从天上抛下金刚琢偷袭得手,这场战争的胜利已经与天庭的体面无关了。
蟠桃会的段落则把天庭写成了一间年终分红的账房。王母娘娘的请客名单上品列分明,各路星君有份,一个新来的齐天大圣没有份。悟空的暴怒不是因为桃,是因为名单。作者在这里做了一次精准的社会学观察:等级社会的羞辱不体现在剥夺财产,体现在排除在仪式之外。猴子偷桃、偷酒、偷金丹,三桩偷窃案性质不同,桃是口腹,酒是面子,丹是实力的本钱,九转金丹被它当炒豆吃了,等于把天庭的研发成果一夜间内化成自己的法力。太上老君事后向玉帝报案时的痛心,与其说是失窃,不如说是专利被窃。
然后是如来与悟空的赌赛。“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这句豪言之后,是佛祖翻掌一扑,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轻轻的把他压住”。注意“轻轻的”三个字。镇压全书的头号战神,用的副词是“轻轻”。天庭倾巢之力拿不下的妖猴,在更高的秩序那里只是一个可以随手按住的物件。这个力学的悬殊,是作者对“反抗”给出的第一份判词。镇压之后还有一场安天大会,玉帝设宴款待如来,仙女歌舞、众神捧觞,山下的猴子在石缝里露着头看。把庆功宴与囚徒并置在同一画面里,作者的政治冷感近乎残忍。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的判断至今难以超越:“使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大闹天宫之所以好看,正因为它写的不是神战,是人事。
但我不愿意把这一段只读成官场讽刺。前七回真正的深度在于:作者让你先爱上这个反抗者,再让你看见反抗者的空洞。悟空要什么?最初是不死,后来是名分,最激烈时是要玉帝让位。可是如果如来真把灵霄殿让给它,它会治理吗?小说没有兴趣回答,小说只是让赌赛输掉。反抗若无内容,便只能被收编或被镇压。八卦炉里四十九日,炼出一双火眼金睛,这个细节在第四回与第七回之间完成了漂亮的语义转换:体制用来惩罚它的火,反而给了它看穿伪装的眼睛。第五百年,观音路过五行山,猴子隔山喊出的不是复仇宣言,而是“万望菩萨方便一二,救我老孙一救”。反抗的终点是求职。这一笔冷峻极了。
四、心猿:回目里的密码
“心猿”这个词在回目里出现了二十余次。第七回“八卦炉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第十四回“心猿归正,六贼无踪”,第三十回“邪魔侵正法,意马忆心猿”,第八十回“姹女育阳求配偶,心猿护主识妖邪”,第一百回“猿熟马驯方脱壳,功成行满见真如”。回目是章回小说的目录学装置,作者用它一遍遍告诉读者:这只猴子是心。心猿意马本是佛道两家用语,猿性躁动跳掷,喻攀缘不休之心。大闹天宫就是“放心”,把心放出去,放出去的心搅乱了乾坤;五行山下是“定心”,用一个“定”字压住;取经西行是“修心”,直到猿熟马驯。整部长篇小说的情节骨架,竟然是“心”的一个完整病理与治疗过程。
这个框架与明代思想史严丝合缝。《西游记》成书的嘉靖万历年间,正是阳明心学席卷天下的时代。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被心学抬到核心位置;王阳明讲“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而《西游记》干脆把心中贼写成了一只会说话的猴子。世德堂本卷首陈元之序在回答“此书何为而作”时,已经点出书中有以心为喻的意图;清代的汪澹漪、陈士斌、刘一明则把这套读法发展成各自的系统,证道的证道,谈禅的谈禅。有意思的是世本分卷的方式:全书二十卷,以邵雍《清夜吟》“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等二十字编次。用理学家的诗来切割一部讲“心”的小说,这个细节本身就像一个温和的玩笑,也证明三教话语在晚明出版品里早已自由混装。
需要强调,心猿框架不是后人强加,小说文本自己供认不讳。第十四回悟空打死六个剪径的毛贼,他们的名字一个叫眼看喜,一个叫耳听怒,一个叫鼻嗅爱,一个叫舌尝思,一个叫身本忧,一个叫意见欲。六贼者,六根也。猴子用暴力清除了六根,唐僧却责怪他伤生,师徒第一次冲突的寓言层面一目了然:修行要除六根,但用杀戮除六根,恰是修行最深的误区。再如第四十三回回目“黑河妖孽擒僧去,西洋龙子捉鼍回”,表面是情节提要,暗地里黑河属水属肾,唐僧落水即是“水淹”心性的隐喻。作者把这样的段落和回目埋在行进中,等于不断按下暂停键,提醒你此处有心。余国藩坚决反对胡适把《西游记》读成纯粹的滑稽之作,他论证这部小说的宗教严肃性,立论基础正在于此。我以为余国藩对了一半:小说确实内嵌了一整套修心程序,但作者对这套程序的执行带着公开的厌倦和戏谑,严肃的框架与游戏的笔墨互为表里,这才是世德堂本的真实气味。
还可以举一个更隐蔽的证据。全书人物出场顺序暗合一套“收心”的次第:先有心猿,后有白马(意马),再有木叉、八戒、沙僧,队伍本身是一个人的心理结构被拆成的零件。第三十一回回目“猪八戒义激猴王,孙行者智降妖怪”,情节是请回悟空,而回目的深层语法是“心”被激回来了。第三十回白龙马劝八戒去请悟空,回目径称“意马忆心猿”,一匹马在“忆”一只猴,字面上不通,寓言里再通不过。读者若只看情节,这些是热闹;若盯着回目读,会发现作者在目录页上做了一整层平行写作。这种“目录与正文互文”的手法,在同时期的《金瓶梅》《三国演义》里都不曾如此系统,可以说是《西游记》独有的结构发明。
五、五行山下:镇压的物理学
镇压的地点叫五行山,唐僧的取经路要过此山。两界山下猎户刘伯钦告诉三藏:“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王莽篡汉之时,天降此山,下压着一个神猴。”这句闲笔是全书最惊人的时间设定之一。王莽篡汉在公元九年,唐僧取经在贞观年间,中间隔着六百多年,而小说后文又说观音点化猴子是在五百年前。时间对不上,作者毫不在意。这类破绽提醒我们,《西游记》的作者不是在写一部时间纪律严明的现实主义作品,他是在编排一桌符号:王莽是篡位者的历史代码,让反抗天庭的猴王与篡汉的逆臣共享一个时间坐标,是天庭司法系统对悟空的定性。至于山,第五十九回借土地之口交代了它的来历之外,小说还让悟空自己认领:山名五行,金木水火土,恰是道教宇宙论的基本材质,用宇宙的五种元素压住一颗心,镇压因此获得了形而上的规格。
山上有观音贴的帖子,“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佛的封条压在道式的五行山上,佛道合营的镇压,这个格局预告了全书的基本权力结构。第十四回唐僧揭起帖子,一声山崩地裂,猴子破山而出,“赤淋淋跪下”拜师。很多读者读到此处不快,觉得英雄折了腰。可细看文本,猴子的诉求始终如一:它要出来,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戴着紧箍做一个和尚的保镖。从自由到皈依,中间隔着的不是觉悟,是刑期。这层读法在当代批评里常被表述为“驯化叙事”,我同意其描述,但要补一句:作者对驯化的代价心知肚明。五行山下的猴子露出的头脸“生满青苔”,山神土地只喂它铁丸铜汁充饥渴。作者故意把这个曾经的齐天大圣写成景观,让过路人像看文物一样看它,让老者口中的传说替它养老。如果你在此处感到刺痛,那种刺痛就是作者留下的。
镇压的物理学里还有一层讽刺常被放过:如来镇住猴子之后,玉帝的安天大会上,如来被请坐在首席,天庭众神轮流敬酒。管理失败者宴请平事的外援,外援成了体制的债主。这个结构在后文不断重演:取经路上,天庭系统的失职(坐骑走失、童子下凡、舅甥关系)一次次要佛门兜底,佛门又借机扩张影响力。前七回不只是猴子的传记,它同时是佛道两大系统权力关系的第一张快照。鲁迅说《西游记》“实出于游戏”,可他同时说这部书“每杂解颐之言”,游戏里全是算计。胡适说得更彻底,说它“至多不过是一部很有趣味的滑稽小说、神话小说”,这个判断的失误在于低估了玩笑的组织化程度:能把玩笑组织成九十九回因果的,绝不是无心插柳。
站在叙事结构的角度,前七回与后九十三回的关系,是《西游记》研究的老题目。取经诗话、杂剧到平话的成书链条确实支持“缀接”的大判断,大闹天宫的独立故事单元曾被认为原本自成一部。但世德堂本的作者(或编者)做了极聪明的缝合:他让大闹天宫的每一个后果都在取经路上兑现。八卦炉的火落成火焰山,炼出的火眼金睛成了识妖的资本,五行山成了取经的起点,连“弼马温”的旧伤疤都成了妖怪讥讽悟空的口才,黑熊精骂他“弼马温”,狮驼岭的小妖传他的旧名。历史变成履历,履历变成取经路上的因果。所谓释厄,首先要释放的正是这段前史压在猴子身上的厄。
六、猴子的家谱:哈奴曼还是无支祁
石猴的原型问题,是民国学术史上著名的一桩公案。胡适一九二三年作《西游记考证》,提出孙悟空的前身是印度史诗《罗摩衍那》里的神猴哈奴曼,理由是神变、大力、跳脱的猴英雄形象随佛教东传,在汉译佛典与变文中留下痕迹。鲁迅则在《中国小说史略》里针锋相对,认为孙悟空的血脉是国产的,唐人李公佐《古岳渎经》里被大禹镇于龟山之下的淮水水神无支祁,“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猴形神怪、镇于山下、被僧道收服这几个核心要素在本土传说里一应俱全,鲁迅认为后来的小说是把无支祁“神变奋迅之状”移到了孙悟空身上。一个主张进口,一个主张本土,陈寅恪考《贤愚经》译写,郑振铎、吴晓铃先后加入,吵了一百年。季羡林晚年倾向于哈奴曼影响说,当代学者则多主张多重原型。
今天回看,两派各执一端反而都失之干净。取经故事经历了七八百年的层累,南宋《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已有白衣秀才猴行者,自称“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元杂剧《西游记》里已有齐天大圣兄弟姊妹成群的家庭,到世德堂本定型的石猴出世,是多重母题的最终熔铸。哈奴曼的宗教渠道与无支祁的镇压母题,再加上闽粤一带的猿精淫祀与《补江总白猿传》一类劫夺女性的白猿传统,完全可能在漫长的口传与书传中反复杂交。原型考证的价值不在判明血统,而在显示这个形象为何有如此强的繁殖力:它必须无父无母,才能承载“心”的抽象;它必须有前科,才能完成“释厄”的戏剧。学者李安东在讨论世德堂本的成书与作者问题时也强调,这部小说的魅力恰恰来自它作为层累集成物的复合性,任何把它归约为单一作者、单一源头的努力,都会损失掉文本里那些互相打架的层次。我深以为然。
把考证放下,回到文学本身。这块石头最动人的地方,是它同时是两样东西:一个神话和一种孤独。天地生的孩子没有父母,欢庆它出生的只有一群猴,它死的时候(假如它会死)也没有坟。作者给它安排的终极出路是成佛,佛是石头能得到的唯一一种永生。读到第一百回猴子受封斗战胜佛,回头再看第一回那枚“似圆球样大”的石卵,你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