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哥
第 1 章 老大哥:无处不在的眼睛
一张先于小说存在的脸
董乐山的译本第一句早已进入汉语的公共记忆:四月间,天气寒冷晴朗,钟敲了十三下。孙仲旭译作四月里一个明亮寒冷的日子,钟敲了十三下,语序把光和冷提到前面,节奏更口语,像有人随口讲起一段旧事。两个译本都保住了原句的全部机关:四月是欧洲最宜人的月份,钟声是欧洲最古老的秩序,而十三是一个不属于钟的数字。欧洲的钟按十二记时,多敲的一下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时刻表。秩序照常运行,只是多敲了一下。多敲的这一下,就是整部小说: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度量它的刻度却被偷换了一个。
温斯顿·史密斯在这句钟声里走进胜利大厦,为躲寒风夹住鼻子快步上楼,楼梯间煮白菜的气味和旧垫子的尘土扑面而来。墙上第一层楼就贴着海报。海报上只有一张脸:一米多宽,四十五岁上下的男子,浓重的黑髭,粗犷而英俊。脸下面是艺术字体的大写口号。这张脸在小说情节开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在温斯顿有名字之前,在读者知道他静脉曲张、知道他在真理部改写旧报纸之前,奥威尔先给了我们一张脸和一行字。这个安排不是随手为之。一部关于监控、谎言与权力的话,必须先让权力露出面孔,其余的话才有处安放。抒情诗可以从风景开始,政治小说必须从权力的脸开始。
我愿意把这一章的全部论点压在开头这一句上:老大哥不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而是一种装置。他没有身世,没有习惯,没有独处时刻,全书找不出一处只属于他个人的细节。他不出场,却又无处不在;他是全书出场频率最高的形象,却从未真正做任何一件事。他没有说过一句可以核对的话,做过一个可以指认的动作,他的全部存在就是被看见。这种存在方式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极权的秘密不在暴力的总量,而在形象的分布。你可以在想象中推翻一个独裁者,却无法推翻一张印在硬币、邮票、书封和旗帜上的脸。奥威尔在1948年看清了现代权力的这一层:它将不再主要依靠军队和监狱来占据世界,而是先占据视觉,再占据语言,最后占据记忆。脸是这场占领的先头部队。
批评史上对开篇的研究汗牛充栋,最常被引用的是美国小说家品钦在2003年百年纪念版导言里的说法,他说这本书像一头长满倒刺的铁丝网,读者一旦伸手就会被钩住,而钩子的第一枚倒刺就是那张脸。品钦自己的小说以纠缠的历史观著称,他读《一九八四》尤其注意奥威尔对图像政治的先知先觉。更早的1952年,特里林为美国版作序,称奥威尔以一个并非天才的诚实者的身份,完成了天才未必能完成的工作:把一种正在成形的政治心理写成具体的墙、具体的海报、具体的钟声。诚实者看见的脸,比天才想象的脸更可怕,因为它是真的。
开篇还有一处对照常被读者放过。紧随海报之后,奥威尔给我们的第一个人物特写不是脸,而是身体:温斯顿的脚踝上有一片要发作的静脉曲张性溃疡,他上楼得歇脚,搔痒不得,搔了要肿。权力以永恒青春的面孔出现,人却以病、老、疼的形象出场。海报上的脸四十五岁,永远四十五岁;温斯顿三十九岁,却已经觉得自己老了。小说的全部张力浓缩在这个年龄的错位里:不老的脸管辖着加速衰老的身体。柏拉图讨论过的恐怖的哲学面孔,在奥威尔这里落成了皮肤病。政治的神学再高,也要从人体的溃疡处开始叙述,这是奥威尔现实主义的一面,也是他与纯粹寓言家分道扬镳的地方。
海报上的脸:没有身体的在场
第一部第一章里那个著名的段落值得整段重读。海报上的眼睛盯着人,温斯顿走到哪里,那双眼睛就跟到哪里。紧接着奥威尔补了一刀:不但在海报上,在硬币上、邮票上、书封上、横幅上,凡印得下脸的地方,都有这双眼睛追随你。这里的关键词是追随。海报上的眼睛本是不会动的,奥威尔写的却是它跟着你走,这个小小的修辞扭曲,比任何酷刑场面都更早地告诉读者:在这个世界里,物理规律已经让位于政治规律,连静止的东西都被赋予了注视的能力。眼睛的移动不是错觉而是法令,眼睛不追随人,人就无法确认自己的移动。
把这张脸与它现实中的原型对读,能看出奥威尔的克制。1949年的欧洲读者一眼就能认出斯大林的髭须和苏联宣传画的传统,也能认出战时海报里那些手指向前、目光逼人的国家形象,基奇纳勋爵要你参军,山姆大叔要你参军。但奥威尔没有让老大哥成为任何一个可以指认的人。他在脸的年龄、髭须的形状上给了细节,在身份上却给了零。没有履历,没有家庭,没有口音,没有发迹史。批评史上一再有人指出,这正是他对政治图像学的精确理解:可指认的独裁者会死,会倒在政变和清算里,而不具名的脸可以无限接班。小说第三部里奥布兰轻描淡写地说过,老大哥也会死,但党不死。一张脸的匿名性,恰是它不朽的前提。你无法悼念它,因此也无法告别它。
再往深处看一层,这张脸的功能不是恐吓而是收编。它粗犷而英俊,带着一种父兄式的可靠,海报的构图永远是微微仰视的角度,让观看者自动处于仰望的位置。奥威尔让恐怖穿着亲切的相貌出场。这个设计后来被无数现实中的宣传机器证实:让人恐惧的形象只配贴在墙上,让人愿意喊万岁的形象才能贴进脑子里。研究领袖崇拜的历史学者统计过二十世纪中期画像工业的产量,得出的结论与小说暗合:一幅肖像印得足够多之后,它就不再代表那个人,而开始代表它自己。老大哥的胡子属于二十世纪中叶,老大哥的策略属于一切时代。用家庭的名义统治,用长兄的口吻凝视,这是小说递给后世政治的第一份标本。
还有一层常被忽略的在场方式:声音。小说里老大哥的面孔出现时几乎总伴随声音的降临,两分钟仇恨的高潮、食堂里的公告、广场上的巨幅画像揭幕,画面与声音同时抵达,像天气一样覆盖所有人。单一的视觉可以背过身去躲开,视听合流之后的形象就没有背面可言。奥威尔在BBC工作过两年多,深谙广播如何在人不出门时进屋。海报是看得见的脸,电幕是听得见的脸,两者相加,在场才算完成。第三部里温斯顿在友爱部受审,那栋楼里的灯光永不熄灭,没有黑暗的地方应验了梦中那句话,而老大哥的脸在那里一次也没有出现,因为已经不需要出现。脸在内心成立之后,外部的一切面孔都可以退役。
老大哥在看着你:从口号到语法
海报下那行字,董乐山译作老大哥在看着你,孙仲旭大体相同。六个字里藏着三重语法机关。第一重是时态。不是看着了你,不是将要看着你,是正在看着,一种永续的现在时。监视一旦成为进行时,就被焊进了世界的底色,人不再有被看和不被看的交替,只剩被看这一种状态。第二重是人称。口号没有条件从句,没有例外条款,它直接对着你说话,每一个读到海报的人都被这句话点名。公开的口号竟有私语的密度,这是图像时代之前罕见的修辞发明。第三重是那个看着。看在多数语言里都兼有监视与眷顾两义,看孩子,看护,看顾,看家。奥威尔故意选了这个感情色彩未定的动词,让恐怖与温情共用一个词根。被慈爱的目光笼罩与被警觉的目光锁定,在语法上无法区分,这才是全部的恶意所在。
口号的可怕不在于它说了什么,而在于它无法被证伪。你走进一个没有电幕的房间,海报照样贴在那里;你闭上眼睛,口号已经在你的语言里住了下来。它不描述监视,它实施监视。后来的语言哲学管这种句子叫行事话语,说出即完成,承诺、宣判、命名都属于此类。奥威尔未必读过相关理论,但他凭直觉造出了一句完成监控的口号。后世一切关于监控的讨论,包括本书后面要谈的手机与数据,本质上都是在回应这六个字的语法:老大哥在看着你,因为这句话先于一切摄像头存在。摄像头坏了可以修,口号住进语言之后只能随着语言一起死。
还要注意口号与楼下另一幅图景的对照。温斯顿住的公寓门厅里贴的也是这张脸,而警察巡逻队与思想警察分工明确:巡逻队盯的是行为,思想警察盯的是心。行为的监视可以躲避,躲进屋,躲进人群,躲进无产者区的窄巷;心的监视只能内化。小说第一部第五章里,温斯顿在食堂抬头,对面墙上老大哥的肖像正对着他,他想移开目光又不敢移得太明显,因为神情慌张本身也可以构成面部表情罪。看与被看在这里完成了闭环:你甚至不自由到无法决定看不看那张脸。口号的最高成就,是让被看管的人自己长出眼睛,替海报看着自己。这一句是我对全书监控机制的总纲,第三章将专门展开,第十二章将把它带进我们自己的世纪。
把这个口号放进翻译史里看一眼,也有意味。老大哥在看着你在汉语里几乎不需要注释,因为它恰好落在汉语称呼系统的敏感点上:老加亲属称谓,是尊敬,也是震慑,是套近乎,也是划等级。奥威尔的英文原意是家庭温情与国家权力的混合,汉语译文把这种混合加倍了。一个好的译名能为原著在另一种语言里预支生命力,老大哥就是显例。此后汉语世界谈论全知型权力时,再也绕不开这三个字,译名的成功反过来证明了小说抓住的东西具有跨语种的普遍性。权力的家族面孔,各文化都有存货,奥威尔不过是第一个把它画到国旗上去的人。
两分钟仇恨:一张脸战胜另一张脸
如果海报是静止的崇拜,两分钟仇恨就是流动的崇拜。第一部第一章对这场仪式的描写,是二十世纪政治心理描写的巅峰段落。电幕上出现戈斯坦因的脸,一张像绵羊的脸,聪明而神经质,声音里带着无穷的怨毒。他叛卖、阴谋、颠覆,把大洋国的一切灾难揽在自己头上,他是公敌,是千年仇恨的容器。观众的吼声起来了,起初含羞,继而失控,最后连温斯顿也卷入。奥威尔写下了一句被无数研究引用的话:两分钟仇恨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你必须表演,而在于你不可能不加入。三十秒之内,全场的人都发生了变化,人人咬牙切齿,坐立不安,从座位上弹起来,对着屏幕嘶喊。
这场戏的机关在于双脸结构。仇恨蓄满之后,电幕上老大哥的脸出现了,先声夺人的是无限威严的声音预告领袖来临,人群由狂怒转为狂喜,有人搂住陌生人,有人热泪盈眶,小说写那脸色如赎罪的羔羊。温斯顿在那一刻确实感到了对老大哥的向往,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七窍生烟的仇恨在触及那张脸时熔化成了献身的柔情。一张脸生产仇恨,另一张脸回收仇恨,能量在两张脸之间完成转换,这就是大洋国日常心理的经济学。政治学家讲合法性与暴力,奥威尔讲的更接近热力学:权力要解决的不是忠诚的存储,而是仇恨的泄洪。替罪羊与救主必须成对出现,缺一张脸,整套仪式就漏气。仇恨是易燃物,问题永远在于把它导向哪里。
仇恨的生理学,奥威尔写得毫不留情。人群里那个淡黄头发的小个子女人,平日里最是驯顺,高潮处忽然扑倒在面前的椅背上,带着颤抖的呜咽,含混地喊出救世主三个字,朝屏幕伸出双臂;片刻之后,全场又跟着电幕深沉、缓慢、有节奏地呼喊起B-B,B-B,像某种兽性的祷文。奥威尔的用词直指宗教经验:他写那是一种可怕的狂喜,杀戮欲、折磨欲、抡起锤子砸烂面孔的欲望,像电流一样贯通全场,把一群孤立的个体变成一个嘶吼的器官。把政治仪式写成生理事件,是这本书留给传播学的一份田野报告,后来的煽动家们未必读过它,却在无意中一次次复刻它的每一个步骤。
戈斯坦因那张绵羊脸也值得多说两句。奥威尔给公敌的相貌选了绵羊,给救主的相貌选了猛禽般的粗犷,这对意象的分工延续了西方寓言传统里羔羊与牧人的老戏码,只是牧人换成了兄长。批评家多伊彻在1955年那篇影响深远的文章里指出,戈斯坦因的原型是托洛茨基,流亡的犹太革命家,被画成叛卖者钉在宣传的十字架上,这套图像学直接搬自三十年代莫斯科审判的报纸。奥威尔本人在1945年写过一篇论英国反犹主义的文章,对把犹太人画成钩鼻傀儡的宣传手法有过分析,他清楚自己在调用哪一种视觉原型。小说因此多了一层反省的张力:温斯顿明知屏幕上的戈斯坦因是赝品,照样恨得发抖。图像的力量不取决于真假,取决于重复的次数。
细读原文还能发现第三张脸。温斯顿在仇恨的高潮里捕捉到邻座奥布兰的目光,那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嘲讽,谅解,还是同谋的敌意,无法确认。温斯顿由此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这个人或许和自己一样憎恨这一切。仪式本该消灭一切私人瞬间,恰恰在仪式的最高点,人心完成了一次私下的握手。奥威尔在此展示了他的叙事手腕:他把希望的可能性只给了一次,给在一次眼神的交换里,代价是读者要到第三部才知道这次握手是猎人与猎物的握手。仇恨仪式越有效,一丝眼神的价值就越珍贵。这个对照决定了全书的悲剧张力:公共的脸越来越清晰,私人的脸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一章,温斯顿看着咖啡馆墙上的巨脸,泪水夺眶,他自己脸上的表情也终于和对面的脸对齐了。
仪式的细节还藏着社会组织学的冷酷。仇恨有固定时刻,有座位安排,有集体节奏,甚至设计了跺脚的音效来增强共振。现代心理学后来用群体极化和去个体化等概念描述过这类现象,人数与节奏会把个体的情绪推向独自一人时达不到的强度。奥威尔凭观察先于理论到达了这里,而且他多走了一步:他让仪式每天重复,让仇恨变成作息。恐惧会疲惫,愤怒会衰竭,唯有制度化的情绪不依赖自发的燃料。小说后半部仇恨周的设计把这一机制放大到节庆的规模,旗帜、蜡烛、游行、加班,全部为了在高潮处宣布敌人一夜换防。读者若以为这些都是夸张,不妨想想此后半个世纪里各种大型的、精心编排的、不许缺席的义愤集会。文学的记忆力常常长于政治学。
电幕的时代:眼睛与耳朵的合流
海报不动,电幕会响。奥威尔给这个装置起的名字简洁得近乎恶毒,它既是屏幕也是幕布,既是喇叭也是耳目。第一部第一章交代得清楚:电幕的音量可以调低,却没有任何办法完全关掉,它同时收发,任何声音只要高于极低的耳语就会被拾取,除此之外,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谁知道有多少双耳朵在记录。温斯顿写日记要坐进壁龛的死角,用背挡住笔迹,脸上还得摆出安详的神色,后来我们会知道,连这样的死角也是自欺。电幕的时代不是偶尔被看,而是永远可能被看。可能二字比必然更毒。必然的监视尚有间隙可寻,可能的监视让人把间隙也提前堵死,这正是一切监控技术真正的产品设计逻辑,宁可错看一千,不可漏看一个。
声音是电幕被忽视的一半。小说里电幕从未停止出声:晨间体操的女教官隔着屏幕点名,叫出6079号史密斯W,斥责他的屈膝动作不够低;食堂里军乐、生产数字与歌曲轮番轰炸;无产者区的歌谣由谱曲机器批量生产,词曲拼贴,煽情而空洞,一首名叫这只是无望的幻想的小调传遍街巷,连洗衣妇都在唱。奥威尔当过BBC东方科的谈话节目组织者,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声音通过电波送到印度的客厅里,他对电波如何进入千家户户有切肤的经验,也怀有切肤的疑惧。他把这段职业记忆全部压进了电幕的写法里。屏幕不只是看你的眼睛,还是对你说话的嘴,看与说合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规训。后世讨论监控几乎只谈摄像头,恰恰忘了小说里更冷的那一半:那个一天到晚对你说话、却不许你回答的声音。
把电幕与海报合起来看,就能看出奥威尔的分层设计。海报负责无处不在,电幕负责此刻就在;海报是比喻,电幕是技术;海报贴在过去的墙上,电幕立在未来的客厅里。一九四九年的读者看着小说想象1984年,会被电幕惊到;今天的读者回看,惊到的反而是海报。因为电幕式的中央监控在技术上并未如期降临,而海报式的图像统治、面孔崇拜、注意力占据,却成了日常生活本身。预言的成色以后再论,此处只需记住:奥威尔真正超前的不是监控器械,而是对图像政治的直觉。他明白权力最廉价的形态是让人反复看见同一张脸,直到那张脸成为你思考时必须绕过的地标。
每天清晨,电幕还负责把身体叫醒。第一部第一章末尾,温斯顿跟着电幕做体操,女教官隔着屏幕逐个点名纠正动作,在他终于弯下腰时喊出那句要命的6079号史密斯W。这一段常被当作闲笔,其实是全书政治的第一课:国家管理的边界不在门口,在肌腱里。动作的幅度、呼吸的节奏、面部的表情,全都有一套随时可查的标准,体操是这套标准每天的开幕式。无产者不受体操之苦,因为他们的身体无关紧要;党员的身体是公共财产,必须每天验收。电幕在这里显示出它最日常也最磨人的一面,它并不总是咆哮,它更多时候只是数拍子。
顺带一说电幕的技术史原型。小说里电幕是双向的,这在1948年意味着电视机加麦克风加广播网的合体,当年只有军队和情报机构拥有类似的东西。奥威尔把它搬进每个党员的客厅,等于把战争技术转为民用技术的思路反转过来:让民用空间重新军事化。这个思路的阴冷处在于,小说里的电幕不能关,现实中的电视机能关,于是后世常常有人嘲笑小说多虑。可是笑声往往来自理解的错位。奥威尔担心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匣子,而是匣子背后那个不请自来、不容分说的结构:一个可以对你说话却听不见你回答的位置。至于这个位置后来由谁接替,电视机,电脑,还是那个装在每个人口袋里、被亲切唤醒的语音助手,小说没有义务逐一预言,它只负责把结构画出来。
兄长还是神明:称呼里的暧昧
老大哥这个称呼值得单独解剖。大洋国不叫领袖、元首、国父,而叫兄长。兄是家族词,它把全体国民设定为一个家庭,把权力的垂直关系翻译成血缘的水平关系。你要服从的不是上级而是兄长,不是制度而是亲情。这个翻译极其高明,因为对兄长的服从不像对官府的服从那样屈辱,它甚至自带温情与义务感。小说里孩子检举父母、妻子监视丈夫的情节之所以触目惊心,正因为它发生在这个被宣布为家庭的国度里:真实的血缘被切成片段上交,虚构的血缘成为唯一的完整家庭。老大哥之下人人皆弟,人人皆兵。弟弟们互相作证,兄长永远在场,家庭这个人类最后的避难所被整体征用为权力的最小单位。
家庭话语最阴险的产品是少年侦察队。第二部之前,小说已借帕森斯家的两个孩子给读者上过课:九岁的男孩和七岁的女孩在走廊里埋伏温斯顿,喊他思想犯,要开枪打他,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游戏式的狂热。奥威尔补了一句冷到骨头里的话:三十岁以上的人害怕自己的孩子,这几乎是正常的事。兄长体系把家庭拆成告密的基本单位,孩子成了党安插在摇篮边的哨兵。现实中的原型是苏联的少年先锋队与帕夫利克·莫罗佐夫的神话,那个告发父亲并死于报复的男孩被树为圣人,故事本身后来也被证明层层加工。奥威尔不需要发明,他只需要挑选。把亲情征用为监控,比把街道布满警察便宜得多,也有效得多,因为孩子不会受贿,而且以告发为乐。
称呼的第二层是它的神学残留。兄长不是父亲,这个错位有讲究。父亲意味着继承与死亡,兄长意味着同代与永续。大洋国的官方宣传从不说老大哥万寿无疆之类的话,因为这套话语不需要许诺长寿,它许诺的是无时不在。第三部里奥布兰被温斯顿问及老大哥是否像你我一样存在时,回答是:你不存在。这一问一答是全书认识论的最低点,比任何酷刑都冷。存在的标准被党垄断了,党说谁存在谁就存在,说谁不存在谁就不存在,连你对自己存在的确信也要从党那里领取。老大哥是否存在反而成了不重要的问题,因为存在本身已经公有化。这一层后来被阿伦特在讨论真理与政治时反复触及:当事实的权威与权力的权威合一,人失去的不是真相,而是谈论真相的位置。
威廉斯在1971年那本著名的小册子里批评奥威尔,说他笔下的权力是纯粹的、无历史的、不受利益纠葛的形而上怪物,因而不真实。这个批评在别处或许成立,在老大哥一词上却难以为继。恰恰因为奥威尔把这个权力形象从社会学的因果链里剥出来,它才获得了跨制度的生命力。部落、教会、王朝、政党、公司,只要需要以亲情之名要求无限的忠诚,都会长出自己的老大哥。霍威在冷战高峰期为小说辩护时说得更直接:这本书写的不是某一个国家,而是一种可能性,一种被组织起来的、以爱为语言的可能性。我觉得两位批评家在老大哥面前其实站在同一边,他们都承认这个形象的成功,分歧只在要不要因此感到绝望。
第三层暧昧属于翻译。中文的老大哥平添了汉语读者熟悉的历史温度,既是尊称又是威胁,既是长幼秩序又是江湖座次。董乐山选定这三个字,等于在汉语里为这个概念找到了最贴切的户籍。翻译史上的这种巧合常常比论证更有力:一个英语造出来的政治称谓,在汉语里几乎不需要解释就能生根。权力的家族面孔,各文化都有存货,汉语的存货尤其丰厚,所以译名落地无声。也正因为如此,汉语读者对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