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花间的理由
第 1 章 重读花间的理由
打开任何一本稍微像样的文学史教材,翻到"花间集"那一节,大概率会读到类似的判断:花间词内容狭窄,多写闺阁情思;风格绮丽,辞藻堆砌;思想平庸,缺乏士大夫的怀抱与担当。几句定性之后,往往跟着一个"但是"——但它在词史上有开创之功,是第一部文人词集,标志着词体的成熟——然后翻页,下一章,苏轼。这种叙述方式有一种隐藏结构:花间词是一块垫脚石,是必须经过却不必停留的地方。学完它的"开创性",任务就完成了,剩下的事情交给北宋士大夫词人去完成。教材里花间词人的面孔是模糊的,赵崇祚是何人不重要,温庭筠为什么写下那些句子不重要,韦庄、欧阳炯、和凝这些名字背后站着什么样的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花间"作为一个时间标签,代表词从草创走向成熟的那个阶段。
本书要做的事情与此相反。花间集不是垫脚石,它本身就是我们要站立的地面。赵崇祚在后蜀广政三年(940)编订的这部书,是中国文学史上一部被严重误读、被粗暴简化、被反复错过的文本。它只有十八卷,收录了十八位词人的五百首作品,体量不大,却几乎涵盖了唐五代文人词的核心问题:词在脱离宫廷乐府、进入文人书写之后,到底变成了一种什么东西?它的语言为何与诗如此不同?它的声音、它的物质、它的性别、它的情感结构,究竟如何被生产出来?
要回答这些问题,必须先把那些习以为常的判断暂时搁置,从原典肌理出发,重新进入文本。本章要处理的,是进入文本之前的工作:清理那些遮蔽我们视野的误读,说明本书的写作姿态,并以一首花间名作作为案例,示范本书打算如何细读一首词。
一、垫脚石的陷阱
花间集长期被当作垫脚石处理,与中国文学史的叙述传统有关。这一传统从宋代开始建立,到清代定型,至今仍在支配我们的教材编写。它有一个核心假设:词这种文体的合法性,来自它最终被士大夫改造、被纳入"言志"传统之后所获得的品格。花间词因为没有完成这一改造,所以只能是过渡阶段的产物。
这套叙述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两位宋代文人。一位是陈世修,他在《阳春集·序》中说冯延巳"以金陵盛时,内外无事,朋僚亲旧,或当燕集,多运藻思为乐府新词,俾歌者倚丝竹歌之,所以娱宾而遣兴也"。另一位是晁补之,他在《评本朝乐章》中说"晏元献、欧阳文忠、宋景文……皆其人弗必善谐笑,而乐府之盛,独轶前代"。晁补之的口气里有一个微妙的比较框架:词的好,要看写词的人是否"善谐笑",是否能把宴席上的游戏之作提升为有分量的文人书写。陈世修的解释更直白——词就是宴席上的助兴之物,是社交场合的润滑剂。
这套话语一旦确立,花间词的位置就被决定了。它是宴席助兴之物的早期形态,是尚未被士大夫"雅化"的草根阶段。后来的苏轼要做的事情,是把词从宴席拉回到书斋,从"娱宾遣兴"变成"言志"的新载体。这是一个进步叙事,是词史的"进化论"。花间词被放在这条进化链的最底端,自然就显得不那么重要。
但这套叙事有一个根本问题:它用北宋士大夫的标准去衡量五代的词,而五代的词人并不曾立志要写"言志"的作品。温庭筠在宣宗、懿宗时代出入歌楼妓馆,为歌女填写歌词;韦庄在蜀中辗转,与地方文人交游唱和;欧阳炯在孟昶宫廷中任职,参与朝政。他们的写作动机、读者预期、文本流通方式,与北宋的苏轼、柳永、欧阳修完全不同。把他们放到一起做"进化"比较,无异于拿苹果和橙子争论谁更接近水果的"本质"。
更麻烦的是,这套进化论叙述还制造了一种奇怪的道德优越感:北宋词人在人格上高于花间词人,因为他们关心国家、关心民生、关心自我;花间词人不关心这些,所以他们的词"思想平庸"。这种道德化批评在二十世纪被进一步放大,从"题材狭窄"升级为"脱离现实",从"脱离现实"升级为"封建糟粕",再从"封建糟粕"升级为"应当批判地继承"。每一次升级,花间词都离文本本身更远一步,离现实更近一步——但这里的"现实",是批评者眼中的现实,不是花间词人眼里的现实。
本书的基本判断是:花间集值得重读,首先是因为它在过去一千多年的阅读史中,被一种隐含目的论的文学史叙述严重错置。这种错置使得它的丰富性被遮蔽,使得我们失去了一种理解中国文学另一种可能性的机会。
二、三种典型误读
错置来自误读。花间集在历代阅读中积累起来的误读,可以大致归纳为三种类型。第一种是把花间词简化为"艳科"。第二种是把花间词视为士大夫的游戏之作,不值认真对待。第三种是用现代道德标准去审判花间词。三种误读不同时代各有侧重,但常常叠加在一起,共同塑造了今天读者对花间词的刻板印象。
艳科这个标签的来源,主要是花间词里大量出现的女性形象、女性服饰、女性居所的描写。温庭筠写"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韦庄写"春日游,杏花吹满头",欧阳炯写"柳腰薄腻自然宜"。这些句子一旦被摘出来作为花间词的"代表",整个文本就被贴上了"艳"的标签。"艳"在中国文学评价体系里是一个相当含混的词:它可以指内容上的男女情事,可以指语言上的浓丽,也可以指风格上的软媚。当这三种含义被混在一起使用时,"艳科"就成了一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
这种简化的遮蔽力极强。一旦读者接受了"艳科"标签,他们在阅读具体作品时就会自动启动一套过滤程序:只关注与女性身体、男女情爱相关的句子,忽略其他维度。在温庭筠的《菩萨蛮》中,"鬓云欲度香腮雪"会被记住,"照花前后镜"也会被记住,但"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中的工艺细节、物质信息、视觉结构,往往会被一笔带过。读词变成了验证标签,而不是进入文本。
第二种误读是把花间词视为士大夫的游戏之作。这种看法在宋代就已经出现。陈世修的"娱宾遣兴"说,晁补之的"谐笑"说,都在暗示花间词人是业余玩玩,不是严肃创作。清代词学家在这一方向上走得更远。朱彝尊在《词综·发凡》中说"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极其变",把南宋当作词的巅峰;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说温庭筠"飞卿词,类不出乎绮怨",把花间词的范围限定在"绮怨"二字之内。这些判断背后有一种文体的等级观念:诗才是大雅,词只能是小道;小道可以写,但不值得花太多精力去研究。
第三种误读是二十世纪以后出现的道德审判。这一读法的代表,是将花间词中出现的女性形象直接等同于词人对待女性的态度,进而推导出花间词人"玩弄女性""物化女性"的道德结论。这种读法的问题在于它混淆了几个层次:词中的女性形象是谁?词人是谁?词的预设读者是谁?这三个"谁"在花间词的语境中往往并不重合。一个为歌女填词的男性文人,他笔下的女性形象既不完全是他自己的情感投射,也不完全是歌女的真实写照,更不是后世读者的心理画像。这种复杂性在道德审判式的阅读中被完全抹平。
三种误读还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把阅读的重心从文本内部转移到了文本外部。"艳科"的标签来自题材的统计,"游戏之作"的判断来自作者的传记定位,"道德审判"的结论来自现代伦理标准。文本本身的语言、声音、结构、物质性,反而被绕过了。本书要做的,是反过来走:先放下标签,先不看作者生平,先不预设道德立场,直接进入文本本身。
三、新视角下的富矿
误读的遮蔽之所以在今天变得特别碍事,是因为二十世纪后期以来的人文学科变革,已经为重新进入花间词提供了大量新工具。这些工具在过去三十年里被用于重新解读其他文学经典,取得了相当可观的成果,但花间词还没有充分被这些工具触及。
第一个新视角是性别研究。花间词中大量出现的第一人称女性叙述,在性别研究的框架下获得了全新的解读空间。过去,人们倾向于把这些叙述直接当作"男性作家代女性立言",视为男权的表现。性别研究的细致分析则揭示出更复杂的情形:温庭筠笔下的女性形象有多种类型,有深闺少妇,有歌楼艺伎,有相思中的情人,有独处时的怨女;她们的语态、动作、居所、服饰都不同,背后是不同的女性经验。更为关键的是,性别研究提醒我们注意"叙述者性别"与"作者性别"之间的裂隙——花间词中的"我"是一位女性,但写词的赵崇祚、温庭筠、韦庄都是男性。这种裂隙本身就是文学史上的重要问题,值得专门讨论。
第二个新视角是物质文化研究。这一研究路径在西方汉学界已经形成相当规模,代表人物如柯律格(Craig Clunas)、巫鸿(Wu Hung)等,他们对中国古代的物品、居所、图像、身体做了大量细致的考察。把物质文化研究引入花间词阅读,会发现一个被忽视的世界:花间词中出现的物品远不止"金""玉""香""花"这类泛指名词,而是有非常具体的物质细节。温庭筠笔下的"金明灭"涉及金属线绣在晨光中的闪动,"照花前后镜"涉及铜镜的成像工艺,"新帖绣罗襦"涉及唐代织绣工艺中的贴绢、贴金技法。这些物质细节不是装饰,而是承载着特定文化信息的符号。细读花间词,不可避免地要进入唐代物质文化的具体语境。
第三个新视角是声景研究(soundscape studies)。声景研究最初由加拿大作曲家谢弗(R. Murray Schafer)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提出,原本用于分析自然与城市的声音环境。后来这一方法被引入文学研究,用以分析文本中的声音呈现。花间词与音乐的关系极为密切。赵崇祚在《花间集·序》中明确说这部集子是"集近来诗客曲子词",是要配合"箫声""琴调""金銮"演唱的。这意味着,花间词的阅读不能只停留在视觉层面,还必须考虑它的声音维度:词中描写的歌声、乐器、节拍、语调,本身就是词义的一部分。欧阳炯的《南歌子》写到"蝉鬓美人愁绝","蝉鬓"既是视觉的发型,也是声音的意象——蝉鸣般的鬓发贴在脸上,与声音的记忆相联。
第四个新视角是情感结构研究。这一路径介于情感史与文学研究之间,代表学者如美国学者斯蒂芬·普林斯(Stephen Prince)、澳大利亚学者艾朗诺(Ronald Egan)。情感结构研究关注一个时代、一个阶层、一个群体如何理解、处理、表达特定情感。在花间词这里,我们能看到一种与后世词人非常不同的情感处理方式。温庭筠笔下的孤独感、韦庄笔下的流亡感、欧阳炯笔下的宴饮欢愉感,都不是孤立的个人情感,而是被特定的文化形式所塑造、所制约的。理解这些情感如何被形式所中介,比简单判断"这是写闺怨"或"这是写思念"要复杂得多。
四个视角不是孤立的。它们在具体作品的细读中会交织在一起。读一首花间词,往往同时涉及性别、物质、声景、情感四个层面。本书将以这四个视角作为基本分析框架,但不强求每首都同时覆盖四个层面,而是根据具体作品的特点,选择最切合的分析路径。
四、回到肌理:本书的写作姿态
方法和视角确立了,还需要解决一个更基础的难题:以什么姿态进入花间集?
市面上关于花间词的著作大致有三类。第一类是考据类研究,注重作者生平、词作编年、本事考证、版本校勘。这路研究以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唐圭璋《全宋词》、饶宗颐《词集考》为代表,做得扎实,但读起来枯燥,对普通读者不友好,对专业研究者又常常只提供原材料而不进入文本分析。第二类是鉴赏类著作,注重遣词造句的欣赏,情感意蕴的阐发,行文生动,可读性强,但分析往往停留在"好在哪里"的感性判断上,缺乏系统的方法论。第三类是文化研究类著作,近二十年来开始出现,运用现代理论框架重新解读花间词,但不少作品流于理论先行,文本细读跟不上理论野心,导致解读看起来热闹,落到实处却单薄。
本书不打算走这三条路中的任何一条。它想做的是细读工作——不是作为修辞的细读,而是作为一种严肃文学研究方法的细读。这种细读源自英美新批评传统,但在中文学界已经有了相当成熟的本土化实践,代表人物如叶嘉莹、王富仁、陈旭光等。细读要求把文本当作一个自足的语言结构来对待,从语音、词汇、句法、意象、结构等层面逐层展开,关注文本内部的张力、矛盾、歧义、空白。
具体到花间词,本书将坚持以下几个原则。
第一,回到赵崇祚的原典。本书的分析对象是赵崇祚在后蜀广政三年编订的《花间集》,而不是后世各种增补本、删节本、选注本。理由很简单:后世本子在流传过程中常常改动词序、增删作品、修改字句,这些改动会改变我们对花间词整体面貌的判断。赵崇祚的原典保存了十八卷的原始结构,每卷的作者安排、词作排列,本身就携带着编辑意图。重建这种结构,是理解花间集的基础工作。
第二,关注词与音乐的关系。花间集是配合音乐演唱的歌词集,"曲子词"是它的本名。这意味着花间词的句法、节奏、用韵,不是单纯的文学修辞,而是受到音乐制约的语言形态。读花间词,不能只关注它"写什么",还必须关注它"怎么唱"。具体的曲牌是《菩萨蛮》还是《南歌子》,是《酒泉子》还是《浣溪沙》,决定了词的字数、句式、韵脚、声情。本书会在必要时引入一些词乐研究的成果,但不展开技术性的词律分析,而是把音乐对词的影响作为理解文本的一个维度。
第三,不预设作者意图。这是细读方法的基本要求。我们读一首词,首先是读"这首词说了什么",而不是"作者想说"。温庭筠是不是一个对女性充满同情的诗人,这是另一个问题,可以在他存世的诗文中去寻找证据,但不能把这种传记研究的结果直接代入到《花间集》具体作品的解读中。本书的分析对象是文本,不是作者。
第四,重视细节中的歧义。花间词的魅力很大程度上来自它的歧义。"小山重叠金明灭"中的"小山"可以是屏风上的山纹,可以是床帐上的山纹,也可以是窗外真正的山。"鬓云欲度香腮雪"中的"欲度"可以是想要越过,可以是即将跨越,也可以只是瞬间的姿态。这些歧义不是解读的障碍,而是解读的入口。细读的方法不会强行选定一个、排除其他,而是会把多种可能同时呈现,让文本的张力本身成为讨论的对象。
五、案例示范:细读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
下面以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为例,示范本书打算如何进入花间词的具体文本。
词云:
>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这是花间集中最著名的作品之一,也是争议最多的作品之一。争议主要集中在两个问题:一是这首词写的是谁,是女性还是男性,是歌女还是士人;二是"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中的鹧鸪是吉祥图案还是暗示婚配。前一个问题牵涉到词中叙述者的性别,后一个问题牵涉到整首词的情感指向。
传统的解读会跳过这些争议,直接说"这是一首写女子晨起梳妆的词",然后开始欣赏其辞藻之丽。但细读会让我们注意到,这首词里有太多东西是传统解读没有处理的。
先看起句"小山重叠金明灭"。这是花间词中一个被反复讨论却从未定论的句子。"小山"指什么?主要有三种解释。其一,指屏风。温庭筠时代的室内空间里,折叠屏风是重要的家具,屏风上常绘制或雕镂山水图案,称为"画山"或"山屏"。"小山重叠"是说屏风的几扇折叠在一起,每一扇上都有山纹。这种解释最被广泛接受,因为屏风是闺阁内最常见的陈设。其二,指床帐或帷幔上的山纹装饰。床帐顶部和侧面有时会有图案化的山形纹样,与屏风纹样相类。其三,指窗外的远山。"重叠"指山的层峦叠嶂,"金明灭"指晨光在山色上的明暗变化。这一解释把镜头从室内拉到了室外,但与后文的"鬓云""蛾眉""前后镜"等室内梳妆场景衔接得不太顺畅。
这三种解释不是互斥的,它们各自抓住了"小山重叠金明灭"的一个层面。细读的任务不是选一个,而是把三个层面都呈现出来,让读者看到这首词的起句本身就具备一种空间上的多义性。屏风的山纹、帷幔的山纹、窗外的远山,三者同时在画面中存在,构成一种室内与室外、装饰与自然、视觉与触觉之间的张力。这种张力是花间词特有的,诗里很少出现。
再看"金明灭"三字。这是花间词中非常独特的视觉处理。"明灭"不是简单的"明亮"或"昏暗",而是动态的、闪烁的。"金"在这里指的是屏风或帷幔上的金线装饰,可能是绣金,可能是贴金,可能是描金。金线在晨光中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而时隐时现,形成"明灭"的效果。这三个字把一个静态的室内陈设变成了一个动态的光影现象。"金明灭"也意味着观察者的目光在移动,从屏风的一处移向另一处,金光也跟着明灭。这种目光的移动感,是温庭筠经常使用的手法——他不直接描写对象,而是描写对象在不同光线、不同角度下的呈现。
"鬓云欲度香腮雪"。鬓发如云,这是花间词里反复出现的比喻,但温庭筠的"欲度"二字是少见的。"度"在这里的意思不是简单的"越过",而是带有一种即将跨越而尚未跨越的临界感。"鬓云欲度香腮雪"是说鬓发的云朵即将飘过雪白的脸颊。这里的"欲"字极关键,它表示的是一种即将发生却尚未完成的状态。鬓发还没有真正越过脸颊,但已经快要越过了。这个瞬间被抓住了。
为什么这种临界状态重要?因为它对应着梳妆动作的开始。"鬓云"是未梳的鬓发,"香腮雪"是素颜的脸颊,这两者构成一组对比:一个是黑、动、云一般的未加整理的状态,一个是白、静、雪一般的未加妆饰的状态。梳妆要做的,就是把前者整理为某种特定的发型,把后者妆饰为某种特定的面容。而"欲度"捕捉到的,是梳妆动作刚刚开始的那一瞬间,头发还没有被盘起,妆还没有画好,整个人的形象处于一种流动的、未完成的状态。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这两句看似平淡,实则大有文章。"懒起"说的是起床的动作,但温庭筠不说"起",而说"懒起",这就引入了情绪。"懒"是一种怠惰,一种不想动,但也可能是一种撒娇,一种不愿面对外面的世界。温庭筠不点明是哪种,他让"懒"字保持开放。"画蛾眉"引入了化妆动作,"蛾眉"是唐代非常流行的眉形,细长如蛾须。"弄妆梳洗迟"中的"弄"字尤需注意。"弄"在唐代口语中有"摆弄、玩弄"的意思,但也带有一种不认真的、反复摆弄的意味。"梳洗迟"说的是动作慢,但慢可能是慵懒,也可能是对着镜子反复打量、反复调整。
这两句合在一起呈现的是一个不愿起床、慢慢化妆、慢慢梳洗的形象。但温庭筠不写这个形象的情绪,只写动作,让读者自己去推断。这是花间词与后世词的一个重要区别:温庭筠很少直说情感,他只呈现场景,让场景自己说话。
下片"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这是花间词中视觉技术最复杂的一个句子。"前后镜"是唐代贵族女性梳妆时使用的一种镜子组合——面前一面镜子,背后再放一面镜子,让使用者能同时看到自己的正脸和后脑勺。两面镜子配合,能让梳妆者看到头发后面簪花的完整效果。"照花前后镜"说的是用前后镜来照头上的花。"花面交相映"说的是镜子里的花与脸上的妆容交相辉映。
这里有一个非常精微的视觉结构。两面镜子意味着至少有四个视觉层次:真实的脸、真实的花、前镜里的脸、前镜里的花、后镜里的脸、后镜里的花(如果算上镜中镜反射的无限后退,则更多)。温庭筠用"花面交相映"五个字,把这多个视觉层次压缩成一个并置结构。"花"是头上的簪花,"面"是脸上的妆容,"交相映"是这两者互相映照、互相成就的关系。这种视觉技术不是温庭筠的独创,但他把它用得出神入化。
"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收尾两句历来争议最多。"新帖绣罗襦"说的是刚熨贴好的绣花丝绸短袄。"帖"在唐代有熨贴、平整之意,也有贴绣、贴金之意。"双双金鹧鸪"说的是袄上绣着一对金色的鹧鸪。鹧鸪在唐代的工艺图案中很常见,象征爱情和配偶——鹧鸪的雌雄常成双出现,因此被用作婚配和合的象征。
问题在于,这件"新帖绣罗襦"是谁的?是梳妆者自己的,还是另一个人送的?如果是自己的,这件绣鹧鸪的衣服意味着什么?如果是另一个人送的,那这个"另一个人"是谁,与梳妆者是什么关系?
传统解读倾向于认为这件襦衣是梳妆者自己的,因此"双双金鹧鸪"暗示的是梳妆者对婚配的期待。这一解读与全词的孤独感相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