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各特与历史小说的诞生
第 1 章:司各特与历史小说的诞生
当我们谈论历史小说时,很难绕过沃尔特·司各特这个名字。然而,究竟是什么特质使这位苏格兰律师成为西方文学史上最具影响力的文类开创者之一?他的《艾凡赫》何以在出版两百年后依然被视为历史小说的标杆之作?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深入考察司各特的个人经历如何与他所处的时代产生共振,以及他的创作实践如何重新定义了小说这一文类的边界。
司各特并非横空出世的文学天才。他的写作生涯经历了漫长的积累与转型,从民间故事的收集者到浪漫主义诗人,再到历史小说家,这条道路上的每一步都为《艾凡赫》的诞生奠定了不可替代的基础。本章将依次考察司各特的苏格兰高地背景与口述传统、他的法律训练如何塑造了叙事敏感性、《威弗利》与《艾凡赫》之间的传承关系,并在此基础上提炼出历史小说这一文类的核心定义。
苏格兰高地与口述传统的滋养
理解司各特的文学成就,必须从他脚下的土地说起。1771年,沃尔特·司各特出生于苏格兰爱丁堡一个古老的家族。这个家族虽已衰落,却始终保持着与苏格兰高地(Highlands)的血脉联系。司各特的祖父老沃尔特·司各特是边境地区的农场主,父亲则是爱丁堡的律师。然而,真正塑造司各特文学想象力的,是外祖父约翰·拉特雷戈博士——一位在佩斯利郊区拥有庄园的医生,同时是苏格兰古老盖尔语传统的热情研究者。
拉特雷戈的庄园坐落在低地与高地的交界处,这里既是地理意义上的过渡地带,也是文化意义上的交汇点。从幼年起,司各特就在这个环境中接触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苏格兰。城市里的爱丁堡代表着启蒙运动的理性与秩序,讲求法律、文凭和社会晋升;而高地则是一片充满传奇与神秘的土地,那里的村庄围绕氏族纽带组织,人们用盖尔语讲述着关于勇士、幽灵和古代王国的故事。
这种双重文化背景对司各特的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在后来的回忆中,他多次提及童年时期听到的那些关于苏格兰高地的故事——关于博斯韦尔·菲尔德战役中詹姆斯·道格拉斯爵士的传说,关于玛丽女王与达恩利勋爵的神秘死亡,关于弗洛登战场上苏格兰人和英格兰人之间的血腥厮杀。这些故事大多不是来自书本,而是通过家族长辈的口耳相传进入幼年司各特的耳朵。苏格兰的口述传统(oral tradition)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塑造了他对过去的理解方式。
口述传统与现代意义上的历史书写有着本质区别。当一个故事由专业人士依据档案文献进行编纂时,它追求的是可验证性和逻辑一致性;而当一个故事由普通人代代相传时,它优先考虑的是情感共鸣和戏剧张力。历史学家可能关心某场战役的精确伤亡数字和战略得失,而讲述者关心的则是英雄如何在困境中展现勇气、命运如何通过偶然事件发生逆转。这种区别在司各特日后的历史小说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他从未将历史小说写成学术考证的副产品。《艾凡赫》第十三章描写狮心理查被囚禁的细节时,司各特并没有纠缠于史料中关于囚禁地点和赎金数额的争议,而是将叙事重心放在了一个虚构角色——绿林好汉罗宾汉——与这位英格兰国王之间可能产生的戏剧性互动上。这种处理方式招致了部分学者的批评,认为司各特对史实过于随意。但正是这种"随意"使他的小说获得了超越学术著作的传播力。读者需要的不只是一份关于过去的事实清单,而是关于过去的某种体验——那种在异域风情中发现人类普遍情感的新鲜感,那种通过他者命运反观自身处境的反思性。
司各特对民间故事的兴趣不仅停留在被动接收的层面。1792年,二十岁出头的司各特开始系统性地收集苏格兰边境地区的古老传说和民谣。他在父亲的律师事务所担任文书的同时,利用业余时间走访村庄,记录老人们记忆中的歌谣和故事。这项田野调查工作持续了数十年,最终结集为三卷本的《苏格兰边区歌谣集》。这部作品虽然在学界影响有限,却让司各特获得了一种宝贵的训练:如何在芜杂的素材中进行取舍,如何将零散的片段编织成连贯的叙事,以及如何平衡真实性与可读性之间的张力。
更重要的是,这段经历使司各特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史学观念。他逐渐意识到,关于过去的记忆并非只有一种声音。在官方史学垄断话语权的时代,普通人如何理解和讲述自己的历史?那些没有进入档案文献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情感体验和文化想象,又该如何被触及?这些问题在司各特后来的小说中反复出现,成为历史小说这一文类的核心关切。
律师思维与叙事技艺的融合
司各特的文学身份往往让人忽视他的另一重身份——律师。从1799年取得律师资格到1805年正式放弃执业,司各特在法律界度过了将近十年时光。这段经历对他的写作产生了深刻而持久的影响,其痕迹遍布他的小说技法之中。
法律职业要求从业者具备一种特殊的思维方式:如何在看似无关的事实之间建立联系,如何评估不同证据的可信度,如何在对手的叙事框架中发现漏洞,以及如何向第三方(法官或陪审团)呈现一个令人信服的故事版本。这些技能与小说家的核心能力有着惊人的重叠。小说家同样需要组织情节线索、塑造可信的人物、让读者相信虚构世界的内在逻辑,并以引人入胜的方式将故事传达给受众。
司各特在执业期间处理过大量涉及财产权益和家族纠纷的案件。苏格兰的土地制度复杂,产权变更往往牵涉数代人的积累与争议。在梳理这些历史遗留问题的过程中,司各特学会了如何追踪时间的脉络、如何理解过去与现在的连续性、以及如何识别那些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的结构性力量。这些技能后来被他巧妙地移植到了历史小说的创作中。
在《威弗利》及其续作中,司各特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叙事策略。他喜欢将故事背景设定在一个社会剧烈变动的时代,然后通过一个相对普通的人物——往往是年轻、体面但缺乏英雄光环的苏格兰人或英格兰人——的视角来观察那个时代的重大事件。这种旁观者视角的设计与法庭辩护中的策略有异曲同工之妙。律师在庭审中很少直接为当事人辩护,而是倾向于请证人出庭作证,让事实本身说话。司各特笔下的主人公就像这样一个证人,他的"目击"赋予了小说一种仿佛亲历的真实性。
司各特对叙事可靠性(narrative reliability)的敏感同样源自法律训练。在法庭上,证人证词的可信度是决定案件结果的关键因素之一。律师需要学会识别哪些证词是可靠的,哪些可能受到记忆偏差、利益驱动或时间扭曲的影响。这种敏感性体现在司各特的写作中,表现为他对多重叙事视角的偏爱。在他的小说中,同一事件往往通过不同人物的视角得到多次呈现,每次呈现都带有叙述者自身的偏见和局限。读者被迫保持警惕,在各种相互矛盾但又各有道理的说法中形成自己的判断。
《艾凡赫》中有一个经典的段落:犹太少女丽贝卡受伤后,被送入阿什贝城堡由圣殿骑士照顾。当她向四方游侠(实际上是狮心理查乔装)讲述自己的遭遇时,叙述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丽贝卡的叙述本身是连贯的,但她对某些细节的记忆明显受到了恐惧和创伤的扭曲。司各特没有试图为读者澄清这些模糊之处,而是任由不确定性保持悬而未决的状态。这种写法与法律实践中对证人证词的谨慎处理如出一辙——承认人类记忆的不可靠,本身就是追求真相的一部分。
法律训练还给司各特带来了一样副产品:对程序正义的执着关注。在他的小说中,正义很少以简单直接的方式得到伸张。好人可能遭受不公待遇,坏人可能暂时逃脱惩罚,而最终的结局往往涉及某种复杂的调解与妥协。这种叙事策略反映的是司各特对法律本质的理解:法律不是完美机器,而是人类试图在混乱中建立秩序的笨拙努力,其价值在于提供一套各方可以接受的程序,而非保证绝对的公正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司各特从未将法律训练视为其文学创作的唯一来源。他在回忆录中反复强调,阅读古代编年史和中世纪传奇才是他真正的文学启蒙。但法律背景为他的创作提供了一种独特的框架——一种将证据、证词与叙事联系起来的思维方式,一种对人类判断的局限性既怀疑又尊重的立场。
从诗人到小说家的转型之路
司各特的文学声望最初建立于诗歌而非小说。1799年,他发表了第一首诗作《卡尔特修道院的黄昏》,随后又陆续出版了《玛克·莫斯》《湖上夫人》等多部诗歌作品。在十九世纪初的英国文坛,司各特被视为仅次于拜伦的第二流浪漫主义诗人。拜伦的《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在1812年引发狂热追捧,司各特的诗歌作品虽然也颇受欢迎,但在艺术成就上始终难以与拜伦抗衡。
然而,司各特敏锐地察觉到了文学潮流的转变。随着拿破仑战争结束,欧洲大陆的浪漫主义热情逐渐降温,读者开始厌倦拜伦式的个人英雄崇拜和过度戏剧化的异国情调。市场需要一种新的阅读体验——不那么自恋,不那么依赖于作者个人魅力的输出,而是让读者能够沉浸在一个精心构建的世界中自行探索。历史小说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
1814年,《威弗利,或六十年前的故事》出版,这部作品被视为司各特历史小说的开山之作。小说以1745年詹姆斯党人叛乱为背景,讲述了一个英国年轻贵族在苏格兰高地的冒险经历。小说出版后起初反应平平,直到几个月后才凭借口碑传播逐渐走红,最终成为司各特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畅销书。
《威弗利》的成功建立在几个关键创新之上。首先,司各特将叙事时间从作者所处的时代向前推进了六十年,这种时间距离足以产生异域感,又不至于遥远到让读者完全无法理解。其次,他选择了苏格兰詹姆斯党叛乱这一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件作为故事框架,但将虚构的重心放在了一个来自英格兰低地的主人公身上。这位名叫理查德·威弗利的年轻贵族在造访苏格兰亲戚时,意外卷入了詹姆斯党人的政治阴谋,被迫在效忠英王和同情苏格兰独立运动之间做出艰难抉择。
这种设计产生了奇妙的效果。威弗利作为英格兰人,是苏格兰读者眼中的"外来者";而作为受过教育的年轻绅士,他又是苏格兰读者可以认同的人物。通过他的眼睛,读者既能够观察高地文化的独特风貌,又能够保持一定程度的情感距离而不至于陷入狭隘的民族立场。司各特在这里发展出了一种后来被广泛模仿的叙事策略:文化中间人(cultural mediator)模式——由一个兼具内部和外部视角的虚构角色引导读者进入一个陌生的历史世界。
然而,《威弗利》在艺术上并不完美。作为司各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它的结构略显笨拙,情节转折有时过于依赖巧合,人物塑造也缺乏后继作品的深度。正是在这部作品的基础上,司各特不断总结经验教训,经过七年的探索与实践,终于在1820年推出了《艾凡赫》——一部在叙事技法上更加圆熟、在历史想象上更加大胆的集大成之作。
《艾凡赫》与《威弗利》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威弗利》的副标题"六十年前的故事"暗示小说与当代读者之间存在六十年的时间距离;而《艾凡赫》将背景设定在十二世纪末,距离写作时间已有六百多年。这种时间跨度的进一步拉大,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声明:司各特不再满足于描绘"不太久以前"的过去,而是要挑战读者想象更遥远历史的能力。
两部作品的另一个重要区别在于对历史与虚构关系的处理。《威弗利》中,司各特小心翼翼地将虚构人物与真实历史人物区隔开来,主角威弗利完全是虚构的,而詹姆斯党领袖查尔斯·爱德华·斯图亚特亲王则是历史人物,双方在叙事中虽有交集但始终保持相对独立的行动线。《艾凡赫》则采取了更为大胆的策略:主角威尔·萨迪萨克是虚构的,但狮心理查、狮心王约翰、十字军骑士等角色是历史人物,更关键的是,司各特让这些历史人物与虚构人物在同一场景中直接互动。当狮心理查在第十二章中以"黑甲骑士"身份与罗宾汉交手时,这种历史与传奇的碰撞产生了强烈的戏剧效果。
1820年《艾凡赫》出版后,司各特的声誉达到了新的高峰。此后数年间,他以惊人的速度连续创作了多部历史小说,其中许多作品同样获得了商业成功和文学好评。这种高产的背后,是司各特建立的一套相对标准化的创作流程。他通常会花费数月时间研究设定时期的历史资料,包括编年史、书信、日记、法律文书等;在写作阶段,他习惯于口述初稿,由秘书记录誊写,然后再亲自修改润色。这套流程虽然难以保证每部作品都达到同等的高度,但确实使司各特能够持续输出高质量的历史小说,确立了他在这一文类中的标杆地位。
历史小说的文类定义与核心特征
司各特的创作实践为"历史小说"这一文类确立了基本的游戏规则,但直到他身后的十九世纪末,评论界才开始系统性地思考这一文类的本质特征。何为历史小说?它与普通的以历史为背景的小说有何区别?一个虚构故事需要满足哪些条件才能被称为历史小说?
这些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涉及文学分类学中最棘手的边界问题。最宽松的定义几乎没有任何门槛:只要故事背景设定在过去,就算历史小说。按照这种标准,金庸的《射雕英雄传》与《艾凡赫》可以归入同一类别,尽管两者在处理历史元素的方式上存在天壤之别。
最严格的定义则要求历史小说必须对史料负责,作者不应在史实问题上随意虚构。在中国语境中,这种标准催生了"历史小说家"必须首先是"历史学家"的观念。但这种标准面临一个根本困难:小说毕竟不是学术论文,如果完全以史料为准绳,历史小说将丧失其作为文学形式的独特价值。历史学擅长回答"发生了什么",却难以回答"当事人如何感受那段经历"。正是后者赋予了历史小说存在的理由。
司各特的创作实践暗示了一种中间立场的可能性:历史小说的价值不在于逐字逐句地还原史实,而在于重建历史氛围(historical atmosphere)。这种氛围不仅包括物质层面的服饰、建筑、风俗,还包括精神层面的时代精神、集体心理和文化无意识。做到了这一点,一部小说即使在具体史实问题上存在错误,也依然可以被视为成功的历史小说。
基于这一标准,我们可以尝试提炼历史小说的几个核心特征。
第一个特征是历史距离感(historical distance)的有意识经营。历史小说需要让读者意识到自己正在阅读一个与当下不同的世界。这种距离感不能仅仅通过时代背景来建立——仅仅将故事设定在古代是不够的,关键在于让读者感受到那个时代的人在思维方式、情感表达和价值判断上与当代人的差异。《艾凡赫》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司各特对这种距离感的精准把握。他笔下的十二世纪英格兰人在面对荣誉、爱情和宗教问题时所表现出的敏感与困惑,既能让现代读者感到陌生,又能引发某种深层的共鸣。
第二个特征是双重叙事焦点(dual narrative focus)。历史小说的叙事焦点始终在两个层面同时运作:表层是虚构人物的悲欢离合,深层是历史进程本身的展开。这两个层面需要相互呼应,但不应完全重叠。如果虚构人物成为历史的傀儡,故事就退化为历史教科书的文学包装;如果历史沦为无关紧要的布景板,小说就失去了其作为历史小说的独特价值。司各特的拿手好戏是让虚构人物"触碰"历史但不被历史"压垮"。威尔·萨迪萨克见证了狮心理查与狮心王约翰之间的权力斗争,经历了约克家族与兰开斯特家族之间微妙的立场转换,甚至与十字军骑士发生了直接冲突,但他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行动逻辑和道德选择空间。
第三个特征是历史证据意识的内化。成功的历史小说往往在叙事中隐含一种对史料的态度——既尊重历史记录的权威性,又清醒地认识到任何单一史料的局限性。这种态度不必以显性方式表达,而是渗透在叙事肌理之中。在司各特的小说中,当人物对某个事件发表看法时,读者经常能够察觉到叙述者正在暗示"事情可能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这种微妙的复调效果赋予了历史小说独特的认识论深度,使其区别于纯粹的冒险故事或爱情故事。
第四个特征,也是最具争议性的一个,是"中间状态"的合法性(legitimacy of the "middle state")。历史小说既非纯粹的历史学,也非纯粹的虚构作品,而是处于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这种中间状态不是缺陷,而是文类固有的本质特征。试图将历史小说"纯化"为任何一端的努力,最终都会损害这一文类的独特价值。司各特从未试图掩盖《艾凡赫》的虚构性质,书中大量涉及罗宾汉等传说人物的段落显然无法通过史料验证;但他也从未因此而轻视历史研究的重要性,每一部作品的写作都以扎实的历史研究为基础。正是这种既不否认虚构也不轻视历史的立场,使司各特的历史小说能够在不同的读者群体中找到共鸣。
这四个特征共同构成了判断一部小说是否属于"真正的历史小说"的基本标准。当然,标准本身不等于批评实践。一部作品可能在所有这些特征上都有所体现,但依然因为拙劣的写作技巧而失败;另一些作品可能只部分满足这些标准,但因为在某些方面做得极为出色而被归入经典之列。文类边界的弹性是文学分类学的常态而非例外。
理解这些特征对于读者具有直接的实践价值。下次翻开一本以"历史小说"为标签的作品时,可以尝试问几个问题:作者是否有意识地经营了历史距离感,还是仅仅将现代人的价值观和语言习惯套在了历史人物身上?虚构情节与历史框架之间的关系是平行运作还是有机融合?叙事中是否隐约透露出一种对史料的审慎态度?以及最重要的——这部作品是否在尊重历史与允许虚构之间找到了令你信服的平衡点?
《艾凡赫》:文类定义的集大成之作
在讨论了历史小说的理论框架之后,我们有必要回到司各特的代表作《艾凡赫》,看看这些抽象原则如何在具体创作实践中得到落实。这部小说不仅是司各特本人创作生涯的巅峰,也是历史小说这一文类在十九世纪上半叶所能达到的艺术高度的集中体现。
《艾凡凡克》的故事背景设定在1194年前后的英格兰,彼时狮心理查一世在十字军东征中被俘,辗转流落于奥地利和德国,国内权力出现真空。理查的弟弟约翰亲王趁机联合部分贵族势力,意图趁乱夺取王位。小说以英格兰中部地区为地理中心,通过一个名叫威尔·萨迪萨克的撒克逊裔年轻人的视角,展开了这幅十二世纪英格兰的权力斗争图景。
威尔·萨迪萨克这一人物的设置堪称匠心独运。他出身于一个古老的撒克逊家族——诺曼征服后被剥夺了大半土地的撒克逊贵族。这个身份定位使威尔处于一种微妙的历史处境之中:他的祖先曾经是英格兰的主人,如今却沦落到必须在诺曼征服者的王国中寻找容身之地。当理查被囚禁、英格兰陷入权力真空时,威尔发现自己被卷入了诺曼贵族之间的内斗,而他的撒克逊血统既是他被排斥的原因,也是他最终获得某种超越性立场的资本。
司各特利用威尔的身份困境,构建了一条贯穿全书的主题线索:在一个族群混杂、身份流动的时代,个人如何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条主题线索使《艾凡赫》超越了单纯的冒险故事或爱情故事,获得了某种超越时代的普遍意义。无论读者身处何种文化背景,都能够理解一个"夹缝人"试图在相互竞争的力量之间找到出路的焦虑与挣扎。
与威尔形成对照的是小说中的另一核心人物——犹太人丽贝卡。丽贝卡的处境比威尔更加边缘:她是女性,是异教徒(从基督徒视角来看),是寄居英格兰的外来者。在十二世纪的英格兰,犹太人受到法律限制只能从事借贷行业,而这个职业使他们在经济上有用武之地的同时,也成为社会仇恨的替罪羊。司各特对丽贝卡的塑造倾注了大量心血,使这个角色成为整部小说中最具道德力量的存在。
丽贝卡的道德力量来自她对自身处境的深刻认知,而非任何外部赋予的光环。她既不试图假装成基督徒以融入主流社会,也不以受害者的姿态自怨自艾。她坚持自己的信仰和职业操守,同时对周围人的偏见保持着清醒的认知。当她被迫卷入圣殿骑士布莱恩·德·布瓦-吉伯维尔的阴谋时,她展现出的勇气和机智使她成为小说中最令人难忘的角色。司各特通过丽贝卡这一人物,向读者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在一个充满偏见的时代,个体究竟应该如何维护自己的尊严和价值?
《艾凡赫》在叙事结构上的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是其多线索并行(multi-threaded narrative)的组织方式。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