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孟子的理由与方法
第一章 重读孟子的理由与方法
《孟子》文本传世逾两千年,注疏累积近千种,自赵岐以下至杨伯峻,逐译新解不下百种。在如此密集的诠释史之上谈论"重读",首先需要面对一个看似多余的问题:在导读已然过剩的时代,再写一本关于《孟子》的书,究竟是补缺还是添冗?这一追问并非故作姿态。二十世纪以来,《孟子》研究出现了若干值得警惕的诠释偏颇,它们并未随学术积累而自然消退,反而在新材料的刺激下获得新的表达形式。本章的任务,是辨析这些偏颇的成因,确立本书的方法论自觉,并在此基础上勾勒一条贯通全书的义理主链。
第一节 导读过剩时代的真实困惑
当代孟子研究中最具渗透力的诠释偏颇,可称为以朱解孟。朱熹《孟子集注》自元代列入科举功令之后,成为最具影响力的孟子读本。其以"理"为枢纽的解释框架,将"四端之心"严格收摄于"天命之性"之下,使孟子心性论呈现为高度整饬的理学体系。这一处理的解释力极强,但也带来一个后果:孟子文本中"气"与"才"的维度被淡化。翻开《孟子·告子上》"牛山之木"章,孟子明言"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气"在此并非纯粹形上概念,而是与夜气、平旦、亡等生理与时间经验紧密交织。朱注以"夜气"为"良心之萌",虽非无据,却将原本扎根于身体经验的论述转化为纯义理推演。当代读者若不假思索便以朱注框架进入孟子,便会在"心统性情"的结构中错过孟子原有的问题意识。
这种偏颇并非孤立。它在更宏观的层面表现为另一种倾向,可称之为以儒概孟。这并非指把孟子当作儒家代表人物来研究,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取向:在先秦儒学的整体叙述中,孟子的独立性被消解。自《韩非子·显学》"儒分为八"以降,孟子的位置不断被重新安放。或被视为孔子之"嫡传",或被视为思孟学派的代表,或被作为宋明理学的远源。这些叙述各有其学术理由,却共同造成一种后果:孟子作为一位在特定历史时刻、面对特定政治问题、进行特定思想论辩的作者被掩盖。他与告子的辩论,他与梁惠王、齐宣王、滕文公的应对,他对农家许行的反驳,对纵横家景春的批评,在"以儒概孟"的视角下,往往被简化为对"孔子之道"的传承,而非孟子本人的独立思考。
兴起于二十世纪的另一种偏颇,可简称为以西释孟。康德的"善良意志"被比附为孟子"仁义内在",罗尔斯的"正义感"被对应于"恻隐之心",莱布尼茨的单子论甚至被用来解释孟子的"良知"。这种跨文化诠释有其开阔视野的贡献,但其危险同样明显。孟子的"恻隐之心"始终嵌入在具体的人伦场景之中:孺子将入于井,并非一个抽象的道德情境,而是有其时间、地点、观察者的具身经验。一旦将其抽离为"道德情感的先天根据",孟子心性论的实践品格便被置换为某种先验哲学的东方变体。这三种偏颇并非互不相容,它们往往在同一部导读中并存,相互加固。
第二节 两千年诠释脉络的得失
要对治上述偏颇,首先需要回到《孟子》的诠释史本身。这一历史并非线性进步,而是充满了路径分叉与范式转换。
赵岐的《孟子章句》是现存最早的完整注本。赵岐为京兆长陵人,生当东汉末年,亲历党锢之祸,其注孟的动机不仅是学术,更带有以经术避祸的现实考量。《孟子章句》的核心贡献在于分章与训诂。它将七篇各分上下,又于每篇之中细分子章,初步建立起后世通行的分章体系。在训诂上,赵岐多以汉儒常用的字义互训疏通文意,如释"仁者爱人"为"爱人生也",看似平淡,却保存了汉代经学的解经惯例。赵注的局限在于义理阐发薄弱,对孟子心性论的核心命题缺乏深度追问。但正是这种"义理薄弱"反而构成了一种优势:它较少对文本进行过度诠释,留出了后世讨论的空间。
朱熹的《孟子集注》完成于淳熙年间,是宋代理学化诠释的成熟之作。朱熹明确以"理"为孟子思想的最高范畴,将"四端"解释为"仁义礼智之端"在本心之发动,"四德"则是"四端"之"未发"状态的本体根据。这一解释框架将《孟子》文本结构化为一严密的形上系统,但也带来了一系列诠释后果。"心"被收摄于"性","性"被收摄于"理",心性论的动态展开被静态化。"气"的维度被边缘化,原本与"夜气""平旦之气""浩然之气"相关的丰富身体经验被义理化。"知言养气"章中"告子先我不动心"的论辩被处理为"不动心"的层级划分,而其原本的工夫论张力被消解。朱注的最大贡献是将孟子纳入儒学正统,确立了"孔孟之道"的连续叙述;其最大代价是孟子文本中那些溢出"理"之框架的论述被迫边缘化。
戴震的《孟子字义疏证》是乾嘉朴学的代表性著作,也是对宋明理学的系统清算。戴震反对"以理为至当不易之则",主张"理者,察之而几微必区以别之名也,是为区分"。他以训方法考辨"理""义""仁""性""道"等核心概念的本义,批评理学"以理杀人"。戴震的解释路径与朱熹构成尖锐对立:他不是从义理出发倒推向文本,而是从字义考辨出发重建义理。这一方法的优点是恢复了孟子文本的语文学基础,使"理""义"等概念回到其原初经验含义;其代价则是过度语境化,将孟子心性论的超越性维度淡化。戴震的诠释虽属孟子研究史上的一次重要反动,但其朴学立场的边界也是清晰的。
焦循的《孟子正义》是清代《孟子》注疏的集大成之作。焦循以汉学为宗,兼采宋学,旁及诸子,力图融贯群言。其最大特色是以数学、《易》学、训诂学三重视野解释孟子,呈现出清代学术综合的趋势。焦循对"义利之辨"的解读尤具创见,将其与《周易》的"利贞"概念相联系,扩展了孟子义理的空间。但焦循的诠释也存在过度比附之处,他试图将孟子思想与汉代以后的《易》学传统接轨,有时反而模糊了孟子的具体语境。
杨伯峻的《孟子译注》是二十世纪《孟子》研究的标志性成果。它在训诂上吸收清代朴学的成果,在分章上沿用赵岐体系,在翻译上则以现代白话呈现。这一工作的最大贡献是使《孟子》文本脱离经学语境,成为现代学术的研究对象。杨伯峻对历史背景的考订、地理沿革的注释、字句的考据,都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基础。但其译注也有明确的方法论取向:在义理层面,杨伯峻基本沿用朱熹的解释框架,并未对宋儒的解释进行系统反思。换言之,杨伯峻的工作是"以朱解孟"在现代学术形式下的延续。
第三节 三重方法的自觉确立
面对上述偏颇与得失,本书确立三重方法。它们不是彼此独立的工具箱,而是相互支撑的解释策略。
文本发生学方法要求回到《孟子》七篇的形成过程本身。今日所见《孟子》七篇,并非孟子手定,而是经由其弟子、再传弟子的记录与编纂而成。这一形成过程留下了若干文本痕迹:《梁惠王》与《公孙丑》的对话体例有明显差异,前者多为孟子与国君的应对,后者多为孟子与弟子的论辩;《尽心》上下篇则带有明显的晚年反思色彩,论述更趋精粹。若不细辨这些差异,便会将七篇视为同质化文本,丧失孟子思想展开的时间维度。此外,《孟子》外书四篇(《性善辨》《文说》《孝经》《为政》)与逸文的存在,更要求我们对"孟子文本"的边界保持审慎。外书虽多被判定为伪作,但其中部分段落与七篇互见,可能保留了早期孟子学派的某些论述。逸文的考辨则涉及《盐铁论》《说苑》《韩诗外传》等汉代文献中的孟子引用。这些材料的可信度参差不齐,但作为外部参照仍有其价值。
义理结构学方法要求从《孟子》文本中提取核心命题,并辨析其内部逻辑链。这一方法的关键不在于罗列概念,而在于揭示概念之间的推演关系。本书的判断是,《孟子》的义理结构可以重构为一条主链:心善之端 → 四端之心 → 仁义礼智 → 仁政之方 → 王道之治 → 知言养气之工夫。这条主链并非简单的线性推演,而是包含若干关键的中介环节。从"心善之端"到"四端之心"的过渡,涉及"端"的概念:孟子以"端"喻"心之善",强调其为"始"而非"全","隐之心仁之端也"一句中的"端"字,本身即包含对工夫论的暗示。从"四端之心"到"仁义礼智"的扩展,则涉及"四德"与"四端"的关系问题:仁义礼智是四端的完成形态,还是四端的本体根据?这一问题在朱熹与陆九渊之间引发了持续论辩,本书将以此为切入点,辨析孟子文本自身的逻辑层次。
对话语境学方法要求将每一段对话置于具体政治场景与弟子追问中理解。孟子的言论并非抽象命题,而是针对特定对象的特定回应。《孟子·梁惠王上》开篇孟子见梁惠王,王问"何以利吾国",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若不交代这一对话发生的历史背景,便会将这段话理解为孟子一般的"重义轻利"立场。但事实上,梁惠王之问有其具体所指:战国中期各国变法图强,重利尚法是普遍政治风气;梁惠王本人即以"移民移粟"招徕民众,孟子的反驳实际上是在与一种具体的政治路线对话。同样,孟子见齐宣王论"四端",见滕文公论"仁政必自经界始",见邹穆公论"君子与民并耕而食",其语境与论旨各不相同。对话语境学的方法要求我们像历史学家解读档案一样解读每一段对话,避免将其抽象化为脱离情境的格言。
第四节 外部参照与读者预备
本书以"专家读者"为预设对象。所谓"专家读者",并非指专门研究孟子的学者,而是指具备进入孟子文本所需基础知识储备的读者。这些知识预备涵盖若干层面。
先秦诸子轮廓是进入孟子文本的起点。孟子的思想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在与诸子的辩难中展开。告子与孟子的"性"之辩,构成了孟子性善论的直接对话背景。农家许行与孟子关于"君民并耕"的辩论,反映了战国时期小生产者的政治诉求。纵横家景春关于"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的提问,则是孟子对合纵连横政治实践的回应。不了解这些对话对手的立场,便无法理解孟子论辩的具体针对性。
在先秦诸子的对话背景之外,儒家心性论传统本身也是必要的前置视野。孟子心性论的展开有其前史。孔子罕言"性与天道",但"仁"的概念已包含向内转的趋向。子思学派的文献(部分保存在《礼记》的《中庸》《坊记》《衣》等篇中)发展出"天命之谓性"的形上框架。郭店楚简《性自命出》一篇,提出"性自命出,命自天降"的命题,为我们理解从子思到孟子的思想过渡提供了关键证据。帛书《五行》篇则将"仁义礼智圣"五行的展开与"慎独"工夫相联系,与孟子心性论的内在结构多有呼应。
对注疏体例的辨识同样是必要的预备。本书涉及的注疏传统跨越两千年,体例各异。赵岐《章句》、朱熹《集注》、焦循《正义》、戴震《字义疏证》、杨伯峻《译注》在注释方法、引用规范、义理取向上各有其特点。读者无需精研每一部注本,但需要了解它们的基本立场与解释路径,否则会在引文与转述中迷失方向。
出土文献的引入构成另一个维度的预备。本书将以郭店楚简与上海博物馆藏楚竹书中的儒家文献作为外部参照系。这些文献的抄写年代多在战国中晚期,与孟子活动时代相近或稍晚。其思想内容涉及"性""命""心""情""道""德"等核心概念,部分论述与《孟子》文本形成互证关系。例如郭店简《五行》篇"善也者,有事而能之者也",与孟子"仁者如射"等实践论述在精神上一脉相承。但出土文献的引入必须审慎:竹简文本多残断,释读存在不确定性;简文作者与孟子的具体关系(师承、私淑、共同传统)难以确证。本书将在涉及出土材料时,明确标注其作为"参照"而非"证据"的方法论地位。
第五节 义理地图:全书论证的鸟瞰
基于以上方法论自觉,本书构建一条贯穿孟子的义理主链。全书论证骨架可以呈现为如下流程:
```mermaid flowchart TD A[善端:心性论基础] --> B[义利之辨:价值原则] B --> C[仁政:制度构想] C --> D[民本:政治评价] D --> E[知言养气:工夫论] E --> F[流衍:汉唐至宋明] F --> G[回响:当代再读] ```
这一骨架的纵轴是义理的逻辑递进,横轴则是从孟子文本到后世诠释再到当代再读的时空展开。每一节点将在后续章节中获得充分展开。"善端"作为起点,并非因为它在文本中最早出现(事实上《孟子》开篇于梁惠王章),而是因为它在义理上最为根本:没有心善之端,仁政与民本皆无所凭依。"义利之辨"是善端向社会领域的第一次扩展,它将内在的道德情感转化为公共的价值原则。"仁政"则是价值原则向制度层面的落实,孟子所设计的"正经界""薄税敛""深耕易耨"等具体政策,皆以此为前提。"民本"作为政治评价的尺度,构成对王权合法性的根本制约。"知言养气"则是工夫论的总收,它将前面所有义理问题归向个体的修身实践。最终,这一孟子本人的思想结构在后世获得了不同形式的展开:汉唐经学将其经典化,宋明理学将其形上化,清代朴学将其语文化,近代以来则面临西方思想的冲击而需要重新自我理解。本书的最后一章,将回到当代语境,探讨孟子思想在公共哲学、政治哲学、伦理学等领域的可能贡献。
这一义理地图并非封闭结构,而是开放性的论证框架。后续章节中的具体讨论可能修正甚至重构其中的某些环节。但作为阅读本书的鸟瞰图,它至少能让读者在进入第二章之前获得一个清晰的方向感:本书不是对《孟子》的逐章串讲,而是对其义理结构的一次系统性重构。
本章小结
本章解决的是"重读孟子"的前提性问题。导读的过剩并不等于理解的到位,三种偏颇——以朱解孟、以儒概孟、以西释孟——仍在以不同形式影响着当代的孟子研究。走出这些偏颇,需要回到诠释史本身,辨析赵岐至杨伯峻两千年来诸家注疏的得失;需要建立自觉的方法论,即文本发生学、义理结构学、对话语境学三重方法的综合运用;需要引入外书、逸文与出土儒家文献作为外部参照系;更需要明确"专家读者"所需的知识预备。在此基础上,本书确立了一条从"善端"出发,经"义利之辨""仁政""民本",归于"知言养气"并延伸至后世流衍与当代回响的论证骨架。
第二章将进入孟子其人其书的考辨,包括孟子的生卒年、游历列国的历史背景、《孟子》七篇的形成过程与内外书之别。这些考辨是后续义理讨论的史实基础。
第六节 三重方法的合一应用:以"浩然之气"章为例
本节以《孟子·公孙丑上》"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章为案例,展示三重方法如何在具体阅读中协同运作。这一章在《孟子》文本中居于枢纽位置:它既是个体工夫论的浓缩,也保留了对话的现场感,更在文本发生上呈现明显的编纂痕迹。它是检验本书方法论最合适的样本,也是进入第二章"其人其书"考辨之前的一次预演。
对话语境学的呈现
此章的对话结构呈现"问题递进"的典型形态。公孙丑的提问分为三层:第一层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是为"不动心"概念确立对话对手;第二层问"敢问夫子恶乎长",是为不动心寻找具体内容;第三层问"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是为具体内容寻求界定。孟子的回答也呈三层递进:先以"知言"与"养气"并举给出范围,再以"至大至刚"描述其性质,最后以"配义与道"和"必有事焉"两条工夫原则给出实践路径。这一对话结构若被忽视,"浩然之气"便会被抽离为某种神秘的形上概念;只有保持对话脉络,才能理解孟子为何在此要插入"揠苗助长"的譬喻——公孙丑既已问"何谓浩然之气",其追问中已暗含"如何速成"的预设,孟子的譬喻正是对这一预设的直接回应。"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这一组工夫命题,也只有放在对话语境中,才能显现其针对"急求见效"之工夫误区的现实针对性。
义理结构学的呈现
"浩然之气"在孟子思想体系中并非孤立概念,而是承接了《公孙丑上》前数章的逻辑展开。前四章依次讨论"何必曰利""仁者无敌""七十子之徒"与"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构成一条清晰的义理链:第一章确立"义"相对于"利"的价值优先性,第二章将"仁"落实为"仁政"的政治方案,第三章从历史角度回顾孔子以来儒者之"命",第四章则在个体工夫层面回答"行仁政者由谁担当"的问题。"浩然之气"正是这一链条的内在承接——若"仁政"是制度方案,"行仁政者"则需要相应的内在根据,此根据即"配义与道"之"气"。朱熹将此章仅视为"养气"的工夫论片段,将其与前章割裂,未能呈现其与前三章的内在逻辑关系,正是"以朱解孟"的典型表现。本书将"浩然之气"重新置于"善端 → 义利之辨 → 仁政之方 → 行仁政者之根据"这一义理主链中加以定位,由此凸显孟子的"气"并非神秘体验,而是"义"的实践所必然产生的内在状态。"气"与"义"的关系不是本体与属性的关系,而是工夫与工夫结果的关系;这一辨析贯穿于本书第七章对"知言养气"的系统讨论。
文本发生学的呈现
此章在编纂过程中留下若干值得关注的痕迹。首先,"知言"与"养气"在章首并列,且"知言"居前,但《公孙丑上》此后并未专章展开"知言"内容;《公孙丑下》出现"我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等不同主题;"知言"的详细论述则见于《公孙丑下》末章。这种结构上的不均衡提示我们,"知言"与"养气"的并列可能是编者将原本独立的论述拼接在一起的痕迹,拼接点在《公孙丑上》末章与《公孙丑下》之间发生了位移。其次,"浩然之气"章与《告子上》存在多处呼应:《告子上》论"生之谓性"与"义外义内"之辩,《公孙丑上》"浩然之气"章则以"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明确回应,显示编者有意将孟子与告子的论辩构成一个完整的思想史叙述——这种编排并非孟子本人所为,而是其弟子或再传弟子在编纂时的整体设计。最后,"揠苗助长"的譬喻在中国古代文献中另有流传(如《吕氏春秋·慎行论·疑似》、《韩非子·五蠹》、《淮南子·缪称训》皆载相近故事),其在《孟子》文本中的出现可能是编者对既有寓言资源的征用与改写。辨析这些痕迹,有助于我们理解孟子文本从口传到定本之间的演变过程。
三重方法的协同效应
三重方法的合一应用,使我们对"浩然之气"章的理解从单一走向立体。对话语境学让我们看到此章作为孟子与公孙丑论辩的具体场景,孟子与告子的对比并非抽象哲学论辩,而是回应具体工夫误区的论辩;义理结构学让我们看到此章在全书论证链中的承接位置,"气"的概念不能脱离"善端—义利—仁政—民本"的主链单独解读;文本发生学让我们看到此章作为编纂产物的形成痕迹,避免将其视为孟子一人的完整论著。三者协同运作,则本书第一节所标举的三种偏颇得以避免:以朱解孟的偏颇,因义理结构学对朱注框架的还原而消解;以儒概孟的偏颇,因对话语境学对具体论辩的恢复而消解;以西释孟的偏颇,因文本发生学对"气"之身体性与历史性的还原而消解。这一协同效应将在后续章节中反复得到验证,本书每涉及一处关键文本,都将以类似的多重分析展开论证。
本章小结
本章解决的是"重读孟子"的前提性问题。导读的过剩并不等于理解的到位。三种偏颇——以朱解孟、以儒概孟、以西释孟——仍在以不同形式影响着当代的孟子研究,其表现形式或许已与二十世纪不同,但其诠释取径的封闭性依然未变。走出这些偏颇,需要回到诠释史本身,辨析赵岐《章句》至朱熹《集注》、戴震《字义疏证》、焦循《正义》、杨伯峻《译注》两千年来诸家注疏的得失;需要建立自觉的方法论,即文本发生学、义理结构学、对话语境学三重方法的综合运用;需要引入外书、逸文与出土儒家文献(特别是郭店楚简《五行》《性自命出》以及上博简中的相关篇章)作为外部参照系;更需要明确"专家读者"所需的知识预备——先秦诸子的轮廓、儒家心性论的前史、注疏体例的辨识、出土文献的引入限度。
在方法论自觉的基础上,本书确立了一条贯穿孟子的义理主链:从"善端"出发,经"义利之辨""仁政""民本",归于"知言养气"并延伸至后世流衍与当代回响。本章第五节所列义理地图是这一主链的鸟瞰图,第六节则以"浩然之气"章为样本展示了主链在具体文本中的落地方式。这一方法论结构并非封闭系统——后续章节对具体文本的展开,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