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理由
信息过载时代的知识状况可以以一种朴素但精确的方式描述:当下我们获得知识的成本被前所未有地压低,知识的可靠性却同时被前所未有地稀释。社交媒体的算法把每一条新闻送到与它最不相关的人手中;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数秒内可以写出语法正确但事实虚构的论文摘要;深度伪造技术能在消费级显卡上把任何人的发言嵌入任意语境;气候模型可以推演未来一百年的大气状态,却无法完全消除关键内部参数的不确定性。这些现象各有技术成因,但合在一起构成同一种结构性症候——发布者具有高水平的内在确信(语气、声明强度、措辞简洁),而接收者无法仅凭自身资源抵达那条陈述的真实性。症状并不在于无知,而在于一种奇特的过度配置:太多的信息输出对着太少的验证能力。
这种处境在十五世纪中叶曾被一位枢机主教表述过。尼古拉·库萨(Nicholas of Cusa,1401—1464)是神圣罗马帝国境内的高级神职人员,他在1440年出版的拉丁文著作《论有学识的无知》(*De Docta Ignorantia*)中提出了一个看似悖论的命题:最高形式的学识,是知道自己在根本之事上无知。他对无限的认识论诊断,与当代的处境在结构上具有惊人的同构性。
本章的任务,是解释为什么在当代还要重读这位十五世纪作家;提供三条进入这位作家的合法路径;为下一章的传记叙述做方法上的准备。论证的核心是:重读库萨不是怀古,而是对当下被遮蔽的判断标准的迂回恢复。
一、当代认识论的危机与"普遍自我确信却普遍不可及"
要把握当代认识论的症候,最简明的方式是回到几个具体的场景。2023年下半年至2024年间,有数起法律诉讼事件被披露为基于生成式人工智能虚构的判例;某位美国律师向联邦法院提交的简状中,引用了至少六起完全不存在的判例,正是由大语言模型以极高的语法和自信补全的。2024年初,一组以流行音乐艺人形象为模板生成的深度伪造图像在主流社交平台大规模传播,平台方花了数日才完成下架。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研究人工神经网络基础工作的两位科学家,与此同时,科学家群体对这类模型所产生文本的可靠性分歧甚大。同期,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发布的AR6系列报告以概率语言描述未来升温区间,但围绕关键参数(云反馈、碳循环响应等)的科学不确定性在摘要层面被极大压缩,而在技术附件中才被诚实展示。
这些事件具有不同的技术成因和社会影响,但它们汇聚到一处:发布者具有高水平的内在确信,每一个接收者都无法仅凭自身认知资源抵达那条陈述的真实性。我们这一代最显著的认识论状况不是无知的扩展,而是"过度配置"在每个发布者一端、"匮乏配置"在每个接收者一端的不对称。
这种不对称并不是当代的发明,但它在二十世纪之前缺乏当下的规模和速度。一个粗略却有效的对比方式是这样:把当代的所有信息放在屏幕距离上观看,信息密度极高;把所有信息放在认知距离上观看,认知密度极低。屏幕距离并非认知距离,它不会自动生成判断标准,只会增加信息密度。
更深层的表征是:当代的虚假不是以错误的形式出现,而是以高置信度的形式出现。一位数学家可以用完整的形式语法证明某个命题,却被从外部判定其依赖了一个未经证明的引理;一位新闻发布者可以用最权威的语气宣布一则未经多方交叉验证的事件;一个语言模型可以用流畅的句式输出一份完全没有发生过的研究。错误总是以某种自信为外观,否则它不会跨越我们的注意力门槛。这种情况在认识论层面上等同于把真理的形式条件(一致性、连贯性、表述强度)与真理的实质条件(对应、独立可达、可重复)相互替换。
当代的"后真相"叙事往往把责任归于某一方发布者或某一类媒介,但这是一种表面的归因。更准确的诊断应当指向另一处:我们缺乏在信息密度过载条件下依然区分"高置信度"与"高可靠性"的工具。这种工具并非纯技术发明,它依赖一种训练,一种对判断尺度的内在化。这种训练在历史上有其制度化的路径,包括修道院抄本、学院辩论、大学的学位考试,以及更广义地,对古典文本的反复阅读。当代人失去了这种训练的一个中心环节,即对一部其完整性超过我们当代经验范围的文本进行长时间专注阅读的能力。重读库萨,恰恰在这种意义上构成了一种弥补:库萨的写作以中世纪晚期欧洲学术的全部训练为底色,但他对无限与认识关系的提问,则与当代世界开列出来的难题形成结构性的呼应。
二、"有学识的无知":库萨如何把无知变成最高学识
尼古拉·库萨(通常被中文学术界译为"库萨的尼古拉")出生于1401年,逝世于1464年。下一章将关注的1420年代的库萨,是一个在意大利北部帕多瓦大学接受训练、在康斯坦茨大公会议后期卷入教会政治、由俗人进阶为神学博士、再到出任枢机主教的螺旋上升轨迹。但本章不展开生平,而直接把目光落到《论有学识的无知》的核心命题上。
这部书在结构上由三卷组成。第一卷处理"绝对最大"(maximum absolutum,即上帝)所具有的可被知道性程度;第二卷处理宇宙作为受造整体所具有的可度量性问题;第三卷则把前两卷的原则应用到"最高最大者"(即基督道成肉身)之上。三卷各有其核心概念运动:第一卷是核心命题的本体论奠基,第二卷是这一原则在数学与宇宙论中的应用,第三卷则是对前两卷所建立基础的辩证回收。整部书用拉丁文写成,由若干短小章节组成,每章通常以一个命题开始,然后以严格的逐步推演展开。
本节要说明的核心命题是有学识的无知(*docta ignorantia*)。这个命题并不是一种谦虚的姿态,也不是一种修辞性的反讽,而是库萨对中世纪晚期经院哲学内部一种紧张关系的正面回应。这种紧张关系是:中世纪盛期的经院哲学家(托马斯·阿奎那是其典范)以"类比"模式处理上帝与世界的关系,即我们关于上帝的言辞既非完全相同也非完全相异于关于受造物的言辞,而是按某种比例关系相似;但库萨认为,这种类比的协调能力有其极限:当我们试图把上帝这一"最大者"与任何受造的"较小者"相对应时,比例本身会发生失衡。他在第一卷第三章中以数与圆的关系作类比:当我们把一个正多边形内接于一个圆,并通过逐次增加边数使之逼近圆周时,多边形永远不能达到圆本身,因为达到圆所需的边数是无限的;而我们对无限的把握并不依靠无限系列中的某一项,而依靠对这个系列永不能完成的把握。这里"有学识的无知"第一次获得了它的数学基础:精确(即与最大值本身相等)的把握是不可能的,但精确之不可能这一事实本身是可被理解和展示的。
库萨把这个数学结构翻译到了形而上学层面。他在第一卷第二章的命题中提出:上帝作为"绝对最大",是唯一能够同时包含所有可设想之物的"一",其中"包含"(complicatio)意味着"折叠式拥有",而"展开"(explicatio)则是"展开式释放"。绝对最大不是其他事物的某种集合,而是任何事物的可能性条件。在这种结构中,传统的类比方式从受造物推论上帝,不可能达到它的目标,因为所有受造物在质上受限于它们与绝对最大的关系,而这一关系恰恰是有限理性无法完全封闭起来的。我们在世界中能达到的,是这种不可封闭性的无限展示,而非对绝对最大本身的某种正面把握。
中文学界对*docta ignorantia*的翻译存在几种方案:"有学问的无知""博学的无知"或"学识的无知"。本书统一使用"有学识的无知",以与学界既有的核心研究文献保持一致。这一翻译对应拉丁文*docta*(*doctus*的形容词形式,过去分词,类似德语*gelernt*),强调的是"已经被教导过的状态":也就是说,无知本身已经经历了一个教化过程,已经成为了一种知道自己在什么方面无知的知道。
库萨在第一卷第一章对"绝对最大"作存在论论证时,作出了一种看似与托马斯·阿奎那"第五路"相近的论证:从众多事物之间的相互程度差异(如较多较少的程度差异)推出存在一个"最大者"。但库萨把这个论证做了一个根本性的转弯:阿奎那在第五路中是从经验世界的程度差异推出一个形而上学的"最完美者",其存在因程度序列的存在而得到确保;库萨则把程度差异的无限性本身作为论证的真正起点——程度差异的无限性意味着任何有限程度都不是最大的,因此"绝对最大"必然是超越所有程度序列的,这一超越性恰恰就是我们能够谈论绝对最大之存在的根据。直观地看:当我们看到一个不断进展的程度序列(更热、更冷、更大、更小...),我们不是在看到一个收敛于某个极值的有限序列,而是在看到一种结构上的不可封闭性。这种不可封闭性,才是"绝对最大"被思考到的真正入口。
核心命题的实质内容可以用三句话概括。第一,绝对最大(即上帝)处于任何有限理性所能达到的范围之外,故对其的正面把握是不可能的。第二,这种不可能不是偶然的认识能力局限,而是对象本身的本质属性在我们这一侧的逻辑呈现。第三,正是通过这种不可能之不可能的逻辑呈现,我们获得了一种特殊的"知道",它知道自己在什么维度上达到不了对象,但恰恰通过知道到达不了而与对象保持了最高的对应。库萨在第二卷第三章中用"对立的契合"(*coincidentia oppositorum*)这一术语来表述这一对应:绝对最大与绝对最小、最大与最小、无限与有限,在绝对最大这一点上相契合,而我们通过对立项之间的张力所把握到的一切思想极限,正是这种契合在我们这一侧的经验折射。
这是与传统中世纪哲学不同的另一种进路。托马斯·阿奎那保留了认识的可能性(通过类比方式),但库萨直接承认了一种"不可逾越的边界",并把这种承认本身作为最高的认识形式。第一种进路是"通过最高者认识最高者",第二种进路是"通过边界的清晰把握而知道最高者在另一侧"。库萨的第二种进路,与当代处理无限性时的态度之间具有更深的相关性:当代的科学和哲学都已经接受了"有限理性无法正面把握某些对象"这一事实,但相应的后果是,我们把不可把握者推到了认识的盲区,并从此不再追问这种不可把握是不是仍然具有可被展示的形状。库萨对此的回答是肯定的。
三、三种合法的阅读路径
把库萨放进当代阅读者的视野,至少有三条合法路径,每一条都不脱离一个更深的方法论问题。
思想史的纵深是进入库萨的最朴素路径。库萨位于中世纪晚期向近代过渡的关键节点:他的前一代是托马斯·阿奎那体系内部关于"上帝存在的多路论证"的精细化讨论,他的同代有泛阿尔卑斯山地区的人文主义学者,后者正以古典文本考据为方法重新构造"基督教与异教智慧"的关系,而他的后继者则有布鲁诺、伽利略、莱布尼茨的某些关键思路。沿着这条路径阅读,我们关注的不是"库萨对当代有何用",而是"库萨处于什么位置"。这条路径的优势是它能避免把库萨误读为"先知"或"近代科学的预言家",从而保留他对具体历史处境所作出的具体回应的意义。它的危险是退化为纯学术史的考古,把库萨重新淹没在考据文献之中,让我们无法从他的文字中听取其当代对话能力。
否定神学的传统提供了另一种进入方式。库萨的工作并不是否定神学的起点。否定神学作为一种传统,至少可以追溯到新柏拉图主义中的普罗提诺和普罗克洛、伪狄奥尼修斯的《论上帝的名》、迈蒙尼德的《迷途指津》等作品。这条传统主张,对上帝的认识只能以否定方式表达(上帝不是这个、上帝不是那个),而非以肯定方式表达(上帝是这个、上帝是那个)。库萨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不仅吸收了否定神学方法,而且把它推到了一个比中世纪盛期更彻底的位置:否定神学通常的目标是通过否定逼近一个可以以肯定方式把握的"光",库萨则认为即使这个"光"也是不可正面把握的,因此"有学识的无知"构成了认识的巅峰形态。这是一条与"通过否定而达到肯定"不同的路线,可称为"通过否定而保持在否定之中"。这条路径对当代的相关性在于:当代的科学语言无法承载对"绝对"范畴的肯定式陈述,我们只能通过否定的逐层推进(即划定不可表达之处)来接近这一问题。库萨在这个意义上是一位"早熟的当代人"。
数学与形而上学的交汇是第三条路径。库萨的多部著作都把数学概念用作形而上学的结构性隐喻。他用正多边形内接圆的方法说明无限逼近,用直线与曲线的关系说明曲率的可数学化,用数的序列与极值的关系说明无限的不可数性。这些数学结构都领先于其时代:莱布尼茨的微积分思想、非欧几何的某种早期想象,都可以在库萨的工作中找到某种预示。但这种预示并不是说库萨"发明了"这些后来的数学,他在数学共同体内部的工作地位无法与笛卡尔、牛顿相比,他作为数学家的贡献主要是对无限、连续、不可公度等概念的中世纪晚期处理。关键在于,库萨把数学方法当作形而上学的合法语言使用,而这一姿态在十五世纪基督教知识界中并不普遍:对经院哲学而言,数学是较低级的学科,它处理的是抽象的量;而形而上学关心的是超越经验的"是者之为是者",两者之间存在本体论上的等级。但库萨的工作推动了这种等级关系的瓦解,使数学成为通往形而上学的合法通道。这是另一条可以通向当代的路径:在当代知识图景中,数学语言已经广泛渗透到自然哲学、社会科学与人文研究之中,而我们对数学与形而上学之间关系的理解,仍然是十九世纪末以来的形式主义与直觉主义论争所主导。库萨的早期工作在这里具有方法论上的提示意义。
这三条路径并不互相排斥。一个完整的阅读通常会同时调动三条路径。这种调动本身已经构成一种训练:它要求读者既不被纯考据所淹没,也不被纯哲学所诱惑,更不被纯数学所冷却。本书第二至第十五章将以思想史纵深为主线,以否定神学和数学形而上学的相关概念作为支线,对库萨的若干核心文本进行逐次展开。本章只是这一工作的前奏。
四、本雅明与尼采:经典阅读的两个方法论锚点
思想史的纵深这一说法听上去朴素,但实际操作上需要一种史观的支持,否则就会落入线性进步史观或纯粹考据史的两个陷阱。本书愿意在方法论上借用两条在二十世纪具有持续影响的史观:瓦尔特·本雅明的"飞跃入过去"史观和弗里德里希·尼采的"不合时宜的考察"。
本雅明在其《关于历史的概念》(*Über den Begriff der Geschichte*,1940年遗稿,1950年正式出版)中提出了与当时流行的进步主义历史哲学针锋相对的"飞跃"概念。在该文的若干箴言体段落中,他反对把历史视为均匀同质的连续过程,主张历史是被"压入当下"的当下结构(他称之为*Jetztzeit*,"当下时刻")。他把过去与当下的关系想象为一种"星丛"(*Konstellation*)的相遇,而不是一条从过去流到当下的因果链条。这一姿态对本章的论证具有关键意义:当我们重读库萨,我们并不是去追溯一种从库萨流到当代的进步,而是让库萨在我们的当下结构中成为一个星丛中的点;在此星丛中,库萨与我们当代的关切相遇。"飞跃"这个词意味着这种相遇不是渐进的、可以被理性主义史学方法安排的,而是从一个根本不同的视角出发,把已经被进步主义史学所压抑的某些维度重新打开。在本雅明看来,"被压迫者的过去"与"被压迫者的当下"具有同一时态的结构,重新赢得过去与重新赢得当下是同一份工作的两个面向。
尼采在1873年至1876年间写成的四篇"不合时宜的考察"(*Unzeitgemäße Betrachtungen*)提供了另一种具有实质内容的方法论。第二篇"历史学对生命的利与弊"(*Vom Nutzen und Nachteil der Historie für das Leben*)区分了三种历史学:纪念的(monumental)、好古的(antiquarisch)、批判的(kritisch)。纪念的历史学把过去当作值得效法的伟大典范;好古的历史学把过去当作值得保存的珍贵遗存;批判的历史学把过去当作值得分析和审判的对象。尼采认为,无论哪一种纯粹形式,都对生命有害:纯粹的纪念会让我们失去当下的判断力,纯粹的好古会让我们陷入对细节的崇拜,纯粹的批判会让我们无法承担当下的行动。本书借用这一架构,但采取一种"以经典为当下"的中庸立场:经典文本不是要被作为纪念而效法,也不是要被作为古物而保存,更不是要被作为批判的对象而从中解放出来;而是要被作为当下判断标准的一种迂回通路来对待,即通过进入这部文本的内部逻辑,让某些被遮蔽的当下判断标准重新显现。
借用这两位思想家,本书为重读库萨的工作设定了方法论层面上的两个锚点:第一,向前敞开,把库萨放在与当代相关问题的同构对话之中,而不是把他嵌入进步主义史学的因果链条中;第二,向外展开,把库萨的文本作为当下判断标准的一条迂回通路,而不是把它当作怀古的对象或被审判的对象。这两个锚点不会解决任何具体的阅读困难,但它们会在阅读者面前长期保留一种张力,使阅读不至于在任何一个具体失误上坍塌成纯粹的形式主义。
五、洞穴、怀疑与无知:库萨与柏拉图、笛卡尔的一个对照
把库萨的核心概念放入对比之中,有助于澄清它在什么意义上是独特的。下列对照将库萨与柏拉图、笛卡尔分别并置,呈现一个三角结构,其中每一位思想家都把某一种"不可能之知道"作为认识的真正基础。
柏拉图在《理想国》第七卷中给出的洞穴寓言,通常被理解为一种关于教育与解放的隐喻:被缚的囚徒只能看到洞壁上的影子,他们的教育过程是被解开束缚转过身来面对火光,承认影子的非真实性,看见真正的物,最后走出洞穴观看太阳本身。这一寓言在认识论上完成的事情是:把"不可怀疑者"建立在"理念世界"(*eidos*)上,理念是影子背后的真正物,是知识的对象。不可怀疑者(即理念)通过辩证法的逐步推进而被抵达。当囚徒走到洞外看见太阳,他已经在某个不再是影子的位置观察了。当代人对柏拉图的寓言往往误读为一种"由低到高"的进步叙事:阴影到物、物到理念、理念到善。柏拉图本人更可能的意图,是建立一个关于"什么不可怀疑"的命题,即理念世界的存在是不可怀疑的,即使我们不能正面表述它的全部内容。这是"以可到达者为认识基础"的典型形态。
笛卡尔在1641年的《第一哲学沉思集》(*Meditationes de Prima Philosophia*)中给出了与柏拉图不同的另一种奠基。他从"普遍怀疑"出发,对所有可以为怀疑所动摇的命题进行系统的清除,直到找到那一条无法被怀疑动摇的命题。"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作为这种不可怀疑者的具体表述,构成了所有进一步知识的不可怀疑的基础。笛卡尔的方法因此具有"通过彻底怀疑以建立不可怀疑者"的形态。它的关键概念运动是"在怀疑中保留了怀疑本身",也就是说,怀疑活动本身成为了不可怀疑的对象。这与柏拉图的方法构成了对照:柏拉图以理念为不可怀疑者,笛卡尔以思维活动本身为不可怀疑者。
库萨在1440年的《论有学识的无知》中给出第三种奠基。他不是从某种肯定的对象(如理念)或某种肯定的活动(如思维)出发,而是从"绝对最大"出发。这个绝对最大具有这样的性质:它绝对地不可被正面表述,因为任何对它的表述都已经是某种相对的陈述,因此它只能是无限地高于所有陈述。但正是这种"无限地高于",成为我们能够谈论绝对最大之存在的根据。库萨在第一卷第一章中的关键命题(按本书的转述)是:"我们不知道绝对最大是什么;我们只知道它不是这个、不是那个、不是任何被设想的有;也就是说,我们只知道它'存在',但不知道它'是'什么。"通过这一命题,库萨建立了第三种"不可怀疑者",即"某物存在而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这个命题本身具有不可怀疑性。
三者构成一个序列。柏拉图的位置是"以可知者为不可怀疑者",笛卡尔的位置是"以思维之活动为不可怀疑者",库萨的位置是"以可知之上方为不可怀疑者"。柏拉图的不可怀疑者在"下方"(理念世界是物体之上的另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