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读《论人》
1. 为什么是蒲柏?为什么是现在?
2023年某个夏夜,微博或者X(推特)上爆发了一场小型论战。起因是一则新闻:某地一个孩子在商场走丢后被陌生人带走,几个小时后被找回。评论区很快分成两派。有人说"人性本善,这世界好人多",有人说"人性本恶,能找回来是运气"。吵到后面,哲学名词开始上场——有人搬出孟子,有人搬出霍布斯,有人搬出进化心理学解释"亲社会行为"。战火蔓延几千条留言,谁也没说服谁。
这种争论太常见了。我们几乎每周都能看到类似的对骂:人类到底是善良的还是自私的?自私是基因决定的还是社会塑造的?善良是真有其事还是人类编出来安慰自己的童话?
每一次争论,参与者都会觉得自己在追问一个非常根本的问题。但很少有人意识到,他们问的这个"根本问题",其实是西方思想史上一个老掉牙的问题。十八世纪英国诗人亚历山大·蒲柏在他1733年发表的《论人》(*An Essay on Man*)里,就用四行诗把这个问题的答案说得清清楚楚:
> 人类的正当研究是人。 > 哪些元素组成人的心灵, > 人为何如此这般, > 人的心灵又该如何矫正。
(这是一段意译,原诗节奏更紧凑,我会在第三章给你看完整的英文和准确的翻译。)
注意看,蒲柏没有说"人性本善",也没有说"人性本恶"。他给出了一个更狡猾也更诚实的回答:人是什么,比人天生怎样,更值得研究。
这就是我写这本书的原因。我们今天花在讨论"人性本善还是本恶"上的精力,绝大多数都浪费在了一个错问题上。这个问题之所以是错的,因为蒲柏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指出来了。而且他不是用哲学论文的方式指出来的,是用一首诗。所以,《论人》值得你花几个晚上读一读,不是为了装点书架,是为了从一个三百年前的英国诗人那里,借一双不一样的眼睛来看自己。
这句话听起来很夸张。一首诗,能有多厉害?它又没有神经科学的证据,也没有大数据的支撑,凭什么说它比今天的辩论更接近真相?
我会在这本书里慢慢回答这个问题。这一章先解决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读一首写于1733年的英语长诗?
蒲柏那句格言,为什么看似废话实则惊人
"人类的正当研究是人",第一次听到的人大概会觉得这是句废话。人研究人,不研究猫,不研究外星人,不研究自己还能研究什么?这话跟"水是湿的"差不多。
把时间拨回1733年,这句话就有完全不同的分量。
那时候的欧洲,主流的知识体系依然是以神为中心的。大学的最高学科是神学,哲学家们忙着论证上帝的存在、灵魂的不朽、原罪的真假。人的位置?人是上帝的造物,是堕落的产物,是需要被拯救的羔羊。认真地、系统地、带着好奇心去研究"人本身",在当时不仅不是理所当然,简直有点离经叛道。
蒲柏那句格言真正在说的是:别再花那么多精力研究上帝了,先把"我们自己"搞清楚。这句话放在今天我们感受不到冲击力,因为"以人为中心"已经是现代人的常识。我们每天看心理学公众号,听播客讨论"如何理解自己",买《人性的弱点》之类的书。一切都建立在"研究人是正当的"这个前提之上。
但三百年前,这个前提本身还需要被大声说出来。蒲柏做了这件事。这让他成为启蒙运动的关键人物之一,虽然他本人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从未否认过上帝的存在。他不是反神,他是重新排列了神和人之间的优先级。先搞清楚人,再去谈神。
把时间拨回来,再看今天。你觉得"人类的正当研究是人"是废话,恰恰说明蒲柏的话成功了。他提出这个观念三百年后,它已经变成了我们的空气,我们不再意识到它的存在。正因如此,当有人在社交媒体上为"人性本善还是本恶"吵架时,没有人意识到,他们其实在争论一个蒲柏早就处理过的问题。
蒲柏的处理方式是这样的:人的心灵是由几种基本"元素"混合而成的,自爱(self-love)、理性(reason)、激情(passion)等等。这些元素不是非此即彼的,它们混合在一起,互相牵制,互相矫正。一个人不是"善"或"恶"的标签,而是一团动态平衡。这个回答在当时是反常识的,在今天依然是反常识的。今天我们依然习惯用善恶二元论去理解人。蒲柏说:放下标签,去看那团混合物。
这就是为什么读蒲柏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获取一个我们自己不容易长出来的视角。一个时代的常识,经过几代人的内化,就会变成另一代人的隐形预设。我们今天不假思索地使用"以人为中心""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些观念,正是因为蒲柏那一代人把它们打成了常识。读他,是为了重新看见这些我们看不见的预设。
经典之所以经典:它处理的是你还在困扰的问题
我得坦白一件事:在开始读《论人》之前,我也不是一个"经典崇拜者"。我的书架上塞满的,是过去十年出版的新书,神经科学、行为心理学、进化生物学、商业畅销书。书架顶上那一排硬皮精装的"经典",我买来就没怎么翻过。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翻到第三章就放弃了。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我只记得封面很好看。
我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样。不是不想读经典,是读不下去。读了几页就开始犯困,开始怀疑:这些几百年前的人说的话,对我今天的生活到底有什么用?
后来我发现,这种怀疑往往来自于一个误会:我把经典当成了"过时的历史文献",而不是"和我同时代的人在跟我对话"。
经典之所以能穿越时间,不是因为它们说得多么正确,而是因为它们处理的问题足够根本。这些问题包括但不限于:什么是好生活?人应该追求什么?善恶有没有本性?人能不能真正了解自己?我和他人之间应该是什么关系?死亡意味着什么?
这些问题不是某一时代的特产。它们困扰着苏格拉底,困扰着孔子,困扰着奥古斯丁,也困扰着蒲柏,更困扰着今天刷短视频的你和我。换了个时代,换了套名词,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论人》处理的几个核心问题,今天依然在困扰我们:
人应该追求什么?蒲柏给出的答案是"与自身处境相称的幸福",不是财富,不是名声,更不是形而上学的真理。这个答案很反直觉。我们今天依然在追逐财富和名声,依然以为它们能带来幸福。蒲柏会说:你错了,不是因为你道德败坏,而是因为你没搞清楚人这种动物的运作方式。
自爱是自私的吗?蒲柏认为自爱(self-love)是人类行为的根本驱动力,但不是自私。自私是把自爱指向错误的、超过合理范围的对象;真正的自爱指向的是整体的、长期的、与他人的福祉兼容的幸福。这听起来像现代积极心理学的"自私不是自爱",但蒲柏比积极心理学早了将近三百年。
激情和理性谁更重要?蒲柏给出了一个很激进的答案:都是必要的。理性没有激情会冷漠,激情没有理性会失控。人的成熟不是用理性消灭激情,而是让两者配合。
这些问题的形态可以换,今天的神经科学家会用"多巴胺回路""前额叶皮层""杏仁核"等术语重新回答一遍,但问题本身——人应该追求什么,自爱是好的还是坏的,激情和理性如何相处——一个都没有消失。
经典之所以经典,就是因为它处理的不是你那个时代的问题,而是你这个人作为有限存在的根本处境。时代会变,你不会变。你这个会焦虑、会嫉妒、会期待被爱、会在半夜思考人生意义的存在,和蒲柏那一代的人,没有本质区别。
读经典不是复古,是多一个对话伙伴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想:好吧,蒲柏处理的问题确实今天还在困扰我。但我还是可以读当代的神经科学和心理学啊,它们更新、证据更扎实,为什么要去啃一个三百年前的人写的诗?
这是一个好问题。我自己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么认为。
后来我意识到,这种想法有一个隐含的预设:关于"人是什么",只有一个正确答案,而且这个答案只能来自最新的科学。这个预设听起来很合理,其实是错的。
关于"人是什么",从来不是只有一个答案。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学科,都提供了不同的答案。这些答案不是互相取代的关系,是互相补充的关系。神经科学家告诉你大脑怎么运作,蒲柏告诉你人类行为的动机结构,孔子告诉你人应该如何在社会中自处,弗洛伊德告诉你潜意识如何塑造你的选择。它们各自处理的是不同维度的问题,不在同一张答卷上竞争。
读经典不是为了找到"唯一正确的答案",是为了多一个对话伙伴。这个伙伴的观点可能和你现在的常识不一样,可能和你崇拜的科学家不一样,可能让你不舒服。让你不舒服恰恰是它的价值。一个让你不舒服的视角,往往比十个让你舒服的视角更值得你花时间。因为让你舒服的视角你本来就有,让你不舒服的视角是你需要补的。
我举个例子。你今天一定听过"人是基因的载体""基因决定论"这种说法。从理查德·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开始,这种视角已经渗透进了大众文化。我们用"基因"解释一切:出轨、暴食、拖延、社交焦虑。好像只要找到某个基因,一切行为就有了终极解释。
蒲柏对这种解释会怎么反应?我能想象他会微笑着说:当然,你的身体是基因造的,但你的行为不是基因单独决定的。你的行为是你的"自爱"和"理性"互相作用的结果,基因只是给了你这个系统的硬件,软件的运行逻辑是人类世世代代积累下来的。
谁对谁错?都对一部分。基因确实影响行为,蒲柏式的"自爱和理性互相牵制"也确实描述了很多真实的人类行为。这两个视角放在一起,比任何一个单独看都更接近真相。
读经典的意义,就在这里。它不是要取代科学,是给你的"理解人"的工具箱,多加一把扳手。
读诗还是读哲学:为什么诗更适合普通人入门
接下来这个判断可能有点争议,但我会坚持它:对于大多数普通读者来说,读诗比读哲学论文更容易入门。
我知道这听起来反常识。诗歌门槛高,哲学论文门槛低才对。哲学论文是白话加论证,诗歌是典故加隐喻,怎么可能诗歌更容易?
但我想说的是"入门"的成本。读一本哲学著作入门,你需要在脑里搭建一整套概念框架。你得先理解作者的术语、他的论证逻辑、他和前人的对话关系。即使是相对友好的罗素《西方哲学史》,你读第一章也会遇到一堆陌生名词——"本体论""认识论""先验"——然后你得不断回头查,才能继续下去。
诗歌不一样。好的诗歌不需要你懂术语,它靠节奏、意象、情感来传达。一个意象被击中,你立刻就懂了;一个节奏被记住,你立刻就能在生活中想起它。你不需要懂"四行诗体"是什么,不需要知道"对偶"的术语,不需要背"扬抑抑格"。你只需要读出声,让节奏带你去理解。
蒲柏就是这种作者。他的《论人》每一节都是押韵的,读起来像顺口溜。举一段著名的:
> All Nature is but Art, unknown to thee; > All Chance, Direction, which thou canst not see; > All Discord, Harmony, not understood; > All partial Evil, universal Good.
中文大意:"自然全是艺术,只是你不认识;偶然全是方向,只是你看不见;分歧全是和谐,只是你不懂;局部全是邪恶,整体全是善良。"
这段话你不需要懂"启蒙运动""自然神论"也能直接感受。它在说什么?它在说:这个世界看起来是混乱的、不公平的,但你看不到全貌,全貌是好的。这个意思,三百年前的英国人和今天的中国人都需要听。
我让你读《论人》,不是要你变成哲学研究者。我要你成为一个能偶尔被诗歌击中的人。一个能记住"局部全是邪恶,整体全是善良"的人,在遇到人生挫折的时候,比一个能背诵康德三大批判的人,可能更有用。
这不是贬低康德。康德很重要。但康德是给愿意花几年功夫的人准备的。蒲柏是给愿意花几个晚上的人准备的。入门的时候,你应该选容易入口的那个。
《论人》的特殊魅力:诗体哲学
但《论人》不是普通的诗。它不是抒情诗,不是田园诗,不是叙事诗。它是一种特殊的东西,我把它叫作诗体哲学,用诗的形式承载哲学的内容。
这一点让它在文学史上非常独特。哲学散文有一大堆,柏拉图对话录、康德三大批判、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闭着眼睛能列出几十本。哲学诗非常少。蒲柏几乎是在一个无人区里写作。前有古人但风格不同,古罗马卢克莱修的《物性论》是哲理长诗,但已经失传几百年不被广泛阅读。后有来者但稀少,十九世纪有布朗宁的哲学独白诗,但影响力远不及蒲柏。
诗体哲学的特殊魅力在于:它既保留了诗的感染力,又试图保留论证的严密。你读《论人》不会觉得像读论文那样枯燥,但你也不能像读抒情诗那样完全放空。蒲柏的每一节都在说一个相对完整的论点,每一节之间都有逻辑推进,他在前几节讨论人在宇宙中的位置,中间几节讨论激情和理性的关系,后面的章节讨论善恶、美、社会等。整首诗是一个完整的论证结构。
我自己的体验是,《论人》给我一种阅读其他作品时不常有的双重快感。一方面是诗的节奏感和意象带来的审美愉悦,另一方面是论证清晰带来的智识满足。一本好的哲学书只有第二种快感,一本好的抒情诗只有第一种快感,《论人》试图同时给你两种。
这也是为什么我建议你从《论人》入手去接触经典哲学,而不是直接去啃柏拉图或康德。你读完《论人》之后,对"哲学论证应该长什么样"会有直觉,你再去读柏拉图或康德,门槛就低了很多。从《论人》开始,相当于先坐缆车上到半山腰,再自己爬剩下的路。
还有一个实际的好处。蒲柏的诗是押韵的,所以容易记。哲学论文里那些金句,你过几年再想回忆,往往只能想起大意。蒲柏的金句,你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局部全是邪恶,整体全是善良"——你读过这一章之后,可能一辈子不会忘。这种"可记忆性"是诗的独特优势。能在你需要的时候被一句话召唤回来的智慧,比躺在书里等着你翻的智慧,更有实用价值。
怎么判断一本书值不值得读
说了这么多读《论人》的好处,可能你还是没下定决心买它、读它。这很正常。任何人给你推荐书,你都应该立刻问一句:凭什么读这个而不是别的?
我给你一个简单的判断标准,我自己一直在用,你也可以试试。这个标准只有一句话:一本书值不值得读,看看它讨论的问题是不是还在困扰你就知道了。
具体落地成三个测试,你下次拿到一本书,或者面对一份"必读经典书单"的时候,可以问自己这三个问题。
第一个测试关于清晰度:这个作者讨论的核心问题,能用一句话说清楚吗?如果说不清楚,这本书大概率对你没用——它还没想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或者它在故弄玄虚。蒲柏的"人类的正当研究是人"这句话,够用吗?够。
第二个测试关于时效性:这个问题今天还在困扰我吗?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今天的我毫无意义,不管作者多伟大,这本书对我没用。蒲柏讨论的"人在宇宙中的位置""自爱和理性的关系""如何与他人相处",今天还在困扰你吗?大多数人都会回答"困扰"。
第三个测试关于视角: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不是你早就听过的?如果是,这本书对你的增量价值有限。蒲柏对"自爱"和"激情/理性"的看法,是不是你已经听过很多次?我猜不是。
三个问题都回答"是",这本书就值得你花几个晚上去读。
用这三个问题测试《论人》:核心问题清晰吗?清晰。今天还困扰你吗?困扰。给你新视角吗?给。结论:值得读。
本章小结
我们这一章解决了一个看起来很基础的问题: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读蒲柏的《论人》。答案可以总结成三条。
第一,经典之所以经典,是因为它处理的是永恒的人类问题。人性善恶、人在宇宙中的位置、自爱与理性的关系,这些问题从苏格拉底时代到今天,一个都没有消失。换了个时代,换了套名词,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第二,读经典不是为了复古,是为了多一个对话伙伴。关于"人是什么",从来不是只有一个正确答案。神经科学、进化生物学、心理学、当代哲学、十八世纪诗歌,每一个都提供不同的视角。读《论人》不是要你放弃科学,是给你的工具箱多一把扳手。
第三,《论人》特别适合作为入门,因为它既是哲学也是诗。哲学的论证严密和诗的感染力,它都试图给你。这是其他作品很少能做到的。对于大多数普通读者来说,从一首押韵的诗开始接触经典哲学,比直接啃康德或柏拉图容易得多。
到这里,你可能已经准备好去读《论人》了。但在你翻开这本书之前,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要解决:蒲柏是谁?一个写出"人类的正当研究是人"这种格言的人,他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生活经历、他的时代背景、他和同时代人的关系,会极大地影响你如何理解他的诗。
下一章我们就来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