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后的恶之花
一本被罚款的诗集,凭什么还在被翻开
去年秋天,我和一个做编辑的朋友喝酒。她文学硕士毕业,按理说早该把《恶之花》读完了。我随口问起这本书,她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我翻过三四次,每次都放下了,"她说,"翻开就是腐尸、蛆虫、黑头发、忧郁的巴黎。读不下去。"
我问她哪首让她读不下去。
"就那个……尸体那个。"
她说的是《恶之花》里那首著名的诗:诗人带着恋人去看一具腐烂的尸体,对她说,将来你也会这样,虫子会吃掉你美丽的眼睛。这首诗是《恶之花》第一版里争议最大的一首,也是后来让波德莱尔吃官司的罪状之一。
朋友说她当时读到一半就借故去了趟卫生间。我没追问是生理反应还是借故逃开,因为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反应是真实的,而且这种反应,正是这本诗集设计好的。
波德莱尔1857年6月出版《恶之花》的时候,巴黎的检察官做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反应:恶心,下流,必须处罚。最终这本书被法庭判定有伤风化,波德莱尔被罚款,主编也被罚,删掉了六首诗之后才允许继续发行。
一百六十七年后,我朋友拿起这本书,反应和巴黎检察官差不多。
这就是我想在第一章里和你聊的事。波德莱尔这本书,从第一天起就是让人不舒服的。问题不在于它让人不舒服,问题在于,一本让人不舒服的书,为什么还能一直出版到今天,每年在全世界卖出几十万册,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被各种学术会议讨论?
答案不会是"因为它是经典"。"经典"两个字今天已经被用烂了。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东西都被叫作经典。真正的问题是:哪些条件让一本诗集能在不同年代反复让读者感到不舒服,又反复被读者需要?
我想先给出这个答案,再慢慢展开。一本诗集能穿越时代,至少要满足三个条件:它要能在诞生的时代诊断出一种全新的病症;它要为这种病症发明一种全新的语言;它还要敢于冒犯当时掌握话语权的权威。《恶之花》三条都符合。
但这不是我今天要展开的全部内容。我想先让你做一件事:在你真正翻开这本书之前,先承认一个事实。你的生活里,可能已经有波德莱尔在描述的那些情绪了。
它们叫丧,叫内卷,叫抑郁,叫焦虑,叫人间不值得。这些词里有一大部分,本质上是波德莱尔在1857年命名过的东西,只是换了件衣服。
接下来我想用三个具体的当代场景,帮你把这件衣服扒下来。
三个场景:波德莱尔其实就在你身边
场景一:刷社交媒体的那个凌晨
去年某个凌晨三点,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困得睁不开眼,但又停不下来。屏幕上闪过一句话,让我笑了一下,又马上觉得笑不出来。
"我差不多是个废人了。"
这不是波德莱尔的句子。这大概是某个二十岁出头的网友在凌晨三点的社交媒体上随手敲出来的。但这个情绪,我敢说,波德莱尔会很熟悉。
《恶之花》第四卷里有一首叫《忧郁IV》的诗。这首诗里没有蛆虫,没有尸体,没有黑头发。它写的是一个人在城市里百无聊赖,脑子里像灌了铅,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又无法入睡。这种状态,波德莱尔给了一个名字:现代性忧郁,法语是 spleen。
现代性忧郁和古代的忧郁不一样。古代的忧郁,比如19世纪初浪漫派诗人缪塞写的,是一种美的忧伤,诗人因为爱情失败而痛苦,因为理想破灭而流泪。这种忧郁有对象,有原因,有解脱的途径,再爱一次,或者回归田园。
现代性忧郁没有对象。
它是一种弥漫在日常生活里的低气压,没有具体原因,也没有明确出路。就像社交媒体上那句"我差不多是个废人了",说这话的人可能没有失恋,没有失业,没有具体的痛苦源头,但就是觉得世界灰蒙蒙的。
波德莱尔第一个把这种无对象的弥漫性忧郁写成了诗。之前的浪漫派做不到,是因为他们还相信人有崇高的灵魂,可以从尘世飞升。波德莱尔不这么看。他看见的是一个被城市、被工业、被资本、被人群围困的人。这个人没有出路,只能在忧郁里打转。
一百多年后,我们管这种东西叫丧,叫内卷后的空心,叫凌晨三点的无意义感。名字换了,但症状几乎一样。
波德莱尔的诗就像一个老医生写的病历。病名过时了,病人的样子几乎没变。
场景二:加班后走夜路的那个人
第二种场景可能更安静,也更普遍。
某个工作日的深夜,你从公司出来,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城市灯火通明,但街上几乎没人。你经过一个地铁口,几个流浪汉裹着棉被睡觉;你经过一家便利店,店员在里面打哈欠;你经过一栋写字楼,保安坐在旋转椅上玩手机。
城市很大,你很孤独。
这种孤独在心理学上有名字,叫城市孤独。但波德莱尔在1857年就描述过它的精确形状。
《恶之花》里有一首叫《给一位过路的女子》的诗,写的是诗人在人群中被一个陌生女人的目光击中,那种转瞬即逝的、无法实现的欲望和哀愁。女人走过,消失在人群里,诗人呆立在原地。
这首诗是现代诗歌的里程碑,因为它写出了现代都市生活的一个核心体验:人群中的孤独。
古代诗歌里也有孤独,但那是荒野中的孤独,山林中的孤独,诗人离开人群去到一个偏远的地方。波德莱尔的孤独是在人群里发生的,是在人群中反而更孤独。
这种孤独我们今天都熟悉。你在地铁里戴着耳机,周围都是人,但你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你在办公室里和同事坐了八个小时,下班后却觉得没人认识你。你在微信里有几百个好友,但你夜里失眠的时候,能说话的人一个都没有。
波德莱尔不是预言家,他写的是他那个时代的巴黎。1857年的巴黎正在经历剧烈的城市化和工业化,奥斯曼男爵正在拆掉旧巴黎,盖起宽阔的大道和公寓楼。旧的小巷、教堂、市集被推平。农民涌入城市,成为工人。匿名性大幅增加。
波德莱尔住在这样的巴黎,他写下了他的孤独。一百多年后你住在另一个城市,体验着几乎一样的城市孤独。
诗人的具体名字、街道的名字、广告牌的名字会变,但孤独的结构没变。
场景三:美术馆里的那只腐烂的牛
第三种场景,我们去美术馆。
前几年国内一个当代艺术展上,展出了一组摄影作品:一头牛被切开,挂在铁钩上慢慢腐烂,整整拍了几个月。照片里肌肉组织从鲜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黑绿,最后变成一坨说不清的形状。整个展场弥漫着某种甜腻的腐味(虽然是照片,但有些观众有生理反应)。
门票不便宜,看展的人排长队。
这组作品让你想起什么。对,《恶之花》里那首让波德莱尔吃官司的诗。
但更关键的是,这种腐烂美学今天不再让人感到道德上的冒犯。它被当作艺术,被观众主动花钱去看。
这背后是一个我后面会详细展开的概念:审丑(aesthetic of ugliness)。
古代艺术,从古希腊到文艺复兴到新古典主义,核心原则是美与和谐。即使画战争,也要让战士的姿态像雕塑一样美。即使画死亡,也要让死者像睡着的天使。丑陋、腐烂、畸形,是要被艺术排除的东西。
波德莱尔是第一个把丑陋当作审美对象来严肃对待的诗人。他在诗里写腐尸、写蛆虫、写老妇人、写被人群碾过的孩子,不是因为他想恶心读者,而是因为他认为现代城市本身就是这样的:一个混合着美与丑、繁荣与腐烂、新与旧、欲望与死亡的地方。
拒绝在艺术里表现丑,等于拒绝承认现代性的真实面貌。
一百多年后,我们不仅接受丑可以入艺术,我们还主动追求丑。这不是艺术的堕落,这是波德莱尔当年开的口子终于被走到了头。
你今天愿意花钱去看腐烂的牛,是因为你已经活在波德莱尔描述的世界里。
经典穿越时代的三个条件
经过刚才三个场景,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波德莱尔不是一个古代诗人。他是个写你生活的诗人,只是用了一种比较特别的写法。
但这还不够。一本诗集要被读一百六十七年,还需要满足更硬的条件。我把它归结为三条。
诊断一种全新的病
每一种新文明的诞生,都会带来新疾病。城市带来了肺结核,工业化带来了工伤和职业病,社交媒体带来了注意力涣散和信息焦虑,绩效社会带来了倦怠。
文学经典要能穿越时代,第一个条件是它能诊断出某种时代病症,并且比同时代其他作家诊断得更准确。
《恶之花》诊断的是什么?诊断的是现代性本身。
"现代性"这个词在法语里就是波德莱尔首先认真使用的。他在1860年的一篇美学论文里,专门讨论过"现代性"是什么意思。按他的说法,现代性就是短暂的、易逝的、偶然的,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的、不变的。现代性的核心特征就是不断变化,不断打碎一切稳定的东西。
波德莱尔在《恶之花》里写的每一种情绪,都可以追溯到这种不断打碎的城市生活。人群中的孤独、忧郁、无对象的悲伤、对美的贪得无厌、对丑的好奇、对死亡的迷恋、对革命的失望、对爱情的厌倦,这些都是现代性的具体症状。
诊断一种病,听起来很简单,但能在它刚出现的时候就识别它,是很难的。1857年,绝大多数欧洲作家还在写浪漫主义那套东西:美丽的女主角,英俊的男主角,崇高的感情,圆满的结局。雨果的《悲惨世界》是后来才出版的,但他当时的故事内核还是十九世纪初那一套。
波德莱尔没有走这条路。他看见的是另一种东西。他看见的是人群挤满街道、煤气灯开始点亮、百货商店刚刚开张的巴黎。巴黎正在变成一个我们今天能认出来的城市:充满欲望,充满人群,充满孤独,充满广告,充满刺激。
《恶之花》是对这个新城市的第一次完整诊断。
发明一种全新的语言
诊断出新病还不够,作家还要能发明新语言来描述它。
语言是有惯性的。旧的词汇、旧的句法、旧的比喻,都是为旧世界造的。十九世纪中期法国的诗歌语言,是一套高度规范的语言:亚历山大体,每行十二个音节,固定的韵脚,华丽的对仗,用来表达高贵的感情。
波德莱尔把这套语言几乎全部打碎了。
他仍然用亚历山大体,但他让这种诗体承载了它从未承载过的东西:腐尸、赌场、煤气灯、妓女、地铁里的过客。他把城市街景直接搬进诗歌,把广告牌上的词、流行歌的词、街头小报的词混进古典诗体里。
最著名的例子是他发明了通感(synesthesia,或称"感应")。在《感应》这首诗里,他提出颜色、声音、气味可以互相感应。比如在他看来,芳香是绿色的,号角是红色的,肉体是黑色的,声音是绿色的。
这不是抽象理论。这是一个全新的感知方式。波德莱尔认为现代人的感官是打通的、混淆的、过载的。一个广告牌上有红色,有音乐,有香水味,有口号,这些感官刺激混在一起,构成了现代经验。
旧诗歌没有语言描述这种经验。波德莱尔必须发明。
他发明的不只是通感。他发明了整个一套现代诗歌词汇:人造的乐园、都市的忧郁、过路的女子、卖旧货的拾荒者、赌徒、瘾君子、流浪汉。这些词在1857年之前基本不出现在诗歌里。它们是城市贫民窟的词,是夜总会的词,是赌场的词。
波德莱尔把它们洗了一遍,放进了诗集。
这种语言的发明比诊断更难。诊断只需要眼光,发明需要手艺。波德莱尔的手艺是,他既懂得古典诗的韵律,又熟悉巴黎街头的俚语,既受过学院训练,又在咖啡馆、妓院、酒馆里厮混过。这种双重身份让他成了唯一能发明新语言的人。
敢于冒犯当时的权威
第三个条件最微妙,也最让《恶之花》在历史上被反复需要。
它说的是:经典要敢于冒犯它诞生时代的权威。冒犯的不只是道德权威,也包括文学权威、艺术权威、政治权威。
《恶之花》在1857年冒犯了很多东西。
它冒犯了道德权威。法庭的判决书明确指责波德莱尔的诗有伤风化,对公共道德有害。具体来说,腐尸那首诗被认为是对爱情的亵渎,写一个老妇人的那首诗被认为是对女性的侮辱。这些罪名在今天看来是过时的,但在当时是真实的法律判决。
它冒犯了文学权威。法国19世纪中期主导文坛的是浪漫派,特别是雨果。浪漫派的诗讲究崇高、优美、纯洁,波德莱尔故意反着来。他写丑,写脏,写现代,写身体的欲望和衰败。
它冒犯了政治权威。波德莱尔的诗里没有革命的豪情,反而充满了对革命的失望。1848年欧洲革命他参加了,革命失败后他写了《天鹅》一诗,写一只从笼子里跑出来的天鹅在干涸的城市街道上走,找不到水。这只天鹅就是被解放了的现代人,但他被解放之后反而更迷茫。
冒犯权威是有代价的。《恶之花》被罚款、被删诗、波德莱尔的职业前途也受到影响。但这种冒犯本身是一种质量保证。一个作家愿意为他写的东西付出代价,意味着他写的是真东西,不是顺应时势的廉价产品。
后人读《恶之花》,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它的冒犯。这本书不是被权力认证的经典,它是被权力惩罚过的书。这种来历让后来每一个时代里那些感到被压抑的人,都愿意翻一翻它。
为什么不是雨果,不是缪塞,而是"坏学生"波德莱尔
讲到这里,你可能会问。和波德莱尔同时代的诗人那么多,为什么是他成了现代诗歌之父,而不是别人?
最常被提起的两个名字是雨果和缪塞。
先说雨果。
维克多·雨果在1857年是法国的文学霸主。他的《巴黎圣母院》已经是经典,他正在写《悲惨世界》,他写的剧本曾经创造连演百场的纪录。雨果的诗歌也很多,他前一两年刚出版了抒情诗集《静观集》,是当时最受关注的法语诗人。
雨果的诗是什么样子?以《静观集》为例,他写消逝的生命,写失散的女儿,写自然中的灵魂,用一种庄严的、带有宗教感的语调,把个人感情升华为人类共通的苦难。雨果看见的世界是大写的:大海、悬崖、上帝、永恒、人性。
雨果是浪漫主义最后的大师。他的诗适合朗诵,适合放在教科书里,适合在国家庆典上被朗读。但他的诗不属于城市,不属于夜晚,不属于某个具体的工人或妓女。
波德莱尔相反。波德莱尔写的是巴黎具体的街道,具体的酒吧,具体的妓女。他写得不浪漫,不庄严,不适合在庆典上朗诵。他的诗属于城市夜晚的某一刻。
再说缪塞。
阿尔弗雷·德·缪塞比波德莱尔大三岁,几乎是同代人。缪塞写爱情诗非常出色,他的《夜歌》被认为是法语爱情诗的高峰之一。
缪塞的忧郁是美的。缪塞的恋人也是美的。缪塞的痛苦是贵族式的痛苦,发生在沙龙里,发生在夏夜的小花园里,发生在精致的小冲突里。他的主角是世纪病患者,一种19世纪初在年轻人中流行的、对生活感到厌倦的精神状态。
波德莱尔的忧郁不一样。波德莱尔的恋人有时候不美,他的城市也不美,他的痛苦不是发生在花园里,是发生在妓院里、赌桌上、凌晨四点的街上。
缪塞的诗可以让你流泪,但不会让你失眠。波德莱尔的诗会让你失眠,因为他的诗不提供解脱。
简短地说,雨果的诗是大写的人类的诗,缪塞的诗是美的悲伤的人的诗,波德莱尔的诗是城市里具体某个人的、有病的、不美的、找不到出口的诗。
哪一种更能代表我们今天?
答案当然是波德莱尔。
我们今天的世界是城市的世界。我们今天的痛苦不是崇高的人的痛苦,是具体某个加班到凌晨的打工人的痛苦,是凌晨三点刷手机的人的痛苦,是发现自己三十岁还是没有什么成就的人的痛苦。
这种痛苦,雨果写不出,缪塞写不出。只有波德莱尔写得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波德莱尔被称作"坏学生"。
他在中学的时候,是个标准的差生。他父亲是位老画家,希望儿子走画家的路。波德莱尔进了寄宿学校,成绩很差,因为偷看老师的信被开除。后来他进了法学院,又因为不写作业被劝退。他父亲死后给他留了一笔遗产,但他很快就把钱花光了。他在巴黎过奢华的生活,买画,逛妓院,住高级公寓。
表面上看,波德莱尔是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子。但换个角度看,他正是因为不务正业,才能进入那些正经人不会进入的地方:贫民窟,酒吧后台,妓院,赌场。他从这些地方带回了别的诗人带不回来的东西:真实的现代城市经验。
"坏学生"的称呼是浪漫派给他贴的标签。意思是,他违反了主流文学的所有规则,他用坏的方式写诗,他让自己被排除在体制之外。
但被排除的人,往往比被包含的人看得更清楚。
本书的方法:把波德莱尔放回他的城市
讲到这里,你应该对为什么还要读《恶之花》有了基本答案。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我们用什么方法读它?
市面上读《恶之花》的方法大致有三种,我都不太喜欢。
第一种是作者权威式解读。这种解读把波德莱尔当成权威,当成圣人,把他的诗当成不可质疑的真理。我读过的几本《恶之花》注解书就是这种风格,它们说波德莱尔在某某诗里想表达某某主题,他这样写是因为他想传达某某思想。这种读法的问题是,它假设波德莱尔什么都想清楚了,他写的每行诗都有对应的主题。但诗人不是这样工作的。波德莱尔自己说过,他写诗的时候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是写完之后才知道写了什么。
第二种是学院式解读。这种解读把《恶之花》当成一个文本对象,用各种文学理论去解剖它。结构主义把它当成能指的链,马克思主义把它当成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症候,精神分析把它当成波德莱尔童年创伤的回声。这种读法的问题是,它让《恶之花》变成了理论的素材,而不是一本可以打动人的诗集。
第三种是心灵鸡汤式解读。这种解读把《恶之花》当成一本诗意的栖居,摘抄一些漂亮的句子,放在朋友圈里,配上音乐和图片。这种读法的问题最严重,因为它把波德莱尔当成了装饰品,剥夺了他的危险性。
我想用的方法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我想用的方法可以这样描述:把波德莱尔放回他的城市、他的法庭、他的同代人之中,让他开口说话。
具体一点说:
当波德莱尔写《腐尸》的时候,我不只是分析这首诗的意象。我还要回到1857年的巴黎,看那一年巴黎发生了什么事,法庭的辩论词是什么,波德莱尔为什么会被起诉,那个被起诉的巴黎检察官是什么人。
当波德莱尔写《给一位过路的女子》的时候,我不只是讨论这首诗的抒情技巧。我还要回到奥斯曼改造巴黎的那个年代,看1850年代巴黎的街道是什么样的,男人和女人在这种街道上是怎么相遇的,为什么诗人会在人群里反而更孤独。
当波德莱尔写《忧郁IV》的时候,我不只是讨论忧郁这个词的词源。我还要看1848年革命失败之后巴黎的左翼文人都去哪里了,他们怎么消化自己的失败感,波德莱尔的政治立场是什么,他为什么写不出雨果那种革命的诗。
这种读法的核心是:把波德莱尔当成一个活人,一个住在巴黎的活人,一个在咖啡馆里吵架、在法庭上挨骂、在妓院里讨价还价的活人。
他不是圣人,不是天才,不是文学史上的一个条目。
他是一个你可以和他吵架的朋友。
你不同意他的某个观点,可以合上书;他不同意你的某个观点,他会在诗里嘲讽你。这种关系才是文学应该提供的关系:不是崇拜,是对话。
接下来的章节,我会按这个方法展开。
第二章,我会把波德莱尔放回他的巴黎。那个巴黎有具体的街道、具体的咖啡馆、具体的妓院、具体的书店、具体的审查官。我会让你认识这个城市,然后认识这个城市里的诗人。
第三章,我会把波德莱尔放回1857年的法庭。《恶之花》被起诉的那个案件,本身就是一个故事,里面有具体的检察官、具体的辩护律师、具体的判决书、具体的删诗过程。这个故事能让你看到波德莱尔写的"恶"在当时的法律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四章,我会把波德莱尔放在他的同代人中间。他和雨果什么关系,和缪塞什么关系,和他资助过的画家库尔贝什么关系,和他一起办沙龙的女诗人阿波利奈尔什么关系。通过他的朋友圈,你会看到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一个现代艺术传统的发起者。
第五章开始,我们会一卷一卷读《恶之花》本身。我会选几首最有代表性的诗,详细讲它们怎么写、为什么这么写、它们和你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这是本书的方法和路线。如果你接受这个方法,我们就继续。
如果你不接受,也没关系,你可以合上这本书。但我希望你在合上之前,先做最后一件事。
在翻开书页之前,给自己一个理由
我在前面讲了很多波德莱尔的现代性、城市性、冒犯性。但这一切对你来说,可能还只是抽象的论述。
一本170年前的法国诗集,要真的进入你的生活,需要一个具体的入口。
这个入口就是:你生活中的某一件具体的事。
可以是某一次让你心碎的分手,可以是某一次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