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溯源
走进瓦舍之前:先弄清"话本"这个词
南宋临安城的一家瓦舍里,茶香与人声交织。说书人登上小台,惊堂木往桌上一拍,堂下数百听众立刻安静下来。他摇着扇子,把一段三国故事讲得跌宕起伏;讲到悲处,听众叹息;讲到妙处,听众叫好。这场讲述的底稿如果被记录下来,便是我们今天要谈的"话本"。
话本是什么?这个看起来简单的问题,困扰过不少初学者。麻烦在于,"话本"一词在文献中至少有三种用法。其一,指说话人(以说书为业的说故事艺人)手持的底稿或提纲,相当于今天的演出脚本;其二,指依据口头讲述整理、刊印出来的白话小说文本,相当于今天印在书上的短篇小说;其三,泛指一切以叙事为主的通俗读物,连某些戏曲剧本、说唱词话也被囊括在内。三种含义纠缠在一起,使这个词像一个被反复借用的旧匣子,里面装过的东西太多,需要一一辨认。
更关键的是,话本与今天所说的"小说"并不等同。今天的小说,多半由作者在书房里独立构思、写成完整作品;话本小说则从诞生之日起就带着"听"的基因。它原本是为口头表演服务的,文本里处处保留着说书人对听众说话的痕迹,诸如"看官听说""话分两头""且听下回分解"之类的套语,比比皆是。要理解话本,必须先把它放回当年说书的现场,放回瓦舍勾栏的嘈杂人声中,才能看到它的本来面目。
本章的任务,是为整本书搭建一套术语基础。我们将辨析"话本"与"拟话本"这两个核心概念,比较话本小说与唐传奇、笔记小说的文体差异,回顾宋元说话艺术如何在城市商业社会中孕育而生,并通过两篇早期作品的细读,让你直接触摸到话本的语言质感与市井气息。
两个容易混淆的词:话本与拟话本
学术上,话本特指宋代说话人讲述时所用的底本,以及依据这些底本整理刊印的小说文本。它的核心来源是口头表演,无论是预先写好的提纲,还是事后据讲述整理出的记录,都属于话本的范畴。拟话本则不同,它是明代文人模拟话本的形式与体制,由文人独立构思、书面创作而成的白话短篇小说。两者最根本的差异在于"是否脱离口头表演的土壤",前者植根于瓦舍勾栏,后者生长在书斋案头。
这一区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直接关系到一个文本的研究方法。读话本时,我们要去寻找那些口头表演的痕迹,体会说书人如何与听众互动;读拟话本时,则要关注文人的个人风格、审美趣味与道德立场。两者的读者群也不同:话本的听众是城市市民,说书人要顾及他们的趣味与理解力;拟话本的读者是识字阶层,文人可以在文本中施展更多的才学与议论。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首创"拟话本"这一术语,正是为了凸显这种"模拟"性质。打个比方,话本像是厨师现场烹制的菜肴,拟话本像是家庭主妇参照菜谱自制的家常菜;前者讲究火候与现场感,后者讲究模仿与稳妥。虽然成品都可能端上桌,但厨房里的气息全然不同。
从时间上看,话本的兴盛期在宋元两代,拟话本的繁盛期在明末清初。话本的代表作有《快嘴李翠莲》《风月瑞仙亭》《错斩崔宁》《碾玉观音》等;拟话本的代表作则有冯梦龙编订的"三言"(《警世通言》《喻世明言》《醒世恒言》)和凌濛初撰写的"二拍"(《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这里有一处需要特别注意:冯梦龙、凌濛初对前人的话本进行了大量润色、改写乃至重新创作,他们编订的"三言""二拍"中既保留了宋元旧本,也有明代新作,呈现出话本向拟话本过渡的复杂面貌。研究者常常需要逐篇考辨,才能确定某篇究竟属于哪一类。
理解这两个概念,是进入话本研究的第一步。它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先后接替",而是口头传统与书面传统相互渗透、相互影响的漫长过程。
三种古代小说的对比:找到话本的位置
话本小说常被拿来与唐传奇、笔记小说并称。三者都以叙事见长,但语言、结构、篇幅、读者群差异显著,混为一谈便看不到各自的独特之处。
唐传奇是唐代的文言短篇小说,代表作有元稹的《莺莺传》、白行简的《李娃传》、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等。它由具备相当文学修养的文人用典雅的文言书面创作,篇幅多在一两千字到数千字之间,情节曲折,辞藻华丽,读者群主要是士大夫阶层。话本小说则用接近口语的白话写成,篇幅可长可短,读者群面向城市市民,两者的语言距离如同书面报告与日常对话。一个现代读者读唐传奇,需要查注释才能顺畅阅读;读话本小说,则几乎不需要翻译,因为它的语言离我们今天的口语并不遥远。
笔记小说的范围更广,泛指以笔记形式记录的各种短小故事,诸如《世说新语》《太平广记》中的许多条目。笔记小说通常篇幅短小,多为片段式的轶事记录,不一定有完整的情节结构,叙事节奏松散,更像今天的"段子合集"。话本小说则追求情节的完整与曲折,开端、发展、高潮、结局一应俱全,篇幅往往较长,更接近今天的短篇小说。
话本小说最显著的文体特征,可以概括为两点。
第一是入话—正话—收尾三段式。一篇话本通常由三部分组成:开头的"入话"用一首或几首诗词引出主题,有时附以讲解,类似今天文章开头的"题记"或"开场白";中间的"正话"是故事主体,用白话铺陈情节,叙事与对话交替推进;结尾的"收尾"以诗词作结,或点明劝诫之意,或呼应入话,使全篇首尾圆合。三段之间功能分明,合在一起构成完整的小说单元。这套结构并非某位作家凭空创造,而是说书艺术长期实践的结果:说书人上场需要"垫场",用诗词稳住听众;正题故事必须情节完整,让听众尽兴;结尾需要一句总结,让听众带着余味离开。
第二是散韵结合的语言。叙事部分用散文,对话、描写、关键场景常穿插诗句或韵文。诸如"正是"之后的判词、"但见"之后的骈句、"正是"之前的引诗,这些句式在话本中俯拾即是。这种形式同样与说书艺术密切相关:说书人讲述时为了制造停顿、强调重点、帮助听众记忆,会插入朗朗上口的韵文;文本记录下来,便呈现出散文与韵文交替的样貌。
```mermaid flowchart TD A[话本小说结构] --> B[入话] A --> C[正话] A --> D[收尾] B --> B1["诗词引子<br>讲解题旨<br>引入主题"] C --> C1["故事主体<br>散文叙事<br>穿插韵文<br>白话口语"] D --> D1["结局诗词<br>劝诫之言<br>呼应入话"] ```
掌握这两项特征,便抓住了话本小说的形式密码。后文讨论具体作品时,你将反复看到这套结构的身影。
一座城市催生的艺术:宋元说话传统
话本不是凭空出现的文体,它的产生与宋代城市经济的繁荣、市民阶层的壮大紧密相连。要理解话本,先要理解它赖以生存的说话艺术。
说话,即讲故事,是人类最古老的艺术之一。中国先秦两汉的宫廷与民间都有讲故事的传统,诸如《荀子·成相篇》以韵文宣讲治国道理,汉代宫廷中的"俳优"以滑稽对答娱乐君主,都可以视作说话的远祖。但这些早期的讲故事活动或是哲学宣讲,或是宗教宣传,或是宫廷娱乐,与宋元城市中的说话艺术并不相同。
宋元说话是商业社会的产物。北宋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分裂,社会趋于稳定,农业、手工业、商业全面繁荣。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都城汴梁(今河南开封)人口上百万,商铺林立,夜市通宵达旦,娱乐场所遍布全城。城市里出现了专门供市民娱乐的商业区,统称"瓦舍";瓦舍之内,又用栏杆围出若干演出场地,称作"勾栏"。说话人、杂剧演员、傀儡戏班子在勾栏里搭台表演,观众付钱入场,类似今天的剧场或书场。这种商业模式催生了一大批职业说话人,他们以讲故事为生,靠入场费或听众"打赏"维持生计。
职业说话人要在竞争激烈的瓦舍中脱颖而出,必须掌握精湛的技艺,吸引听众反复光顾。他们发展出丰富的表演技巧:使用惊堂木控制节奏,用扇子比划人物动作,以诗词渲染气氛,用"包袱"制造悬念。每一个故事都需要在一次或几次表演中讲完,因此情节必须精炼,悬念必须强烈,结尾必须余味无穷。这些表演上的要求,逐渐沉淀为话本小说的形式特征。换句话说,话本小说不是某位文人灵感迸发的产物,而是说话艺术集体经验积累的结果。
宋元说话分为若干家数,较为通行的说法是"四家":小说(又称银字儿)、说经、讲史、合生(或说参请、商谜)。其中"小说"家讲述烟粉、灵怪、传奇、公案等短篇故事,是话本小说最主要的源头;"讲史"家讲述前代兴亡故事,篇幅较长,其底本后来演变为"讲史话本",如《三国志平话》《大宋宣和遗事》《五代史平话》等。"说经"家讲述佛经故事,与变文传统有渊源;"合生"等则更多是机敏应对、猜谜打趣,不以叙事为主。
说话人的技艺代代相传,有的家族世代以此为业,积累了丰富的"话本"——即故事素材和讲述提纲。这些话本最初以口头形式流传,后来经过文人整理、润色、刊印,便成为我们今天看到的话本小说集。重要的集子有《京本通俗小说》《清平山堂话本》《古今小说》等。值得一提的是,《清平山堂话本》是明代嘉靖年间洪楩编刊的,保存了大量宋元旧本的原始面貌;《古今小说》(即《喻世明言》)则经过冯梦龙的整理润饰,呈现出话本向拟话本过渡的中间状态。
需要指出的是,宋元说话的具体形态,今天已难以完全复原。现存的话本文本,多是经过后人润色、刊刻的版本,原本的口头痕迹已经磨损不少。但从文本中保留的"看官""话说""话分两头"等套语,仍能想象当年说话人面对观众滔滔不绝的场景。研究话本小说,最有意思的工作之一,就是从这些文字化石中复原当年的说话现场。
两段话本的"现场录音":《快嘴李翠莲》与《风月瑞仙亭》
理论与术语若不落地,便只是空中楼阁。下面我们通过两篇早期话本——《快嘴李翠莲》与《风月瑞仙亭》——来触摸话本的语言质感与市井气息。这两篇都收录在《清平山堂话本》中,是现存较早的宋元话本之一。
《快嘴李翠莲》:一张嘴掀翻一场婚礼
《快嘴李翠莲》写的是一个普通市民家庭的故事。李翠莲是汴京人,自幼聪明伶俐,口齿伶俐,能言善辩。父母为她议了一门亲事,男方是东京城里卖生药的张员外之子。按说这门亲事门当户对,应当顺利,谁知李翠莲一张利嘴,让婚事接连出问题:议亲时她顶撞媒婆,过门时她顶撞公婆,最终被夫家以"不守妇道"为由休回娘家。
这则话本最精彩的地方,是李翠莲的语言。故事中大量使用押韵的白话,既有顺口溜式的俏皮话,又有当场辩驳的犀利言辞。例如议亲时李翠莲对媒婆的连珠炮,每一句都押韵上口,把心里的不满一股脑儿倒出来。这种押韵的白话,既适合口头讲述,又便于听众记忆,是话本散韵结合的典型例证。
从结构上看,《快嘴李翠莲》完整呈现了话本的三段式。开篇的入话以"人间婚娶,看来是五百年前宿定姻缘"等议论引入婚嫁主题,并引出"夫妻之事,命中注定"的话题;正话铺陈李翠莲从议婚、出嫁、被休的全过程,情节曲折,节奏紧凑;结尾的收尾以一首劝诫诗作结,劝告天下女子"话不可多说,事不可多问",典型的劝世口吻。整篇作品仿佛一出活泼的市井小戏,让人在笑声中体味世态人情。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则话本的市井气息。故事中议亲时茶礼的备办、婚礼中各种仪式的铺排、被休后娘家的反应,这些细节透露出宋代市民生活的真实面貌。李翠莲的形象之所以鲜活,是因为她不是高高在上的才子佳人,而是街头巷尾能见到的那种利嘴姑娘。她被休回娘家的悲剧,既有个性原因,也有时代原因:宋代社会对女子的规训越来越严,李翠莲的快嘴挑战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信条,自然会遭到排斥。话本小说通过这样的角色与场景,把市民的喜怒哀乐搬上了纸面。
《风月瑞仙亭》:文人化的爱情叙事
同样是早期话本,《风月瑞仙亭》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故事取材于汉代史实,写才子司马相如与才女卓文君的爱情传奇:司马相如穷困潦倒,应朋友之邀寄居瑞仙亭;卓文君偶然路过,听其琴声,心生爱慕;二人设法私奔,回到卓家开酒店谋生;卓父起初震怒,最终认可了这门亲事。这个故事原型出自《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经话本敷演,成为一段曲折的爱情传奇。
与《快嘴李翠莲》相比,《风月瑞仙亭》的语言更文雅,诗词更多,叙事节奏更舒缓。故事开头便以一首词引入,点出"才子佳人"的主题;正话中穿插大量诗词唱和,诸如卓文君听琴后内心独白、司马相如求亲时的书信,都用韵文写成;收尾以一首总结性诗作结,回顾二人相识相恋的全过程。三段式结构完整,散韵结合的特征也相当明显。
但《风月瑞仙亭》仍保留着说书人的口吻。故事中频繁出现"看官听说""你道这司马相如何等人物"这类向听众发问的句子,将读者(听众)拉入叙事现场,营造出身临其境的现场感。这种说书口吻,正是话本区别于唐传奇的关键所在。唐传奇由文人独立构思,文本中不会有"看官"之类的称谓;话本则始终保留着口头表演的余温,无论题材如何文雅,都不忘记自己的听众是谁。
通过这两则作品的对比,我们可以看到话本小说的多样面貌。有的活泼泼地写市井百态,有的文绉绉地演才子佳人,但都遵循着共同的体制:三段式结构与散韵结合的语言。形式是骨架,内容则因题材而异,正因如此,话本小说能够容纳极其丰富的城市生活场景。从婚嫁纠纷到才子佳人,从公案传奇到神鬼故事,话本把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纳入了叙述范围,成为宋代市民文化的百科全书。
自己动手试一试:识别话本的三段式
学完上述内容,让我们做一次小小的练习,加深对概念的理解。
请阅读以下三段文字,判断它们分别属于哪种文体(话本小说、唐传奇、笔记小说),并说明理由。
材料 A:巢氏任太子洗马,见一妇人抱儿向前,巢谓妇人曰:"此儿当与卿为夫人。"妇人不信。后妇人果然生子,未几而亡。巢为太子洗马时,子年已十余岁。此事载于《世说》。
材料 B:柳毅下第归乡,于泾阳见牧羊女,容貌憔悴,自言为洞庭龙君小女,嫁与泾川龙君次子,备受虐待。柳毅受托传书洞庭,龙女得救。几经波折,柳毅与龙女终成夫妇。
材料 C:(入话)话说汉朝才子司马相如,……(诗词引入)(正话)当日相如与文君……(散韵结合的叙事)(收尾)正是:自古佳人多薄命,……(劝诫诗作结)
判断的关键有三点。第一,看语言——是否使用接近口语的白话;第二,看结构——是否具备入话、正话、收尾的三段式;第三,看篇幅——是否足以容纳一段完整的情节。
材料 A 是笔记小说,片段式记录,文言写成,篇幅极短;材料 B 是唐传奇,文言写成,情节完整但无三段式;材料 C 才是话本小说,白话写成,开头有入话引子,中间铺陈完整故事,结尾以诗词收束,三段式齐备。
这个练习告诉我们,识别话本并不困难,只要抓住"白话""三段式""完整情节"这三条线索,你便能在阅读中迅速判断。
本章小结
本章围绕"话本是什么"这一基础性问题,搭建了进入话本研究的概念框架。我们厘清了话本与拟话本两个核心术语:前者是宋元说话艺术的口头底本及其整理本,植根于瓦舍勾栏的现场表演;后者是明代文人模拟话本形式创作的书面小说,生长在书斋案头。我们比较了话本小说与唐传奇、笔记小说的文体差异,指出话本小说以入话—正话—收尾三段式和散韵结合的语言为基本特征。我们回顾了宋元说话传统在城市商业社会中孕育而生的过程,理解了瓦舍勾栏作为话本摇篮的特殊地位。最后,我们通过《快嘴李翠莲》与《风月瑞仙亭》两篇作品的细读,直接感受了话本的语言质地与市井气息。
这些概念不是抽象的定义,而是帮助我们阅读具体作品的工具。掌握了三段式结构,便能在任何一篇话本中迅速定位入话、正话与收尾;理解了话本的口头传统,便能识别文本中那些"看官""话说"之类的现场痕迹;辨清了话本与拟话本的差异,便能在"三言""二拍"中分辨哪些是宋元旧本、哪些是明代新作。
下一章,我们将走出概念,进入话本赖以生存的物理空间——瓦舍勾栏。那里有茶香、有灯火、有惊堂木的脆响,是说话艺术真正发生的地方。理解了这个空间,才能理解话本为何会长成今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