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千年的吟唱
穿越千年的吟唱
哥本哈根北岛的皇家图书馆旧址里,一卷约1270年前后誊抄的羊皮纸在十七世纪一位主教的手中重新被打开;四百余年后,这份中世纪冰岛的诗集以《埃达》(Edda)之名越出学界,成为世界文学版图中不可忽视的原始文献。一部以古代日耳曼神话为底色的文本,为何在今天仍然值得一位中文世界的初学者从头细读?它究竟在何种意义上跨越了冰岛本土的边界,获得了世界文学经典的位置?
本章围绕这一核心提问展开三层递进的分析。首先要清理的是书名本身的歧义,也就是当我们使用"《埃达》"这一名称时,究竟指哪一部文本。其次需要回溯的是从十七世纪到二十世纪初《埃达》被"经典化"的主要路径,其中欧洲浪漫主义运动对北欧材料的大规模挪用扮演了关键角色。最后将以《女巫的预言》(Völuspá)开篇四句诗为例,展示细读《埃达》文本的方法论意义,并由此申说本书贯穿始终的双重视野:历史性与当下性。
一、"埃达"之名:一个跨语际的误读
要回答"《埃达》为何值得读"这一问题,首先需要面对一个意外的事实:今天通行的书名本身就是跨语际误读的产物。十六至十七世纪之交,斯堪的纳维亚北部地区正处于宗教改革的余波之中,新教开始垄断北欧的书写权,旧的本土学术传统也在悄悄重组。在这一氛围中,学者们需要为手头的两部冰岛语文本找到解释框架——《王室手抄本》中的神话诗篇,以及由历史学家斯诺里·斯图鲁松约于1220年前后写成的散文论著《斯诺里埃达》(Snorra Edda)。两部文本体裁迥异,内容却都涉及古日耳曼神祇与韵律程式,因此亟需一个能统摄二者的统称。
最早把"Edda"与萨蒙德·弗里德约弗松(Sæmundr fróði,即"博学的萨蒙德")联系起来的人,是十七世纪初的冰岛学者奥兹·斯诺拉松(Oddr Snorrason)。奥兹在他所撰的拉丁文编年史中,用"Edda"一词表示"博学的萨蒙德的著作",并为萨蒙德塑出十一世纪初冰岛基督教化之前最具神话渊博的世俗学者形象。奥兹究竟从何处得到"Edda"这个冰岛词,史料并无明确交代。这个词可能源自冰岛语edd-,意为"诗歌"或"颂歌";也可能只是拉丁语edita(已出版之物)的误抄。无论如何,这个词一旦与萨蒙德的名字绑定,便获得了历史学的合法性。
斯诺里·斯图鲁松在他的《斯诺里埃达》序言里提供了完全不同的解释。他写道,"Edda"是他的一位读者兼友人古阿德所撰,"古老家系"之意,可能取自冰岛语ódh(古老家系、家族传承)。此外,斯图鲁松还借角色之口戏拟了一个反向词源,将"Edda"与"瞎"或"迷狂"联系起来,把这个词解构为对诗歌本身的神秘称谓。这一系列不同的诠释,在十九世纪被丹麦—冰岛学者芬努尔·尤恩松(Finnur Jónsson)重新整理为三大假说:"诗学"说、"家系"说与"误读"说。
词源的不确定并非单纯的语言学游戏。它决定了文本如何被分类、谁有资格解读它、以及它在更宏大的北欧文化史中占据何种位置。"诗学"的读法使《埃达》被视为古老的韵律手册,"家系"的读法则使其升格为部族记忆的容器,而"误读"的说法则坦率地承认所谓"埃达"作为定型品类,本是后人投射的印象,并未对应中世纪冰岛自身的术语库。当十八世纪的学者使用"北欧神话标本"(Edda)或"诗学渊源"(Poetica docenda)等欧洲古典学的语汇去容纳异质文本时,他们实际是在用欧式学究框架规训北欧材料。这种以欧式学术框架去容纳异质文本的冲动,本身就是北欧"经典化"历程的预演。
对初学者而言,牢记以下三点足以应付文本指称上的混乱场合。第一,当我们说"《埃达》"而不带修饰语时,通常指斯诺里·斯图鲁松的散文手册,即《斯诺里埃达》或《散文埃达》。第二,"《诗体埃达》"或"萨蒙德的《埃达》"才是《王室手抄本》中神话诗篇的传统称呼。第三,今天欧美学术界越来越多地用"《古埃达》"(The Elder Edda)指涉《王室手抄本》中的诗篇,以"《新埃达》"(The Younger Edda)指涉《斯诺里埃达》。这种命名上的歧义提醒我们,在进入文本之前,必须先清理作品指称的混乱。
二、沉睡与苏醒:从遗失手稿到再生经典
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是:这些中世纪北欧诗篇如何从一份沉睡的手稿,转变为今天读到的"经典"?关键物质载体就是《王室手抄本》(Codex Regius),即冰岛皇家图书馆中编号GKS 2365 4to的羊皮纸抄本。
《王室手抄本》的存世史几乎是一个统计学意义上的奇迹。这批约三十首神话诗篇原本约于1270年定型于冰岛西部的某座修道院或大型农户之家,内容大多来自更早的口头传唱。十四至十六世纪中期,它至少经历了两次以上的再抄与扩充。1637年至1643年间,这批诗稿辗转归冰岛北部庄园主比约恩·约恩松(Björn Jónsson of Skarðsá)所有;1643年,冰岛南部斯考尔霍尔特教区的主教布里亚恩约尔夫·斯温松从其舅父手中得到它。
斯温松在手稿的第一页读到一行几乎褪色的缩写字母"IHII",又读到关于萨蒙德·弗里德约弗松的暗示性提及,误以为这就是博学的萨蒙德在十一世纪初编纂的作品,遂为它写上"博学而声名显赫的萨蒙德汇编之书"。1662年,他将《王室手抄本》与《斯诺里埃达》的抄本一并献给丹麦国王弗雷德里克三世(Frederik III),此后这份手稿被保存在哥本哈根皇家图书馆中,从而得名"王室手抄本"。这一主动献呈是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在宗教改革之后的政治设计:冰岛作为丹麦附属邦,其文化典籍自然归入哥本哈根王室。这层政治归属使《王室手抄本》在十七至十八世纪的出版活动中处于特殊地位,任何想要接触原物的人,都不得不经过哥本哈根。
1680年代,丹麦学者彼耶尔·雷托弗(Peder Resen)率先以拉丁文转译《王室手抄本》中的若干诗篇,这是《埃达》第一次走出冰岛语,进入欧洲学者的视野。十八世纪中后期,冰岛与丹麦-瑞典学界联手进行系统整理,至十九世纪中叶,苏瓦尔·埃吉尔松(Sveinbjörn Egilsson)父子的版本奠定了北欧语文学的经典基础。这一传统在二十世纪由前冰岛大学手稿学者斯特凡·卡尔森等接力完成,与国际"吟唱诗"研究的范式接轨。
这一阶段的学术积累看似是北欧本土学者的内部工作,影响却延伸到了更广阔的欧洲知识网络。北欧学者整理出的《埃达》文本,与同时代的芬兰史诗《卡勒瓦拉》、希腊荷马史诗、印度教《吠陀》一起,被摆进"比较神话学"的同一个谱系框架之中。这种"寻找欧洲各民族共同神话源头"的学术冲动,催生了下文将要详述的浪漫主义挪用。
```mermaid flowchart LR A[原始文本与口述传承] --> B[手稿誊抄<br/>约1270年] B --> C[《王室手抄本》<br/>1643年冰岛主教获得] C --> D[哥本哈根皇家图书馆<br/>1662年献呈] D --> E[北欧学者整理与译介<br/>1680-1780年代] E --> F[比较神话学介入<br/>1780-1810] F --> G[学术语文学经典化<br/>1820-1900] F --> H[欧洲浪漫主义挪用<br/>1820-1880] G --> I[十九世纪末沉淀<br/>现代《埃达》形象] H --> I ```
图表所呈现的,是两条平行路径在十九世纪交汇的过程。一条路径是北欧学术语文学的内部精修,另一条是欧洲浪漫主义运动对北欧材料的挪用与误用。这两条线的相互渗透,共同构成了我们今天所见"埃达形象"的深层基础。
三、两条经典化的路径——学术语文学与浪漫主义挪用
从十七世纪后半叶到十九世纪末,《埃达》在欧洲知识界的历史实际上包含两条互相独立又互相滋养的经典化路径。第一条以北欧学术机构内部语文学传统的成熟为目标,走的是"研究"路线;第二条以德意志浪漫主义运动为核心,走的是"挪用"路线。这两条路径在十九世纪中后叶的某处相遇,共同塑造了我们今天理解《埃达》的基本框架。
学术语文学路径的第一阶段,与丹麦、瑞典宫廷的赞助密切相关。十八世纪初,瑞典皇家文物古学会(Antikvitetskollegiet)在乌普萨拉建立,北欧学者开始大规模勘校《王室手抄本》,将其与十二至十三世纪的《霍姆罗斯拉-帕森叙事诗》、《诺尔斯文献》(Codex Wormianus)等冰岛抄本进行系统比对。学者们发现,《王室手抄本》中部分诗篇的风格,与十三世纪冰岛传奇(Íslendingasögur)中的韵律段落高度相似,这种相似意味着北欧诗歌并非异域之物,而是与日耳曼地区的历史言说同源。这种以冰岛为枢纽、链接北欧各历史阶段的"语文学整合"工作,为北欧语文学作为现代学科奠定了基础。
同期,德国学者格林兄弟在第二版《德语语法》(1819)中提出"日耳曼神话学"的范式,将北欧材料作为新教北欧地区精神原型的代表。1835年,他们编纂的《德国神话学》大量援引《埃达》诗篇作为"日耳曼精神原形态",将中世纪冰岛文本改造为构建现代德意志民族认同的文化武器。然而,这一立场在十九世纪后半叶被推向极端。凯尔特尼亚运动与北欧主义(Nordism)将北欧神话抬升为纯粹的种族"原真"信仰象征,这种倾向的错位,为后世的极端化挪用作下了注脚。
浪漫主义挪用路径的第二个高峰,出现在理查德·瓦格纳的歌剧改革之中。瓦格纳在1848年读到北欧学者整理出的德语转译本之后,决定以《埃达》为基础创作史诗性歌剧。他先后完成《尼伯龙根的指环》四联剧。该剧系列中"莱茵河少女"、"齐格蒙德"、"沃松"等人物都直接源自《女武神之歌》(Völuspá)与《瓦尔德伦吉尼亚》(Völundarkviða)等诗篇。瓦格纳并未忠实呈现中世纪北欧神话,他以"日耳曼诸神的黄昏"作为人类命运的隐喻,将原本相对独立的诸神话原型重新组装为具有革命性哲学意涵的叙事剧。这种"通过德国歌剧讲北欧神话"的策略,使北欧材料在欧洲音乐剧场中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流通量,但也使《埃达》成为浪漫主义者的资源,而不是中世纪文本的物证。
英伦与维多利亚文学界亦不缺席。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等诗人在1880年前后的部分诗篇中,曾借鉴北欧神话母题,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作家借《埃达》来填补工业革命带来的精神空缺,使北欧神话在英语世界里成为现代艺术的素材库。
将两条路径作一个对照,可以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经典"定义。学术语文学路径把《埃达》视为有待抢救、校勘、注释和训诂的古代文献,主张通过恢复原文与历史语境来揭示其本来面貌;浪漫主义挪用路径则视《埃达》为可以再创作的材料库,从中提取元素重新组装成新的艺术作品。前者倾向于"复原",后者倾向于"重塑"。两条线索在十九世纪后半叶互相渗透,最终塑造了今天欧洲大学中北欧语文学(Nordic Philology)这一独立学科。
在中文语境下,"经典化"问题则更具本土含义。二十世纪初,傅斯年、沈兼士等学者在"东方语文学"框架下开始接触北欧材料。1930年代,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小型读本,主要由丹麦学者编纂的德语译本转译而来,这一现象属于新文化运动造就的"古典学"风潮的延伸。本章不展开讨论中文世界的接受史,但需提醒初学者:任何一部北欧经典在不同语言文化中的经典化结果都大相径庭。阅读《埃达》并不只是阅读冰岛学者整理出的文本,而是阅读一连串累积起来的翻译、注释、化用与误读之后的成品。
四、细读《女巫的预言》——多重时间的简短诗句
文本经典化的历史至此告一段落。现在让我们转入《埃达》文本本身,看看细读一首中世纪冰岛诗,能在词汇训诂之外带来什么。
本节将以《王室手抄本》开篇之作《女巫的预言》(Völuspá,"女先知的启示")的前四句诗为样本,展示如何像对待密语一样逐句审视《埃达》文本,并揭示这种细读能为我们带来哪些历史语文学之外的认识。
以下是开篇四句的古诺尔斯语原文、读音与现代汉语转译:
```text Ár var alda, þat er Ymir bygði, gap var ginnunga, en gras hvergi. ```
转译可以这样表述:
> 起初有诸代之时, > 那时尤弥尔居住其间, > 原始巨壑曾是深渊, > 然青草未生其地。 > (译法参考L.Thorpe版及Carolyne Larrington英译,综合的转译仅作细读参考)
(关于读音:古诺尔斯语的"g"在词头发出爆破音,接近冰岛现代语的发音;元音上的"á"读长音,约似现代冰岛语的"au";"en"在本句中起到连接与转折作用,相当于现代英语的"but"或德语的"aber";第三句"gap var ginnunga"的语法结构为"主语(gap)+系动词(var)+表语(ginnunga)",不是"异教神话专有"的固定句式,而是普通的"成为某物"句型。)
这四行诗总共不足二十五个冰岛语单词,却在短短四行之间,同时容纳了宇宙起源、末世预言与对当下困境的观照三类截然不同的时间维度。第一行"Ár var alda",可读作"昔有诸代之时"(alda是名词"代"或"时代"的属格复数形式),"Ár"作为副词意为"昔"或"在古昔"。这两行紧贴冰岛基督教化之后的世界观:冰岛自公元1000年正式皈依,至1270年间《王室手抄本》定型已过去近三百年,抄写者身处基督教历史时间之内,却以"诸代之始"作为复调开场,等于与基督教《创世记》的第一句"起初神创造天地"形成微妙的对话关系。从欧洲古典学的角度看,这是异教文本对位基督教经典的尝试。
第二行"þat er Ymir bygði"(彼时尤弥尔居住),"Ymir"在北欧神话传统中是原初巨人的名字,《斯诺里埃达》序言中记载他生于原始巨壑"Ginnungagap"之中,是基督教创世秩序之前的"无序"。如果这首诗的抄写者生活在基督教氛围浓厚的修道院或大型农场之中,那么让他在第一行之内直接使用尤弥尔之名,等于把异教神话拉回到抄写现场,建立起"基督教历史的中段却包容古老起源"的张力。这种张力并不是现代阐释学强加的,而是中世纪冰岛文本本身就具备的结构性品质。
第三行"gap var ginnunga"(原始巨壑曾为深渊),"gap"(沟壑、裂谷)作主语,与古诺尔斯语本句的系动词"vara"(成为、是)共同表明这是一个正在演化的过程,而不是静态名词。借助这一动词,本句诗实际是在呈现"无形走向有形"的临界时刻,既不是纯混沌,也不是已完成的宇宙,而是一个未及形成草木植被的过渡状态。叙事在这里短暂地停留在"什么都不是"与"即将是某物"的临界处,又即将越过。这种临界状态,对中世纪基督教读者而言,可能被理解为"原罪之前短暂混沌之延续"。
第四行"en gras hvergi"(可是青草无处生)。"en"是转折连接词,它把整个叙事清晰地印记出转折,并向后文预留空间。后文"诸神之母在大地上行走"、"耶姆德接著创造第一户人"等情节,将持续呈现从原始深渊一路走向诸神战争与世界末日的演化。因此,仅仅四行之内,《女巫的预言》就展示了"开始→起源→未完成之起始→即将继续"四个不同时间层级的叠合与承转。
与此相对应,文本末世预言部分在后续诗行中也展示了类似的多重时间向度。读《埃达》不仅是读中世纪文本,而且是在阅读一套中世纪人面对世界原本就持有的多层时间感。北欧诗歌的"简洁"并非原始的粗糙,它恰恰是一种深刻而浓缩的表达策略,正是这种浓缩度让《埃达》在抄写者、传唱者、注释者之间累积出重重的多义性。
五、细读的方法论立场——历史性与当下性的双重视野
前面的细读案例已经透露了一个核心方法论立场:要进入《埃达》,读者需要在两种互不替代的视野之间保持紧张关系。第一种视野以历史性为目标,要求对中世纪冰岛语言、抄写传统、神学背景与文化语境保持节制;第二种视野以文本之当下性为目标,主张把文本作为活跃的艺术作品进行深入解读,使其在每个时代的解读中都获得新的意义。
历史性的视野要求读者装备相应的语言工具。古诺尔斯语(Old Norse)是十三至十四世纪通行于北欧的北日耳曼语变体,其语法形式在十三世纪上半叶逐渐凝聚为稳定的"古典古诺尔斯语",是今天我们阅读《王室手抄本》的标准形式。掌握古诺尔斯语并非人人可为,但是掌握关键的语法要点,如名词的强变化、强动词构成、复合词构造方式,足以应付入门级的文本解读。这套语言的特殊性在于,它具备基督教传统之外的众多古日耳曼词汇、专名与神话名号,这些名称在中世纪抄本中以高度浓缩的方式被引用,修辞节奏紧凑,意象密度大。
另一种视野是更具阐释性的"当下细读"。在第二章的整理之下,初学者可逐步借鉴二十世纪著名北欧语文学家如克里斯蒂安·吕贝克、扬·德·弗里斯等所著的《北欧神话学手册》中的概念工具,认识到《埃达》文本的开放结构。这种开放结构并非现代阐释学的强加,而来自诗篇本身具备的浓缩性。
因此,初学者的阅读姿态,应当是历史性与当下性的双重视野,而不是非此即彼。从历史性出发,将诗行的字面意义牢牢锚定在十三世纪冰岛的抄写现场;从当下性出发,把这种字面意义延伸至今天的世界,让它成为不断重新具体化的可能性合集。这种双重视野本身就具有教育意义:它告诉读者,任何古典文本进入当下世界都不会自动发生,而需要通过批判性细读、注释家代代相承、译本不断迭代,形成一个具有持续意义的文本场。
本章小结
《埃达》究竟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通过对书名的历史考辨、对《王室手抄本》命运的回溯以及对"经典化"两条路径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中世纪冰岛的诗篇之所以在今天仍能被阅读,并不是因为它们"永恒不变",而是因为它们在文化史上已经累积起多层次的注释、转译传统与浪漫主义挪用,并作为"文本场"持续生成新的意义。《女巫的预言》开篇四句诗的细读也向我们展示了这一点:一个简短的诗行可以同时容纳起源、临界、转折与延异四个层级的叙事时间。细读《埃达》因此不仅是对异教神话的考据,也是一种文化生产。
下一章将进入《埃达》的"物质史"层面。我们将详细梳理《王室手抄本》之外的其他抄本,如所谓的《霍姆罗斯拉抄本》、《平纸抄本》以及各种散见的残卷,不同抄本之间的异文关系,以及二十世纪以来北欧手稿学家们如何通过笔迹学(Megascopic Analysis)、抄写错误分析方法(Paleographic Methods)对《埃达》文本进行复合的"立体勘校"。这种物质层面的细读,会让我们对"一部经典"的理解更具层次,也会揭示出"经典"从来不是单一物理形式所能承载的稳定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