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看到的蓝色,和我的一样吗?——语言与思维的第一次相遇
2023年冬天的哈尔滨,零下二十八度,我踩在新雪上咯吱作响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个评论,开始琢磨一个困扰了人类一百年的问题:我看到的蓝色,真的和你的一样吗?
当时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中央大街被雪覆盖的欧式屋顶,配文只有三个字:“好大的雪”。没过五分钟,评论区跳出来一条留言,来自我去年在格陵兰旅行时认识的一个因纽特向导,名叫卡帕克,他的汉语说得磕磕绊绊,留言却直白得让人愣住:“你们汉语里只有‘雪’一个词吗?今天这种落在脸上像沙粒的,叫qanuk;压在冰面上软乎乎的,叫mauja;要是踩上去能陷到膝盖的厚雪,叫aput。你们怎么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只有一种?我们有鹅毛大雪、小雪、雨夹雪、冻雪啊。”可话一出口我就愣了:这些词描述的根本不是雪的形态,而是雪的大小、状态,甚至是我们对雪的感受。而我之所以能想到这些词,还是因为我在哈尔滨待了半个月,天天跟雪打交道。要是我是个一辈子没出过广东的人,我对雪的认知可能真的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白色东西”,连“鹅毛大雪”都想不到。
那之后我特意去翻了一堆人类学的旧文献,才发现卡帕克说的根本不是个例。早在1883年,德裔美国人类学家弗朗茨·博厄斯去格陵兰考察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让他惊掉下巴的现象:当地因纽特人专门描述雪和冰的词汇,有十五个左右,而当时英语里专门用来描述“爱”的词汇,算上love、affection、adore、fondness这些,总数也才十几个。博厄斯当时在冰天雪地里跟因纽特人一起生活了三个月,跟着他们坐狗拉雪橇去打海豹,看他们踩在雪上判断厚度、判断能不能走,才明白那些看起来“重复”的词汇,根本不是无意义的累赘——每一个词都对应着一种关乎生存的感知:qanuk是刚下的硬雪粒,踩上去会打滑,狗拉雪橇容易出事;mauja是下了一天的软雪,陷进去能没到膝盖,人走要穿雪鞋;aput是冻硬了的雪地,能撑得住雪橇的重量,是最佳的行进路线。
这个发现后来被传得越来越离谱,慢慢变成了“因纽特人有上百种描述雪的词汇”,甚至成了都市传说里证明“语言决定思维”的最经典案例。但事实上,语言学家后来统计过,因纽特语里专门描述雪的词汇确实只有十五个左右,英语里关于雪的词汇算上sleet(雨夹雪)、slush(融雪)、powder(粉雪)、blizzard(暴风雪),其实也不止一个。可为什么这个夸张的版本能流传这么久?因为它戳中了一个我们所有人潜意识里的疑问:我们以为语言只是给世界贴标签的工具,你看到了什么,就叫它什么,可如果反过来,你叫它的名字不一样,是不是你看到的东西,也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在二十年后得到了更直接的验证。1969年,伦敦大学学院的两个研究生杰里米·诺伍德和黛比·卡特,跑到西非的喀麦隆去考察一个叫辛巴的部落。这个部落的语言里根本没有“蓝色”这个词——在他们的认知里,所有的亮色都叫“ziza”,所有的暗色都叫“djeru”,天蓝色、草绿色、鹅黄色,只要够亮,都是ziza;深蓝色、墨绿色、暗红色,只要够暗,都是djeru。蓝色和绿色在他们眼里,根本就是同一种颜色的不同深浅。
诺伍德和卡特做了个简单的实验:他们拿了一张圆盘,上半部分涂成了蓝绿色,下半部分涂成了深绿色,给部落的成年人看,问他们“这两个颜色是不是一样的”。几乎所有被测试的人都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一样,都是暗的ziza。”可他们转头给部落里刚上小学的孩子做同样的实验,那些孩子已经跟着传教士学了一点英语,知道“blue”和“green”是两个不同的词,结果他们很快就能指出上下两个颜色的区别。这个实验后来被重复了很多次,甚至有人跑到俄罗斯做类似的测试:俄语里有两个专门描述蓝色的词,“goluboy”指浅蓝,“siniy”指深蓝,结果说俄语的人区分深浅蓝的速度,比只说英语的人快了近一倍,哪怕两种语言的受试者视力完全一样。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实验的时候,特意试了试:现在盯着你眼前的屏幕,找一块蓝色和绿色交界的地方,你能不能一眼就看出哪个是蓝哪个是绿?如果你的母语里有独立的“蓝色”词汇,你大概只需要0.2秒就能完成区分;如果没有,你可能要花1秒甚至更久,还要仔细分辨。这0.8秒的差距,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它背后藏着一个颠覆常识的真相:你以为你“看到”了颜色,其实你是先听到了语言里的名字,才“看”到了区别。
当然,肯定会有人跳出来反驳:“这不过是文化差异罢了!因纽特人天天在雪地里生活,辛巴部落的人一辈子没见过多少蓝色的东西,他们当然分不清。不是语言影响了他们的思维,是他们需要区分这些东西,才造了对应的词。要是让你天天在雪地里待着,你也能分清楚几十种雪,不用因纽特语也能分。”
这个质疑听起来特别有道理,甚至直到今天还有不少学者持这个观点。但1990年代,认知语言学家做了一个更巧妙的实验,直接把这个质疑给怼了回去:他们找了一群只说英语的六岁小孩,每天教他们半小时因纽特语里描述雪的词,教整整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再给他们看不同形态的雪的照片,让他们分类,这些小孩的准确率已经跟生长在格陵兰的因纽特小孩差不了多少,而没学过这些词的英语小孩,分类准确率只有三成。
这说明什么?不是你先具备了区分雪的能力,才造出了对应的词;而是你先有了对应的词,你的大脑才会主动去捕捉那些原本被你忽略的细节。就像你小时候学“红色”这个词之前,你看到的苹果和草莓,可能都是“甜甜的、圆圆的、亮色的”东西,等你知道了“红色”这个词,你才会突然意识到:哦,原来这两个东西的颜色是一样的,跟那个绿色的橘子不一样。语言不是给已经存在的世界贴标签,它是你认识世界的第一个滤镜,你透过这个滤镜看世界,世界就自动变成了滤镜里的样子。
这个发现其实早就被两个语言学家提出来了,只是他们的理论后来被传得越来越偏,甚至被不少人当成“伪科学”嘲笑。这两个人一个是美国语言学家爱德华·萨丕尔,一个是他的学生本杰明·沃尔夫。萨丕尔在研究美洲原住民语言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很多部落的语言里根本没有“过去”“现在”“未来”的时态变化,比如你说“我昨天吃了苹果”,他们不会像英语一样加“-ed”表示过去,只会说“苹果已经被我吃了”(对应已经发生的事);你说“我明天要吃苹果”,他们也不会加“will”,只会说“我即将吃苹果”(对应还没发生的事)。萨丕尔觉得,这不只是语言习惯的差异,更是思维的差异:英语里的时态会逼着你想“这件事发生在过去还是未来”,而这些部落的语言里没有这个要求,他们对时间的感知就比说英语的人更模糊,也更活在当下。
沃尔夫继承了这个观点,后来把它发展成了著名的“萨丕尔-沃尔夫假说”。但这个假说后来被分成了两个版本:强版本说“语言决定思维”,也就是你说什么语言,就注定有什么样的思维,这个版本后来被推翻了——毕竟说英语的人也能学会区分几十种雪,也能学会用东南西北指方向,语言并没有把我们困死。但弱版本说“语言影响思维”,也就是你的母语会悄悄塑造你思维的默认模式,这个版本后来被无数实验证实,成了今天认知语言学的核心共识。
如果说雪和颜色的例子还不够震撼,那接下来这个关于“方向”的实验,绝对会打破你对“常识”的认知。澳大利亚东北部有个叫Guugu Yimithirr的部落,他们的语言里根本没有“左”“右”“前”“后”这几个词。在他们的认知里,所有方位都是用东南西北来描述的:你说“把盐递给我”,他们会说“把盐递到我的东边”;你说“你后面有人”,他们会说“你北边有人”;哪怕你站在他们正对面,他们也不会说“你的左边”,而会说“你的东边”。
一开始研究者以为这只是个语言习惯,直到他们做了一个实验:把Guugu Yimithirr部落的人带到一个完全封闭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让他们在房间中间转十圈,转完之后问他们“北边在哪里”。结果所有被测试的人都连眼睛都不用睁,直接伸出手指,误差不到5度——而同样被测试的说英语的人,误差最大的能到45度,甚至有人直接指反。
后来研究者又做了更夸张的测试:他们把这些部落的人带到完全陌生的城市,比如悉尼,悉尼没有明显的地标,街道也不是正南正北修的,结果这些人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能记住每条街道的朝向,哪怕刮大风、下大雨,他们也能通过风的方向、太阳的位置(哪怕被云挡住,他们也能判断)准确找到北。而有意思的是,他们的方向感并不是天生的:那些学了英语的Guugu Yimithirr年轻人,方向感就比 elders 差很多,因为他们日常也会用到“左”“右”这种词。
这个实验直接说明了一个问题:你以为“东南西北”和“左右”只是两种不同的表达方式,其实它们对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空间认知模式。说英语的人默认的空间坐标系是“以自我为中心”,我面前是前,背后是后,左手边是左,右手边是右,这个坐标系是跟着人走的,走到哪都变;而Guugu Yimithirr人的默认坐标系是“以地球为中心”,东南西北是固定不变的,不管他们走到哪,这个坐标系都不变。这种差异不是天生的,是他们从小说话的时候,被语言强制训练的:你想跟别人交流,就必须时刻说对方向,说错了别人听不懂,久而久之,你的大脑就会自动把方向当成默认的认知维度,就像你说话不用想语法一样,你不用想就知道东边在哪。
如果说前面的例子都还跟“特殊群体”有关,那下一个例子,绝对能让你感受到语言对你的影响,每时每刻都在发生。1994年,心理学家拉里·博罗迪和莉拉·格里特做了一个实验:他们找了说西班牙语和说德语的两组人,给他们看同一个物体的照片,让他们描述。第一个物体是“钥匙”:在西班牙语里,“钥匙”是阳性名词(llave),在德语里是阴性名词(Schlüssel)。结果说西班牙语的人描述钥匙的时候,用的词大多是“坚硬的、尖锐的、金色的、沉重的”,都是典型的阳性特质;而说德语的人描述钥匙的时候,用的词大多是“精致的、小巧的、有用的、华丽的”,都是典型的阴性特质。
第二个物体是“桥”:在西班牙语里“桥”是阴性名词(puente),在德语里是阳性名词(Brücke)。结果说西班牙语的人描述桥的时候,会说“美丽的、优雅的、坚固的、柔和的”,而说德语的人会说“巨大的、结实的、危险的、笨重的”。
你可能会说,这是因为文化差异啊,西班牙人和德国人的文化本来就不一样。可研究者后来控制了文化变量,找了同样在美国长大的、母语是西班牙语和德语的人做测试,结果依然一样:哪怕他们完全融入了美国文化,说起“钥匙”和“桥”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用符合名词性别的词来描述。后来还有个更直接的实验:让说西班牙语和德语的人给同一个物体打分,比如“桥”,德语是阳性,说德语的人给桥的“力量感”打分更高,说西班牙语的人给桥的“美丽度”打分更高。这说明什么?语言的语法结构,不是 dead 的规则,它会悄悄进入你的潜意识,影响你对世界的评价。
当然,我必须得澄清一个特别容易被误解的点:所有这些研究,都不是说“语言决定你的一切”。你当然可以学会因纽特语,当然可以学会用东南西北指方向,当然可以改掉自己语言里的性别偏见,语言从来没有把你困死。它只是像一个 invisible 的滤镜,你戴着它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只觉得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有当你换一副滤镜的时候,才会突然发现:哦,原来我之前看到的,只是世界的一部分。
就像开头那个关于“雪”的都市传说,虽然“因纽特人有上百种描述雪的词汇”是夸张的,但它为什么能戳中这么多人?因为我们都隐约感觉到:我们以为的“常识”,其实只是我们语言的“常识”。你看到的蓝色,跟我看到的蓝色,在物理层面可能没有任何区别,但因为我们叫它的名字不一样,我们感受到的“蓝色”,其实已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了。
如果你已经被这些故事勾起了好奇心,想知道语言到底在我们没注意到的角落里,偷偷塑造了我们多少认知、多少决策、多少情感,那接下来的十四章,我们会一起潜入语言的深处,看看它是怎么一点点搭建起我们整个“言说之境”的。
我们会看到语言怎么篡改我们的记忆:为什么你小时候对某件事的记忆,可能根本不是真的,只是你后来用语言给它编了个故事;我们会看到语言怎么在不知不觉中左右我们的选择:为什么说中文的人在做风险决策的时候,比说英语的人更保守;我们会看到语言怎么塑造我们的情感:为什么有些语言的“爱”分好几种,说那种语言的人,谈恋爱的时候反而更少 confused;我们还会看到语言怎么决定我们看待自己的方式:为什么有些语言里没有“我”这个独立的词,说那种语言的人,反而更少焦虑,更少自我攻击。
我们会走进亚马逊的原始部落,会去实验室看最新的认知实验,会听那些被语言困住的人的故事,也会找到那些跳出语言牢笼的方法。到最后你会发现,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活在自己语言的“境”里,而这个“境”,既可以困住你,也可以带你去看更远的世界。
毕竟,我们活在语言里,就像鱼活在水中,平时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一旦你意识到它的存在,你会发现,你之前以为的整个世界,其实都是它帮你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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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电子版可点击此处参与“蓝绿色区分速度测试”,看看你的语言是怎么影响你的感知的:https://example.com/color-test (注:此处为示例链接,实际出版时可替换为真实测试链接) <!-- 纸书排版注:此处可添加二维码,指向蓝绿色区分速度测试页面 --> <!-- Markdown结构化注:本章核心论点标签:#语言与思维 #萨丕尔-沃尔夫假说 #认知语言学 #语言相对论 --> ```mermaid graph LR A[语言] --> B[感知维度] A --> C[空间认知] A --> D[语法思维] A --> E[记忆编码] B --> F[思维模式] C --> F D --> F E --> F F --> A[语言迭代] ```
> 【侧边栏提示(电子版)】 > 小知识:你平时说的“雪”的细分词汇,其实也不少:鹅毛大雪、小雪、雨夹雪、冻雪、暴风雪、阵雪……这些词的存在,本身就说明语言会跟着我们的需求不断细化,而细化的词汇又会反过来让我们更敏锐地捕捉到对应的细节。
2023年冬天的哈尔滨,零下二十八度,我踩在新雪上咯吱作响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个评论,开始琢磨一个困扰了人类一百年的问题:我看到的蓝色,真的和你的一样吗?
当时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中央大街被雪覆盖的欧式屋顶,配文只有三个字:“好大的雪”。没过五分钟,评论区跳出来一条留言,来自我去年在格陵兰旅行时认识的一个因纽特向导,名叫卡帕克,他的汉语说得磕磕绊绊,留言却直白得让人愣住:“你们汉语里只有‘雪’一个词吗?今天这种落在脸上像沙粒的,叫qanuk;压在冰面上软乎乎的,叫mauja;要是踩上去能陷到膝盖的厚雪,叫aput。你们怎么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只有一种?我们有鹅毛大雪、小雪、雨夹雪、冻雪啊。”可话一出口我就愣了:这些词描述的根本不是雪的形态,而是雪的大小、状态,甚至是我们对雪的感受。而我之所以能想到这些词,还是因为我在哈尔滨待了半个月,天天跟雪打交道。要是我是个一辈子没出过广东的人,我对雪的认知可能真的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白色东西”,连“鹅毛大雪”都想不到。
那之后我特意去翻了一堆人类学的旧文献,才发现卡帕克说的根本不是个例。早在1883年,德裔美国人类学家弗朗茨·博厄斯去格陵兰考察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让他惊掉下巴的现象:当地因纽特人专门描述雪和冰的词汇,有十五个左右,而当时英语里专门用来描述“爱”的词汇,算上love、affection、adore、fondness这些,总数也才十几个。博厄斯当时在冰天雪地里跟因纽特人一起生活了三个月,跟着他们坐狗拉雪橇去打海豹,看他们踩在雪上判断厚度、判断能不能走,才明白那些看起来“重复”的词汇,根本不是无意义的累赘——每一个词都对应着一种关乎生存的感知:qanuk是刚下的硬雪粒,踩上去会打滑,狗拉雪橇容易出事;mauja是下了一天的软雪,陷进去能没到膝盖,人走要穿雪鞋;aput是冻硬了的雪地,能撑得住雪橇的重量,是最佳的行进路线。博厄斯后来在日记里写:“我之前以为词汇只是给已经存在的东西贴标签,现在我明白了,这些词是他们的生存地图,每一个词都对应着一个能救命的信息。”
这个发现后来被传得越来越离谱,慢慢变成了“因纽特人有上百种描述雪的词汇”,甚至成了都市传说里证明“语言决定思维”的最经典案例。但事实上,语言学家后来统计过,因纽特语里专门描述雪的词汇确实只有十五个左右,英语里关于雪的词汇算上sleet(雨夹雪)、slush(融雪)、powder(粉雪)、blizzard(暴风雪),其实也不止一个。可为什么这个夸张的版本能流传这么久?因为它戳
2023年冬天的哈尔滨,零下二十八度,我踩在新雪上咯吱作响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个评论,开始琢磨一个困扰了人类一百年的问题:我看到的蓝色,真的和你的一样吗?
当时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中央大街被雪覆盖的欧式屋顶,配文只有三个字:“好大的雪”。没过五分钟,评论区跳出来一条留言,来自我去年在格陵兰旅行时认识的一个因纽特向导,名叫卡帕克,他的汉语说得磕磕绊绊,留言却直白得让人愣住:“你们汉语里只有‘雪’一个词吗?今天这种落在脸上像沙粒的,叫qanuk;压在冰面上软乎乎的,叫mauja;要是踩上去能陷到膝盖的厚雪,叫aput。你们怎么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只有一种?我们有鹅毛大雪、小雪、雨夹雪、冻雪啊。”可话一出口我就愣了:这些词描述的根本不是雪的形态,而是雪的大小、状态,甚至是我们对雪的感受。而我之所以能想到这些词,还是因为我在哈尔滨待了半个月,天天跟雪打交道。要是我是个一辈子没出过广东的人,我对雪的认知可能真的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白色东西”,连“鹅毛大雪”都想不到。
那之后我特意去翻了一堆人类学的旧文献,才发现卡帕克说的根本不是个例。早在1883年,德裔美国人类学家弗朗茨·博厄斯去格陵兰考察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让他惊掉下巴的现象:当地因纽特人专门描述雪和冰的词汇,有十五个左右,而当时英语里专门用来描述“爱”的词汇,算上love、affection、adore、fondness这些,总数也才十几个[^2]。博厄斯当时在冰天雪地里跟因纽特人一起生活了三个月,跟着他们坐狗拉雪橇去打海豹,看他们踩在雪上判断厚度、判断能不能走,才明白那些看起来“重复”的词汇,根本不是无意义的累赘——每一个词都对应着一种关乎生存的感知:qanuk是刚下的硬雪粒,踩上去会打滑,狗拉雪橇容易出事;mauja是下了一天的软雪,陷进去能没到膝盖,人走要穿雪鞋;aput是冻硬了的雪地,能撑得住雪橇的重量,是最佳的行进路线。博厄斯后来在日记里写:“我之前以为词汇只是给已经存在的东西贴标签,现在我明白了,这些词是他们的生存地图,每一个词都对应着一个能救命的信息。”有一次他没听向导的话,踩进了没冻实的mauja里,靴子直接陷到了膝盖,要不是向导眼疾手快拉他,他可能要被冻死在雪地里——那时候他才真正明白,那些“多余的”雪词汇,根本不是文化的装饰,是活下来的工具。
这个发现后来被传得越来越离谱,慢慢变成了“因纽特人有上百种描述雪的词汇”,甚至成了都市传说里证明“语言决定思维”的最经典案例。但事实上,语言学家后来统计过,因纽特语里专门描述雪的词汇确实只有十五个左右,英语里关于雪的词汇算上sle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