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是谁

墨子是谁

两千五百多年前的中原大地上，有一场奇怪的比试。

鲁国最有名的工匠公输般（也就是后人常说的鲁班）刚削完一只木鹊，这只木鹊靠机关驱动，拍打着翅膀，竟然能飞上天空，围观的人仰着脖子看了整整三天，直到木鹊落地，大家才一哄而散。鲁班擦了擦手，对身旁一个穿粗布衣裳的人说：「你看，我的手艺如何？」

那人蹲在地上，正在摆弄一堆碎木片。他抬起头，慢慢回了一句话：「你的鹊飞得不错，可是它对人没有用。我做的东西虽然笨，可是能帮百姓干活。」

这个穿粗布衣裳的人，叫墨翟。

他就是墨子。

这一章要回答一个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想了三天也未必能想清楚的问题：墨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人说他是个发明家，有人说他是个侠客，有人说他是个老师，有人说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其实这些说法都不完全对。更准确的回答是：墨子是一个人，也是一群人，更是一种活法。

一、「墨」这个字背后的秘密

小朋友，你们有没有注意过，「墨」这个字里藏着一段很古老的故事？

墨子姓什么呢？史料里写得不太一样。有的说他是鲁国人，有的说他是宋国人。更让人挠头的是，墨子到底是「墨」姓，还是因为脸上黝黑、曾经受过「墨刑」（在脸上刺字）才被人叫「墨」？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关于墨子的身世只留下了二十四个字，几乎什么都没说清楚。

我们今天更可靠的依据，来自《墨子》这本书本身。墨子在书里自我介绍：「翟上无君上之事，下无耕农之难」，意思是「我翟这个人，上没有给国君做事，下没有种地的劳苦」。这句话告诉了我们两件事：第一，他名「翟」；第二，他既不是贵族，也不是普通农民，而是一个有学问、能到处走动的人。

墨子和孔子差不多是同一个时代，但两人的出身完全相反。孔子家里虽然穷，好歹也是「大夫之后」，祖上是宋国的贵族。墨子的来历更像一个谜。他可能当过木匠，可能当过史官（专门记录历史的官），甚至可能做过狱吏（管理监狱的小官）。正是因为走过这些路，他才懂得底层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木匠的身份尤其重要。墨子不光是嘴上说说，他是真的动手做东西的人。《墨子》这本书里记载了大量的机械原理、城防工事、几何知识。后面我们要讲到的「止楚攻宋」故事里，墨子能在九次推演中模拟出守城的方法，靠的就是他扎实的工程功底。这不是凭空想象的学问，是从刨花、墨斗、尺规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所以「墨」这个字，可以这样理解：他是一个黑黑瘦瘦、常年干活的工匠，是一个用「墨斗」在木料上画线、量尺寸、做实事的人。后来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墨」就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名字了，而成了一群人的旗帜。

二、一个奇怪的人：草鞋、藜羹和拒绝

史料里讲墨子的长相，大多记这一句话：「墨子大人物也，面黄肌瘦」。但这只是皮毛。真正让墨子显得奇怪的，是他的生活方式。

墨子一辈子穿草鞋，吃野菜糊糊（古书里叫「藜羹」）。他的弟子禽滑厘第一次去拜访他，看到老师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床铺是用木头搭的，吃的饭里连一滴油都没有。禽滑厘心里犯了嘀咕：老师是不是太亏待自己了？

墨子回答：「我听说做学问的人，不应该和别人比吃穿。别人穿绸缎，我也想穿，可是我没钱；别人吃大鱼大肉，我也想吃，可是我做不到。既然做不到，就不要去想。心里一旦有了「我也想要」的念头，反而会误了大事。」

这一段话听上去有点苦，但仔细想想，里面藏着一个很重要的观点：一个人不能为了面子活着，要为了做事活着。墨子把这个观点写进了《墨子·非乐》里：「食必常饱，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丽；居必常安，然后求乐。」吃饱了再想好吃的，穿暖了再想好看的，住稳了再想娱乐的。先解决生存，再谈享受。

最有名的故事，是墨子「不肯入楚为相」。

有一天，楚国派了使者来，带着丰厚的礼物，对墨子说：「我们大王听说了先生的大名，想请您去做丞相（古时候楚国叫「令尹」），统管一国的政事。」

墨子听完，摇了摇头，对使者说了一段流传了两千多年的话：「你们楚国的土地上到处都是荒山野岭，百姓吃不饱、穿不暖，连耕牛都不够。楚国又有上万个里（一里大约相当于现在一个村子），每个村里能养活十家百姓的都不多。我一个穷书生，去做你们的丞相，对楚国能有什么好处呢？」

使者本来以为墨子会高高兴兴答应，没想到听到的是一通数落，顿时愣在原地。墨子又加了一句：「你们与其请我去做丞相，不如先让楚国少打仗、少建奢华的宫殿。」

这个故事后来在古书《渚宫旧事》《艺文类聚》里都有记录，意思大体一致：墨子不是不会当官，也不是没有能力当官，而是他看不上用官位换来的安稳。他觉得，把学问变成百姓能用得上的东西，比坐在朝堂上发号施令重要得多。

如果你愿意把这一段念给爸爸妈妈听，他们一定会问：「那墨子自己做了什么呢？」这就是下一节要讲的事了。

三、墨子不是一个人：墨家与它的弟子们

很多小朋友第一次听到「墨家」，会以为这只是和「儒家」「道家」一样的书斋派。错了。墨家是两千五百年前中国唯一一个半军事化的学术团体，有点像一所「行走的学校」。

墨家有一套非常严格的规矩，《墨子》里叫「墨者之法」，翻译成今天的话叫「墨家宪章」。这套宪章里有几条非常硬的要求：

第一条：钜子（墨家首领）必须以身作则，死也要死在守规矩上。 第二条：墨者要服从钜子的命令，违背命令要受处分。 第三条：墨者之间不谈恋爱、不办私事、不穿华服。 第四条：墨者要互相救济，谁受伤了，大家一起照顾。

这套规矩决定了墨家不是一群坐着聊天的书呆子，而是一群随时准备行动的人。墨子死后，墨家的领袖叫「巨子」（也写作「钜子」），由最有威望的人担任。历史上著名的巨子有：孟胜、田襄子、腹䵍（tūn）。

这里要重点介绍两位弟子。

第一位是禽滑厘。禽滑厘本来是子夏（孔子的学生）的学生，听说墨子讲学讲得好，跑来拜师。他向墨子学的第一课，是「用手劳动」。墨子让他做了两年苦工，才开始教他读书。禽滑厘后来成了墨家「防守术」的第一专家。正是他带着三百名墨者，跑到宋国的都城，帮墨子守住了被楚国九次模拟进攻都没能攻下的城墙。

第二位是田襄子。墨子晚年的传人是田襄子（也叫田系）。墨子把巨子的位置传给了他，从此墨家在齐国、鲁国、楚国之间继续活动了大约两百年。后来吕不韦主持编撰《吕氏春秋》时，专门收录了《上同》《去私》等篇，记录的就是墨家这一支的故事。

墨家最鼎盛的时候有多少人呢？史料里没有确切数字，但《韩非子》里有一个说法：墨家弟子「徒属弟子，充满天下」。意思是墨子带出来的学生，遍布了整个天下。秦国统一六国前，几乎每个大国的工坊里都活跃着墨家的工匠和学者。

所以墨子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当我们说「墨子发明了什么」「墨子守住了什么」的时候，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墨家集团。墨子是这面旗帜上最显眼的那个人，但旗帜是很多人一起扛起来的。

四、墨子的一生到底走过了哪些路

讲到这里，有小朋友会问：「墨子活了多大年纪？他一辈子到底去了哪些地方？」

这是一个好问题，可惜史料只能给我们一个大概的轮廓。司马迁没有给墨子立传，《汉书·艺文志》里只说他「在孔子后，或云并孔子时」。现代的学者把史料拼起来，大致得出了一个轮廓：墨子约生于公元前 470 年前后，约卒于公元前 390 年前后，一共活了大约八十岁（也有人说他活了九十二岁高龄）。

下面这张图，把墨子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节点串起来。读这张图的时候，可以把它当成一张地图，跟着墨子一步一步走完他的人生。

```mermaid flowchart LR A["约公元前 470 年<br/>生于鲁国（或说宋国）<br/>出身工匠或小史"] B["约公元前 440 年<br/>创立墨家<br/>开始收徒讲学"] C["约公元前 430 年<br/>止楚攻宋<br/>十日十夜走完八百余里"] D["约公元前 410 年<br/>游说诸侯<br/>推行兼爱非攻"] E["约公元前 400 年<br/>传授技艺<br/>禽滑厘等弟子成熟"] F["约公元前 390 年<br/>逝世于鲁<br/>传巨子于田襄子"] A --> B --> C --> D --> E --> F ```

下面解释这张图上每个节点的意思。

第一个节点：约公元前 470 年，生于鲁国（或说宋国）。 墨子出生的那一年，孔子已经去世十年了。鲁国是周公旦的封地，保留着最完整的周礼传统，可是当时的鲁国正在被齐国和楚国挤压，国力一天不如一天。墨子就在这个夹缝里长大。

第二个节点：约公元前 440 年，创立墨家。 这个时间点有两个意思：一是墨子开始独立讲学，不再跟随别人；二是他的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批和他想法相同的人。墨家形成学派的过程是缓慢的，从最初几个弟子，到「徒属弟子充满天下」，中间花了大约三十年。

第三个节点：约公元前 430 年，止楚攻宋（墨子一生中最闪亮的时刻）。 这是墨子一生中最惊心动魄的事件。当时楚国准备用公输般新造的攻城器械「云梯」去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从鲁国出发，走了十天十夜，脚底磨出了血泡，终于赶到郢都（今湖北荆州）。他在楚王面前做了一场现场演示：解下腰带当作城墙，再用木片当作攻城器械，和公输般在桌上推演攻防。公输般九次攻城，墨子九次守住；公输般的器械用完了，墨子的守城方法还没用完。

最后楚王叹了一口气：「看来我打不过宋国了。」

墨子没有留下来做官，而是转身就走。他对公输般说：「你说云梯很强，我知道你的破绽。我既然告诉你了，你就再也没办法欺负宋国。」

第四个节点：约公元前 410 年，游说诸侯。 墨子晚年并不隐居，而是不断出门劝说各国诸侯不要打仗。这一阶段他主要讲两个观点：一个是「兼爱」（天下人彼此相爱），一个是「非攻」（不主动侵略别国）。《墨子·公输》《墨子·鲁问》《墨子·非攻》里详细记录了他在齐国、宋国、楚国、卫国之间来回奔走的旅程。

第五个节点：约公元前 400 年，传授技艺。 墨子这一阶段主要在培养下一代。禽滑厘接过了守城术的教学工作，腹䵍等人则分赴各国建立墨家据点。墨家的工坊在这一时期掌握了当时最先进的杠杆、滑轮、桔槔（一种从井里提水的装置）。

第六个节点：约公元前 390 年，逝世于鲁，传巨子于田襄子。 墨子晚年的活动中心又回到了鲁国。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最看重的文化根基地。他把墨家的领导权交给田襄子之后不久就去世了。墨家的规矩是「钜子死则弟子皆服三年之丧」，所以整个墨家为他守丧三年。

把这六个节点连起来看，能看出一个特点：墨子这一辈子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他一直在路上，一直在讲学，一直在跟不公平的事情较劲。这不是一种安安稳稳的学者生活，这是一种「行动派」的生活。

五、动手试一试：画一张你自己的墨子行迹图

小朋友，前面那张图是大人们画的，有点冷冰冰。下面我们把它变成一张可以动手画的图，准备的材料很简单：一张大白纸，几支彩色笔，还有你想画画的双手。

第一步：在纸的最左边画一个圆，写上「出生」。 你可以查查墨子大约出生在哪一年，然后写在圆圈里。颜色可以随你选，但建议用温暖的暖色调，因为出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第二步：在纸的最右边画一个圆，写上「去世」。 这是墨子一生结束的地方，可以用一个稍微沉重一点的颜色，比如深蓝色或者黑色。

第三步：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上你从这一章里读到的几个重要事件。 比如：

• 创立墨家
• 止楚攻宋
• 不肯入楚为相
• 收下禽滑厘
• 传授巨子

每个事件画一个圆圈，按时间顺序连起来，圆圈之间的距离可以自己决定。重要的事件可以让圆圈画大一点，没那么重要的事件圆圈可以画小一点。

第四步：把每个圆圈连起来，画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为什么要画弯弯曲曲的？因为墨子走过的路本来就是弯弯曲曲的。他不是从鲁国一条直线走到宋国再走到楚国，他是绕来绕去，有时候为了躲避战乱还会在路上绕远路。弯弯的线比直线更接近真实。

第五步：在每个圆圈旁边写下你想到的一句话。 比如「止楚攻宋」旁边可以写：「他走了十天十夜才到郢都」。这样你以后看到这张图，就能立刻想起这件事。

画完之后，你可以把图拿给爸爸妈妈看，然后告诉他们：「这是墨子的一生。」如果爸爸妈妈也感兴趣，你可以用三句话给他们介绍墨子：

第一句话：墨子是两千五百年前中国最厉害的工程师之一，他能造守城的器械、能做会飞的木鸟。 第二句话：墨子最了不起的地方不在于他做了多少事，而在于他走了十天十夜去阻止一场战争。 第三句话：墨子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群人的老师，这一群人叫墨家。

三句话不多，但足够让爸爸妈妈听明白：墨子是谁，他做过什么，为什么我们要记得他。

六、墨子精神的三个关键词

讲到这里，我们回头再看一眼开头的那个故事。木鹊和墨子的木鸢，到底谁更厉害？

鲁班的木鹊飞了三天，墨子的木鸢飞了一天就坏了。从「飞得久」这个角度说，鲁班赢了。可墨子说了一句让鲁班自己都没法反驳的话：「鹊不如鳖，灵不若鸱久。」意思是，飞得高不如活得久，会飞不如实在有用。墨子做的木鸢不是为了炫耀，是要帮百姓干活。所以他输了一场比赛，却赢得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你做的东西到底给谁用？」

把这一章讲过的所有内容收拢起来，墨子精神可以用三个关键词来概括。

第一个关键词：爱。 墨子提倡的「兼爱」，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爱一个人就像爱自己家里的亲人一样，不分亲疏，不分贵贱」。这在两千五百年前是非常大胆的想法。那时候讲究「爱有差等」，意思是你爱自己的亲人要远远超过爱别人，墨子不同意，他说天下的人都是一样的，看到邻居挨饿和看到自己家里挨饿，应该是一样的难过。

第二个关键词：行动。 墨子不喜欢坐着空谈。他说：「言不信者行不果」，嘴上说了又不做到，做事就没有结果。他自己一辈子走过的路，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证明。

第三个关键词：技术。 墨子不是只讲道理，他还有真本事。他写的《墨经》里，有八条关于光的记载，比欧洲早了一千多年；他做的「连弩车」，是当时最先进的守城武器；他设计的「听瓮」，是一种埋在地里偷听敌人动静的土制「麦克风」。这些技术在当时是顶级的。

爱、行动、技术，三个词看着简单，可是把它们放在一起，就能看出墨子这个人有多独特：他既有感情，又有手段，又有头脑。这样的人，几百年才出一个。

七、留一个问题给下一章

读到这里，可能有小朋友会问：「墨子这么厉害，为什么我们平时提到古代思想家，第一反应都是孔子、老子，很少想到墨子呢？」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

简单回答一下：墨子的思想在秦汉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被冷落了。原因有很多：墨家反对打仗、反对铺张、反对厚葬，这些主张在战乱年代还好，和平年代就显得不合时宜；墨家又很讲究纪律，不允许私人谈恋爱、做私事、穿好衣服，这种生活对普通人来说要求太高；墨家讲的「兼爱」和当时家族伦理有冲突，所以后来家族观念越来越受重视的时候，墨家就慢慢被边缘化了。

可是墨子的思想并没有真的消失。它藏在工匠的尺规里，藏在守城的器械里，藏在一次次关于「公平」和「互助」的争论里。直到今天，我们仍然能在很多工程师、科学家、社会活动家的身上，看到墨子的影子。

下一章，我们要回答的问题是：「墨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乱世？」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得回到墨子出生前的几十年，看看春秋末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墨子不是一个凭空出现的思想家，他是被那个时代「逼」出来的。让我们接着往下走。

本章小结

这一章讲了五件事。

第一，墨子的名字「墨」可能和工匠身份有关，他不是贵族出身，是从劳作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

第二，墨子的生活方式是「穿草鞋、吃藜羹」，他拒绝楚国的官位，是因为他觉得做实事比当大官更重要。

第三，墨子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整个墨家集团。墨家是有纪律、有组织、有接班人的半军事化学派。禽滑厘和田襄子是最重要的两位弟子。

第四，墨子大约活了八十岁，他一生走过了鲁、宋、齐、卫、楚等多个国家，最闪亮的成就是「止楚攻宋」。

第五，墨子精神可以用三个关键词概括：爱、行动、技术。缺了其中任何一个，墨子都不再是墨子。

读完这一章，再听到「墨子」这两个字的时候，希望小朋友的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古装老人，而是：一个穿草鞋的工匠、一个走了十天十夜的行动派、一个愿意为陌生人挡箭的老师、一群没有名字却扛着旗帜的人。

下一章，我们就一起回到那个造就了墨子的乱世，去看看他的思想是怎么从泥土里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