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圣的历史语境
第1章:亚圣的历史语境
齐宣王问政于孟子,开篇即以"交邻国有道乎"探问外交策略,次问"齐桓、晋文之事"求教霸道之术,待孟子明确表示"无以则王乎"后,宣王终于卸下遮掩,直言"大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这段对话之所以值得反复细读,在于它精准地呈现了战国中期政治人物的思想格局:他们关注的重心是富国强兵、攻城略地,而道德修养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点缀。宣王的"大欲"绝非个人私欲的流露,而是那个时代诸侯国集体焦虑的缩影。
然而,孟子并没有顺着宣王的思路去分析国际形势、权衡军事利弊。他将话题引向一个看似无关的方向:"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这一反问将政治问题转换为道德问题,将外在事功追问转向内在心性审视。宣王承认自己确有"不忍"之心,孟子便以此为端点,步步推演,最终导出"推恩足以保四海"的政治哲学。这一思想路径的独特性在于:它相信政治的根本在于统治者的内心状态,内心的道德自觉可以转化为政治上的仁政善治。
理解这一独特思路的来源,是本章的核心任务。要回答"孟子何以成为孟子"这一根本问题,必须将其思想置于战国中期的历史语境之中。孟子的学说不是凭空产生的先知预言,而是在具体的历史条件下,面对具体的时代问题,经过与同时代思想家的论辩交锋,逐步形成的思想体系。本章将从政治格局、儒学内部分化、学术生态以及思想论辩四个维度,着手还原这一历史语境。
1.1 战国中期的政治格局与思想需求
战国中期,约当公元前370年至前289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极具变革意义的时期。这一时期,魏国在桂陵、马陵两场战役中惨败于齐国,国力由盛转衰;楚国疆域广袤却内政紊乱,始终未能成为真正的霸主;秦国经过商鞅变法,制度一新,虎视眈眈地窥伺东方;而齐国凭借临海的商贸之利和稷下学宫的文化繁荣,在列国中独树一帜。
这一时期的国际格局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特征。其一是军事竞争的加剧。战国七雄之间的战争规模不断扩大,动辄以十万计的兵力投入战场,战争的成本和风险急剧攀升。各诸侯国面临的首要问题是生存,而生存的前提是在军事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诸侯们对富国强兵之策如此渴求,而对道德说教嗤之以鼻。
其二是政治整合的初步尝试。在军事对抗的间隙,一些诸侯国开始尝试更深入的政治改革。魏国的李悝变法、楚国的吴起变法、秦国的商鞅变法,都是这一趋势的体现。这些变法的共同特点是强调法制、重视耕战,试图将国家打造为高效的战争机器。法家思想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实践机会。
其三是思想与政治的关联日益紧密。诸侯国之间的竞争不仅是军事实力的竞争,也是人才、策略、合法性的竞争。一个好的建议可能让国家转危为安,一个失误的判断可能导致丧师失地。在这种背景下,养士之风大盛,稷下学宫这样的学术机构应运而生。学者们为诸侯出谋划策、提供合法性论证,成为战国政治生态的有机组成部分。
从思想史的角度看,这种政治格局产生了一种特殊的需求:诸侯们需要一套能够解释政治合法性、指明政治方向的理论体系。法家提供了以法治国的方案,强调赏罚二柄、耕战为本;纵横家提供了以力假仁、远交近攻的策略;道家提供了清静无为、与民休息的主张。而儒学——至少在孔子那里——提供的是以德治国、仁政王道的理想。
问题在于,孔子的仁政王道是在周礼的框架内构思的,而周礼所依托的政治秩序——以周天子为核心的封建宗法体系——在战国时期已经名存实亡。当齐侯、楚王、秦君不再将周天子放在眼里的时候,儒学如何重新论证其政治主张的合法性?当诸侯们关心的不是如何维系既有秩序,而是如何在乱世中求生图强的时候,儒学如何回应这一时代需求?
这些问题的存在,为孟子思想的诞生提供了历史条件。孟子没有简单地重复孔子的论述,而是根据战国时期的政治现实,对儒学进行了创造性的转化。他将政治合法性的基础从外在的礼制转移到内在的心性,将政治成功的关键从客观的制度条件转移到主观的道德自觉,从而为儒学在乱世中的存续和发展开辟了新的可能。
1.2 孔子儒学的内在张力与发展需求
孔子创立的儒学,并非一个逻辑严密、毫无内部张力的封闭体系。相反,孔子思想的某些核心概念之间存在微妙的紧张关系,这些张力在孔子生前或许并不显著,但在其身后却成为儒学分化的导火索。理解这些张力,是把握孟子思想独特性的关键。
孔子学说的核心是仁与礼。仁是内在的道德情感和道德追求,礼是外在的行为规范和社会秩序。在孔子的设想中,仁与礼应当是统一的:仁是礼的内在根据,礼是仁的外在表现。一个真正的君子,应当既有内在的仁心,又有外在的礼行。
然而,仁与礼的关系在孔子的论述中并不完全清晰。一方面,孔子强调"克己复礼为仁",似乎礼是仁的前提;另一方面,他又强调"人而不仁,如礼何",似乎仁是礼的根本。这种微妙的双向关系,为后世儒学的发展留下了广阔的解释空间。
仁与礼的张力,衍生出儒学内部的几个重要分歧。首先是关于道德根源的分歧。道德情感究竟源于何处?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如果道德规范植根于人的内心,那么它们就是普遍有效的;如果道德规范只是外在的社会约定,那么它们就是相对的、可变的。这一问题直接关系到儒学的普遍主义立场能否成立。
其次是关于修养路径的分歧。道德修养应当从何处入手?是向内求诸心,还是向外循于礼?如果强调内在心性的优先性,修养就成为个体自主的事情;如果强调外在规范的约束力,修养就成为社会教化的结果。不同的侧重,会导向不同的教育理念和政治构想。
再次是关于政治正当性的分歧。政治秩序的合法性从何而来?是从统治者的道德人格中涌现,还是从制度的有效性中产生?如果是前者,政治就成为道德的延伸;如果是后者,政治就可能脱离道德的约束。
孔子本人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往往是情境性的、灵活性的,而非系统性的、一以贯之的。他可以根据对象的不同而调整侧重点,可以在某些场合强调仁,在另一些场合强调礼。这种灵活性是孔子的智慧所在,但也为其后学留下了阐释的余地。
孔子去世后,儒学开始分化。《韩非子·显学》篇提到,儒分为八,有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等等。这种分化并非简单的传承断裂,而是对孔子思想不同侧面的发挥和侧重。
据《荀子·非十二子》篇,子思、孟轲一系继承了孔子关于心性问题的思考,发展出以"诚"为核心的概念体系,强调道德的内在根据。《中庸》《孟子》等文本,就是这一学术传统的产物。子张之儒则继承了孔子关于社会政治问题的关注,强调外在的礼仪规范和等级秩序,在后来的儒学发展中与荀子一系有所汇流。
这种分化不是偶然的。从儒学发展的内在逻辑来看,对仁与礼关系的不同理解,必然导向不同的学术路径。如果强调礼是仁的前提,就会重视社会规范和制度建设;如果强调仁是礼的根本,就会重视心性修养和道德自觉。孟子的学术选择是后者。
孟子将孔子思想中的心性维度发展为一套系统的理论。他明确提出"性善论",认为人天生具有善的端倪;提出"四端说",具体论证道德情感的内在来源;提出"尽心说",将道德修养的路径归结为对内在心性的发掘和扩充。这些论述回应了儒学内部关于道德根源的追问,为孔子开创的仁学传统奠定了心性论的基础。
同时,孟子的性善论也回应了政治正当性的问题。既然人人具有善端,统治者就应当以道德感化而非暴力压制来治理国家;既然政治的基础在于人心,统治者就应当首先正己,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这样一来,政治就不再是独立于道德之外的领域,而是道德的延伸和实现。
当然,孟子的选择并非唯一正确的选择。对仁与礼关系的不同理解,对心性与制度各有侧重,都可能开出不同的学术传统。子思、孟轲一系的学术贡献,在于它为儒学提供了一种以内在心性为根基的发展路径,丰富了儒学的理论内涵。
1.3 稷下学宫与百家争鸣的学术背景
公元前四世纪中叶,齐国都城临淄创办了稷下学宫。这是一所由官方支持、面向天下的高等学府,延揽各派学者,自由讲学辩论。据《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记载,"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邹衍、淳于髡、田骈、接舆、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稷下学宫的盛况,在先秦学术史上堪称空前。
稷下学宫的学术生态有几个特点值得关注。首先是兼容并包的学术态度。齐国君主创办学宫,不是为了推销某一种特定的思想学说,而是为了营造一种百家争鸣的学术氛围。不同的学派可以在这里自由讲学、相互辩难,不必担心政治上的迫害。这种学术环境,为思想的碰撞和激荡提供了理想的条件。
其次是学术与政治的张力。稷下学者虽然享有充分的学术自由,但他们的学术活动最终还是要服务于齐国的政治需要。《盐铁论·论儒》篇说:"齐宣王褒儒尊学,孟轲、淳于髡之徒受上大夫之禄,不任职而论国事。"这说明稷下学者虽然"不治而议论",但他们的议论并非纯粹的学术讨论,而是与国家政治紧密相关。齐国君主养士的目的,既是追求文化上的荣耀,也是寻求政治上的智囊。
再次是学者之间的竞争与对话。稷下学宫的学者来自不同的学术传统,各有不同的学术立场和理论关切。在日常的学术交流中,免不了有切磋辩论、互相批评。《史记·孟轲列传》记载孟子"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但孟子"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这说明孟子的学说在当时并非主流,他的主张常常被认为"迂远",与现实政治脱节。
然而,正是这种被认为"迂远"的主张,在与各家学派的对话中逐步清晰、深化。稷下学宫为孟子提供了与其他学派交锋的机会,而这种交锋正是孟子思想走向成熟的重要环节。
百家争鸣的格局,是理解孟子学说产生背景的另一关键要素。"百家争鸣"一词形象地描述了战国时期思想界的繁荣景象。这一时期,主要的思想流派有儒、墨、道、法、名、阴阳等,各派之间既有理论上的分歧,也有实践层面的竞争。
墨家是儒家的强劲对手。墨子主张"兼爱",批评儒家"爱有差等"的亲亲原则,认为真正的爱应当是无差别的。在墨家看来,儒家强调的亲疏远近之分,本身就是造成社会纷争的根源。墨家还主张"非攻",反对一切战争,这在战国乱世中具有一定的吸引力。
道家以老子、庄子为代表,主张"无为而治",认为最好的政治是顺其自然、不加干预。道家批评儒家的仁义道德,认为这些人为的规范恰恰是社会病态的表现。《庄子·胠箧》篇甚至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对儒家的圣贤政治进行了尖锐的批判。
法家是战国时期最具有实践影响力的学派。商鞅在秦国变法,申不害在韩国行术,韩非综合商鞅、申不害之学,建立了一套以法、术、势为核心的政治理论。法家认为,儒家的道德说教在政治实践中毫无用处,统治者应当以赏罚为手段,以法律为准绳,毫不留情地追求国家利益。
阴阳家以邹衍为代表,提出"五德终始说",用宇宙论框架解释历史变迁和政治更替。阴阳家的学说在当时颇有影响,据《史记·孟子列传》记载,邹衍"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而孟子见梁惠王时,惠王的态度则要冷淡得多。
面对这些思想流派的竞争,儒学必须为自己的立场进行论证。儒家强调的仁义道德,究竟有什么根据?儒家的政治理想,在乱世中是否具有实现的可能性?儒家区别于其他学派的核心主张是什么?这些问题的存在,推动了儒学内部的自我反思和理论深化。
孟子正是在这样的学术生态中登场的。他选择了一条以内在心性为根基的思想路径,用性善论为儒家的道德主张提供形而上的论证,用"万物皆备于我"的主体性学说回应道家的逍遥理想,用"仁者无敌"的信念对抗法家的霸道策略。孟子的思想,是百家争鸣时代儒学自我辩护和自我完善的产物。
1.4 孟子与告子辩论的思想史意义
《孟子·告子上》篇记载了孟子与告子之间关于人性问题的辩论。这场辩论是现存文献中关于孟子思想的最早论辩记录,也是理解孟子性善论的重要文本。
告子是谁?学界有不同的看法。根据《墨子·公孟》篇的记载,告子是墨家学者,曾与墨子讨论丧葬问题。但《孟子》文本中的告子,在人性问题上似乎持一种介于儒墨之间的立场。他既不认为人性天然为善,也不认为人性天然为恶,而是主张人性在道德上是中性的,其道德属性取决于后天环境和人为塑造。
告子提出的主要论点有以下几个。
第一,"性犹湍水"之喻。告子认为,人性就像流动的水,给它向东开的缺口就向东流,给它向西开的缺口就向西流。人性本身无所谓善恶,其发展方向取决于外部的塑造。这一论点承认了人性的可塑性,但在道德根基上显得较为薄弱。
第二,"杞柳之喻"。告子以杞柳比人性,以桮棬比仁义,认为仁义如同用杞柳制成的器皿,是对人性进行加工改造的结果。这一比喻将道德规范视为人为制作的产物,否定了其内在性和先天性。
第三,"生之谓性"。告子认为,所谓人性,就是天生的资质和能力,如同白的东西就是白的,这不需要进一步解释。告子试图从经验层面来理解人性,将其还原为生物性的资质。
第四,"仁内义外"。告子主张仁是内在的,义是外在的。仁出于内心的情感,而义则是由外在对象所决定的关系规范。
孟子的回应则从多个角度展开,论证性善论的基本立场。
首先,孟子以"水无有上下"回应"湍水"之喻。孟子承认水确实可以向东或向西流,但他指出,这并非水的本性,而是外部条件——地势的高低——所决定的。同样,人的向善或向恶,也不是人性的必然表现,而可能受到外部环境的影响。孟子由此引出他的核心论点:人性之善,犹如水之就下,是自然、必然的方向。
其次,孟子以"牛山之木"为喻,论证善端虽可能被遮蔽,但其本性依然是善的。牛山的树木原本茂盛,但因过度砍伐和放牧而变得光秃秃的。这不是因为山失去了生养树木的能力,而是因为外部的破坏。同样,人心原本具有仁义礼智的萌芽,但如果不加存养,就会丧失这些美好的品质。这说明善是人的内在本质,而不善只是这种本质被遮蔽或损害的结果。
再次,孟子以"口之于味"与"心之于理义"对举,反驳告子的经验主义人性观。告子以"白羽之白"与"白雪之白"的类比论证"生之谓性",似乎暗示人性就像白色一样是客观可感的物理属性。孟子则指出,人性不仅仅是感官的生理需求,更重要的是人心的道德理性。口、耳、目等感官虽然也有其"性",但它们不能代替心的判断功能。心具有思考和辨识的能力,能够认识到义理之道,这恰恰是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所在。
告子对"义外"的论证是:当我赞美别人的兄长时,我称他为"仁",但当我赞美别人的年幼时,我却称他为"义"——这说明义的标准不在我心中,而在于对象与我之间的关系。孟子的回应是:我的确有一种内在的情感来对待兄长,也用另一种情感来对待年幼的人。这种内在的情感驱动我做出相应的行为,而行为本身无所谓对错。关键在于"敬"的心——如果我心中没有敬意,那么即使这个对象值得恭敬,我也不会去恭敬他。
告子的论证混淆了对象的差异与义的外在性本质,而孟子则坚持义源于内在的情感和判断。这一系列辩论展现了两人在人性论上的根本分歧。
告子的"生之谓性"把人性界定为天生的生理特质,而孟子的性善论则认为人性天生具有道德潜能。"性犹湍水"主张人性无善恶之分,孟子的"性善论"则坚持善是人性的自然趋向。"仁内义外"区分了仁与义的来源,但孟子"仁义内在"的观点将两者都归诸心性。"杞柳之喻"视仁义为对人性的改造,孟子的"扩充"论则将其视为本性的充分实现。
这场辩论的影响远超一时一地。它确立了儒家心性论的基本框架,标志着儒学发展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告子代表了对人性的经验性观察和外在性理解,在当时颇有影响。他的立场虽然逻辑严密、论据充分,但无法解释人的道德尊严和教育可能性。如果人性本身没有道德方向,那么道德教育从何而来?道德修养如何可能?孟子的性善论则直面这些问题,通过论证道德根源在于人心,为道德教育和修养提供了内在的基础。
告子的立场从现实经验来看并非全无根据——现实中确实存在恶人,确实有人做出不义之事。但孟子的反驳是:现实中的恶不能否定人性本善的可能,因为恶可能是善端被遮蔽或扭曲的结果,而不是本性的必然表现。性善论并非对现实经验的简单否认,而是对现实的一种解释框架,强调每个人都有向善的潜在可能。
从学术发展的角度看,孟子与告子的辩论推动了儒学理论的深化。告子对性善论的质疑迫使孟子更系统地论证自己的观点,对"四端""尽心"等概念的阐释因此更加丰富完整。告子的"义外"说也促使孟子更深入地思考义的心理基础,为后来的"义内"说提供了更充分的论证。
1.5 案例分析:齐宣王的“大欲”与政治困境
回到齐宣王与孟子的对话。宣王说自己有"大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这是当时诸侯国君主普遍的政治抱负。宣王的坦诚反映了一个时代的集体心态:在弱肉强食的国际环境中,国家生存的唯一法则是增强实力,而实力的核心是领土和军事力量。
然而,宣王的"大欲"与他实际的政治处境之间存在明显落差。《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记载,齐国在马陵之战中大败魏国,一时风头无两,但齐国并未因此成为真正的霸主。齐国虽有临海的商贸之利,但地理上四战之地,战略上难以形成稳固的防线。更重要的是,齐国缺乏像秦国那样的制度变革,其强大更多依赖于齐威王、齐宣王的个人能力和运气,而非可持续的国家实力。
宣王的"大欲"因此带有一种内在的张力:他想要追求的是霸道——通过军事征服实现霸权——但他的实际条件并不足以支撑这一追求。更深层的张力在于:霸道与王道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政治路径,选择霸道意味着以力服人、穷兵黩武,选择王道意味着以德服人、与民休息。宣王显然倾向于霸道,但又隐隐感到王道的吸引力,所以他才会向孟子请教,才会在"大欲"之后又说"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孟子的回应是:政治的根本在于统治者的内心状态。宣王有"不忍见杀"之心,这就是政治成功的起点。如果能够将此心推广开来,"举斯心加诸彼",就可以实行仁政,而仁政的结果必然是天下无敌。
这一论证的核心是:内心的道德状态与政治成效之间存在必然的因果关联。孟子的论证逻辑是:人有四端,四端扩充则为仁义礼智;统治者以仁义之心行政,则政治必然清明;政治清明则人民归附;人民归附则天下无敌。这一逻辑链条的起点是内心的道德自觉,终点是政治上的成功。
问题在于,这一论证是否成立?从历史经验来看,似乎很难找到严格的对应关系:有德的君主未必能成大事,无德的君主未必不能称霸。秦始皇以暴力取天下,道德上并无足称道之处,但政治上的成功却是实实在在的。孟子的论证因此被批评为"迂远而阔于事情",与现实政治相去甚远。
然而,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孟子的论证并非简单的道德决定论。他并不认为只要统治者有好的动机,政治就一定会成功。他所强调的是:政治的方向和目标,应当由道德来引导。统治者应当以人民的福祉为政治的目的,而不是以个人或国家的私利为目的。如果偏离了这一方向,政治就会变成纯粹的暴力竞争,统治者也会沦为禽兽。
从这一角度看,齐宣王的案例揭示了战国时期政治人物的普遍困境:他们被国际竞争的压力所裹挟,不得不追求军事实力和领土扩张;但这种追求本身是无止境的、破坏性的,最终可能导致所有人的毁灭。孟子的贡献在于,他为这种困境提供了一种超越的可能:通过道德自觉,统治者可以跳出实力竞争的游戏,找到一条以德服人的道路。
当然,这条道路在战国乱世中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性。孟子的"仁者无敌"更多是一种理想,而非现实的政治方略。但这一理想的意义在于:它为政治活动设定了一个道德的方向,提醒统治者不要将政治等同于暴力和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