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重读
第1章 经典重读
在一个信息以秒为单位刷新、注意力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年代,重新捧起一位九百年前诗人留下的文字,这件事本身就需要解释。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正是:为什么我们仍然需要重读苏轼?以及,重读他的作品时,应当采用怎样的阅读姿态,才能进入他的精神世界而不只是在表面滑过?
苏轼在中国文化史上的位置,已经被无数前人反复确认。林语堂在《苏东坡传》序言中称他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王水照、崔铭在《苏轼传》中强调他"集文学家、艺术家、政治家于一身",余秋雨在《山居笔记》中更以"千古一人"四字形容其不可替代。这些评价各有侧重,但都指向同一个判断:苏轼不是古典作家群像中普通的一位,而是一位几乎涵盖了中国士大夫精神全部可能性的作家。从诗文到书画,从政治实践到禅道修养,从地方治理到哲学思辨,他的一生留下了大量可被反复解读的文本。然而,也正因为文本数量庞大、面向丰富,后世对他的理解也最容易流于简化和标签化。在当下的出版物和课程中,苏轼常常被压缩为几个固定的形象:豪放的词人、旷达的文人、被贬谪而依旧达观的典范。这些标签并非错误,但它们彼此重叠、相互替换,以至于读者在反复使用之后,反而失去了对苏轼真正复杂性的感知。
由此,本书在开篇处提出的"经典重读"并非一个简单的口号,而是针对当下阅读现状的一种回应。所谓重读,至少包含两层意思。第一层是相对于"初读"而言的。在中学语文课本里读过《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的人很多,但真正完成过这批作品第二轮阅读的人要少得多。进入第二轮阅读之后,才会发现第一次阅读时被固定答案遮蔽的部分。第二层是相对于"概论式了解"而言的。很多人对苏轼的认知并不来自文本本身,而来自历史教科书、文学史教材和百科条目。这种了解构成了一个稳固的"关于苏轼的知识",但它与"读苏轼的作品"之间,仍然存在相当大的距离。本书倡导的重读,是把已有的知识悬置起来,重新回到字句之中去辨认那位诗人究竟在写什么。
苏轼在中国文化史上的位置与精神辐射
要理解重读苏轼的必要性,首先需要回到一个基本事实:苏轼在世时就已经是一位被高度关注的文人,死后其影响力不仅没有衰减,反而随着历史推进不断放大。这一现象本身值得分析。为什么不是所有的古代作家都能产生类似的持续辐射?
一种常见的解释指向苏轼作品的数量和质量。这一解释虽然不错,却并不充分。古典文学中产量与质量并重的作家并非苏轼一人,杜甫、李白、白居易、陆游、辛弃疾都拥有庞大的作品群,但他们在后世的接受方式并不相同。杜甫被反复阅读主要是因为其诗艺的精湛和家国之痛的深度,李白被反复阅读主要是因为其人格魅力和诗歌的浪漫气质。白居易作品数量更多,但后世对他的评价却经历了多次起伏。辛弃疾在南宋词坛地位极高,但他在词史之外的辐射力远不及苏轼。换言之,苏轼的特殊性,不能仅用"作品多"或"作品好"来解释。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苏轼几乎穷尽了中国士大夫文化的几种核心面向,并且他本人对这些面向之间的关系有着清醒的自觉。具体而言,他既是朝堂上的政治家,曾任杭州、密州、徐州、惠州、儋州等地的地方官,留下大量与民生相关的文字;又是诗文书画兼擅的艺术家,在散文、诗、词、书法、绘画等不同领域都达到了一流水准;同时又是一位思想者,对儒道释三家都有深入的浸润和独立的判断。三重身份在他身上不是割裂的,而是彼此贯通、相互生发的。这一点在他的文学评论中尤为明显。他评陶渊明、评韩愈、评王维,都不是从单一维度出发,而是试图揭示这些作家精神世界的整体结构。正是这种整体性,使苏轼作品成为后来者理解士大夫精神的一把钥匙。
这种辐射在历史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北宋后期,苏轼的诗文就已经成为士人学习的对象,"苏学"与"王(王安石)学"并立,形成了不同的师承脉络。元祐年间,苏门弟子黄庭坚、晁补之、张耒等人在诗坛形成有影响的群体,"苏黄"并称由此而来。南宋以后,苏轼在诗、词、文三个领域都享有几乎不可动摇的经典地位,其作品被广泛选入各类选本和教材。需要指出的是,苏轼的接受并非一路坦途。宋徽宗崇宁年间,蔡京专权,"苏学"被列为禁学,苏轼的文集被禁止刊刻和流传,许多士人因为收藏苏轼作品而遭到贬黜。这种政治打压反而在客观上扩大了苏轼作品的地下传播。南宋绍兴年间,秦桧当政时期,类似的情况再次出现。苏轼的接受史本身就充满了张力,这些张力也反过来塑造了苏轼在后世文人心中"独立不惧"的精神形象。
到了明清两代,苏轼的影响进一步扩展。明代公安派袁宏道等人以苏轼的文学观为武器,反对前后七子的拟古主义;清代查慎行、郑燮等人则在诗书画的结合中继承苏轼的传统。到了近现代,苏轼更是走出文人圈层,成为大众文化中的一个常见符号,从语文课本到历史故事,从餐饮命名到书法展览,都可以见到他的名字。这种由文学生发、最终影响整个文化生活的过程,在中国文学史上是少见的。
理解这一辐射事实,对重读苏轼有直接的方法论意义。当我们面对苏轼的某首具体作品时,我们所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孤立文本,而是一个与庞大接受史相互纠缠的文本场。一个词的用法可能呼应他早期或晚期的某首诗;一句看似寻常的感叹可能接续着他与某位友人的多年唱和;一个意象的选择可能与他在某地某时的具体经历有关。如果不回到文本的肌理之中细读,我们所读到的,往往只是接受史投射在文本上的影子,而不是苏轼本人写下的那些字句。这正是本书倡导"重读"而不是"再介绍"的根本原因。
"豪放"与"旷达":理解苏轼精神世界的双重视角
在进入具体的阅读方法之前,本书需要先确立两个贯穿始终的解释性概念:豪放与旷达。这两个词在日常使用中常常被互换或混用,但在中国古典文学批评的语境里,它们实际上是两个不同的精神维度,对应着诗人在面对不同对象时采取的不同姿态。把它们区分清楚,是进入苏轼精神世界的一把钥匙。
豪放,本义是指一种向外展开的精神姿态。它处理的是诗人与外部世界之间的关系。面对强大事物、面对不平处境、面对历史与自然中的宏大场景时,诗人如何安置自身。豪放不是简单的高兴或豪迈,它的内核在于主动的、不退缩的承接。当苏轼写下"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时,他所呈现的就是这种姿态:面对西夏的军事威胁,他不是被动地担忧,而是主动地把自己摆进一种对抗性的画面之中,用一个虚拟的动作表达内心的报国志向。这种姿态在词史上具有开创性意义,因为它打破了晚唐五代以来词体多写儿女情长、闲愁别绪的格局,把诗文中才有的雄壮气象引入了词的写作。
旷达则不同。它处理的是诗人与自己内心之间的关系。面对挫折、面对无可挽回的损失、面对必然到来的衰老和死亡时,诗人如何安顿自己。旷达不是简单的想开了或看得开,它的内核在于对自我处境的承认与转化。当苏轼在贬谪途中写下"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时,他所呈现的就是这种姿态:他在回望中识别出过去风雨的真实存在,并没有否认它们的萧瑟,但同时把它们与"无晴"统一在"也无"的判定之下。这里的关键在于"也无"二字。它们不是虚无主义的取消,而是把风雨和晴朗都纳入一个更宽阔的视野之中,从而化解了它们的对立性紧张。
豪放与旷达在苏轼身上很少单独出现,更多时候是交织在一起。《念奴娇·赤壁怀古》是这种交织的典型样本。上片"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是典型的豪放之笔,气象开阔,把眼前的赤壁与千年的历史时间压缩在同一个画面里。然而到了下片末尾,词人从历史的壮阔回到当下的具体处境:"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这一段笔调由壮阔转入沉静,由外向转入内省,最终在"一尊还酹江月"的仪式性动作中完成了从豪放到旷达的过渡。如果只看到上片的豪放,会错过这首词真正的精神深度;如果只看到下片的旷达,又会丢失它的雄浑气象。豪放与旷达的并存和转化,正是苏轼精神结构中最具特色的部分。
豪放与旷达在其他作家身上并不总是同时出现。辛弃疾可以说是宋词中豪放一脉的代表,他的《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中"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是典型的豪放之笔,但他晚年的许多作品更多呈现的是壮志难酬的悲愤与压抑,旷达之笔相对少见。陶渊明则相反,他是中国诗歌史上旷达传统的典范,"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传达出一种深刻的内心安宁,但他很少在诗中直接呈现面对外部世界的雄强姿态。把苏轼与这两位作家并置,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他的特别之处:他能同时向内开掘与向外展开,并且使这两种开掘在同一个文本里彼此呼应。这种双重能力,使他成为理解中国士大夫精神结构时无法绕开的样本。
理解这一双重视角,对重读苏轼的词与文有直接帮助。面对一首具体的作品时,可以先问:这首作品是在处理诗人与外部世界的关系,还是在处理诗人与自己内心的关系?它主要呈现的是豪放,还是旷达?两者之间是否发生了转化?通过这些问题,可以把笼统的"豪放旷达"标签拆解为具体的、可分析的结构性特征,避免在阅读中始终停留在印象层面。
"回到文本肌理":本书倡导的导读方法
本书采用的导读方法,可以概括为"回到文本肌理"。这一表述与中国现代学术中"细读"(close reading)的传统有关,与西方新批评所倡导的文本中心解读也有方法论上的呼应。但在本书的具体语境中,它包含四个具体的、可操作的层面。
第一个层面是回到字词。苏轼作品的精微之处,常常藏在一个具体的字、一个具体的词之中。一个看似可以被替换的字,如果仔细推敲,往往会发现它的不可替代性。以《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中的一句为例:
>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很多读者把"轻胜马"理解为"走着比骑着轻便",这种理解没有错,但失之笼统。细读会发现,"轻"在这里是副词,修饰的是"胜",构成"轻胜"二字的对举结构。它的潜在比较项不仅是走路与骑马的体感差别,更是一种价值判断:在苏轼此时的认知框架里,"轻"已经具有了比"快"更高的优先级。再看"谁怕",表面上是反问,但放在上下文中,它的功能是从前面的叙述突然切换到一种直接面对读者或面对自己的声音。这种突然的语调变化,正是苏轼在词中经常使用的笔法,它打破了第三人称叙述的连续性,把一个具体的人放回到画面之中。
第二个层面是回到句法。苏轼的句法在宋人中以变化多端著称,长短句交错、散句与骈句互见、文言与口语杂用,是他的基本风格。这种风格不是修辞上的炫技,而是与他所要表达的精神内容紧密相关。同样以《定风波》为例,全词以"莫听"二字起句,是命令语气;接下来"何妨吟啸且徐行"转为陈述与劝慰;"竹杖芒鞋轻胜马"承接前面的具体动作;"谁怕"再次回到直接发问;"一蓑烟雨任平生"又转为从容的宣言。整首词在短短数十字之内完成了多次语调切换,这种切换本身构成了词人内心状态变化的外在标记。如果不细读句法的层次,而只是把它当作一个统一的"豪放旷达"文本,就会错过苏轼在词体内部所做的精细处理。
第三个层面是回到用典。苏轼作品中的用典密度极高,而且常常是暗用,即典故并不以独立句子的形式出现,而是被揉进字句之间,与当下的描写融为一体。这种用法比明用更难识别,但也更有效果。例如在《赤壁赋》中,苏轼借客之口说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表面上是对眼前景物的即兴感慨,实际上化用了《庄子·逍遥游》和《前赤壁赋》本身的某些意旨。再如《和子由渑池怀旧》开头一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其中的"飞鸿踏雪泥"已经成为一个广为流传的意象,但它的原始语境是苏轼对自己早年经历的一次具体回忆。他与弟弟苏辙曾路过渑池,在一座旧寺的墙壁上题过诗,如今旧寺已毁,题诗也不复存在,诗人以此引出"鸿飞那复计东西"的感慨。这种用典方式的特点,是把个人经历、历史记忆和哲理思考压缩在同一个比喻之中,使短短两句诗承载了多层含义。
第四个层面是回到意象组合。苏轼在词与文中建立的意象系统具有很强的个人特征:月、江、风、雪、酒、舟、独鹤、孤鸿、芒鞋、竹杖……这些意象在他的笔下反复出现,但每次出现都因具体语境不同而具有不同的含义。以"月"为例,在《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中,月是分隔两地的亲人共同仰望的对象;在《前赤壁赋》中,月是"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的存在论样本;在《阳羡歌·桃源路》中,月又成为归隐之地的标识。如果把"苏轼爱写月"作为一个固定印象,就无法进入每次具体书写中的差异。本书在后面的章节中,将逐一处理苏轼主要意象群在不同作品中的具体用法。
把上述四个层面综合起来,"回到文本肌理"的导读方法可以表述为:在字词选择、句法结构、用典方式、意象组合等微观层面,反复进入文本本身,辨认苏轼究竟在每一处具体位置上写下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写、以及这种写法产生了怎样的效果。这种方法与一般传记式介绍或文学史式综述的差别在于:前者以作品为单位,后者以人物或时代为单位;前者要求读者反复回到具体文本,后者允许读者停留在概括性叙述之中。本书采取前者的方法,但这并不意味着后者的内容被排除。在必要的地方,本书也会引入苏轼的生平背景、文学史定位和后世评价,作为理解具体作品的辅助线索。
为了把这一方法落实到具体的阅读操作,下面的清单列出面对任何一首苏轼作品时可以依次使用的几个步骤。读者在初次使用时可能会觉得繁琐,但熟练之后可以内化为一种阅读习惯。
1. 先通读一遍,了解作品的基本面貌。在这一阶段,可以借助注释和工具书疏通字词,但不必急于进入分析。 2. 标出作品中让你感到意外的字词或句法。所谓的"意外",是指那些让你停顿一下、觉得"为什么要这样写"的位置。 3. 在每一个意外之处停留,尝试列出至少两种可能的解释。这一步的目的是打开理解的空间,避免第一反应固化为唯一答案。 4. 回到全诗(或全词、全文)的整体结构,思考这个意外之处在整个结构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5. 查阅相关的背景资料,包括苏轼的生平、作品系年、文学史定位,但要警惕资料对理解的替代。 6. 重读一遍,看经过上述步骤之后,作品的哪些部分发生了意义变化。
这个清单不是必须严格遵守的程序,而是一些可以反复使用的引导性问题。读者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阅读习惯调整步骤的顺序或合并其中的环节。值得提醒的是,第六步尤其关键,因为细读的成效往往只有在重读中才会显现。第一遍读完之后留下的疑问,常常会在重读之中自动消解一部分,又生发出新的疑问。这种螺旋式的推进,本身就是深入文本的过程。
十五讲的整体结构与阅读路径
本书在主体部分安排了十五讲,按照由浅入深、由具体到抽象的顺序展开。为了让读者在开始阅读之前就建立起整体的阅读预期,下面的流程图呈现了这十五讲之间的结构关系。
```mermaid flowchart TD A[入门层 第1讲 经典重读] --> B[文本层 第2-12讲] B --> C[精神层 第13讲 精神境界综合考察] C --> D[回响层 第14-15讲] B --> B1[早期作品 第2-4讲] B --> B2[中期作品 第5-8讲] B --> B3[晚期作品 第9-12讲] D --> D1[第14讲 后世影响史] D --> D2[第15讲 当下意义] ```
这十五讲在结构上可以划分为四个层次。
入门层是本书的第一讲。它的任务不是直接进入具体作品,而是为后续阅读建立方法和视角。本章前几节确立的"回到文本肌理"和"豪放/旷达"双重视角,是贯穿全书的解释工具。这一讲读完之后,读者应当获得一种面向经典文本的基本阅读姿态。
文本层包括第二讲到第十二讲,共计十一讲,是全书的主体部分。这一层又按照苏轼的人生阶段细分为三个板块。早期作品包括第二讲到第四讲,主要处理苏轼从初入仕途到首次贬谪之前的作品,对应凤翔签判、杭州通判、密州知州时期。中期作品包括第五讲到第八讲,主要处理苏轼经历乌台诗案、被贬黄州时期的作品,这是他精神世界发生重大转折的关键阶段。晚期作品包括第九讲到第十二讲,主要处理苏轼从贬谪地归来、再次被贬惠州和儋州时期的作品,呈现了一位成熟诗人面对生命终极处境时的精神状态。在每个板块内部,本书又按照题材将作品分为若干组,词、文、诗分别在不同的讲次中集中讨论。这种双重切分的目的,是既呈现苏轼精神发展的内在脉络,也呈现他在不同文学体裁中的具体成就。
精神层是第十三讲。这一讲是全书的综合考察,集中讨论苏轼精神世界的几个核心议题:儒道释三家在他身上的并存与张力、他的日常化哲学、他的友谊观与孤独感、他对生死的最终理解等。这一讲不是孤立的精神分析,而是基于前十一讲对具体作品的细读,提取出贯穿苏轼一生作品的精神结构。
回响层包括第十四讲和第十五讲。这一层处理苏轼在后世的影响史。第十四讲重点讨论苏轼在宋元明清各代的接受过程,包括苏学与王学之争、苏轼在宋诗传统中的位置、苏词在词史上的经典化、苏文在明清散文传统中的影响等议题。第十五讲把视野拉回到当下,讨论苏轼作品在当代阅读、教学与文化生活中的意义,包括苏轼与当代生活美学、苏轼与日常书写、苏轼在跨文化语境中的传播等问题。
对于不同阅读目的的读者,本书提供以下几种使用建议。第一次系统阅读苏轼的人,建议按照本书章节顺序依次读下去,先建立方法和视角,再进入具体作品,最后进入精神综合与影响史。这种顺序的设计已经考虑了理解的阶梯性,跳过前面的章节直接进入后面的章节,理解和体会都会打折扣。已经读过苏轼部分作品、想要深化理解的人,可以先阅读本章和第十三讲,建立整体框架之后,再回到自己有疑问的具体讲次。这种读者特别需要把第十三讲作为锚点,它是全书的综合考察,集中处理了苏轼精神世界的核心议题。对苏轼某些具体作品有疑问的人,可以直接定位到涉及该作品的讲次,按顺序读完,但建议在读完具体讲次之后,回过头来读一遍第十三讲,看看自己读到的那一具体作品是如何被纳入苏轼整体精神结构之中的。教学者或课程设计者可以把每一讲单独抽取出来作为一次专题课的内容,具体作品的细读部分尤其适合作为阅读材料,配合教学过程中的讨论使用。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本书的写作不预设苏轼研究的专业背景,但它也不是一本入门科普读物。它的目标读者,是那些愿意在阅读经典作品上花费一些时间、对文本细节有基本敏感度的普通读者。它假设读者愿意反复回到一首诗、一首词的字句之间,愿意接受"读一首诗可能要花半小时"这种与当下阅读节奏相悖的节奏。这种阅读方式,本身就是对抗当下阅读浅表化的一种姿态。它不追求阅读的速度,而追求理解的深度。这与本书倡导的"回到文本肌理"在精神上是完全一致的。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提出的问题:在当下的阅读环境中,重读苏轼是否仍然有意义?本章的答案是肯定的,但这种意义并非来自苏轼本人的"伟大"标签,而是来自重读这一行为本身所蕴含的精神训练。具体而言,本章为后续阅读确立了三个基础。第一,理解苏轼在中国文化史上的位置,不是为了复述一个评价,而是为了意识到我们面对的是一位与庞大接受史相互纠缠的作家。第二,把豪放与旷达区分为理解苏轼精神世界的双重视角,以此作为分析具体作品的工具。第三,提出"回到文本肌理"的导读方法,要求从字词、句法、用典、意象四个微观层面反复进入文本。这三个基础,将贯穿全书的后续章节。
下一章将进入苏轼的早期作品。从第二讲到第四讲,将依次处理苏轼在凤翔、杭州、密州三地任职期间的主要作品,重点讨论一位初入仕途的青年诗人如何在具体的行政事务与文学写作之间寻找自己的声音。这一阶段的苏轼尚未经历乌台诗案的巨大打击,他的作品中较少出现后期那种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