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汽车上的城市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圣加布里埃尔山脉洒向洛杉矶盆地时,数百万辆汽车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动引擎。405号州际公路在塞普尔韦达山口蜿蜒穿过卡、执行、范奈斯等城市,在高峰时段,这条被称为“世界上流量最大的高速公路”承载着每分钟数以千计的车辆;东向的10号州际公路从圣莫尼卡延伸至亚利桑那州边界,沿途穿越 downtown 商业区的玻璃幕墙丛林;南加州都会铁路的列车在库卡蒙格牧场的车场中静待发车,而乘客们正从遍布整个地区的停车场中鱼贯而出。这一壮观而令人窒息的场景日复一日地上演,构成理解洛杉矶城市形态最为直观、也最令人困惑的起点。
这座拥有约一千三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圈,人均汽车保有量接近零点八辆,位居北美主要都市区前列;每日通勤者的平均行驶里程超过三十英里(约四十八公里),远超纽约、波士顿等东海岸城市的通勤距离;整个南加州地区的高速公路总里程数超过一万五千英里(约两万四千公里),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钢铁网格。这些数字背后隐藏着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洛杉矶是一座建立在车轮之上的城市,汽车不仅是这座城市的交通方式,更是塑造其空间形态、社会结构、经济运作和文化心理的决定性力量。然而,当我们试图理解这一现象时,最容易陷入的误区便是将其视为某种自然演变的必然结果,或单纯归咎于市民的个人偏好与选择。
本书的核心论点恰恰与此相反:洛杉矶的汽车依赖既非历史发展的必经阶段,亦非不可改变的命运安排,而是历史选择、制度强化与文化塑造三重力量叠加作用的产物。这意味着,汽车与洛杉矶的关系并非命中注定的婚姻,而是通过一系列可以被识别、被分析、被质疑乃至被改写的选择与决策逐渐建构起来的。本章将作为全书的导论,首先通过呈现一系列令人震撼的数据与现象,帮助读者建立一个关于洛杉矶汽车依赖的直观认知框架;继而引入“空间政治”这一核心分析视角,阐明汽车问题绝非单纯的技术或交通问题,而是涉及城市规划权力、经济利益博弈、文化价值取向的多维度议题;最后,本章将对全书其余十四个章节的内容结构进行概述,为读者提供一份完整的阅读地图,同时也预告后续章节将如何层层递进地论证本书的核心论点。
理解洛杉矶的汽车依赖,首先需要正视一系列具体而量化的数据。统计学意义上的洛杉矶拥有多重界定:在行政边界内,洛杉矶市拥有约四百平方公里土地和近四百万人口;若以都会统计区(MSA)计算,这一数字扩展至超过一万两千平方公里和约一千三百万人;而若采用更为宽泛的“南加州地区”概念,涵盖文图拉、奥兰治、圣贝纳迪诺、里弗赛德等县,则人口规模逼近一千八百万。如此庞大的区域体量,使得任何关于交通的讨论都必须从空间尺度入手。2019年的数据显示,南加州四县区域(洛杉矶、奥兰治、里弗赛德、圣贝纳迪诺)的注册车辆总数约为一千五百万辆,其中仅洛杉矶县就有超过七百万辆注册车辆。以都会区人口计算,千人汽车保有量约为七百五十至八百辆,这一数字意味着平均每个家庭拥有至少一辆汽车,而许多家庭拥有两辆甚至更多。
人均行驶里程的数据或许更能说明问题。根据加州交通局(Caltrans)和南加州政府协会(SCAG)的统计,2018年南加州地区驾驶员的人均日均行驶里程约为三十至三十五英里,其中工作日通勤里程显著高于周末。在洛杉矶都会统计区,超过百分之六十的通勤者采用驾车方式,独自驾车(solo driving)的比例超过百分之七十五;相比之下,公共交通仅承担约百分之七的通勤流量,步行和骑自行车通勤的比例更是微乎其微。这一通勤结构与纽约、芝加哥等公共交通发达的美国大城市形成鲜明对比:在纽约都市区,驾车通勤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三十,而公共交通承担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通勤需求。即便与同样以汽车为主要交通工具的休斯顿、凤凰城相比,洛杉矶的驾车通勤比例和人均行驶里程也处于较高水平。
高速公路网络本身便是理解洛杉矶汽车依赖的关键指标。截至2023年,南加州地区拥有约一千五百英里(约两千四百公里)的高速公路里程,其中绝大部分为多车道高速公路,并配备有大量的HOV(高载客车辆)车道和快速车道(express lanes)。最具标志性的当属连接圣费尔南多谷与尔湾的405号州际公路,这条被誉为“末日公路”的主干道每日承载约三十万辆车次,高峰时段的行驶速度常常降至每小时二十英里以下。然而,405号公路并非孤例:连接东洛杉矶与内陆帝国(Inland Empire)的10号和60号州际公路在高峰时段同样拥堵不堪;横跨洛杉矶河的多条高速公路在洪水季节面临河道管理挑战;而连接安大略国际机场与洛杉矶市中心的货运走廊则昼夜不息地运送着来自洛杉矶港和长滩港的集装箱货物。这一密集而繁忙的高速公路网络,既是洛杉矶汽车依赖的产物,也是其持续强化的基础设施保障。
然而,数字本身无法传达的,是汽车在洛杉矶日常生活中所占据的近乎绝对的主导地位。在这座城市,没有汽车几乎意味着无法正常生活:购物需要驱车前往郊区的大型购物中心或仓储式超市;送孩子上学往往意味着长时间的校车或私家车接送;即便居住在市中心公寓,居民们仍然需要面对周末外出时寻找停车位的焦虑。洛杉矶的居住模式以低密度、独栋住宅为主旋律,城市用地沿着高速公路和主干道向外呈同心圆或指状蔓延,这种被称为“城市蔓延”(urban sprawl)的空间形态将土地利用功能严格分区——住宅区、商业区、工业区、休闲娱乐区彼此分离,并通过汽车这一中介才能实现连接。在这一意义上,洛杉矶的日常生活被系统性地组织为一种“汽车生活”(car-oriented life),而任何试图摆脱汽车的尝试都将面临巨大的结构性障碍。
面对这些现象,不同的观察者可能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普通市民或许将其简单归因于南加州宜人的气候条件——毕竟,这里全年阳光充足,降雨稀少,不像东北部的城市那样会在冬季经历大雪封路,为驾车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城市规划者可能将其视为对城市发展规律的历史性顺应,认为低密度、土地充裕的客观条件决定了公共交通在经济上的不可行;经济学家或许会强调消费者的自主选择,认为既然每个家庭都选择了购置汽车,那么这种偏好本身便是对市场信号的理性回应。然而,这些看似合理的解释都回避了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南加州在二十世纪的发展过程中,会系统性地排斥其他替代性选择——轨道交通、有轨电车、步行友好的混合功能社区——而将汽车确立为几乎是唯一合法的交通方式?换言之,我们需要的不是对汽车依赖的描述性承认,而是对其形成机制的解释性理解。
本书采用的核心分析工具是“空间政治”(spatial politics)这一概念框架。所谓空间政治,指的是空间的生产、分配和使用中蕴含的权力关系与利益博弈。城市空间并非中性的物理容器,而是社会关系、经济利益、政治权力相互作用的场域;城市形态——包括街道的走向、建筑的高度、土地的用途——并非自然演化的结果,而是通过无数具体的决策——规划图纸上的线条、区划法规中的条款、基础设施投资的方向——被建构出来的。在这一视角下,洛杉矶的汽车依赖可以被理解为一个空间政治过程:汽车产业的利益如何影响了公共交通政策的走向?高速公路的选线如何强化了特定社区的权力格局?郊区化的发展模式如何与种族隔离、阶层分化的历史进程相互交织?郊区独栋住宅的兴起如何塑造了一种以汽车为媒介的中产阶级生活方式?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指向空间政治这一深层分析维度。
汽车问题之所以是空间政治问题,首先体现在城市规划权力对汽车利益的系统性倾斜。二十世纪中叶,洛杉矶的规划机构——包括洛杉矶市规划局(Department of City Planning)和南加州政府协会(SCAG)——在制定城市发展战略时,将高速公路建设置于公共交通投资之上。以1950年代至1970年代的“清除贫民窟”(slum clearance)和高速公路建设计划为例,大量低收入社区和有色人种社区被夷为平地,为州际公路系统的建设让路。奥维尤(Wrightswood)高速公路项目、鲍德温山(Baldwin Hills)社区的强制征收、东洛杉矶与南洛杉矶的分割——这些决策不仅改变了城市的物质形态,更深刻地重塑了社会结构。那些在高速公路建设中被驱散的社区,其居民往往是被系统性排斥的群体,他们缺乏政治资本来抵抗这种空间剥夺(spatial dispossession)。这一过程表明,汽车依赖从一开始便与权力的不平等分配紧密相连。
其次,汽车问题的空间政治维度体现在经济利益的结构性影响。二十世纪初,洛杉矶有轨电车系统(Pacific Electric Railway,俗称“红车”)曾覆盖整个南加州地区,提供了一种高效、廉价、覆盖广泛的公共交通方式。然而,这一系统在1920年代至1960年代间被系统性地拆除——轨道被移除,车辆被报废,运营权被放弃。造成这一转变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汽车保有量的增加侵蚀了有轨电车的客源;石油公司对公共交通公司的收购与资产剥离;房地产开发商对郊区开发的偏好——因为郊区开发可以为开发商带来更高的利润,而有轨电车沿线的城市用地则被“冻结”无法开发。这一被历史学家沃尔夫冈·西弗斯(Wolfgang Sivacs)和格雷戈里·唐斯(Gregory D. Thompson)深入研究的案例,揭示了公共交通的衰落并非自然的市场淘汰,而是有组织的政治经济行动的结果。汽车对有轨电车的替代,本质上是一场利益集团博弈的产物。
第三,汽车问题的空间政治维度还体现在文化价值的塑造与内化。汽车依赖不仅是一种物质现实,更是一种被广泛接受的文化规范。在洛杉矶,这种规范表现为对驾车出行的理所当然的认同,对公共交通的污名化(如将公交乘客视为“无法负担汽车的人”),以及将郊区独栋住宅生活视为“美国梦”的核心体现。法国社会学家亨利·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曾指出,空间是被生产的——不仅通过物质性的建设活动,也通过观念、话语和表征系统。洛杉矶的汽车文化便是这种空间生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好莱坞电影中对敞篷车在日落大道上风驰电掣的浪漫化呈现,公路杂志中对自由驾驶的激情讴歌,郊区社区广告中对宁静驾车生活的美好描绘——这些文化产品共同构建了一套关于汽车的价值体系,使汽车依赖不仅是物质层面的现实,更成为身份认同和社会归属的标志。
本书的论证将沿着三个核心线索展开:历史选择、制度强化与文化塑造。这三条线索并非相互独立,而是彼此交织、相互强化。历史选择为制度建构提供了前提,制度强化为文化塑造提供了框架,而文化塑造又反过来为新的历史选择创造了土壤。要理解洛杉矶何以成为今天的洛杉矶,我们需要追溯这一循环的起点,即二十世纪初的城市规划理念与交通技术选择。然而,理解历史并不意味着宿命论;恰恰相反,识别历史选择的历史性——即承认它们是被选择出来的,而非必然发生的——为我们提供了改变的可能。本书的目的不是简单地谴责或怀旧,而是通过深入分析三重力量的作用机制,为读者提供理解当下的工具,并为思考未来提供启发。
基于上述分析框架,本书其余十四章的内容安排如下。第二章“疆域与流动:地理、气候与早期交通技术”将追溯洛杉矶独特的自然地理条件——盆地地形、宜人气候、广阔腹地——如何为汽车时代的到来准备了舞台。本章将特别关注早期有轨电车系统在城市化进程中的角色,以及铁路与公路之间的早期博弈。第三章“利益的结构:石油、汽车与房地产的三角联盟”将深入分析塑造洛杉矶汽车依赖的核心利益集团——石油公司、汽车制造商和房地产开发巨头——之间的联盟关系,以及他们如何通过政治捐款、舆论塑造和政策游说推动了汽车导向的城市发展模式。第四章“清除与连通:高速公路时代的城市规划实践”将聚焦于1950年代至1970年代的大规模高速公路建设,分析这一过程如何重塑了城市空间,特别是对低收入社区和有色人种社区的影响。
第五章“分散的集聚:郊区化的空间政治经济学”将探讨郊区化作为一种空间重组过程,其背后的经济逻辑(土地成本、开发利润)和政治机制(区划法规、基础设施投资),以及郊区化如何强化了以汽车为媒介的社会分层。第六章“铁轨的消失:有轨电车系统兴衰的历史考察”将以太平洋电气铁路(Pacific Electric)为案例,详细考察公共交通系统是如何被系统性地拆除的,分析这一过程中的关键决策和利益博弈。第七章“拥堵的悖论:为什么更多道路带来更多拥堵”将从交通工程学的角度分析交通需求管理的原理,解释为什么增加道路供给不仅无法解决拥堵问题,反而会诱导新的出行需求(即“诱导需求”效应),并探讨这一悖论背后的制度逻辑。
第八章“轨道的回归:公共交通的当代探索”将转向当代洛杉矶的公共交通建设,评估_metro_轻轨、公交快速交通(BRT)项目的建设成效,分析这些系统为何难以根本改变汽车依赖的格局,以及需要哪些配套政策才能真正改变出行结构。第九章“停车的帝国:从免费停车到停车改革的政治经济学”将深入探讨停车这一看似次要的话题,分析免费或低价停车政策如何系统性地补贴了驾车行为,以及停车改革——包括提高停车成本、减少停车供给——在改变出行选择方面的潜力。第十章“共享与电动:新技术的机遇与局限”将评估共享出行(网约车、共享单车)和电动汽车这两项新技术对洛杉矶汽车依赖的影响,分析它们究竟是颠覆性的变革力量,还是仅仅是既有汽车体系的延伸。
第十一章“空气与健康:汽车依赖的环境代价”将从公共健康和环境正义的视角审视汽车依赖的代价,特别是分析空气污染和交通噪音如何不成比例地影响低收入社区和有色人种社区。第十二章“设计与自由:从汽车城市到人性化城市的规划转型”将介绍全球范围内正在兴起的“人性化城市”(human-scale city)运动,分析洛杉矶自身的规划转型尝试,包括精明增长(smart growth)、交通导向开发(TOD)、步行化改造等策略。第十三章“公平与选择:交通正义视角下的汽车依赖”将从交通正义(transportation justice)的角度分析汽车依赖如何与种族不平等、阶层分化相互交织,以及什么样的交通政策才能真正实现公平与可持续。
第十四章“案例研究:好莱坞、卡尔弗城与帕萨迪纳的城市转型实验”将通过三个具体的城市案例,展示不同类型的城市转型实验——从好莱坞的步行化改造,到卡尔弗城的交通导向开发,再到帕萨迪纳的历史保护与公共交通结合——来分析不同策略的优势与局限。第十五章“结论:后汽车时代的洛杉矶”将综合全书分析,提出关于洛杉矶未来可能走向的展望,讨论在气候变化、城市化深化和技术变革的背景下,洛杉矶是否有可能——以及如何可能——逐步摆脱汽车依赖,转向更加多元、公平、可持续的交通与城市模式。
上述章节安排遵循了从历史到当代、从分析到评估、从批判到展望的逻辑递进。第一至第六章构成“历史与结构”部分,侧重于追溯洛杉矶汽车依赖的形成机制;第七至第十章构成“评估与反思”部分,聚焦于当代实践的成效与局限;第十一至第十三章构成“代价与出路”部分,从不同维度分析汽车依赖的代价和可能的变革路径;第十四至第十五章则通过案例研究和结论,将分析推向实践性的思考。每章都将包含理论阐释、经验数据和案例分析,以确保论证既有深度又有温度,既具备学术严谨性又保持可读性。
在结束本章之前,有必要对本书的分析边界做出说明。首先,本书的研究对象以洛杉矶都会统计区为主,但在涉及区域性问题(如高速公路网络、轨道交通系统)时会适当扩展至南加州更大的地理范围。其次,本书的时间跨度主要集中在二十世纪至今,但对关键历史节点的上溯可能会追溯至十九世纪末洛杉矶城市化的早期阶段。第三,本书在分析中会涉及加州和联邦层面的政策背景,但重点仍然是地方层面的决策与实践。第四,本书在讨论“汽车依赖”时,主要关注的是轻型乘用车(轿车、SUV、皮卡),对商用卡车、重型车辆和航空交通的讨论相对有限。最后,本书尝试在学术分析的可操作性和面向普通读者的可读性之间取得平衡,因此在术语使用上会尽量进行解释,但不会为了追求通俗而牺牲分析的精准性。
总而言之,本章力图建立的核心认识框架可以概括为三点:其一,洛杉矶的汽车依赖是一种规模庞大、影响深远、具有高度结构性的城市现象,远非个人偏好所能解释;其二,这一现象的形成是空间政治过程的结果,涉及权力关系、利益博弈和文化塑造,需要从多学科的视角加以分析;其三,承认历史选择的历史性——即承认现状是被建构出来的——并非宿命论,而是为思考变革可能性的认识论前提。本书的任务,便是沿着这一认识框架,详细展开对洛杉矶汽车依赖的多维度分析,并在此基础上探讨未来的可能走向。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将从地理与技术的起点出发,逐步深入到利益与权力的核心,再扩展到文化与实践的表层,最终试图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却极为复杂的问题:洛杉矶如何走到了今天,以及它是否可以走向不同的明天。
导论:汽车上的城市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圣加布里埃尔山脉洒向洛杉矶盆地时,数百万辆汽车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动引擎。405号州际公路在塞普尔韦达山口蜿蜒穿过伯班克、范奈斯等城市,在高峰时段,这条被称为“世界上流量最大的高速公路”承载着每分钟数以千计的车辆;东向的10号州际公路从圣莫尼卡延伸至亚利桑那州边界,沿途穿越市中心商业区的玻璃幕墙丛林,其与110号州际公路交汇处的“法官哈利·普雷格森"立交桥(Judge Harry Pregerson Interchange)以其五层叠加的复杂结构成为洛杉矶公路工程的标志性符号;南加州都会铁路(Metrolink)的列车在库卡蒙格牧场的车场中静待发车,而乘客们正从遍布整个地区的停车场中鱼贯而出。这一壮观而令人窒息的场景日复一日地上演,构成理解洛杉矶城市形态最为直观、也最令人困惑的起点。
这座拥有约一千三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圈,人均汽车保有量接近零点八辆,位居北美主要都市区前列;每日通勤者的平均行驶里程超过三十英里(约四十八公里),远超纽约、波士顿等东海岸城市的通勤距离;整个南加州地区的高速公路总里程数超过一万五千英里(约两万四千公里),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钢铁网格。这些数字背后隐藏着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洛杉矶是一座建立在车轮之上的城市,汽车不仅是这座城市的交通方式,更是塑造其空间形态、社会结构、经济运作和文化心理的决定性力量。然而,当我们试图理解这一现象时,最容易陷入的误区便是将其视为某种自然演变的必然结果,或单纯归咎于市民的个人偏好与选择。
本书的核心论点恰恰与此相反:洛杉矶的汽车依赖既非历史发展的必经阶段,亦非不可改变的命运安排,而是历史选择、制度强化与文化塑造三重力量叠加作用的产物。这意味着,汽车与洛杉矶的关系并非命中注定的婚姻,而是通过一系列可以被识别、被分析、被质疑乃至被改写的选择与决策逐渐建构起来的。本章将作为全书的导论,首先通过呈现一系列令人震撼的数据与现象,帮助读者建立一个关于洛杉矶汽车依赖的直观认知框架;继而引入“空间政治”这一核心分析视角,阐明汽车问题绝非单纯的技术或交通问题,而是涉及城市规划权力、经济利益博弈、文化价值取向的多维度议题;最后,本章将对全书其余十四个章节的内容结构进行概述,为读者提供一份完整的阅读地图,同时也预告后续章节将如何层层递进地论证本书的核心论点。
一组令人震撼的数字:理解汽车依赖的规模
理解洛杉矶的汽车依赖,首先需要正视一系列具体而量化的数据。统计学意义上的洛杉矶拥有多重界定:在行政边界内,洛杉矶市拥有约四百六十平方公里土地和近四百万人口——这一面积仅略大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