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的戏剧人生
第一章 汤显祖的戏剧人生
汤显祖是中国文学史上最独特的戏曲家之一。他一生只创作了五部剧作,数量远不及同时代的另一位戏曲大师沈璟,但每一部都足以传世。然而,真正使他在戏曲史上占据不可替代地位的,并非仅仅因为这些作品本身,而是他在创作实践中形成的那套以“情”为核心的戏剧观。这套观念让他与当时占据主流的吴江派戏曲家产生了根本分歧,也让他在后世获得了远超同代人的评价。
要理解《南柯记》,就必须先理解汤显祖这个人,理解他为何如此执着于“情”这个字,理解他的生平际遇如何一步步塑造了他的戏剧观,又如何让他在仕途与创作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本章将沿着汤显祖的人生轨迹,从他的少年时代讲起,直到他完成“临川四梦”的最后一部,帮助读者建立理解这位戏曲大师所需的基本背景。
汤显祖的生平:从临川少年到遂昌知县
1550年,汤显祖出生在江西临川一个书香门第。他的父亲汤尚贤是个读书人,家中藏书丰富,对儒学颇有研究。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汤显祖自幼便接受了严格的儒学教育,同时也广泛阅读了大量诗词歌赋和戏曲作品。临川自古人杰地灵,是宋代王安石的故乡,这种浓郁的文化氛围为少年汤显祖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精神滋养。
汤显祖的才华在少年时期便已显露。十三岁时,他写的文章已经能够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十四岁时,他开始研读古代经典《左传》,并尝试写作自己的文学作品。更重要的是,少年时期的汤显祖对戏曲产生了浓厚兴趣。他不仅阅读前人的戏曲作品,还亲自观摩演出,这些经历为他日后从事戏曲创作奠定了感性基础。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戏曲长期被视为“小道”,士大夫阶层多以诗词文章为正业,但汤显祖对戏曲的热爱显然超出了寻常文人的玩票心态。
1571年,二十出头的汤显祖参加江西乡试,中了举人。按当时的科举制度,举人已经具备做官的资格,但汤显祖的志向显然不止于此。他渴望进入京城参加会试,考取进士,进而进入仕途。然而,这条道路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此后的多次会试经历,不仅让汤显祖屡屡受挫,更让他亲眼目睹了官场的黑暗与科场的腐败。
1581年,已经三十一岁的汤显祖终于考中进士,这本该是他人生的新起点,但命运又一次与他开了个玩笑。在考中进士之前,张居正正在朝中主持改革,张居正的儿子也参加了同年的会试。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独占鳌头,张居正暗中操纵考场,排斥其他有才华的考生。汤显祖本有考取前三名的实力,但他拒绝向张居正一派示好,结果被刻意压低名次,只得了第三甲第一百一名,被分配到南京担任一个闲职。
这个结果对汤显祖的打击是双重的。一方面,他在科举中遭受的不公让他对朝廷的腐败有了切肤之痛;另一方面,南京太常寺博士这个官职虽然清贵,却几乎没有实际政务可言,对于一个有济世报国之志的读书人来说,这种安排近乎流放。汤显祖在南京一待就是五年,期间他虽然官职卑微,却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包括后来成为他挚友的曲家徐渭。
徐渭是明代最杰出的书画和戏曲艺术家之一,他的剧作《四声猿》以奇崛的风格和大胆的想象力著称,对汤显祖产生了重要影响。汤显祖后来能够形成独树一帜的戏剧观,徐渭的启发功不可没。更重要的是,徐渭让汤显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官场失意并不意味着人生失败,在戏曲创作中同样可以找到生命的意义。
1585年,汤显祖被任命为浙江遂昌知县,这终于给了他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遂昌是浙西山区的一个小县,经济落后,民风淳朴。汤显祖到任后,勤政爱民,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他下乡劝农,鼓励百姓发展生产;他修建学堂,重视教育普及;他还亲自审理案件,秉公断狱,深得当地百姓爱戴。在遂昌的五年,是汤显祖一生中最接近“兼济天下”理想的时期。
然而,遂昌的政声并没有为汤显祖带来更好的前程。1591年,他因为得罪了上级官员而被迫辞官,回到老家临川隐居。关于他辞官的原因,历来说法不一。有人认为是他直言敢谏,得罪了权贵;也有人认为是他看透了官场黑暗,主动选择急流勇退。无论真相如何,1591年成为汤显祖人生的转折点。此后的二十多年里,他再也没有出仕,而是在家乡潜心著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戏曲创作中。
理解汤显祖的生平,不能只看他的为官经历,还要看他与戏曲创作之间的互动。从少年时期对戏曲的热爱,到南京时期的交游与思考,再到遂昌时期对民间生活的深入了解,这些经历共同塑造了汤显祖的戏曲观。他笔下那些鲜活的人物和动人的故事,绝非凭空杜撰,而是建立在他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深刻的生命体验之上。
明代戏曲的格局:吴江派与临川派的对峙
汤显祖的戏曲创作并不是在真空中进行的。在他之前和同时代,明代戏曲已经发展了相当长的时间,形成了独特的艺术传统和激烈的流派之争。要理解汤显祖在戏曲史上的地位,必须先了解他所处的时代语境,尤其是吴江派与临川派的对峙。
明代戏曲的主流形式是传奇。传奇的前身是南戏,经过宋元时期的发展,到了明代中期以后逐渐成熟,成为与杂剧分庭抗礼的重要剧种。传奇的篇幅较长,通常分为四五十出,适宜表现复杂的故事和丰富的人物情感。在音乐上,传奇主要采用南曲,辅以少量北曲,形成南北合套的格局。
明代戏曲理论的核心问题之一是如何处理戏曲的音乐性。戏曲不同于纯文学的诗词,它必须能够被演唱,因此曲律成为戏曲创作中不可回避的问题。在这个背景下,以沈璟为代表的吴江派应运而生。沈璟是江苏吴江人,他是明代最重要的戏曲理论家和创作者之一,提出了“合律依腔”的戏曲主张。
沈璟的核心观点是:戏曲既然是用于演唱的,就必须严格遵循曲律。他花费大量精力整理和研究南曲的格律,编写了《南九宫十三调曲谱》,为戏曲创作者提供了详尽的格律参考。沈璟认为,一部戏曲作品的首要标准是音乐上的规范,如果连基本的曲律都做不到,其他的文学性、思想性都是空谈。
沈璟的这一立场有其合理性。从戏曲的表演本质来看,音乐性确实是核心要素之一。如果一段唱词的格律不合规范,演员就无法准确演唱,观众也无法获得完整的艺术体验。更何况,明代戏曲在发展过程中确实出现了格律混乱的问题,不少创作者为了追求文采或其他效果,随意改动曲调,给戏曲演出带来了困扰。从这个角度来说,沈璟强调格律是在维护戏曲的艺术规范。
然而,沈璟的主张也有其局限。他对格律的强调有时过于机械,甚至到了削足适履的地步。为了迁就曲律,他不惜改动文字的表达方式,甚至牺牲情节的连贯性和人物的性格逻辑。在他看来,曲律是铁律,不可动摇,文学作品只能去适应音乐规则,而不能让音乐规则服务于文学表达。
汤显祖正是在这个问题上与沈璟产生了根本分歧。虽然两人是同时代人,汤显祖的年龄甚至略小于沈璟,但他们对戏曲的理解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汤显祖主张“情”是戏曲的根本,戏曲创作应该以表达人的真实情感为出发点,而不是以符合格律为第一要务。他认为,如果为了迁就曲律而损害了情感的表达,那便是本末倒置。
1598年,汤显祖完成了《牡丹亭》,这部作品让他与沈璟之间的分歧公开化。沈璟及其追随者对《牡丹亭》提出了严厉批评,认为它不符合曲律规范,许多唱词在格律上存在瑕疵。沈璟甚至亲自出手,修改了《牡丹亭》的部分内容,使其符合“格律”。这种做法在汤显祖看来简直是对原作的亵渎。
汤显祖在给友人的信中明确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他写道:“凡文以意、趣、神、色为主,四者到时,或有丽词俊音可用,尔时能一一顾九宫四声否?如必按字模声,即有窒滞迸拽,使奴秡乃文过吾目而可也。”这段话的意思是:文章应该以意趣神色为主,当这四者都具备时,可能会有优美的词句和动听的声音可用,但那时还能一一顾及九宫四声吗?如果一定要按照字音来模拟曲调,那就会窒碍不畅,让那些奴仆婢女之辈替我写文章我才看得下去。
这封信的语气相当激烈,汤显祖用“奴秡”来形容那些只会按格律填词的人,可见他对“唯格律论”的反感程度。在汤显祖看来,戏曲创作的最高追求是表达人的真情实感,格律只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工具,而不是目的本身。如果为了遵守格律而损害了情感的表达,那就违背了戏曲创作的根本宗旨。
吴江派与临川派的对峙,实质上反映了两种戏曲观的冲突:一种强调戏曲的音乐规范和演出效果,另一种强调戏曲的文学性和情感表达。这两种立场并非完全对立,在许多具体的创作问题上,两派也有交叉和共识。但在大方向上,它们代表了明代戏曲发展的两条不同道路。
值得注意的是,这场争论并没有明确的胜负。至少在汤显祖生前,沈璟的影响似乎更大一些,因为“合律依腔”更符合当时戏曲演出的实际需求。但随着时间推移,汤显祖作品的艺术价值逐渐被人们认识,他所倡导的“以情为主”的戏曲观也越来越受到推崇。到了清代中期以后,汤显祖的地位已经远超沈璟,被誉为“东方莎士比亚”,而沈璟则更多被视为戏曲理论家而非第一流的戏曲家。
理解这场争论,对于理解《南柯记》至关重要。《南柯记》是汤显祖晚年的作品,在艺术上已经达到圆熟之境,但它的创作年代恰好处于汤显祖与吴江派公开决裂之后。在这部作品中,汤显祖更加自由地实践了他的“情本论”主张,不受格律束缚,充分发挥了戏曲表达情感的独特功能。
汤显祖的戏曲观:“情”乃戏曲之本
“情”是理解汤显祖戏曲创作的核心概念。他不仅在实践中创作了大量以“情”为主题的作品,还在理论上明确提出了“情”是戏曲之本的论断。要深入理解《南柯记》,就必须首先把握汤显祖的“情本论”戏曲观。
汤显祖的“情”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感情或情绪,而是一个具有哲学深度的概念。在他的戏曲理论中,“情”指的是人的本真存在,是区别于虚伪矫饰的自然情感。这种“情”具有强大的力量,可以超越生死、突破礼教、甚至改变现实。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词》中写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段话集中体现了他对“情”的理解。
汤显祖的“情本论”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
第一个层面是本体论意义上的“情”。在汤显祖看来,“情”不是外在的、附加的东西,而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质属性。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有“情”。没有“情”,人便不成其为人。这个观点与儒家传统中对“性善”的强调有相通之处,但汤显祖更强调“情”的自然性和本真性。在他看来,理学所倡导的“存天理、灭人欲”恰恰是对人的本真情感的压制和扭曲,因此是错误的。
第二个层面是认识论意义上的“情”。汤显祖认为,文学艺术创作的出发点应该是“情”,而不是“理”。作家只有动之以情,才能感之以情。这个观点看似简单,实际上对当时的文坛具有革命性意义。明代中期以后,理学成为官方哲学,许多文人习惯于以“明理”为作文的目的,结果导致大量作品枯燥乏味、缺乏真情实感。汤显祖对此深为不满,他主张戏曲创作应该以触动人心为目的,而不是以阐发义理为能事。
第三个层面是方法论意义上的“情”。既然“情”是戏曲创作的核心,那么一切创作技巧都应该服务于“情”的表达。曲律也好,文采也好,如果无益于“情”的传达,便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汤显祖在创作《牡丹亭》时,曾经为了更好地表达人物的情感而突破格律限制,这在沈璟等人看来是不可接受的,但在汤显祖看来却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汤显祖的“情本论”具有深刻的思想背景。首先,它受到王阳明心学的影响。王阳明提出“致良知”的主张,强调人的内心具有判断是非的能力,不需要依赖外在的权威。汤显祖虽然不是王阳明的亲炙弟子,但他年轻时曾认真研读过王阳明的著作,心学的影响在他的思想中清晰可见。其次,它受到徐渭等进步文人的启发。徐渭在《南词叙录》中明确反对戏曲创作中的道学气,主张戏曲应该表达真实的情感,这给汤显祖以直接的影响。
更重要的是,汤显祖的“情本论”来源于他自身的人生体验。他一生经历了科场失意、官场蹭蹬,亲眼目睹了太多虚伪矫饰、尔虞我诈的事情。他深刻地感受到,在这个充满规训与压迫的世界中,人的真实情感是多么珍贵又多么容易被扭曲。这种体验让汤显祖对“情”有一种近乎执着的追求,也让他对压制“情”的各种力量怀有本能的反感。
在汤显祖的“临川四梦”中,“情”的力量被发挥到极致。《牡丹亭》里,杜丽娘因情而死,又因情而生;《紫钗记》中,李益与霍小玉的爱情历经磨难终成正果;《邯郸记》里,卢生的荣华富贵不过是一场黄粱梦;《南柯记》里,淳于棼的功名富贵更是如蚂蚁穴中一场空。在这些故事中,“情”始终是推动情节发展的核心力量,人物的一切行为都可以从“情”的角度得到解释。
需要指出的是,汤显祖的“情本论”并不等于否定一切规范。他在理论上反对的是“唯格律论”,而不是格律本身。格律作为戏曲音乐的基本规则,在实际演出中仍然具有重要作用。汤显祖的立场是:格律应该为表达“情”服务,而不是让“情”去迁就格律。这个原则看似简单,却打破了当时戏曲创作中的许多条条框框,为戏曲艺术的发展开辟了新的可能性。
理解汤显祖的“情本论”,还需要注意它与晚明社会思潮的呼应。16世纪末到17世纪初,中国社会出现了一股强调个性解放、肯定人欲的思潮,李贽、徐渭、袁宏道等人都是这一思潮的代表人物。汤显祖虽然不是这一思潮中最激烈的人物,但他的“情本论”与这股思潮的方向完全一致。在这个意义上,汤显祖的戏曲创作不仅仅是个人的艺术行为,也是晚明思想解放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紫钗记》到《邯郸记》:梦剧三部曲的创作脉络
汤显祖一生创作了五部戏曲作品:《紫箫记》《紫钗记》《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其中前两部是早期作品,后三部则是他辞官隐居后在短短几年内集中完成的晚期作品。因为这三部晚期作品都以“梦”为主题,所以被合称为“临川四梦”或“玉茗堂四梦”。
要理解《南柯记》,必须了解它与另外两部梦剧的内在联系。这三部作品虽然主题各有侧重,但它们之间存在着清晰的递进关系,共同构成了汤显祖对人生、对世界、对“情”的深入思考。
《紫钗记》是汤显祖的成名之作,创作于1587年前后。这部作品取材于唐代小说《霍小玉传》,讲述了书生李益与霍小玉之间的爱情故事。霍小玉是霍王与婢女所生的女儿,身份卑微,她与李益相爱后,遭到李益家族的反对。在权势的压迫下,两人历尽磨难,几乎生离死别。最终,在侠士黄衫客的帮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紫钗记》的核心主题是“情”的胜利。尽管外部环境充满阻碍和压迫,李益与霍小玉始终坚守彼此的情感,不曾动摇。这种“情”的坚定性是汤显祖早期戏曲创作的显著特点。在这一阶段,他相信真挚的情感具有战胜一切困难的力量,只要人们真诚地相爱,任何外在的障碍都是可以克服的。
然而,《紫钗记》也透露出一些不祥的预兆。霍小玉的悲剧命运虽然最终得到扭转,但在这个过程中,她所承受的痛苦和委屈是真实的。汤显祖在描绘这段爱情时,并没有回避现实的残酷性。他让读者看到,即使在最美好的爱情中,也存在着权力、地位、金钱等非情感因素的干扰。这种写实态度为后来的作品埋下了伏笔。
1588年,汤显祖开始创作《牡丹亭》,1598年完成定稿。这部作品是汤显祖一生中最重要、影响最大的作品,也是中国戏曲史上最杰出的作品之一。《牡丹亭》讲述了杜丽娘与柳梦梅之间的爱情故事,但这个故事不是普通的才子佳人模式,而是一个带有强烈浪漫主义色彩的传奇。
杜丽娘是南安太守杜宝的女儿,自幼接受严格的闺阁教育,从未见过除父亲和教师以外的男子。一日,她在花园中做梦,梦见与一个陌生书生幽会。梦醒之后,她相思成疾,竟然一病不起,死后葬在花园中的梅树下。后来,书生柳梦梅进京赶考,路过南安,拾得杜丽娘的自画像,深为画中人的美貌所倾倒。在梅树旁,他发现了杜丽娘的坟墓,并将其唤醒,两人终成眷属。
《牡丹亭》的核心创新在于它对“情”的理解。汤显祖通过杜丽娘的故事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命题:情可以超越生死。杜丽娘在梦中与柳梦梅相遇,这段情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在现实中因相思而死,又在冥府中恳求判官让她复活,最终竟然真的复活了。这个设定在今天看来可能不算稀奇,但在当时却是石破天惊的大胆想象。
《牡丹亭题词》是理解这部作品的关键文本。汤显祖在其中写道:
>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于手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这段话的核心是“情之至”。汤显祖认为,普通的情爱算不上真正极致的情,只有那些能够超越生死、打破现实限制的情,才是“情之至”。杜丽娘之所以成为文学史上最动人的女性形象之一,正是因为她的情达到了这个境界。
《牡丹亭》完成后,汤显祖的思考并没有停止。他在进一步追问:如果“情”真的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那么它的边界在哪里?它能够解答人生的根本问题吗?正是在这种追问下,《南柯记》和《邯郸记》应运而生。
1600年前后,汤显祖相继完成了《南柯记》和《邯郸记》。这两部作品可以被视为一组姐妹篇,它们采用了相似的结构,都是讲述一个男子在梦中经历了一番奇遇,醒来后发现不过是南柯一梦或黄粱一梦。在梦中,他们经历了人生的荣辱悲欢,醒来后恍然大悟,最终在佛道思想的指引下超脱尘世。
《邯郸记》取材于唐代小说《枕中记》,讲述书生卢生在邯郸旅店中遇到道士吕洞宾,吕洞宾给他一个枕头,让他在梦中度过了荣华富贵的一生。卢生的梦境极其逼真,他在梦中考中状元、娶得美妻、官至宰相、享尽荣华,甚至因为功名太盛而遭到同僚嫉妒陷害,差点丢了性命。一场梦醒,店主人的黄粱饭还没有煮熟。卢生这才明白,人生的功名利禄不过是一场虚幻。
《南柯记》同样取材于唐代小说,讲述的是淳于棼的故事。淳于棼是东平人,因为嗜酒误事被免去职务,闲居在老家。一日,他在家门前的槐树下喝酒,醉倒后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两个使者接到一个叫“大槐安国”的地方。在那里,他被招为驸马,先后担任南柯郡太守和左相,享尽荣华富贵。最后,因为公主去世,他被放逐出宫,醒来后发现“大槐安国”不过是槐树下的一个蚂蚁窝。
比较《南柯记》和《邯郸记》,我们会发现它们的共同点和差异。两部作品都表达了对功名利禄的批判,都认为人生的荣华富贵是虚幻不实的。但《邯郸记》的批判相对直接,卢生的梦中经历虽然曲折,但重点在于揭示权力财富的虚幻性。《南柯记》则更为复杂,它不仅批判了功名富贵的虚幻,还深入探讨了“情”的问题。淳于棼在“大槐安国”的经历中,最打动他的不是官位的显赫,而是与公主之间的夫妻之情。这种设计让《南柯记》在主题上与前两部作品形成呼应,成为“临川四梦”的有机组成部分。
汤显祖的梦剧三部曲,从《紫钗记》的“情之坚定”,到《牡丹亭》的“情之极致”,再到《南柯记》和《邯郸记》的“情之虚幻”,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思想历程。他不是简单地否定“情”,而是将“情”置于更宏观的视野中加以审视。“情”仍然是重要的,但它不再是唯一的、绝对的;当“情”遭遇现实的虚无和生命的无常时,人们应该如何自处?这是梦剧三部曲留给读者的深刻问题。
本章小结
本章从汤显祖的生平入手,逐步展开他与明代戏曲格局的关系、他的戏曲观,以及他的创作历程。几个核心要点值得再次强调:
第一,汤显祖的生平经历深刻影响了他的戏曲创作。他少年得志却屡遭科场失意,在南京任职期间结交了徐渭等挚友,在遂昌担任知县时积累了丰富的人生经验,最终在辞官隐居后将这些经历转化为戏曲创作的动力。没有这些真实的生命体验,便没有后来那些动人心魄的作品。
第二,汤显祖与沈璟的“言情vs格律”之争,本质上是两种戏曲观的冲突。沈璟代表的是强调戏曲音乐性和演出规范的立场,汤显祖代表的是强调文学性和情感表达的立场。这场争论没有简单的对错之分,但汤显祖的“以情为主”的戏曲观确实为后世留下了更宝贵的遗产。
第三,汤显祖的“情本论”具有深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