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古书
一个雨夜的相遇
窗外的雨从傍晚开始下,到现在已经敲了三个多小时的屋檐。豆豆趴在书桌前,作业本上的算式只写了一半,旁边那杯热牛奶已经凉透了。妈妈在客厅喊了两遍"快写",他假装没听见。
不是豆豆故意磨蹭。他是真的被一个问题困住了:今天的语文作业,要写一段"我最喜欢的一本书"。可他想了半天,脑子里全是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有爷爷讲过的会说话的狐狸,有同学转述的楼道里半夜会响的脚步声,有自己在博物馆里看到的一本翻都翻不开的古书。
他把脑袋埋在胳膊里,嘟囔了一句:"要是有一本书,能把全世界的奇怪故事都装进去就好了。"
就在这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书架最下面那一层。那里堆着他从不让妈妈收拾的"杂物":几块形状奇怪的石头、一个存钱罐、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还有一本棕色封面的旧书。
豆豆不记得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家里的了。也许是爷爷留下的,也许是搬家那天从哪个箱子里滑出来的。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手背擦了擦,封面竟然发出一种暗淡的光,像是铜器被擦亮了一小片。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页面上没有印刷字,而是一行一行手写的毛笔字,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一个人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把字一句一句写上去的。最上面一行写着"夷坚志·卷第一",下面紧接着一段话:
> 夷坚者,志怪之书也。凡世间奇异之事,耳目之所不及,皆当录之,以备遗忘。
豆豆愣了一下。"志怪"他认识,"奇异"他也认识,可"夷坚"是什么意思?这本书又是谁写的?他往下一页翻去,这一翻,雨声好像变远了,妈妈的喊声也消失了。整个房间只剩下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那本旧书发出的淡淡墨香。
> 一夜,饶州多宝寺僧侣捕得一狐……
> 临安府某酒楼伙计,夜半见墙上有影……
> 鄱阳湖渔人,言水中夜有红灯……
豆豆的眼睛越睁越大。每一页都是一个小故事,短的几十个字,长的几百字。故事里有鬼、有狐、有会托梦的亡魂、有转世投胎的孩子、有莫名其妙消失的村庄。这些故事发生在八百多年前的宋朝,发生在豆豆一辈子也不会去的地方,发生在那些他从未听说过名字的小城小镇。
可是,当他读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故事里的人,说的话他都听得懂。故事里的小孩子会为了一颗糖高兴半天,会因为被先生打手心而哇哇大哭。故事里的大人会为了多挣几文钱走几十里山路,会因为邻居的一句闲话翻脸不认人。
这些八百多年前的人,跟他自己,跟他的同学,跟楼下便利店的那个阿姨,有什么区别?
豆豆完全忘记了作业。他把双腿盘到椅子上,把台灯扭到最亮,开始一页一页地读下去。雨还在下,可他现在不着急了。
五十卷的大口袋
故事要往回退,退到八百多年前的南宋。
临安就是今天的杭州。这一年,是宋孝宗淳熙八年,也就是公元 1181 年。西湖的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断桥边有几只早起的白鹭掠过去,惊得水里的小鱼四散奔逃。
城西有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门口挂着"洪府"的木牌。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香气从花苞里一点一点渗出来,弥漫到书房每一个角落。
书房的主人叫洪迈。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戴着一副铜框的老花镜,鼻梁上架得久了,鼻翼两侧被压出了两道浅浅的红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沾着几滴昨夜的墨。
洪迈是当时最有学问的人之一。他十九岁就考中了进士,后来做过知州,做过翰林学士,做过礼部郎中。他写过一本叫《容斋随笔》的书,那本书后来被翻译成好几种语言,传到了日本、朝鲜和欧洲。可他最出名、也最花心血的,是此刻摊在他面前的这本《夷坚志》。
书桌上堆着几十卷手稿,每一卷都用细麻绳扎着。最上面那卷的封面上写着"夷坚甲志卷第一",下面盖着洪迈自己刻的一枚小章。他已经写完了整整二十卷,加上正在写的,桌上一共有三十多卷草稿。可《夷坚志》不是二十卷,也不是三十卷,是整整五十卷。
洪迈放下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扭头问身边的小书童:"你说,这世上到底有多少奇怪的事?"
小书童抬起头,想了想说:"老爷,您已经写了快三千个故事了,应该快写完了吧?"
洪迈笑了,摇了摇头。
他没有告诉书童,《夷坚志》最后定稿的时候,一共有五十卷,收录了两千七百零五个故事。两千七百零五个,听起来像是一个天文数字,可洪迈觉得,这只是他听过、读过的怪事里很小的一部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西湖。雾还没散,断桥时隐时现。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听祖母讲过的那些故事,什么山里的精怪、水底的龙王、能在夜里帮人送信的小狐狸。祖母讲故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到现在都说不清的光。那种光,是故事的光。
"这本书,"洪迈对小书童说,"要留给几百年后的小朋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时候,世界上大概已经没有会讲故事的老祖母了。"
小书童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低头磨墨去了。洪迈重新坐下,摊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小字:"夷坚乙志卷第七"。从这一天起,到他写完最后一卷,又过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里,他从一个中年官员写成了一个白发老翁。他的官越做越大,又越做越小;他的朋友一个一个离世,又一个一个到来;他去过北方的边疆,到过南方的蛮荒之地,在驿站里听过士兵讲鬼故事,在茶馆里听过商人讲狐仙。可他不管走到哪里,随身都带着这本《夷坚志》的草稿。
后来的人统计过,洪迈写《夷坚志》总共花了将近三十年。三十年,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是从出生到成人的全部时间。洪迈用三十年,写了一本专门装"奇怪事"的大口袋。
"夷坚"是什么意思
豆豆读到第三卷的时候,一个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明明是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可眼皮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沉,手里的书也变得越来越沉,"咚"的一声,他的额头磕在了书桌上。
等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眼前的小房间不见了,台灯不见了,作业本不见了。他正跪在一张大大的书案前,面前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中年人,花白的胡子,铜框的老花镜,鼻翼两侧两道浅浅的红印。
中年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跑到我的书房来了?"
豆豆吓得说不出话。旁边走过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穿着青布短衫,手里抱着一摞纸:"老爷,这是我表弟,从乡下刚来,什么都不懂,您别见怪。"
中年人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豆豆这才缓过神来。他穿越了。这个人,就是那本书封面上写的那个名字,洪迈。
他看看书案上的手稿,又看看洪迈写了一半的字,怯生生地问:"洪爷爷,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洪迈停下笔:"问吧。"
"您的书,为什么叫《夷坚志》?'夷坚'是什么意思?"
洪迈笑了,把笔搁在砚台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豆豆:"'夷坚'两个字不是我的发明,是从一本更古老的书里借来的。"
他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发黄的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给豆豆看。豆豆凑过去,认出了上面的几个字——《列子·汤问》。
"这一篇里讲了大禹、夏王和一群奇怪的山神,列子说'夷坚之事,咸志无遗漏'。'夷'是平的意思,'坚'是难的意思,连在一起,'夷坚'就是:把那些看上去难懂的、奇怪的事情,用平常心记录下来。"
他指着书案上那一卷卷草稿:"所以《夷坚志》三个字,翻成大白话,就是一本专门记录世间奇异之事的小册子。世间什么事情算奇异?鬼也好,狐也好,梦也好,转世也好,只要是我听说过的、读过的、觉得有意思但又解释不通的,都可以写进来。"
豆豆还是没全懂。旁边那个小书童——其实是他"穿越"过来时的角色——给他打了个比方:"小少爷,你可以这么想。老爷的书,就像你阿娘的口袋,里面装满了针头线脑,什么都有。针头线脑里没有一样值钱的,可每一样都缺不了。"
洪迈听了点点头:"这孩子说得不错。《夷坚志》就是一个大口袋,里面装的全是我这辈子遇到的'奇怪事'。我自己不创造故事,我只是故事的搬运工。"
豆豆脱口而出:"那为什么还要写下来呢?过两天忘了不就好了?"
洪迈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西湖:"你说得不错,故事是会忘的。今天你听了一个故事觉得好笑,跟朋友讲;明天朋友又讲给另一个人;再过一年,故事走了样;再过十年,故事连影子都没了。"
他回过头看着豆豆:"可如果有人把它写下来呢?写在一张纸上,纸留着,故事就留着了。纸藏在一本书里,书留在世上,故事就跟着活在世上。一千年以后有个小孩子,一个跟你一样大的小孩子,偶然翻开这本书,他会看见八百年前的我,听见八百年前的人说话,知道他们哭过、笑过、怕过、爱过。那个时候,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身边那些奇怪的、温暖的、吓人的小事,也值得被记下来?"
豆豆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想起的那个"全世界的奇怪故事"的问题。原来八百年前的洪爷爷,跟自己想的是同一件事。
"好了,"洪迈笑着重新坐下,"别愣着了,去帮我磨墨,我今天还要写三个故事。"
豆豆连忙抓起旁边的墨条开始磨。磨着磨着,他感觉脑袋又开始发沉。等他睁开眼睛,又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
雨停了。台灯还是亮着。妈妈推门进来:"豆豆,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写——"
她看见豆豆手里那本旧书,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这本书怎么在你这儿?你爷爷找了好几年了。"
豆豆抬起头:"妈妈,这本书是从哪儿来的?"
妈妈在他身边坐下来,轻轻抚摸着那本棕色封面的旧书:"这是你太爷爷留下的。你太爷爷年轻的时候在杭州的一家旧书铺里买到它。书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她翻到书的扉页,那里果然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是几行清秀的小楷:
> 此书乃洪迈先生手抄本,得之如获至宝。愿后人爱之、读之、续之。 > ——民国二十年 秋
豆豆的心里咯噔一下。洪迈手抄本,八百年前的真迹,居然就在自己手里。
他转头看向那本旧书。书页上的墨字依旧清晰,像是刚刚才写上去的一样。
一座故事的宝塔
豆豆决定,从今天起,每天晚上读一个故事。
他拿起一张白纸,画了一个大大的"宝塔"——这是他想到的最好的词,用来形容《夷坚志》。这座宝塔最底下那一层最宽,越往上越窄,可每一层都稳稳地搭在下面那一层上面。
他对照着自己已经读完的部分,把宝塔画了出来。画完以后,他发现这座塔一共有五层。
最底下那一层,是五十卷。两千七百零五个故事,平均分到每一卷里,大概五十多个。
倒数第二层,是甲集、乙集、丙集、丁集、补志五大部分。甲集十卷是洪迈最早写的,故事相对短小,多是街头巷尾的小奇闻;乙集十卷开始有了完整的人物和场景,像小说一样;丙集十卷已经开始出现跨越几十年的故事,甚至出现了"续集",同一个角色在不同卷里反复登场;丁集二十卷是洪迈写得最久也最花心思的部分,故事越来越长,主题越来越丰富;最后一卷补志是洪迈死后由别人补完的,里面有一些故事不是洪迈自己写的。
倒数第三层,是六类故事。
豆豆一边读一边数,发现《夷坚志》里最常见的是六大"故事家族"。他把它们一一写下来。
鬼故事 这一类最多,书里有一千多个故事都跟鬼有关。有的鬼很吓人,半夜敲门;有的鬼很善良,会托梦给活着的亲人,告诉他墓在哪里、银子埋在哪棵树下。豆豆读到一个故事,说是一个老太太死了以后每逢清明节都回家,给孙子做一碗红烧肉。孙子不知道是鬼,只觉得奶奶做的肉特别香。直到有一天,邻居偷偷往厨房里看……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太吓人了,豆豆决定下次再读。
狐仙故事 这里的"狐仙"不是后来电视剧里那种美得不像话的狐妖,而是各种各样的狐狸精。有的狐狸会变成老头在街上卖药,有的狐狸会变成女人在酒楼里陪客人喝酒,还有的狐狸就是普普通通的小狐狸,被猎人追得走投无路,躲进了一个书生的书房。书生不仅没赶它,还给它一块肉吃。结果第二年书生考试高中,榜上有名。书生回家发现书桌上放着三锭银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谢谢一肉之恩。"
梦兆故事 中国古人特别相信梦,认为梦能预示未来。洪迈收集了三百多个关于梦的故事。有的梦很准,有人梦见自己掉进井里,第二天真的摔了一跤,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有的梦很奇怪,有人梦见自己在跟一只乌龟下棋,醒来发现……算了,豆豆先不剧透了。
动物故事 不只是狐狸,还有蛇、乌鸦、鱼、乌龟、老鹰、蝙蝠,洪迈似乎对所有动物都有兴趣。有一个故事说,临安城的一只鹦鹉每天早上会飞到城门口,对着守城的士兵说"早安"。守城的士兵很喜欢它,每次给它一把米。有一天鹦鹉飞出去再也没回来,士兵们以为它被老鹰抓走了,伤心地哭了一场。结果三天后鹦鹉带着另外五只鹦鹉飞回来了,原来它回老家把老婆孩子都接来了。
转世故事 这一类故事听起来最离奇,一个人生前是什么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另一个东西。书里有一个故事说某地一个小孩子,生下来就会背一首没人教过他的诗。孩子的爸爸觉得奇怪,去问一个老和尚。老和尚说:"这孩子的魂魄,是三十年前我们庙里那个小沙弥的。那个小沙弥最爱背这首诗,背了一辈子都没背下来,死的时候还在念。"
人间奇事 这是豆豆最喜欢的一类。这里没有鬼,没有狐,没有梦,全是人与人之间发生的小事。比如一个铁匠为了救邻居的孩子跳进冰河里,自己差点淹死;比如一个商人在路上捡到一袋银子,等了三天三夜才等到失主,把银子原封不动还了回去;再比如一个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七十多岁了还在村口摆一个小桌子,免费给孩子们讲故事。
倒数第四层,是每一类故事下面的若干个小故事。豆豆数不过来,因为他还没读那么多。最顶上那一层,是整本书,三个字。
他画完这座宝塔,看着它,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一座宝塔,从底下一卷一卷的故事,到上面六个大类,再到最顶上三个字,像一个台阶一样一级一级往上爬。每一级都是洪迈爬过的台阶,每一级都垫着洪迈听过、读过、记下来的一个奇怪的小故事。
豆豆把这张宝塔图小心翼翼地折好,压在书的扉页里。他想,等自己读完了五十卷,要再画一张更详细的。
他也试着画了一张图,用箭头把整本书的结构连起来:
```mermaid flowchart TD A["夷坚志 50卷 2705篇"] --> B["甲集 1-10卷"] A --> C["乙集 11-20卷"] A --> D["丙集 21-30卷"] A --> E["丁集 31-50卷"] A --> F["补志"] B --> G["鬼故事"] B --> H["狐仙故事"] B --> I["梦兆故事"] B --> J["动物故事"] B --> K["转世故事"] B --> L["人间奇事"] C --> G C --> H C --> I C --> J C --> K C --> L D --> G D --> H D --> I D --> J D --> K D --> L E --> G E --> H E --> I E --> J E --> K E --> L F --> G F --> H F --> I F --> J F --> K F --> L ```
豆豆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一本古书也可以像一棵树一样,有根、有干、有枝、有叶。
如果是你,会记录什么
豆豆把书合上,转头看向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里探出头来,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着一层银光。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洪迈能写《夷坚志》,是因为他听到的故事多。可他自己呢?他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事",值得被记录下来?
他开始想。
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楼下便利店的阿姨。阿姨姓刘,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开门,晚上十一点才关门。刘阿姨有一个习惯:每天关店之前,会把当天没卖掉的盒饭装在一个纸箱子里,摆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纸箱旁边会压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没过期,可放心吃"。豆豆问过刘阿姨为什么不直接送给乞丐,刘阿姨说,乞丐也是人,得让人家自己来拿,不能强迫。
想到的第二件事,是同桌的李小寒。李小寒家住得远,每天要坐四十分钟公交来上学。他爸是清洁工,每天凌晨三点就出门扫大街。李小寒说,他爸出门前从来不开灯,怕吵醒他和妈妈。可他爸扫街的时候会带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的不是新闻,是儿歌。李小寒说,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爸一个人蹲在楼道里,对着一只流浪猫唱《小星星》。
想到的第三件事,是妈妈。妈妈最近在学做蛋糕,已经失败了十一次。今天失败的那个蛋糕是巧克力味的,整个厨房都是糊味。可妈妈一边刷烤箱一边哼歌。豆豆问她为什么失败还那么高兴,妈妈说:"失败才是学会的必经之路啊。"
想到的第四件事,是爷爷。爷爷年轻时候是木匠,会做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爷爷做过的最厉害的一件东西,是一只会点头的小木头人。木头人穿着爷爷自己用布头缝的小衣服,戴着一顶爷爷用纸折的小帽子。你跟它说话,它就点头;你不说话了,它也点头;你不高兴,它点得更用力。爷爷说,那只木头人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得意的作品,比他后来给城隍庙做的神像还得意。
想到的第五件事,是自己。
自己?
豆豆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想过要记下自己的故事。他觉得自己的故事没什么好记的:作业、吃饭、上学、睡觉,每天都一样。可是今天晚上,他"遇见"了一本八百年前的书,"穿越"到了南宋的书房,听见了洪爷爷讲故事,又"穿越"回来。
这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吗?
他翻开作业本,在"我最喜欢的一本书"那一栏,写下了第一行字:
> 我最喜欢的一本书叫《夷坚志》,是南宋的洪迈爷爷写的,已经有八百多年历史了。书里有特别多的鬼故事、狐仙故事,还有很多梦的故事、动物的故事、转世的故事、人间奇事的故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棕色封面的旧书,又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把整个小区照得白亮白亮的。
他突然笑了,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行:
> 我也有一件奇怪的事想记下来。今天晚上,我翻开这本书,居然穿越到了八百年前的临安府。我见到了洪迈爷爷,他还让我帮他磨墨。我磨的墨,他说磨得太快,墨汁都溅出来了。
写完这一段,他把作业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从今天起,我也要写一本《豆豆志》,记下我遇到的每一个奇怪的人、每一件奇怪的事、每一个奇怪的梦。
故事从哪里来
豆豆把作业本放好,重新拿起那本旧书。
他刚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洪爷爷是怎么收集到这么多故事的?两千七百零五个,听起来不可思议。一个人的一辈子,真的能遇到这么多奇怪的事吗?
他回忆着书里那些故事的来源。有的故事前面写着"临安府某酒楼伙计言",有的故事写着"鄱阳湖渔人某夜见",还有的写着"听祖父所述"。洪迈似乎把所有听过故事的人都记下来了:街上的小贩、田里的农夫、寺庙的和尚、官府的衙役、路上的旅人、隔壁的邻居。
可是,这些故事是谁讲给洪迈听的?他们又是在哪里听来的?
豆豆合上书,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他想知道答案。
他想知道洪迈的书房里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想知道他收集故事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想知道他有没有遇到过鬼,碰到过狐,做过那种醒来以后分不清是真还是假的梦。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自己也能像洪迈那样,走到街上、走到田野里、走到山里、走到水边,去听那些普普通通的人讲普普通通的故事,他会不会也写出一本属于自己的《豆豆志》?
他会不会发现,那些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人,其实每一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本《夷坚志》?
豆豆不知道。可他知道,明天天一亮,他就要出门,去寻找他自己的故事。